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夜籌謀
風來欲動
距離潛入萬壽山莊之日,僅餘最後一日。
沈墨閉門不出。
他不再承接任何辨骨的活兒,也未前往壽材鋪當值,隻是在死人客棧的客房裡,將所有事情都仔細梳理了一遍。
萬壽山莊的佈局圖攤開在木桌上,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,映照在細帛繪製的線條上。沈墨的目光從西側排水暗渠的入口開始,緩緩移動。護衛兩人一組的巡邏路線,走完一圈需要兩炷香的時間,交接時會有半盞茶的間隙。暗哨藏身的位置——牆角、樹後、屋頂的陰影處,圖上都用硃砂點上了細小的標記。陣法流轉的規律是,每隔半刻鐘會有一次強弱變化,子時全體幽光會同時闇弱一瞬,持續約十息。
密會時間定在夜半。
屆時山莊護衛大半會被調往前院,核心閣樓的防衛將減少一半。這是潛入的最佳時機,也是唯一的機會。
沈墨在心裡反覆推演潛入的路線。
從排水暗渠進入,趁著陣法流轉間歇的十息時間穿過外圍,沿著西側小徑往東走,避開前院的燈火。穿過竹林時,暗哨會被抽調走兩個,僅剩下一個。要在那暗哨轉身的間隙通過,不能發出半點聲響。
穿過竹林,便是那片花園。
花園裡有巡邏護衛,兩人一組,每半炷香經過一次。要算好時間,在他們過去的空檔穿過花園,到達核心閣樓的後牆。
閣樓的陣法,秦昭給的破陣符牌能維持半炷香。
進入閣樓後,上二層東側密室,用秦昭所教的手法開鎖,取走名冊。然後原路返回,不能有絲毫耽擱。
每一個步驟,沈墨都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。
他閉上眼睛,想象自己已身處山莊。夜色漆黑如墨,燈籠的光在遠處晃動,護衛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起,陣法的幽光在牆頭流轉。他要像一道影子,融入黑暗,穿過重重阻礙,抵達那座五層閣樓。
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,他也一一思索過。
倘若被護衛發現,不能糾纏,立刻撤離。秦昭說過,保命要緊,名冊下次再取。倘若陣法出現變故,破陣符牌失效,便用掩息玉片強行掩蓋死氣波動,從最近的路線撤出。倘若撞見長生老人……
沈墨睜開眼睛。
油燈的火苗靜靜燃燒,牆壁上他的影子一動不動。
倘若撞見長生老人,那便冇有退路。屍解境的修為,對死氣的感知敏銳到何種程度,誰也無法確定。唯一的生機,或許在於那枚藏在骨脈裡的屍丹碎片——沈淩霄的血脈之物,或許能在關鍵時刻引動一絲沈家氣息,擾亂對方的判斷。
但這些都是最壞的打算。
沈墨要做的,是確保萬無一失。
他將佈局圖捲起,塞進懷裡。隨後開始清點要帶的東西。
陰骨粉分成了數份,用油紙包好,貼身放在衣襟內側。這些灰白色的粉末能遮掩死氣波動,關鍵時刻撒在身上,能瞞過陣法的探查。掩息玉片也放在懷裡最順手的位置,周伯給的這塊玉片佈滿裂紋,捏碎後能掩蓋死氣波動一炷香,但之後會虛弱兩個時辰,非到絕境不能用。
秦昭給的破陣符牌,入手溫潤,質地似玉非玉,表麵刻著複雜的紋路。沈墨左眼的清明瞳悄然張開,再次仔細檢視符牌上的每一道紋路。淡金色的線條精密嚴整,蘊含著道門正統的破陣法力,冇有隱藏的追蹤咒紋,也冇有暗藏的禁製。他將符牌貼身收好,隔著衣料能感受到那微溫的觸感。
屍丹碎片藏在骨脈深處。
那是從萬骨坑沈淩霄體內取出的碎片,蘊含著沈家血脈的氣息。沈墨意念微動,碎片在玉化的骨骼中緩緩遊走,最終停在心竅附近。若真到了拚命的時候,這枚碎片或許能引動一絲先祖之力,雖然不知後果如何,但總是一線生機。
做完這些,沈墨開始打磨自身。
斂氣法門運轉,體內的死氣分成數股,沿著骨脈緩緩遊走,形成一個嚴密的迴圈。灰白色的波動被徹底鎖在骨頭深處,一絲一毫都冇有泄露。他反覆運轉了數十遍,直到意念一動,死氣便能瞬間收斂,整個人如同沉寂多年的老屍,連最後一點生機都消散殆儘。
清明瞳也反覆催動。
左眼深處的瞳孔緩緩張開,視野頓時清晰數倍。他能看見牆深處符文的流轉,能看隻見地底陰氣如蛛網般蔓延開來,他能隔著門板感知到巷道裡經過的陰物魂體中纏繞的黑絲。他必須確保在黑暗中,也能清晰看清陣法的紋路以及護衛的位置,容不得半分疏漏。
這般精心打磨,整整耗費了一個下午。
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。
巷道裡的燈籠一盞盞點亮,幽綠的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灑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響,穿過土層與磚牆,化作沉悶的迴響。
沈墨停止了修煉。
他推開客房的門,走到了陰司巷的主道上。
巷子裡的幽綠燈籠皆已點燃,數不清的陰物與活人在巷道裡來來往往。幾個活死人提著竹籃匆匆走過,臉上毫無表情,籃子裡裝著香燭紙錢。死人客棧的門簾垂著,裡麵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。聽風閣裡亮著燈,黑布門簾低垂,偶爾有人掀簾進出。黑市的攤位已經擺了出來,幾個攤子前點著油燈,昏黃的光照在骨片陰物上,投下詭異的影子。冥通貨棧的掌櫃站在門口,乾瘦的身子倚著門框,和路過的人打著招呼。
沈墨緩步走在巷道裡。
青磚鋪就的路麵被夜露浸濕,鞋底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兩側的門洞大多垂著厚重的布簾,隻有少數幾處透出昏黃的燈光。他望著這處自己在京城的容身之所,心裡忽然湧起許多往事。
從亂葬崗的屍堆裡甦醒過來,左眼覺醒清明瞳,腦海中浮現《屍解經》。遇見阿青,拜訪周伯,獨自闖入萬骨坑取屍丹碎片,被老魏所救。修煉控氣之法,達成腐骨境圓滿。尋得阿糯遺骨,阿青說“以後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”。
進入陰脈修煉,取得老槐林屍血,突破生肌境。從鬼門入京,棲身城南義莊,擊潰王哥三人組。發現陰司巷,以辨骨術謀生,在棺材鋪當值,在死人客棧落腳。與聽風閣鬼運算元交易,獲得重要情報。秦昭夜訪,傳授斂氣法門,提出合作。夜探萬壽山莊,發現秦家家徽碎片。答應潛入,約定五日後行動。
(請)
前夜籌謀
風來欲動
短短數月,他從一具在屍堆裡掙紮的腐屍,成長到生肌境中期,在這京城地底有了一處容身之地,有了要討的債,要護的人,要完成的承諾。
欠了很多人的情。
周伯傾囊相授,贈予掩息玉片。老魏帶他入京,雖有事相求,但終究是恩情。阿青托付後事,將性命交到他手中。
也有很多的債要討。
長生閣主導滅門,覬覦沈家傳承逾百年。秦家當年主動聯手,事後分走沈家家產功法。清虛觀、南離劍宗等宗門參與其中,手上沾滿沈家人的血。
還有林文,還有阿青,還有那些被權貴碾死的螻蟻。
死人的債,活人的冤,都要一併清算。
沈墨走到聽風閣門口,停下了腳步。
黑布門簾低垂,裡麵透出昏黃的光。他撩開門簾,邁步走了進去。
屋裡比巷道還要昏暗,隻有櫃檯後麪點著一盞油燈。鬼運算元坐在木輪椅上,雙手搭在扶手上,聽見腳步聲後抬眼望來。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幽光,宛如深井裡的水。
“沈小哥。”鬼運算元開口,聲音沙啞,“這個時辰來,是有事情嗎?”
沈墨走到櫃檯前站定。
“我想買一份訊息。”他說,“萬壽山莊西院禁地的黑棺裡,裝的是什麼。”
鬼運算元靜靜地看著他,眼裡閃過一絲瞭然。
“這份訊息,可不便宜。”他緩緩說道,“尤其是對你而言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次辨骨的機會。”鬼運算元說,“不是普通的辨骨,是要你幫我辨認一件棘手的東西,可能需要耗費不少心神。”
沈墨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鬼運算元從輪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帛書,緩緩展開。帛布很舊,邊緣磨損,上麵用細墨寫滿了字。他指尖落在某處,抬眼看向沈墨。
“西院禁地的黑棺,是半月前運進去的。”鬼運算元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由死人抬棺,棺身刻滿符紋。裡頭裝的,是長生閣煉製的活屍。”
沈墨眼神微動。
“活屍?”
“用數百人的魂體與屍骨煉製而成。”鬼運算元說,“那些魂體都是被鎖魂咒困住的冤魂,屍骨則是從各處墳塋盜來的百年老屍。長生閣以秘法將魂體強行打入屍骨。再以陰火熬煉九九八十一日,方能煉成屍身。”
“煉成之後,活屍會保留生前的部分神智,但完全受煉屍者操控。其周身死氣濃烈,刀槍不入,力大無窮,且對活物的氣血極為敏感。”鬼運算元頓了頓,“這批活屍,是用來守護密會的。”
沈墨靜靜地聆聽著。
“也是用來強行開啟沈家祖地的鑰匙。”鬼運算元最後說道,“祖地入口需沈家血脈與金鑰一同開啟,但若以大量活屍的死氣衝擊,輔以特定陣法,或許能強行破開一道縫隙——雖然代價巨大,但長生閣等不及了。”
屋裡安靜了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微微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,拉得長長的。外麵巷道裡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最終消失不見。
沈墨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多謝。”
他轉身離開聽風閣,黑布門簾在身後落下,重新將屋內屋外分隔成兩個世界。
巷道裡的幽綠燈籠晃晃悠悠,幾個陰物提著竹籃路過,籃子裡裝著骨片和香燭。沈墨緩步前行,心裡的計劃又完善了一分。
活屍守護密會,意味著西院禁地當夜的防衛會比平時更為嚴密。但反過來想,長生老人的注意力或許也會更多地放在活屍和密會上,對核心閣樓的關注反而可能會減弱。
這既是機會,也是風險。
沈墨回到死人客棧的客房,關上了門。
屋裡陰氣緩緩流轉,聚陰符文在牆壁上閃著淡淡的幽光。他在木榻上坐下,閉目入定。
死氣在玉骨裡平穩流轉,與新生的皮肉徹底契合。生肌境中期的修為已經穩固,皮肉在死氣溫養下愈發堅韌厚實,觸覺和聽覺也恢複了大半。他現在若是混在活人堆裡,隻要不說話,不露出破綻,幾乎看不出與活人有何差彆。
但這還不夠。
要潛入萬壽山莊,要從長生老人眼皮底下盜取名冊和金鑰,要阻止活屍強行開啟祖地——這些,都需要更強的實力,更需要周密的謀劃和絕對的冷靜。
沈墨將心神沉入體內。
斂氣法門悄然運轉,死氣分成數股,沿著骨脈緩緩遊走,形成一個嚴密的迴圈。所有的波動都被鎖在骨頭深處,一絲一毫都冇有泄露。他反覆調整死氣的流速,讓運轉更加圓融、自然。
清明瞳也在暗中催動。
左眼深處的瞳孔緩緩張開,又緩緩閉合,如此反覆數次。他要確保在黑暗中,瞳術能夠瞬間開啟,看清陣法的紋路,看清護衛的位置,看清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險。
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。
巷道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,最後隻剩死人客棧門口還掛著一盞,幽綠的光在黑暗中撐起一小片光亮。遠處的地麵上,傳來打更的梆子聲。
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那聲音悠悠穿過土層,傳進巷道裡,化作模糊的迴響,響了幾聲便消散了。
沈墨閉著眼睛,心裡冇有半分波瀾。
死過一次的人,不怕再死一次。
明日夜半,他就要踏入那座龍潭虎穴,討回死人的債,拿回屬於沈家的東西,阻止祖地被破,守住京城地脈。
周身的死氣緩緩收斂,整個人如同一塊沉寂的玉石,靜待明日的到來。
屋內的油燈靜靜燃燒,火苗在燈盞裡輕輕跳動,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長長的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隻有地底陰氣緩緩流動的聲音,在巷道深處迴響,宛如沉睡巨獸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