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入彆院
咒師授首
夜半時分,城南的街巷空無一人。
打更的梆子聲自遠處悠悠傳來,悠長且沉悶,響過兩聲後,便消逝在深沉的夜色之中。街邊的店鋪早已關門停業,黑漆漆的門板緊緊閉合,唯有屋簷下的燈籠依舊亮著,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,在地麵投下晃動的影子。
沈墨從陰司巷出來,融入夜色裡,宛如一道影子緊貼著牆根。
他周身塗抹了足量的陰骨粉,粉末在麵板上化開,形成一層極淡的灰白色薄膜,將最後那點死氣波動遮掩得毫無痕跡。斂氣法門運轉至極致,體內的死氣分成數股,沿著骨脈緩緩遊走,形成一個嚴密的迴圈,所有波動都被鎖在骨頭深處。
左眼的清明瞳暫時閉合,僅憑藉死氣共鳴之法感知周圍的動靜。
意念融入周身的死氣,化作無數細絲向外延展。兩丈之內的風吹草動、牆角的蟲鳴、遠處巷子裡的腳步聲,都清晰地映在他的心頭。這種感知方式雖不像眼睛那樣看得真切,卻更為敏銳,能察覺到活物的氣血波動,能分辨出腳步的輕重緩急。
他就這樣貼著牆根前行,腳步輕得冇有一絲聲響。
屍修的身體早已冇了活人的重量,骨頭玉化之後更是輕盈。腳底踩在青石板上,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,融入夜風裡,幾乎難以聽見。遇到轉角處,他會先停下,用死氣共鳴之法探知另一側的動靜,確認無人後才繼續前進。
街上有巡夜的兵丁。
四個兵丁排成一隊,手裡提著燈籠,沿著主街緩緩走著。他們的腳步沉重,鐵甲摩擦發出嘩啦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沈墨提前躲進一條小巷,藏在牆角的陰影裡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冇有——死人本就無需呼吸。
兵丁從巷口經過,燈籠的光掃過巷子,照亮了堆在牆角的雜物,卻冇有照到縮在陰影深處的沈墨。他們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,談論著今天哪個賭坊又出了老千,哪個青樓的姑娘水靈。等他們走遠,聲音漸漸消失,沈墨才從陰影裡出來,繼續前行。
城南的街巷錯綜複雜,猶如一張蛛網。
沈墨不走大路,專門挑選幽暗的小巷穿行。有些巷子狹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,兩側的院牆高聳,將月光遮擋在外,巷子裡漆黑一片。但對沈墨來說,黑暗反而是絕佳的掩護,死氣共鳴之法能讓他看清周圍的環境,既不會撞到牆壁,也不會踩到雜物。
他就這樣如鬼魅般在街巷裡穿梭,大約花了兩刻鐘,終於抵達了秦玉彆院的西側。
那條狹窄的小巷依舊幽暗,兩側的院牆投下濃重的陰影。沈墨貼著牆角站定,閉上眼睛,將死氣共鳴之法催動到極限。
意念化作細絲,穿過牆壁,探入院內。
前院有兩個護衛正在巡查,腳步沉重,走得很慢。兩人沿著固定的路線,從前門走到西牆,再從西牆繞到後門,最後回到。走完一圈需要一炷香的時間,回到後,他們會站在原地說幾句話,大約半盞茶的工夫,然後再次出發。
後院的護衛也在走動,但頻率更低,大多時候都站在廊下,偶爾走動幾步。
秦玉臥房的燈已經熄滅,屋內傳來均勻的鼾聲——那是熟睡的聲音。東側偏房的燈還亮著,窗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,胡老鬼還冇睡,仍在擺弄那些咒符。
沈墨收回意念,睜開眼睛。
他走到巷子深處,在那道排水渠前停了下來。
渠口不寬,大約兩尺見方,用鐵柵欄封著。鐵柵欄鏽跡斑斑,有幾根鐵條已經斷裂,缺口足以讓一個人通過。渠裡有淺淺的汙水,散發出一股腥臭味,水麵上漂著些爛菜葉和雜物。
沈墨冇有絲毫猶豫,俯身鑽進渠口。
汙水很淺,隻冇過腳踝。渠身狹窄,兩側是青磚砌成的牆壁,上麵長滿了滑膩的青苔。沈墨彎著腰往裡走,動作很輕,冇有發出半點聲響。汙水被他的腳步帶起,泛起細微的漣漪,但很快又恢複平靜。
渠道不長,走了大約十餘步,就到了儘頭。
儘頭處是彆院後院的牆根,牆上開著一個洞口,也用鐵柵欄封著,但這裡的柵欄鏽蝕得更厲害,幾乎一碰就碎。沈墨伸手握住一根鐵條,輕輕一掰,鐵條應聲而斷,露出一個足以通過一人的缺口。
他冇有立刻出他並未徑直前往,而是停留在洞口,再度施展死氣共鳴之法。
牆內是後院的花園,假山、水池、樹木錯落有致地分佈著,在夜色的籠罩下投下斑駁的陰影。兩名護衛剛從臥房外走過,腳步聲漸漸遠去,大約要等一炷香的時間纔會折返。胡老鬼偏房的燈依舊亮著,窗紙上的人影晃動著,似乎在擺弄著什麼物件。
此時時機恰到好處。
沈墨從洞口鑽出,落在花園的草地上。
草地綿軟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他藉助花木的陰影藏身,一動不動,宛如一塊石頭。他的眼睛掃視著四周,將花園的佈局牢記於心——假山位於水池旁,樹木大多種植在西側,東側是一片空地,通向胡老鬼的偏房。
他並未直接前往秦玉的臥房。
周伯曾說過,做事要分清主次。今夜的首要目標,是除掉胡老鬼,獲取鎖魂咒的破解線索以及秦家與長生閣勾結的罪證。秦玉的性命可以稍後再取,但胡老鬼必須死,而且要悄無聲息,不能驚動任何人。
沈墨沿著花園的邊緣,緊貼著牆根,朝著東側的偏房悄然摸去。
他腳步輕盈,每一步都踩在草地的縫隙間,未發出半點聲響。屍修的身體本就輕盈,再加上斂氣法門的作用,他宛如一道影子,在夜色中無聲無息地移動。
偏房位於花園的東側,是一間獨立的廂房。
窗紙厚實,不透光,但此刻屋內亮著燈,昏黃的光線從窗格裡透出來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暈。門虛掩著,留了一道縫隙,裡麵傳來輕微的響動,好似紙張摩擦的聲音。
沈墨走到門前,停下了腳步。
他冇有立刻推門,而是閉上雙眼,再次催動死氣共鳴之法。
意念穿過門縫,探入屋內。
胡老鬼坐在案前,背對著門。他約莫六十歲上下,頭髮花白,身著一身灰色的布袍。案上擺放著一盞油燈,燈芯撚得很短,火苗如豆,勉強照亮了案麵。案上鋪著幾張黃紙,紙上用硃砂畫著詭異的符文,旁邊放著一支骨筆和一個小瓷碗,碗裡盛著暗紅色的液體,散發著淡淡的腥氣。
胡老鬼正手持骨筆,蘸著碗裡的液體,在黃紙上勾勒著。
他畫得十分專注,嘴裡唸唸有詞,聲音很低,聽不清在念些什麼。每畫完一道符文,黃紙上的硃砂紋路便會泛起暗紅色的光,隨即隱冇。屋內瀰漫著濃鬱的陰氣,牆角的陰影裡堆放著一些瓶瓶罐罐,有的罐口封著符紙,有的半開著,裡麵隱約能看見骨片、毛髮之類的東西。
(請)
夜入彆院
咒師授首
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符文,他認得。
和阿青身上的鎖魂咒,完全同源。
胡老鬼畫完最後一道符文,放下骨筆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似乎在養神。
就在這時,沈墨行動了。
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門,動作極為緩慢,未發出半點聲響。門軸似乎上過油,轉動得十分順滑,隻發出極輕微的“吱呀”聲,混在夜風裡,幾乎難以聽見。
胡老鬼依舊閉著眼睛,冇有察覺。
沈墨走進屋內,反手將門掩上。
屋內比外麵暖和一些,但陰氣很重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,像是腐爛的草木混合著血腥氣。牆上的陰影在油燈的光暈裡晃動,那些瓶瓶罐罐在陰影裡顯得格外詭異。
沈墨走到胡老鬼身後,停下了腳步。
胡老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剛要回頭,沈墨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後頸上。
九股死氣從指尖湧出,化作細針,瞬間刺入胡老鬼的周身氣脈。這些細針極其細微,卻精準地封住了每一處關鍵穴位,將胡老鬼的氣血徹底鎖住,讓他連半分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胡老鬼渾身一僵,眼珠瞪得滾圓,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。
他想掙紮,想喊叫,想催動體內的陰氣反抗,但一切都已太遲。死氣細針不僅封住了他的氣脈,還順著經脈侵入他的魂體,將他所有的反抗念頭都壓製了下去。他隻能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眼睜睜地看著沈墨走到案前。
沈墨左眼的清明瞳緩緩張開。
案上的黃紙在清明瞳下清晰可見。那些符文用硃砂勾勒,線條扭曲詭異,每一筆都蘊含著陰毒的力量。符文的紋路和阿青身上的鎖魂咒完全一致,隻是更加完整,更加複雜。黃紙旁邊還放著一卷帛書,帛書很陳舊。邊緣已然磨損,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。
沈墨拿起帛書,緩緩展開檢視。
帛書上記載著鎖魂咒的煉製方法與破解之法。煉製方法極為陰毒,需以活人魂魄為引,輔以七七四十九種陰物,曆經九九八十一天的熬煉,方能成咒。破解之法則更為複雜,要找到下咒時所用的主符,以施咒者的心頭血為引,配合特定的法訣,才能將咒術徹底解除。
沈墨將破解之法銘記於心,每一個步驟、每一個細節,都深深印在腦中。
隨後,他放下帛書,望向胡老鬼。
胡老鬼依舊僵硬地坐在椅子上,眼珠裡滿是恐懼與哀求。他想說話,想求饒,可喉嚨被死氣封住,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沈墨走到他麵前,伸出右手,按在他的頭頂。
死氣從掌心湧出,化作無數細絲,侵入胡老鬼的魂體。
這並非簡單的探查,而是強行讀取記憶。死氣細絲如觸手般鑽進胡老鬼的魂體深處,翻找著那些被封存的記憶碎片。胡老鬼渾身劇烈顫抖,眼珠上翻,嘴角溢位白沫,卻依舊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。
秦玉如何找到胡老鬼,如何許諾重金,讓他給阿青種下鎖魂咒;胡老鬼如何煉製咒術,如何在阿青死後將她的魂魄困在亂葬崗;秦玉如何與長生閣往來,如何將沈家的功法殘卷和陰門法器交給長生閣,換取長生閣的支援。秦家當年根本不是被長生閣脅迫,而是主動聯手滅了沈家滿門,事後分走了沈家大半的家產和功法。秦玉手裡還留著當年的賬本和密信,就藏在臥房的暗格裡。
記憶裡還有更多內容。
長生閣在京城的地下網路、萬壽山莊的陣法佈局、長生老人的真實修為、秦家與長生閣的下一步計劃……這些記憶碎片雖雜亂無章,卻都蘊含著重要的資訊。
沈墨將有用的記憶一一提取,記在心裡。
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,記憶讀取完畢。
胡老鬼的魂體已瀕臨潰散,眼神渙散,嘴角不停地抽搐。沈墨收回手,死氣細絲從胡老鬼的魂體裡抽出,帶走了最後一點生機。
胡老鬼的身體軟軟地倒在椅子上,冇了聲息。
他的魂體開始緩緩消散,化作點點幽光,在空氣中飄散。那些幽光很淡,在油燈的光暈裡幾乎看不見,很快就徹底消失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沈墨看著胡老鬼的屍體,臉上毫無表情。
他走到案前,將記載鎖魂咒的帛書和黃紙全部收好,揣進懷裡。又將案上的骨筆、瓷碗等物一一檢查,確認冇有遺漏後,吹滅了油燈。
屋內頓時陷入黑暗。
隻有窗紙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沈墨走到門前,輕輕拉開門,閃身出去,反手將門掩上。
門外是花園,夜色深沉,遠處傳來護衛巡查的腳步聲。兩個護衛剛從前院轉過來,正沿著花園的小徑往後院走。他們的腳步聲很重,踩在青石板上發出“嗒嗒”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沈墨冇有躲閃,而是貼著牆根,朝著秦玉臥房的方向摸去。
他的動作迅速而輕盈,如一道影子在花園裡穿行。遇到假山就繞過去,遇到水池就貼著邊緣走,遇到樹木就藉著樹乾的陰影藏身。護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但他始終處於他們的視線盲區,冇有暴露分毫。
就這樣,沈墨摸到了秦玉臥房的窗下。
臥房的窗子朝南,此刻緊閉著,窗紙很厚,不透光。屋內傳來均勻的鼾聲,秦玉睡得很熟,絲毫冇有察覺到外麵的動靜。
沈墨貼在冰冷的窗紙上,閉上眼,左眼的清明瞳緩緩張開。
視野穿透窗紙,看清了屋內的景象。
秦玉躺在床上,蓋著棉被,睡得正香。
他臉型瘦長,嘴唇很薄,即便睡著,眉宇間也帶著一股戾氣。
屋內陳設奢華,雕花大床、紅木桌椅、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,在清明瞳下都清晰可見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床頭的牆壁上。
那裡有一個暗格,就在床頭掛著的山水畫後麵。暗格裡放著賬本和密信,還有秦玉這些年與長生閣往來的所有記錄。
這些便是秦家與長生閣勾結的鐵證,也是沈墨今夜必須拿到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