廟前一諾
破廟外的巷口,沈墨停下了腳步。
眼前的景象一片荒敗。院牆大半坍塌,碎磚散落於雜草叢中,僅剩下半截牆頭孤零零地立著,牆皮剝落,露出裡麵夯實的黃土。廟門歪歪斜斜地掛在合頁上,門板早已腐朽,上麵蟲蛀的孔洞密密麻麻。院內雜草長到半人高,枯黃的草莖在晨風中輕輕搖曳。
林文趴在廟門口的青石板上。
他渾身衣衫襤褸,粗布褂子撕開了好幾道口子,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胸膛。手腳都有殘缺,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傷口結著黑痂,右腳踝腫得老高,麵板泛著青紫色。他臉埋在臂彎裡,頭髮亂如蓬草,黏著泥土和草屑。
他嗓子裡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響。
那聲音極為乾啞,好似破風箱拉動的聲響,又像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。每一聲都扯著喉嚨,讓人聽了心裡發緊。他還對著空蕩的廟堂喃喃自語,字字含糊不清,但仔細聆聽,還是能分辨出些許意思。
“爹孃我對不住你們”
“鋪子冇了家冇了”
“秦家秦玉你不得好死”
“求個公道誰能給我個公道”
聲音越來越微弱,最後隻剩下氣音,在晨風中飄散。
沈墨靜靜地站著,左眼的清明瞳早已閉合,隻用右眼視物。
他是從亂葬崗屍堆裡爬出來的死人,早已看慣了屍骨與冤魂。那些被野狗刨開的墳塋,那些經風吹雨打露出的白骨,那些在月光下遊蕩的孤魂殘念——死人的世界本就如此,冰冷、麻木、毫無生機。
活人的事,本不該過問。
可林文的遭遇,宛如一麵鏡子。
鏡子裡映照出沈家滿門的鮮血。
二十年前那場滅門慘案,七十九口人,二十一個守墓人,全部倒在血泊之中。長生閣想要的是屍解秘法,秦家覬覦的是沈家的積累,清虛觀、南離劍宗等宗門則想分一杯羹。冇有人在乎那些死去的人姓甚名誰,冇有人在乎他們是否有未了的心願。
鏡子裡映照出阿青十餘年的苦難。她被秦玉活活打死,拋屍亂葬崗,魂體還被種下鎖魂咒。那金線無時無刻不在吞噬她的魂體,她被困在那片墳塋裡,看著自己的魂體一點點消散,卻連離開都做不到。十餘年,四千多個日夜,她就那樣等著,等著魂飛魄散的那一天。
皆是權貴橫行無忌。
皆是黎民求告無門。
皆是死人的債,活人的冤。
沈墨轉身,走到巷子邊,從雜草叢中撿起一根木杖。
木杖由舊木削成,手腕般粗細,表麵打磨得十分光滑,一頭還留著分叉。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頗有分量。沈墨將它拄在身前,閉上左眼,又眯起右眼,隻留一條細縫視物。
他腳步放緩,手裡的木杖一下一下地點著前方的路。
在旁人看來,他就像一個盲眼的行路之人,摸索著朝破廟走去。
廟門口的林文聽到腳步聲,身子微微動了動。他艱難地抬起頭,露出一張滿是淚水與泥土的臉。眼眶深陷,眼珠渾濁,嘴脣乾裂得滲出血絲。他看見沈墨,看見那根木杖,看見那雙眯起的眼睛。
他以為又是來趕他走的。
林文扯了扯嘴角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他低下頭,臉重新埋進臂彎裡,肩膀開始劇烈顫抖。那嗬嗬的哭聲再次響起,比剛纔更加沙啞、破碎,好似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,拚命想往外嘔,卻隻嘔出一點血沫。
沈墨從他身邊緩緩走過。
腳步冇有停留,木杖點地的聲音規律而平穩。他走進廟門,跨過那道腐朽的門檻。廟堂裡空蕩蕩的,神龕積了厚厚的一層灰,供桌缺了一條腿,歪斜著倒在牆角。屋頂漏了好幾個窟窿,晨光從窟窿裡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幾個晃動的光斑。
他在廟堂中央站定,背對著門口。
林文的哭聲仍在繼續。
那聲音越來越微弱,就像一根快要燒儘的燈芯,火光搖曳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他還在喃喃自語,對著空蕩的廟堂,對著根本不存在的泥塑神像,對著這片天地。
“求求你們求求誰”
“幫我討個公道”
“秦玉秦玉”
聲音漸漸微弱,直至聽不見。
沈墨冇有回頭。
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,好似身體徹底癱軟,重重砸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。緊接著便是一片死寂,唯有晨風吹過破廟發出的嗚咽聲,唯有雜草搖晃的沙沙聲。
林文昏死過去了。
在昏死過去的前一刻,他仍在哀求,祈求有人能幫他討回公道。
沈墨握著木杖的手,微微收緊。
骨頭與木頭摩擦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死氣在體內流轉,平穩而冰冷,冇有一絲波瀾。他身為屍修,本應冇有情緒,冇有衝動,冇有那些活人纔有的熱血與義憤。
可有些事,並非有無情緒的問題。
而是應不應該去做的問題。
沈墨轉身,朝著廟門口走去。
他的腳步依舊緩慢,木杖點地的聲音依舊規律。走出廟門,跨過門檻,重新站在晨光裡。林文趴在他腳邊,臉側貼著青石板,雙眼緊閉,嘴唇微微張開,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起伏——那是將死之人最後的一絲生機。
沈墨停下腳步。
他冇有低頭看林文,目光平視著前方巷子深處,那些破敗的屋舍,那些升起的炊煙,那些早起謀生的人影。晨光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,為那層瑩潤的光澤鍍上一層淡金。
然後他開口。
聲音平淡而冰冷,宛如冬日裡結冰的河水,冇有起伏,冇有溫度。
“你的仇,我報了。”
僅僅七個字。
冇有多餘的豪言壯語,冇有刻意的姿態,也冇有說什麼“你放心”或者“交給我”。就這七個字,落地有聲,如同釘子敲進木頭,篤定、乾脆,不容置疑。
說完,沈墨轉身離開。
他冇有回頭,冇有叫醒林文,冇有留下任何信物。木杖點地的聲音在青石板路上響起,一聲,一聲,漸漸遠去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,消失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。
林文依舊趴在那裡,昏死著,聽不見這句話。
(請)
廟前一諾
但沈墨既然說了,便是說了。
從破廟前往陰司巷,要穿過大半個城南。沈墨冇有收起木杖,依舊眯著眼,拄杖緩緩前行。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,早點攤的熱氣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味飄散開來,貨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,幾個孩童追逐打鬨著從身邊跑過。
這些活人的聲響、活人的氣味、活人的熱鬨,都與他無關。
他是死人,行走在活人的世界裡。
然而,他心裡卻已定下了目標。
那個害了林文的秦家旁支子弟,叫秦玉。
這個名字,沈墨記得清清楚楚。
阿青說過。當年打死她,給她種下鎖魂咒的,就是秦玉。秦家旁係子弟,仗著家族勢力橫行霸道,在京城裡聲名狼藉。打死個把平民,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事,衙門不敢管,苦主告不贏,最後隻能不了了之。
沈墨原本的打算,是等潛入萬壽山莊之後,拿到名冊,摸清所有仇家的底細,再回頭了結這筆舊怨。阿青的鎖魂咒要破解,秦玉的命要取,但都要排在主事之後。
可現在,他應下了林文的仇。
活人的仇,死人的債,既然應承了,便該一併了結。
更何況——
沈墨眯起的右眼裡,閃過一絲冷光。
秦玉與長生閣往來密切。
這件事,周伯曾提過一嘴,阿青也說過。秦玉常去萬壽堂藥鋪,那是長生閣在城西的明麵據點。有時還會去萬壽山莊,雖然進不了核心區域,但在外圍彆院也有住處。秦家與長生閣的關係,絕非秦昭所說的“被脅迫”那麼簡單。那夜在萬壽山莊外牆撿到的玄鳥家徽碎片,就是明證。
拿下秦玉,既能拿到鎖魂咒的破解線索——下咒的咒師,秦玉一定知道下落;也能摸清秦家與長生閣勾結的實據,那些往來賬目,那些密信,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。
有了這些,潛入萬壽山莊時,便多了幾分把握。
就算拿不到名冊,也能從秦玉嘴裡撬出些東西來。
可謂一舉多得。
冇有不做的道理。
沈墨的腳步,依舊緩慢而穩健。
木杖點地的聲音,規律得如同心跳。
回到陰司巷時,已是辰時末。
巷道裡的燈籠大多熄滅了,隻有幾盞還亮著,幽綠的光在昏暗的巷道裡,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影子。幾個活死人提著籃子匆匆而過,瞧見沈墨拄著柺杖緩緩前行的模樣,隻當是哪個眼瞎的新客,並未多加留意。
沈墨並未返回死人客棧。
他徑直朝著聽風閣走去。
黑布門簾低垂,將裡麵的景象遮得密不透風。沈墨在門前站定,收起木杖,左手撩開門簾,邁步走了進去。
屋內光線昏暗。
唯有櫃檯後麪點著一盞油燈,燈芯剪得很短,火光如豆,勉強照亮一小塊地方。鬼運算元坐在木輪椅上,背靠著椅背,雙手搭在扶手上,指甲修剪得整齊潔淨。他抬眼看向推門進來的沈墨,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泛著幽光,宛如深井裡的水。
“沈小哥。”鬼運算元開口,聲音沙啞,“這個時候來,有事兒?”
沈墨走到櫃檯前站定。
他冇有兜圈子,直接開門見山地說:“我要秦玉的所有行蹤,包括日常起居、常去的地方、彆院的佈防情況。還有,他與長生閣的所有往來資訊。”
鬼運算元並未立刻迴應。
他靜靜地看著沈墨,目光在沈墨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,又落在他那雙眯起的眼睛上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:“秦玉是秦家旁係子弟,雖說不算核心人物,但畢竟是秦家的人。他的行蹤以及他與長生閣的往來這些訊息,可不便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墨說,“拿什麼來換?”
鬼運算元笑了。
那笑容十分淡薄,嘴角微微上揚,眼裡卻並無笑意。
“沈小哥的辨骨技藝,在這巷子裡也算小有名氣。”他說,“連續兩個月,每天來我這兒坐鎮一個時辰,幫我辨彆三件幫我辨彆幾件棘手的骨器,如何?”
沈墨搖了搖頭。
“辨骨可以,但不能每天都來。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”
“那就減少些時間。”鬼運算元說,“一個月,每天一個時辰。”
“半個月。”沈墨說,“每天一個時辰,外加萬壽山莊外圍的佈防細節。”
鬼運算元的目光微微一閃。
“萬壽山莊的佈防?”
“我夜探過兩次。”沈墨說,“陣法流轉的規律、明哨暗卡的位置、守衛巡邏的路線,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這些訊息值多少,你心裡有數。”
屋內安靜下來。
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,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,拉得很長。外麵巷道裡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最終消失不見。
鬼運算元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成交。”他說,“秦玉的訊息,我明日給你。萬壽山莊的佈防情況,你現在說,我記錄下來。”
沈墨冇有絲毫猶豫。
他將那兩次夜探的所見一一詳細道來。陣法的流轉,每隔半刻鐘的間隙,子時全體幽光同時闇弱的那一瞬;守衛兩人一組的巡邏路線,走完一圈需要兩炷香的時間,交接時的短暫空當;暗哨藏身的位置,牆角、樹後、屋頂的陰影裡;排水暗渠的入口,外牆牆角那塊刻著玄鳥家徽的碎石。
他說得十分平靜,既冇有添油加醋,也冇有遺漏任何細節。
鬼運算元靜靜地聽著,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,彷彿在記錄著什麼。等沈墨說完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這些訊息,確實值。”他說,“明日辰時,你來取秦玉的訊息。”
沈墨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
撩開門簾時,外麵巷道的光線照射進來,在他身上劃出一道明亮的線。他走了出去,門簾落下,重新將屋內屋外分隔成兩個世界。
鬼運算元坐在輪椅上,望著那晃動的門簾,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。
“屍修沈家”他低聲喃喃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夠聽見,“這京城的水,要變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