債有主歸
怨有頭償
沈墨緊貼著磚牆,一動不動。
臥房內的聲響透過窗紙沉悶地傳了出來——杯盞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、軟榻吱呀的搖晃聲、男人含混不清的說話聲,還夾雜著女子低低的迴應聲。他緊閉雙眼,仔細分辨著那些動靜。
秦玉的聲音帶著沙啞,還透著一貫的蠻橫,正在講述白日裡在街市上看到的賣花姑娘,說那姑娘腰肢纖細、麵板白皙,打算明日就派人去把她抬回來。侍女小聲提醒說那姑娘已經訂了親,話還冇說完就被秦玉打斷了。秦玉嗤笑著說,訂了親又怎樣,退掉婚約便是,要是那李家不識好歹,自會有衙門的人去查他的鋪子是否乾淨。
話語中的戾氣,隔著窗紙都能讓人嗅到。
沈墨臉上冇有什麼表情。死氣在他體內緩緩流轉,順著玉化的骨骼遊走,平穩而冰冷。他宛如一塊嵌在牆裡的石頭,冇有呼吸,冇有溫度,連心跳都不存在,隻是靜靜地等待著。
屋裡杯盞又響了幾聲,接著傳來秦玉揮退侍女的吩咐。門軸轉動,腳步聲漸漸遠去,房門被輕輕合上,落閂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一切安靜了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,是秦玉起身,腳步拖遝地走向床榻。床帳摩擦,錦被被拉扯,身體陷進褥子裡發出悶響。隨後,他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,帶著酒後特有的濁重。
沈墨睜開了眼睛。
他左眼的清明瞳在黑暗中緩緩張開。窗紙的纖維、木格的紋理、內裡栓子的位置,在他的視野中清晰地延伸開來。他伸出手,指尖抵住窗欞邊緣。
一縷死氣從指尖滲出,細如髮絲,順著窗縫鑽了進去,纏上了木栓。他意念微動,木栓被輕輕撥開,冇有發出半點聲響。
他推開了窗戶。
窗軸轉動順暢,隻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,那聲音剛一冒頭就被夜風吞冇了。沈墨側身翻進屋內,動作輕得像一片枯葉飄落,腳踩在屋內鋪著的厚毯上,連灰塵都冇有驚起。
他反手關上窗戶,木栓落下。
屋裡比外麵暖和一些,混雜著酒氣、熏香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**氣味。油燈立在桌角,火苗在燈盞裡微微跳動,將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雕花大床的帳子垂著,錦被下隆起一個人形,秦玉麵朝裡側躺著,呼吸均勻。
沈墨站在陰影裡,目光掃視著四周。
床頭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墨色已經有些暗淡。畫後的暗格在清明瞳下一目瞭然,裡麵塞著賬冊和信箋。但他今夜前來,並不全是為了這些。
床上的人動了動。
秦玉翻了個身,麵朝外。他眼睛閉著,眉頭卻皺得緊緊的,嘴唇嚅動了幾下,含糊地嘟囔了句什麼,像是在夢裡罵人。
沈墨緩步走到床前。
腳步極輕,厚毯吸去了所有聲響。他在床沿邊站定,俯視著那張虛浮的臉——即便睡著了,嘴角依舊向下撇著,帶著一股隨時要發怒的戾氣。
左眼的清明瞳裡,景象發生了變化。
秦玉周身纏繞著數道黑氣。
那些黑氣如同活物一般緊緊縛在他身上,有的纏在脖頸上,勒出深深的痕跡;有的繞在手腕上,像鐐銬一樣;有的纏在腳踝上,拖拽著他。黑氣濃淡不一,有的淡得幾乎看不見,有的卻濃黑如墨。
沈墨的目光落在一道灰白透青的黑氣上。
它纏在秦玉的右肩,怨念並不暴烈,卻綿長哀慼。那是阿青的怨氣,十餘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的魂體,隻是他自己從未察覺。
另一道深黑的黑氣纏在胸口,怨念裡夾雜著絕望與不甘。那是林文父母的怨氣。
還有纏在左手的商販、繞在腰腹的婦人、縛在右腿的腳伕……
足足七道。
七條人命,七樁血債。
沈墨看著那些黑氣,死氣在體內流轉,心中冇有泛起半分波瀾。他是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死人,看慣了屍骨冤魂,本該麻木。
但有些事,不是麻木就能過去的。
床上的秦玉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他先是茫然了一瞬,眼神渙散,酒意未消。然後他看到站在床前的沈墨——一個臉色蒼白如紙的陌生人,靜靜地立在陰影裡,一雙眼睛正看著他。
秦玉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酒醒了大半,他張嘴就要喝罵,就要喊人。可聲音還冇出口,沈墨的手已經抬了起來。
九股死氣從指尖湧出,如蛛網般張開,瞬間裹住秦玉全身。死氣細如髮絲,卻堅韌無比,鑽進口鼻,封住聲線,纏住四肢百骸。秦玉渾身一僵,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,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來。手腳試圖掙紮,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。
他圓睜雙眼,臉上血色儘失,唯有驚恐留存。
沈墨拉過桌邊的圓凳坐下,動作遲緩而沉穩。坐定之後,他望著秦玉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,開口說話。
聲音平淡無波,彷彿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情。
“秦玉,秦太尉旁支
債有主歸
怨有頭償
但對那些人來說,那是家破人亡,是生死攸關的大事。
秦玉聽著,臉上的驚恐漸漸變成難以置信的茫然。他做這些事的時候,從未想過會有人將這些事一件件數出來,更冇想過會有人為此找上門來。他是秦家人,是太尉府的子弟,在這京城裡,除了皇親國戚和那幾個頂尖世家,誰敢動他?
可眼前這個人,就敢。
沈墨數完後,靜靜地看著秦玉。
秦玉喉嚨裡的嗬嗬聲愈發急促,眼珠拚命轉動,像是在哀求,又像是在威脅。他想說“你要什麼我都給你”,想說“我爹是秦太尉”,想說“放了我,不然你必死無疑”。
沈墨冇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他從懷裡取出那捲帛書,緩緩展開。帛布陳舊,邊緣磨損,上麵用硃砂繪製的咒文在油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那是從胡老鬼房裡找到的鎖魂咒原本,記載著完整的咒術煉製與施用之法。
沈墨左手持帛,右手抬起,指尖凝聚起一縷死氣。
死氣呈灰白色,在指尖緩緩流轉。他意念微動,死氣探入帛書的咒紋之中。硃砂繪製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,一縷縷暗紅色的光從帛書上浮起,順著死氣蔓延而上,在空氣中交織成複雜的圖案。
秦玉看著那些咒紋,眼睛瞪得幾乎裂開。
他認得那些紋路。
當年胡老鬼給阿青下咒時,他就在旁邊看著。那些扭曲詭異的線條,那種陰冷詭譎的氣息,他這輩子都無法忘懷。
沈墨指尖的死氣引動著咒紋,緩緩移向秦玉的額頭。
秦玉想掙紮,想後退,可身體被死氣死死縛住,連半分都動彈不得。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暗紅咒紋越來越近,最終貼上眉心。
冰。
刺骨的冰。
咒紋鑽入麵板的瞬間,秦玉隻覺得一股陰寒從眉心直透魂體深處。那不是肉身上的寒冷,而是直接作用於魂魄的冰寒,凍得魂體都在顫抖。
緊接著,劇痛襲來。
咒紋像活過來的毒蛇,鑽進魂體,一圈圈纏繞,一點點勒緊。每勒緊一分,魂體便被撕扯掉一塊,那種痛苦無法形容,彷彿整個人被從裡到外一點點碾碎。
秦玉張大嘴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眼睛瞪得滾圓,血死絲迅速蔓延開來,整張臉因痛苦而扭曲變形,額頭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間濕透了睡袍。
沈墨靜靜地看著。
他手指穩穩地引動死氣,精準控製著咒紋纏繞的節奏。這並非簡單的報複,而是將當年秦玉施加給阿青的鎖魂咒,原原本本地反施到他自己的魂體之上。
一報還一報。
債有主,怨有頭。
咒紋越纏越緊,秦玉的魂體開始出現裂痕。那些裂痕細密如蛛網,從內向外蔓延,透出暗淡的光。他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,瞳孔擴散,呼吸變得微弱而斷續。
終於,在某一時刻。
魂體徹底崩散。
如同瓷器被從內部震碎,無聲無息地化作點點幽光在空氣中飄散。那些幽光十分暗淡,在油燈光暈裡幾乎難以看見,飄搖幾下便徹底消失,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床上的身體軟了下去。
眼睛還睜著,卻已冇了神采,空洞地瞪著帳頂。嘴角淌下一縷暗紅色的血,沿著臉頰滑落,浸濕了枕巾。
沈墨收回手,指尖的死氣緩緩散去。
他起身走到床前,伸手合上秦玉的眼睛。動作很輕,彷彿是在完成一個必要的步驟。
接著,他開始收拾屋子。
他先走到床頭的山水畫前,抬手取下畫軸,露出後麵的暗格。暗格裡堆著幾本賬冊和厚厚一疊信箋,他全部取出,用準備好的油布包好,塞進懷裡。
隨後,他走到屋角的櫃子前。櫃子冇有上鎖,裡麵堆著金銀錠子、珠寶首飾,還有幾件溫養陰物的法器。沈墨仔細挑揀一番,將金銀和有用的陰物收走,把華而不實的珠寶留在原處。
最後,他走到書案前。
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從胡老鬼房裡找到的認罪文書,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當年如何構陷林文,如何逼死他的父母,如何奪他家產。文書末尾有秦玉的畫押手印,還有胡老鬼作為見證的簽名。
另一樣是兩塊木牌,是他之前從林文家舊址廢墟裡找到的——林文父母的靈位。木牌很舊,邊緣磨損,字跡有些模糊,但還能辨認。
沈墨將認罪文書展開,平鋪在書案正中。又將那兩塊靈位並排擺在文書前方。
做完這些,他退後兩步,看了看。
書案上,認罪文書攤開著,白紙黑字,鐵證如山。文書前,兩塊靈位靜靜地立著,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一切。
夠了。
沈墨轉身走到窗邊。
推開窗戶,夜風灌了進來,吹得油燈火苗劇烈跳動。他翻窗而出,反手帶上窗戶,木栓落下,將屋內的一切隔絕在身後。
他順著原路返回。
穿過花園,避開巡查的護衛,鑽進排水渠,從鐵柵欄缺口爬出。巷子裡依舊幽暗,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,悠長而沉悶。
他冇有停留,沿著來時的路,朝著陰司巷方向走去。
腳步依舊平穩,身影融入夜色,宛如一道無聲的影子。
回到陰司巷時,天剛矇矇亮。
巷道裡的燈籠大多已經熄滅,隻有死人客棧門口還掛著一盞,幽綠的光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暗淡。沈墨推開客房門,反手關上。
屋裡陰氣濃重,牆上的符文緩緩流轉。
他將懷裡的東西一一取出,放在木榻上。有油布包裹的賬冊信箋,一小堆金銀錠子,還有幾件溫養屍身的陰物——大多是骨珠、陰玉之類,死氣濃鬱,對屍修有益。
他清點了一番。
金銀約有二百兩,不算多,但夠用一陣子。陰物品相普通,但溫養屍身綽綽有餘。賬冊和信箋他冇急著看,用油布重新包好,塞到榻下藏起來。
最後,他拿起那捲鎖魂咒帛書。
帛布入手冰涼,上麵的咒紋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暗紅。他指尖撫過那些扭曲的線條,想起阿青倚在老槐樹下的身影,想起她說“以後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”時眼中的光。
終於拿到了。
破解鎖魂咒的核心法門,就在這卷帛書上。還有胡老鬼記憶裡那些煉製與施咒的細節,如何找到主符,如何取施咒者心頭血,如何配合法訣解咒。
有了這些,阿青的鎖魂咒便有瞭解開的希望。
沈墨將帛書貼身收好,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料貼在胸口。
然後他起身,從金銀堆裡取出約莫五十兩銀子,用一塊粗布包好,藏回榻下。
他打算前往破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