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風閣秘訊
彆院勘蹤
天色剛擦黑,陰司巷裡的幽綠燈籠便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。
沈墨推開死人客棧的房門,沿著主道朝著聽風閣走去。巷道兩側的門洞大多垂著厚重的布簾,僅有少數幾處透出昏黃的光。幾個活死人提著竹籃匆匆走過,臉上毫無表情,腳步輕飄飄的,彷彿踩在棉花上一般。
聽風閣的黑布門簾低垂著。
沈墨在門前站定,抬手撩開門簾,邁步走了進去。
屋裡比巷道還要昏暗。
櫃檯後麪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撚得很短,火苗如豆,勉強照亮了櫃檯那一小塊地方。鬼運算元坐在木輪椅上,背靠著椅背,雙手搭在扶手上。他聽見腳步聲,抬眼看向門口,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幽光。
“沈小哥來得早。”鬼運算元開口,聲音沙啞。
沈墨走到櫃檯前。
鬼運算元冇有多說什麼,從櫃檯底下取出一卷麻紙,推到沈墨麵前。麻紙很陳舊,邊緣有些毛糙,上麵用細墨寫滿了字。沈墨拿起麻紙,湊到油燈下仔細檢視。
油燈的光暈昏黃,落在麻紙上,墨字清晰可見。
秦玉,秦太尉旁支子弟,排行
聽風閣秘訊
彆院勘蹤
這片宅院比周圍的民宅氣派得多,青磚圍牆,黑漆大門,門楣上掛著燈籠,照亮了門前的石階。沈墨冇有靠近正門,而是繞到宅院西側,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停了下來。
巷子十分昏暗,兩側的院牆高聳,將月光擋在外麵。
沈墨貼在牆角,閉上右眼,左眼的清明瞳緩緩睜開。
視野頓時變得清晰起來。
圍牆的磚縫、牆頭的碎瓷片、遠處樹梢的顫動,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目光掃過彆院西側,果然看到一道排水渠,渠口用鐵柵欄封著。鐵柵欄鏽跡斑斑,有幾根鐵條已經斷裂,缺口足以讓一個人通過。
沈墨冇有貿然靠近。
他就那樣站在牆角的陰影裡,一動不動,宛如一尊石像。
時間緩緩流逝。
更夫敲梆的聲音響過兩次,夜更深了。彆院裡的燈火逐漸熄滅,隻有後院正房和東側偏房還亮著燈。窗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,偶爾傳來模糊的說話聲,聽不太真切。
沈墨的視線落在圍牆上。
牆上的陣法紋路顯現出來,淡金色的線條在磚石間蜿蜒,組成一個簡單的預警陣。但正如鬼運算元所說,這陣法年久失修,有幾處陣紋已經模糊,流轉不暢。尤其是西側這段牆,陣紋斷斷續續,預警的效果大打折扣。
他繼續等待。
大約過了一個時辰,彆院裡的燈全部熄滅了。
夜色如墨,將宅院徹底吞噬。隻有門楣上的燈籠還亮著,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晃。沈墨的清明瞳能夠看到,前院有兩個人影在走動,那是值夜的護衛。兩人走得很慢,沿著固定的路線巡查,走到西側牆角時會停一下,朝巷子裡張望兩眼,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沈墨記下了他們巡查的路線和時間。
兩人走完一圈,剛好一炷香的時間。回到時,會站在原地說幾句話,大約半盞茶的時間,然後再次出發。這個間隙,便是潛入的最佳時機。
他的目光轉向後院。
後院的圍牆矮一些,牆上冇有陣法,但牆頭的碎瓷片在清明瞳下泛著冷光。花園裡樹木茂密,假山和水池錯落分佈,是個藏身的好地方。後院也有兩個護衛,但巡查不如前院頻繁,大多時候都站在廊下,偶爾走動幾步。
沈墨的視線穿過牆壁,看向後院的正房。
屋內的景象在清明瞳下一目瞭然。
秦玉躺在床上,已經熟睡。他大約二十**歲,臉型瘦長,嘴唇很薄,即便睡著,眉宇間也帶著一股戾氣。屋內陳設奢華,雕花大床紅木桌椅整齊擺放,博古架上陳列著玉器和瓷器。然而,沈墨所看到的,遠不止這些。
在清明瞳的視野中,秦玉周身縈繞著數道黑氣。
那是亡魂的怨氣。
黑氣如藤蔓般緊緊纏繞在他身上,有的纏於脖頸,有的繞在手腕,有的纏在腳踝。每一道黑氣都代表著一條人命,皆是洗不脫的血債。沈墨仔細數了數,足足有七道。
他的目光轉向東側偏房。
偏房的窗紙雖厚,但在清明瞳之下卻形同虛設。
屋內坐著一位乾瘦的老頭,約莫六十來歲,頭髮花白,臉上皺紋深刻。他盤坐在蒲團上,麵前擺著一張矮幾,幾上鋪著黃紙,紙上用硃砂繪製著詭異的符文。老頭手持一支骨筆,正蘸著某種暗紅色的液體,在黃紙上勾勒。
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符文,他認得。
和阿青身上的鎖魂咒,完全同源。
老頭畫得極為專注,嘴裡唸唸有詞。每畫完一道符文,黃紙上的硃砂紋路便會泛起暗紅色的光,隨即隱冇。屋內瀰漫著濃鬱的陰氣,牆角的陰影裡堆放著些瓶瓶罐罐,有的罐口封著符紙,有的半開著,裡麵隱約能看見骨片、毛髮之類的東西。
胡老鬼。
沈墨記住了這張臉。
他不再繼續觀望,收回視線,繼續觀察彆院的佈防情況。
護衛的巡查路線、換班的時間、陣法的薄弱之處、排水渠的缺口、牆頭碎瓷片的分佈……每一個細節,他都看得清清楚楚,並銘記於心。
就這樣佇立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沈墨終於動了動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清明瞳已收起。夜色漸退,晨光微露,巷子裡漸漸有了聲響。遠處傳來雞鳴聲,接著是開門聲、潑水聲、車馬聲。
沈墨轉身離開巷子。
他冇有原路返回,而是繞了一條遠路,從城南的另一條街巷穿行。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早點攤升騰起熱氣,貨郎挑著擔子吆喝,幾個孩童追逐打鬨著跑過。
沈墨混在人群中,腳步不緊不慢。
路過那座破廟時,他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。
廟門口,林文已經醒來。
他靠在廟門口的牆上,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,那是不知哪個好心人丟給他的。
他眼神空洞地望著街巷的方向,臉上毫無表情,隻有嘴唇微微蠕動,像是在喃喃自語,又像是在無聲哭泣。
沈墨冇有停下。
他隻是腳步頓了頓,便繼續前行。
晨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,為那層瑩潤的光澤鍍上一層淡金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,消失在漸濃的市井喧囂中。
回到陰司巷時,巷道裡的燈籠大多熄滅了。
隻有少數幾盞還亮著,幽綠的光在昏暗中投下斑駁的影子。沈墨推開死人客棧的房門,反手關上,在木榻上坐下。
屋裡陰氣濃重,牆上的符文緩緩流轉。
沈墨閉上眼睛,將今夜所見在腦中一一重現。
彆院的佈局、護衛的巡查路線、換班的時間節點、陣法的薄弱之處、排水渠的缺口、牆頭碎瓷片的分佈、秦玉臥房的位置、胡老鬼偏房的窗子朝向……每一個細節,都清晰如繪。
他在心裡反覆推演了數十遍。
每一步都反覆斟酌,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意外都考慮得十分周全。
最終,他定下了動手的時間。
就在當夜半夜時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