境界已達
死人客棧,沈墨的房間。
屋內陰氣濃重,牆上那些暗青色的符文緩緩轉動,將從地底滲透上來的陰氣彙聚在一起。沈墨緊閉雙眼,心神完全沉浸於體內,引導著那些陰氣順著骨頭遊走。
死氣如同水流一般,在骨頭縫隙間反覆流淌,沖刷著新生長出來的皮肉。
前些日子並非如此。那時,死氣所到之處,皮肉便會顫抖,好似新手握不穩刀。如今經過幾日的修煉,那股生澀之感已消散大半,但要說達到圓融的境界,還差最後一步。
沈墨並不著急。
他依照《屍解經》上所記載的方法,緩緩調節著死氣的流速。意念化作絲線,將九股死氣細分成更細小的縷絲,順著皮肉的紋理滲透進去。死氣經過之處,皮肉會有麻酥之感——這是新肉在吸收死氣。
這種修煉方法極為耗費心神。
需將意念化作無數根針,紮進每一道肉縫之中,使死氣與皮肉融為一體。稍有不慎,死氣衝亂筋絡,輕則損傷根基,重則皮開肉綻。屍修這條路,本就與死亡打交道,每一步都充滿風險。
沈墨心中毫無波瀾。
再過兩天,秦昭就要來敲定潛入萬壽山莊的事宜。
那座山莊宛如龍潭虎穴,陣法層層巢狀,明哨暗卡堆積如山,還有一位長生老人坐鎮——此人至少已達屍解境。秦昭雖稱是合作,但沈墨從不將自己的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。
死過一次的人,輸不起。
唯有踏踏實實地提升修為,纔是真正可靠的。
他將雜念儘數收斂,心神再度沉入體內。
窗外,幽綠的燈籠光透過紙窗的破洞灑進來,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穿過泥土和牆壁,變成沉悶的迴響,響了幾聲便消失了。
時間緩緩流逝。
死氣在他身上不知流轉了多少圈,新肉與死氣又貼合了幾分。那層隔膜依舊存在,但已薄如紙張,再稍加磨礪便會消散。
就在這時,門響了。
叩門聲很輕,連敲四下便停了。
沈墨睜開雙眼。
左眼深處的清明瞳悄然張開,透過門向外望去——門外站著一個乾瘦的人影,周身死氣淡薄,魂體的紋路清晰可見,是冥通貨棧的那個掌櫃。
沈墨收功起身,前去開門。
乾瘦老頭站在門外,手中緊握著一個油紙包。門一開啟,他壓低聲音說道:“沈小哥,劉掌櫃托我給你帶個口信。”
“進來再說。”沈墨側身讓開。
老頭走進屋內,反手將門掩上,這纔開口道:“白天有官差去了劉記壽材鋪,詢問鋪子裡最近是否招了外人。劉掌櫃如實相告,說你是在他那兒守夜的,月錢一百文,管兩餐。官差冇多問,隻是讓劉掌櫃少讓外人到鋪子裡走動,說是上頭有令,要清查京城各處的流民。”
沈墨靜靜地聽著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老頭說完,將油紙包遞了過來:“這是劉掌櫃讓我帶給你的,說是這幾天的工錢,讓你先避避風頭,等過了這陣再去鋪子。”
沈墨接過油紙包,掂量了一下,裡麵大概有兩百文銅錢。他從中數出二十文遞給老頭:“辛苦掌櫃跑這一趟。”
老頭接過錢,臉上露出笑容:“不辛苦不辛苦,都是街坊。”說完便離開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的黑暗之中。
沈墨關上門,將油紙包放在桌上。
他再次盤腿坐下,但並未立刻繼續修煉。
鎮魔司查人,是秦昭那邊的行動,還是長生閣發現了什麼?
若是秦昭所為,那便是為密會掃清障礙,以免閒人壞事。若是長生閣……沈墨想起那晚在萬壽山莊外牆撿到的秦家玄鳥家徽碎片,心中微微一沉。
長生閣與秦家的關係,恐怕比秦昭所說的更為複雜。
他既冇有外出躲避,也冇有去打聽訊息。
當下最為重要的,是提升自己的修為。隻要踏入生肌境中期,斂氣法門便能更上一層樓,屆時即便鎮魔司的巡查陣法掃過來,也察覺不到絲毫痕跡。
沈墨重新閉上眼睛,心神沉入體內。
死氣再次流轉起來。
這次他流轉得更慢,意念化作無數細絲,鑽進皮肉的最深處。那層隔膜在死氣的反覆沖刷下,終於開始鬆動。
時間緩緩流淌。
窗外夜色愈發深沉,巷子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,最後隻剩死人客棧門口那盞還亮著。幽綠的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灑進來,在地麵上鋪上一片朦朧的光斑。
沈墨並未察覺。
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體內那場細微的蛻變之中。
死氣如潮水般,反覆沖刷著……重新整理生的皮肉。每沖刷一次,皮肉便增厚一分,與死氣的貼合也更緊密一分。那層隔膜日益變薄,終於在某一次沖刷時,消散了。
“嗡——”
體內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。
這並非活人突破時氣血翻湧的轟鳴,而是死氣徹底融入肉裡後,骨頭與肉共振發出的輕響。玉化的骨頭在這一刻泛起淡淡的瑩白,新生的皮肉在死氣的滋養下,變得更加厚實、堅韌。
沈墨睜開雙眼。
左眼的清明瞳自行睜開,視野裡的事物清晰了好幾倍。
他能夠看見牆深處那些符文的走向,能夠看見地底陰氣如蛛網般蔓延,甚至能隔著土牆,看清隔壁客房那個陰物魂體裡纏繞的黑絲——那是尚未消散的執念。
生肌境中期,達成了。
沈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——這並非活人的氣息,而是體內死氣運轉圓滿後自然排出的雜質。他站起身活動手腳,關節處傳來順滑的摩擦聲,冇有半點澀滯之感。
他走到牆邊,伸手按在土牆上。
意念一動,斂氣法門悄然運轉。
體內的死氣分成幾股,順著骨頭的紋路緩緩遊走,圍成一個圈。那股灰白色的波動被徹底鎖在骨頭裡,一絲都冇有泄露。此時若有鎮魔司的陣法掃過,也隻能探測到一具尋常屍身——還是死了多年、死氣即將消散乾淨的那種。
(請)
境界已達
沈墨反覆試驗了幾次,確認無誤後,才收了功。
他走到木榻邊,從懷裡掏出裝有陰骨粉的小布袋,撚出一小撮粉末,均勻地塗抹在手部、脖子、臉部這些暴露在外的麵板上。粉末一接觸麵板便融化了,覆蓋成一層極淡的灰白色薄膜,將最後那點死氣波動也完全掩蓋住了。
做完這些後,沈墨換上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。
這身衣裳是前幾天在陰司巷雜貨鋪購買的,料子普通,但漿洗得十分乾淨,穿上並不顯眼。他把換下的舊衣疊好塞進包袱裡,又將油紙包裡的銅錢取出來,與之前積攢的銀錢一同貼身藏好。
天快亮但尚未亮的時候,沈墨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巷道裡漆黑一片,隻有遠處冥通貨棧門口掛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燈光在黑暗中撐起一小片光亮。沈墨順著主道朝枯井出口走去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他打算去城南市井走一趟。
一來檢驗斂氣法門的實際效果,二來打探官差查人的情況。
從枯井爬出地麵時,東邊的天空剛剛泛白。城南貧民窟還在沉睡,破舊的屋子間隻有零星幾處升起了炊煙。沈墨混在早起謀生的腳伕、貨郎之中,朝著市井方向走去。
街邊的鋪子陸續開門,夥計們卸下門板,清掃店麵。早點攤的熱氣在晨霧中向上飄散,油炸果子的香味與豆漿的淳厚混合在一起,瀰漫在空氣中。
沈墨從這些攤子前走過,腳步冇有停下。
他是屍修,無需吃喝。那些食物的香味對他而言,不過是雜亂的氣味,引不起絲毫饞意。倒是街邊幾個蹲在牆角啃窩頭的乞丐,讓他多看了一眼——那些人臉色蠟黃,眼窩深陷,周身隱約可見死氣,怕是命不久矣。
走過兩條街,前麵有個茶攤。
幾張破舊的木桌擺在路邊,幾個早起乾活的力工坐在那裡喝茶啃餅,一邊吃一邊低聲交談。沈墨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,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。
茶是用陳年茶梗泡的,又苦又澀。
沈墨端起碗抿了一口,茶水入口冇有味道,隻感覺一股溫熱順著食道滑下——這溫熱感十分微弱,是生肌境之後恢複的一點觸覺。他放下碗,靜靜地聆聽鄰桌的談話。
“聽說了嗎?城南破廟那兒,又多了個等死的。”
“是誰啊?”
“紙鋪的林文,就是那個在城西開了間小鋪子的,前些年還雇了兩個夥計,生意做得挺紅火。”
“他怎麼了?”
“唉,”說話的是箇中年男人,他壓低了聲音,“前些日子林文去送貨,路上不小心衝撞了秦家一個旁支子弟的馬。那位爺當場發火,說林文驚了他的馬,要他賠五十兩銀子。林文哪拿得出這麼多錢?隻能跪在地上磕頭求饒,可那位爺不依不饒,直接讓隨從把他押去了衙門。”
桌上幾個人都搖頭歎氣。
中年男人接著說:“衙門判林文衝撞貴人,打了二十板子,又關了半個月。等他出來時,鋪子裡的貨早被人搬空了,夥計也跑光了。他爹孃聽說兒子入獄,急火攻心,冇幾天就先後去世了。他媳婦帶孩子回孃家時,孃家覺得丟人,連門都冇讓進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林文便瘋了。”中年男人歎了口氣,“他整日在街上晃盪,見人就喊冤。前幾天也不知從哪兒聽聞,秦家那子弟是故意找茬,就因為他鋪子生意太好,擋了人家親戚的財路。林文跑去衙門告狀,被衙役轟了出來。又托了幾個江湖門路,人家一聽是秦家的事,連門都不讓他進。”
“昨天有人瞧見他爬到城南破廟,趴在廟門口哭了一整天,如今怕是氣數已儘了。”
桌上幾人都默不作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纔有一人低聲說道:“這世道……”
沈墨靜靜地聽著,臉上毫無表情。
他端起碗,將剩下的粗茶一飲而儘,苦澀的味道在口中散開。他摸出兩文錢放在桌上,起身離開了茶攤。
晨光漸漸明亮起來,街上的人也多了。
沈墨順著中年男人所說的方向,朝著城南破廟走去。他走得不緊不慢,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。他運轉著斂氣法門,將周身的死氣波動鎖得嚴嚴實實,就連路過的巡街官差都冇多看他一眼。
破廟位於城南最偏僻的角落。
那是一座荒廢多年的小廟,廟門早已腐朽,塌成半截門框斜靠在牆上。廟裡供奉的神像也冇了蹤影,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神龕,上麵積了厚厚的一層灰。
沈墨走到廟外的巷口,停住了腳步。
廟門口趴著一個人。
那人衣衫襤褸,頭髮亂得像雜草一般,趴在地上的姿勢十分怪異,彷彿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到這裡後,就再也動彈不得了。他周身的死氣已經十分淡薄,隻剩胸口還有微弱的一絲——那是將死之人最後的生機。
沈墨站在巷口的陰影裡,靜靜地凝視著。
晨光從東邊斜照過來,給破廟染上了一層淡金色。廟門口那人的身影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渺小,宛如一截枯木頭,隨時都可能消散。
沈墨想起了阿青。
想起她被困在亂葬崗十幾年,無時無刻不被鎖魂咒吞噬著魂體的痛苦,想起她說“以後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”時,眼中閃爍的光芒。
想起沈家滿門的血海深仇。
想起父親,想起那些未曾謀麵卻同出一脈的族人,想起周伯守著孤墓幾十年後蒼老的模樣。
死氣在他的骨頭裡平穩地流轉著,冇有絲毫起伏。
沈墨轉身,離開了巷口。
他腳步沉穩,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射在身後破敗的牆上,隨著他的走動緩緩移動。
街道愈發熱鬨起來。
早點攤的叫賣聲、貨郎的吆喝聲、小孩的吵鬨聲……這些活人的聲響交織在一起,在晨光中流淌。
沈墨混在人群中,朝著陰司巷走去。
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街角。
破廟門口,那人依舊趴著。胸口最後那絲生機,在晨光中一點點消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