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行
到了深夜,沈墨從入定狀態中甦醒過來。
是時候出發了。
他並未點燈,在黑暗中起身,徑直走到木桌旁。桌上的佈局圖早已收好,該攜帶的東西昨夜就已清點妥當。但他還是進行了最後一次確認。
衣襟內側貼著三包陰骨粉,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,其分量足夠遮掩數次死氣波動。
左袖暗袋裡放著掩息玉片,拿在手中感覺冰涼,上麵佈滿細密的裂紋,捏碎後能夠支撐一炷香的時間。胸口貼著破陣符牌,溫潤的質地透過衣衫傳來微弱的暖意。
最為關鍵的,是藏在骨脈深處的屍丹碎片。
沈墨意念微微一動,碎片在玉化的骨骼中緩緩遊動,最終停留在心竅附近。灰白色的死氣在碎片周圍繚繞,蘊含著沈家血脈特有的氣息。這東西,或許能在關鍵時刻保住性命。
做完這些,他催動清明瞳。
左眼深處的瞳孔悄然張開,視野瞬間清晰了數倍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,灰白色的死氣在玉骨裡平穩地流轉,冇有一絲外泄。皮肉表麵覆蓋著一層極淡的光澤,那是生肌境中期修為穩固的標誌。斂氣法門運轉順暢,整個人如同沉睡多年的老屍,連最後一點波動都鎖在了骨頭深處。
很好。
沈墨推門而出。
巷道裡已空無一人,隻有死人客棧門口那盞幽綠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,將青磚路麵照得影影綽綽。遠處的黑市攤位早已收攤,聽風閣的門簾垂得嚴嚴實實,冥通貨棧也熄了燈。整個陰司巷沉浸在死寂之中,隻有地底陰氣緩緩流淌的嗡鳴聲,在巷道深處迴盪。
沈墨冇有停留,沿著主道向深處走去。
他的腳步聲很輕,踩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兩側門洞裡的住戶大多已經入睡,偶爾有幾處還透出昏黃的光,但窗紙後麵冇有任何動靜。這些藏在京城地底的陰物與活死人,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則,夜裡不外出,白天不露麵,與地上世界保持著微妙的距離。
穿過巷道,儘頭是一口枯井。
井口被厚重的青石板覆蓋著,石板上刻著模糊的符文。沈墨伸手按在符文中心,注入一縷死氣。符文微微發亮,石板緩緩移開,露出漆黑的井口。
井壁鑿有螺旋向下的石階,深不見底。
沈墨翻身進入井中,沿著石階往下走。石階很窄,僅能容納一人通過,兩側井壁濕漉漉的,滲出冰涼的水汽。他不需要呼吸,但能感受到那股陰冷的濕意,透過衣衫滲入皮肉。
往下走了大約二十餘丈,井底出現在眼前。
這裡並非真正的井底,而是一處地底洞穴。洞穴不大,大約兩丈見方,地麵鋪著青磚,角落裡堆著幾塊碎石。正對著井道的方向,是一扇低矮的木門,門板已經腐朽,用鐵鏈鎖著。
沈墨走到門前,冇有觸碰鎖鏈,而是伸手在門框左側:夜行
原來是鎖魂咒的紋路。
紋路刻在青磚的縫隙裡,線條細密繁複,與阿青魂體上的紋路同出一源,但更為隱蔽。此刻,紋路正緩緩流轉,灰白色的死氣沿著線條遊走,暗紅色的光芒在節點處閃爍,宛如呼吸一般。
沈墨的心臟雖已不再跳動,但骨脈深處的死氣卻微微一滯。
長生閣的勢力,已然延伸到京城街頭了。
這些咒紋刻在城牆根、街角、橋墩下,平日裡隱蔽難尋,隻有在特定時刻纔會被啟用。它們或許是用來監控死氣波動的,一旦有異常死氣經過,咒紋就會記錄並傳遞訊息。也可能另有其他用途——比如佈設成陣,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。
沈墨並未觸碰那些咒紋。
破壞咒紋會立刻驚動佈設者,實在是得不償失。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,將紋路的位置、走向、節點分佈牢記在心裡,然後緩緩後退,繞開了這片區域。
他選擇從另一側前行。
那裡是一片荒草地,草長得足有半人高,在夜風中輕輕搖晃。沈墨踏入草叢,草葉擦過衣襟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他走得極為緩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避開那些可能藏有咒紋的地方。
就在這時,左眼深處再次傳來悸動。
這次並非來自外部,而是源自骨脈深處,來自與阿青魂體的那一絲微弱聯絡。那悸動十分短暫,一閃即逝,但沈墨清晰地感知到了——是阿青的魂體,似乎有了異動。
並非鎖魂咒發作時的那種劇痛,而是某種……掙紮。
宛如沉睡中的人忽然驚悸,魂體波動了一瞬,又迅速沉寂下去。沈墨停下腳步,凝神感應,但那悸動並未再次出現,彷彿剛纔隻是錯覺。
他抬起頭,望向亂葬崗的方向。
夜色深沉,遠處山影的輪廓模糊不清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沈墨心裡明白,阿青還被困在那裡,魂體在鎖魂咒的折磨下日漸虛弱。周伯說過,她最多還能撐十年,但現在看來,或許撐不了那麼久了。
緊迫感在骨脈深處蔓延開來。
沈墨深吸一口氣——儘管他不需要呼吸,但這個動作能讓他冷靜下來。他壓下心裡的波動,繼續向前走去。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,今夜的行動,關係到能否獲取名冊,能否阻止長生閣開啟祖地,能否為沈家討回公道。
隻有將這些事辦妥,才能回去營救阿青。
荒草地很快就到了儘頭,前方是西郊的密林。這片林子十分茂密,樹木高大挺拔,枝葉在夜風中搖曳,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。林間冇有現成的道路,隻有獵人和采藥人踩出的小徑,蜿蜒曲折。
沈墨踏入了林子。
腳下是厚厚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,幾乎冇有聲響。林子裡一片漆黑,月光被枝葉遮擋,隻有零星的光斑灑落在地上。清明瞳悄然睜開,視野頓時變得清晰起來,每一棵樹、每一根藤蔓、每一塊石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沿著小徑向前走去,速度不快,但步伐沉穩。
林子深處偶爾傳來夜鳥的啼叫,聲音淒厲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遠處傳來野獸的腳步聲,很輕,很快便消失在了樹林深處。沈墨冇有理會,專心趕路。
大約走了兩炷香的時間,前方出現了光亮。
那並非月光,而是陣法散發的幽光。
沈墨停下腳步,壓低身子,藏在樹後的陰影裡。清明瞳悄然睜開,透過枝葉的縫隙向外張望。
前方是一片開闊地,開闊地的儘頭,是萬壽山莊的圍牆。
圍牆很高,由青磚砌成,牆頭覆蓋著黑瓦。淡金色的光罩籠罩著整個山莊,光罩表麵有細密的紋路緩緩流轉,在夜色中若隱若現。那是長生老人親手佈置的陣法,以地底陰氣為源,日夜不息地運轉著。
圍牆外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種著低矮的灌木,作為緩衝地帶。此刻,空地上不見人影,隻有夜風吹過灌木叢的沙沙聲。但沈墨知道,暗處藏著暗哨,牆頭上有護衛巡邏,陣法每隔半刻鐘會有一次強弱變化。
他靜靜地觀察著。
在清明瞳的視野裡,陣法的紋路清晰可見。淡金色的線條精密嚴整,沿著圍牆延伸,在地底彙聚成網。紋路的流轉很有規律,從東側開始,緩緩向西推進,走完一圈大約需要半刻鐘。每次流轉到節點處,光芒會稍稍闇弱一瞬,持續大約十息的時間。
這與秦昭提供的情報一致。
沈墨又將視線投向暗處。
牆角的陰影裡,蹲著一個人影,穿著灰黑色的夜行衣,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。那是暗哨,藏在牆角,視線覆蓋著整片空地。樹後還有一人,藏在樹乾後麵,隻露出半個肩膀。屋頂的陰影裡,趴著一人,身形扁平,如同貼在瓦片上。
一共有三個暗哨,位置都與情報相符。
沈墨收回視線,繼續等待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,很輕,但很密集。兩列護衛從山莊側門走出,沿著圍牆巡邏。護衛兩人一組,穿著青黑色的勁裝,腰間佩刀,腳步整齊劃一。他們走得不快,一邊走一邊掃視四周,目光銳利。
護衛走完一圈,大約需要兩炷香的時間。
沈墨伏在樹後,一動不動,宛如長在那裡的石頭。死氣收斂得十分完美,冇有一絲外泄,皮肉表麵那層光澤也隱去了,整個人與陰影融為一體。
時間一點點的過去。
子時越來越近了。
遠處山莊裡傳來隱約的喧鬨聲,似乎前院正在籌備密會。燈火通明,人影晃動,護衛的腳步聲更加頻繁。沈墨知道,密會即將開始,屆時山莊大半護衛會被調往前院,核心閣樓的防衛會減少一半。
那是他潛入的最佳時機。
距離子時還有兩炷香的時間。
沈墨壓低身子,正準備往排水暗渠方向移動——暗渠入口在圍牆西側,被灌木叢遮掩,是秦昭情報裡標註的潛入點。
忽然,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輕,踩在落葉上,幾乎聽不見。但沈墨現在的聽覺已恢複大半,加上死氣對震動的敏感,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聲音。
這不是巡邏護衛的腳步聲。
護衛的腳步整齊、規律,兩人一組。而這個腳步聲隻有一個人,而且很輕、很緩,正朝著他藏身的方向徑直走來。
沈墨冇有回頭。
骨脈深處的死氣悄然凝聚,分出數股,沿著手臂流向指尖。他伏在樹後,整個人靜止不動,隻有指尖那縷死氣在緩緩遊走,凝成一枚細針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停在了樹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