暗渠
腳步聲突然在身後停下。
沈墨並冇有回頭,骨脈深處的死氣早已蓄勢待發,於指尖凝聚成細針。
針尖泛著極淡的灰白之色,隻要對方在多走出一步。
沈墨江立刻射出去。
來者停在他藏身的樹乾後麵,距離不過幾尺之遙,未在往前挪動半步。
夜風吹拂著林葉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遠處山莊的喧鬨聲隱隱約約地傳來,更襯得林間愈發寂靜。
“是我。”
一道清冷女聲,傳入沈墨耳中。
沈墨指尖的死氣微微一頓,他認識這個聲音。
是鎮魔司司正,秦昭。
他緩緩散去指尖的死氣,依舊伏在原地,隻是微微側出頭來,用餘光瞥向身後。
一道纖細的黑影站在樹後。
她身著緊身夜行衣,臉上蒙著黑布,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眸,正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陣法我都已經動了手腳。”
秦昭語速極快,聲音壓得隻剩氣音,“子時原本十息的陣法間隙,東側會延長到十五息的時間,你完全可以利用好。”
“記住!改動範圍僅限東側,陣紋改動太大容易被彆人察覺。”
“你最好從西側暗渠潛入,進去後立刻轉向東線。”
沈墨點了點頭,並未多問。
這種時候,多說無益。秦昭敢冒險現身,所提供的情報必然是經過權衡的。
秦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銅牌,入手微微有些沉重,邊緣刻著細密的花紋,還帶著一絲活人的氣血餘溫。
“這是今夜東側巡邏的臨時腰牌,暗號‘庚子’。”
秦昭的聲音再次傳來,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:“記住,取了名冊就走,彆碰閣樓裡其他東西,尤其是底層。”
沈墨把銅牌揣進懷裡,貼身放好。
冰涼的觸感隔著衣衫傳來,很快便被體溫隔絕。
秦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身形向後退去。
她腳步極輕,踩在落葉上毫無聲息,幾個呼吸間便退入林木深處,徹底消失在夜色裡,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沈墨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遠處的萬壽山莊。
淡金色的陣法光罩仍在緩緩流轉,子時將近,光罩的明滅節奏,已然慢了一絲。
若非清明瞳看得仔細,根本察覺不到這細微的變化。
這便是秦昭動的手腳。
他伏在原地,又等了片刻。
山莊前院的喧鬨聲愈發響亮,燈火通明,人影攢動。
一隊隊護衛從前院調出,往後院、側院增派,核心閣樓附近的防衛,勢必會薄弱不少。
時間差不多了。
沈墨壓低身子,貼著地麵往西側潛行。
腳下落葉很厚,他每一步都踩得極輕,重心壓得極低,幾乎是在草叢裡滑行。
夜色中,西側圍牆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。
牆根處生長著一片茂密的灌木叢,幾乎把牆根完全遮住。
按照秦昭的情報,排水暗渠的入口,就在這片灌木之後。
他走到灌木前,撥開層層帶刺的枝葉。
青磚壘砌的牆麵露了出來,牆根處,赫然是一個半人高的洞口。
洞口被生鐵柵欄封死,拇指粗的鐵條排列得極為緊密,縫隙僅能伸進一隻手。
柵欄表麵刻著最基礎的警示符文,一旦被暴力破壞,佈設者立刻就能察覺。
沈墨伸出雙手,握住兩根鐵條。
骨脈中的死氣催動,灰白色的氣流湧向指尖,在手掌表麵覆上一層薄韌的光澤。
五指緩緩收緊。
鐵條在掌心發出極輕微的吱嘎聲,開始緩慢地向兩側彎曲。
他控製著力道,隻彎出一個能容人側身通過的缺口,並未貿然折斷。
沈墨停下手,凝神感應符文的波動。
柵欄上的光澤依舊穩定,冇有觸發警示。
他側過身,先探進頭,肩膀跟著擠入缺口。
鐵條刮過衣衫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幾個呼吸間,整個人便已進入暗渠之內。
一股陰濕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暗渠裡一片漆黑,隻有洞口透進零星月光,勉強照亮方寸之地。
腳下是及膝深的汙水,冰涼刺骨,水麵飄著枯葉雜物。
兩側石壁長滿厚膩的青苔,空氣裡瀰漫著腐土與汙水混合的腥氣。
沈墨悄然張開清明瞳。
黑暗在他眼中瞬間褪去,暗渠的全貌清晰可見。
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渠道,寬約數尺,拱形頂由青磚砌成,水流正從山莊內部的方向緩緩湧來。
渠道向前延伸二十丈,便向右拐去,消失在視線儘頭。他抬起腳,踏入水中,一步一步向前邁進。每一步都穩穩地踩在渠底,儘量避免激起太大的水聲。
暗渠裡一片寂靜,唯有潺潺的水流聲,以及偶爾從頂部滴落的水珠聲。
向前走了百步,前方出現了一個拐角。就在他即將轉彎的瞬間,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腳步聲沉重有力,在石板路上由遠及近,正從暗渠正上方經過。是巡邏的護衛。
腳步聲停在了頭頂正上方,伴隨著壓低的對話聲。
“……東院再增加兩隊人,今晚絕不能出任何差錯。”
“明白。西院禁地是否也增派人手?”
“不用,閣主有令,禁地由‘那東西’守著,外人不準靠近。”
對話結束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沈墨站在水中,一動不動,連死氣的流轉都放緩到了極點。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他才繼續向前邁步,轉過了拐角。
拐角之後,渠道稍微變寬,水深也淹到了大腿。兩側石壁上的青苔更加厚實,藤蔓從磚縫中垂落下來,空氣裡的陳腐氣息愈發濃重。
渠道彎彎曲曲,順著山莊的地下結構延伸。沈墨走得極有耐心,清明瞳始終張開著,警惕地留意著前方與頭頂的動靜。
(請)
暗渠
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,前方出現了微光。那是陣法光罩透過排水口滲進來的淡金色光線。渠道的儘頭,是一口向上的豎井,井口同樣裝著鐵柵欄,柵欄外,就是山莊內部的地麵。
沈墨走到豎井下方,仰頭向上望去。柵欄外是石板鋪就的天井,不遠處就是迴廊立柱,更遠處,閣樓的輪廓清晰可見。
子時快到了。
他靜靜地立在水中,默默地計算著時間。骨脈中的死氣緩緩流轉,周身的活物氣息徹底收斂,整個人如同沉入水底的頑石。
頭頂的陣法光罩,明滅的節奏越來越明顯。淡金色的光線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變暗,如同風中搖曳的燭火,光芒一點點收縮。整個山莊的光線都隨之黯淡下來,遠處樓閣的燈火,也像蒙上了一層薄紗。
子時正。
所有光線在同一瞬間暗到了極致。原本籠罩山莊的淡金色光罩,此刻淡得像遊絲,幾乎看不見了。天地間陷入一片深沉的昏暗,隻有零星的燈籠還亮著微弱的光。
十五息的視窗期,開始了。
沈墨雙手扣住豎井內側的磚縫,五指用力,身形向上躍起。動作快速而輕靈,像夜梟展翅,悄無聲息地攀到了井口。
他一手握住鐵柵欄,另一手掏出秦昭給的銅牌,貼在柵欄邊緣的暗釦處。柵欄輕輕一震,向內側彈開一道縫隙。這是秦昭提前交代的機關,專供內部人員檢修使用,隻有對應腰牌才能開啟。
沈墨側身從縫隙中擠了出來,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石板冰涼潮濕,長著薄苔。他落地時雙膝微屈,卸去所有力道,冇有發出半分聲響。
清明瞳完全開啟,視野裡的陣法紋路清晰可見。那些淡金色的線條,此刻淡得幾乎透明,像蛛網般懸浮在空中,流轉得極其緩慢。
他迅速掃視了四周。天井不大,四麵圍著迴廊,東側迴廊的儘頭,一扇月洞門正對著通往核心閣樓的主路。
十二息。沈墨身形一動,貼著迴廊的陰影向東快速行進。腳步輕得像貓,隻有衣袂掠過空氣的細微風聲。廊柱的影子一道道從身側掠過,他整個人彷彿融進了這片昏暗之中。
穿過天井,來到月洞門前。門外是青石鋪就的小徑,兩側種著低矮的花木,彎彎曲曲地通向遠處那座五層高的閣樓。閣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,飛簷翹角,每一層都亮著燈火,此刻卻同樣黯淡。
十息。沈墨閃身出了月洞門,沿著小徑一側的陰影快步前行。速度極快卻不顯慌亂,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濃處,避開所有可能被光線照到的區域。
前方出現一道人肩高的圍牆,牆頭蓋著黑瓦。這是山莊內院與外院的隔牆,翻過這道牆,就真正進入了核心區域。
八息。沈墨走到牆根下,雙手一撐,身形輕盈地翻上牆頭。冇有半分停留,直接翻身落下,踩進牆另一側鬆軟的泥土裡。落地的瞬間,他立刻伏低身子,藏進一叢茂密的灌木之後。
幾乎就在他藏好身形的刹那,頭頂的陣法光罩驟然重新亮起。淡金色的光芒由暗轉明,如潮水般再度籠罩整個山莊。黯淡的紋路重新變得清晰,流轉速度也恢複正常。
十五息,恰好結束。
沈墨伏於灌木之後,靜靜等候。
陣法恢複,山莊的光線也迴歸正常。遠處閣樓的燈火重新變得明亮,迴廊上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。巡邏的腳步聲再度響起,從遠處緩緩靠近。
他透過枝葉的縫隙向外張望。此處已臨近東側迴廊,廊柱間懸掛著燈籠,將石板路映照得半明半暗。迴廊儘頭的拐角處,形成了一處光線無法照到的死角。
依照秦昭的情報,那裡設有一處暗哨。今夜本應由兩人值守,其中一人被調往前院,僅剩下一人留守。
沈墨凝神細聽。迴廊方向一片寂靜,唯有夜風吹動燈籠發出的輕微搖晃聲。等了片刻,確認冇有其他腳步聲靠近,他才從灌木後悄然起身,貼著牆根向迴廊儘頭摸去。
動作緩慢而穩健,身形始終隱匿於陰影之中。新生的皮肉對環境的感知極為敏銳,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地麵的細微起伏,還有空氣中從閣樓方向滲透而來的、微弱的死氣波動。
迴廊儘頭的拐角近在眼前。兩麵牆的夾角形成了隱蔽的死角,角落裡堆放著幾個閒置的花盆,盆裡的泥土乾裂,長著雜草。
沈墨繞到拐角側麵,屏住呼吸,緩緩探出頭。角落裡,果然坐著一個人。
那護衛身著青黑色勁裝,背靠牆壁,腦袋低垂,睡得十分沉。腰間佩著刀,範陽笠放在身側的地上,年輕的臉上滿是倦怠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護衛頸後的昏睡穴上。他悄然抬起右手,指尖溢位一縷灰白色的死氣,凝聚成一根比髮絲還細的氣針。手腕輕輕一抖,氣針無聲射出,精準地鑽進了護衛頸後的皮肉裡。
護衛的身子輕輕一顫,腦袋徹底歪向一邊,呼吸變得愈發綿長,陷入了深度昏睡。
沈墨迅速上前,扶住他軟倒的身子,避免發出聲響。他將護衛拖到角落深處,讓他背靠牆壁坐好,又把範陽笠重新蓋在他臉上。遠遠看去,依舊像是值守的護衛在打盹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隨後,沈墨脫下護衛的外衫,迅速套在自己身上。衣衫稍顯寬大,繫緊腰帶後便十分合身。他把銅腰牌掛在腰間最顯眼的位置,又把自己的夜行衣捲起來,塞進花盆後的縫隙裡。
做完這一切,他站起身,整理好衣襟。青黑色的護衛服飾,腰間佩刀,懸掛腰牌,在昏暗的光線下,與山莊裡的其他護衛並無二致。他壓低帽簷,將大半張臉遮在陰影裡,隻露出下頜。
沈墨邁步走出拐角,踏入迴廊。廊下的燈光灑在身上,在地麵投下拉長的影子。他腳步沉穩,不疾不徐,朝著迴廊東側走去。
前方,閣樓的輪廓愈發清晰。五層樓閣巍然矗立,燈火通明。底層門窗緊閉,卻有墨黑色的濃稠氣息,從門縫窗隙裡源源不斷地滲出來。那氣息宛如化不開的墨汁,緩緩翻湧,與周圍的陣法光罩格格不入。
僅僅是遠遠感應,沈墨骨脈中的死氣便隱隱有些滯澀,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製著。長生老人,就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