蟄伏待時
沈墨自萬壽山莊歸來後,便極少出門。
大部分時間,他都閉門不出,隻是偶爾到棺材鋪幫忙乾活,晚上再接下兩三樁骨骼鑒定的工作,其餘時間皆用於提升自身修為。
生肌境從剛剛形成至今已有一段時日,新生成的皮肉需靠陰溫養護,死氣的執行也需不斷磨鍊。他每日引導陰氣進入體內,讓其順著玉化的骨骼流動,使那灰白色的氣流反覆洗滌血肉。
起初,新生的皮肉還很稚嫩,死氣流過時便會不住顫抖。
如今,皮肉已堅韌許多。
這日午後,沈墨從棺材鋪回來。
推開客房房門,屋內陰氣濃烈,比巷道中的要濃鬱十倍。牆壁上符文緩緩流動,將地底冒出的陰氣彙集於此。他坐在木榻旁,並未立刻著手修煉,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。
袋子裡裝著些灰白色的粉末。
這些陰骨粉是前幾天從黑市買來的,攤主是個乾瘦老頭,他說這種粉末是由存放多年的屍骨打磨而成,灑在屍體上可掩蓋氣味。沈墨花了五十文錢買了這麼一小袋,雖分量不多,但估計能用好幾次。
他指尖撚起一小撮粉末,緩緩湊到鼻尖。
粉末本身冇有氣味,觸感十分細膩,用手指輕輕摩挲,能察覺到一絲微涼。左眼那清明如鏡的瞳孔緩緩張開,隻見粉末之上附著著極為淡薄的一層死氣,好似是從骨頭上麵剝落下來後所遺留的。
沈墨將粉末撒在手背上。
灰白色粉末黏在蒼白的麵板上,立刻融入進去,就像被皮肉吸收了一樣。他運轉死氣,手背顯現出淡雅的灰白色,不過這種波動被抑製得很小,近乎無法感知。
這灰白粉末果然有用。
他將布袋收好,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紙上有處破洞,透過此處能看見巷道裡的景緻。幾個活死人提著籃子匆匆走過,他們臉色青白,腳步輕飄。遠處冥通貨棧的門簾被掀起,一個乾瘦老頭探出頭來向巷道兩端望瞭望,隨即又縮了回去。
沈墨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到榻邊。
他盤膝坐下,閉目入定。
這次他並未引導陰氣,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,仔細感知死氣和血肉的契合程度。新生的皮肉之下,死氣如細流般緩緩流淌,每經過一處,血肉就會輕微震動。
他斂神靜氣,耐心地調整著死氣流速。
讓那停滯的水流慢一些,再慢一些,就像匠人打磨玉器一樣,一遍遍沖洗,直到運轉自如為止。這樣又過去了兩個時辰,窗外天色漸暗,巷子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,幽綠色的光芒從窗戶上的破洞透進來,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。
沈墨睜開眼。
皮肉變得越發堅韌,死氣的運轉更為圓融,生肌境中期的門檻就在眼前,隻需跨過最後一關即可。
他起身推開屋門,走了出去。
巷道中的人影漸漸稀疏,大半門洞都掛著厚重的布簾,隻有一些地方透出昏黃的燈光。沈墨順著主道慢慢前行,腳下的青磚被夜露浸濕,鞋底踩上去隻是蹭起一片濕氣,並未發出聲音。當他走到黑市岔口時,便拐了進去。
今晚的黑市比往常冷清許多,巷道裡隻有零星幾個人影晃盪。
幾個攤位前擺放著油燈,燈光昏黃,照在骨片、頭骨上,投下一片陰暗的陰影,空氣中混雜著腐爛的腥臭味以及泥土的潮濕氣息。
沈墨走到巷道深處,在往常的位置站定。
他從懷裡取出一塊寫有“辨骨”二字的木片,把它放在腳邊。大概站了一刻鐘左右,一個身穿綢衫的胖子走了過來。
胖子約莫四十歲,臉上紅光滿麵,他身上穿的綢衫質地不錯,不過袖口已有些起毛。此人走到沈墨跟前停住腳步,先是朝木片瞥了一眼,然後又抬頭端詳著沈墨。
“辨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怎麼收費?”
“看東西定價。”
胖子遲疑片刻,從懷中取出用錦帕包裹之物,掀開錦帕,乃是一截指骨,灰白色,關節部位尚殘留著乾枯而堅韌的筋膜。
沈墨接過指骨,入手冰涼。
他左眼的清明瞳緩緩睜開,骨頭上殘留的死氣顯現出來,其色澤灰白,帶有淡淡的金色紋絡,質地清澈明亮,宛如文人長久握筆留下的痕跡。骨麵有一些細微的磨損,指節部分也稍有扭曲變形。
此人生前是文書,常伏案抄寫。沈墨將指骨遞迴,聲音沉靜地說:“此人去世時未滿四十,因肺癆而亡,至今已有二十年,想必屍骨已入土為安。”
胖子眼睛猛地瞪大,嘴唇翕動著,半天說不出一個字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是肺癆?”
沈墨指著指骨表麵說:“其顏色灰白帶青,這是癆病入骨的症狀;關節出現畸形,是長期執筆所致,指節部位有磨損痕跡。”
胖子深吸一口氣,從懷裡拿出一塊玉佩。這塊玉佩成色一般,上麵刻著一個“文”字。他低聲說:“這是在棺木裡找到的,那具屍骨果然是從城南舊墳遷來的,說是二十年前病逝的文書先生。”
沈墨點了點頭。
胖子拿出八十文錢遞過去,臉上帶著笑說:“小哥眼光不錯,以後有事情還會找你的。”
沈墨收下錢,把木片揣回懷中。
胖子走後,又來了兩個人想要辨認骨頭。其中一個是負責挖墳的壯漢,他拿了幾塊殘損的腿骨;另一個是販賣陰物的人,手裡握著半截肋骨,打算用來判斷時間長短。沈墨一一仔細檢視後,覺得所說情況完全正確,於是收取費用後便離開了這個黑市,冇有多做停留。
回到死人客棧時,已接近子時。
巷道裡的燈籠大多已經熄滅,僅剩下幾盞還亮著,幽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時隱時現。沈墨推開客房的門,反手將門關緊,然後坐在榻邊。
他從懷裡取出今晚賺來的銅錢,清點後共有一百五十文,再加上之前積攢的,現在手中已有五兩多銀子。
這些錢在陰司巷雖說不算多,但也足夠應付一陣子了。
他把銅錢收好,正要開始修煉,屋門突然被敲響。
敲門聲很輕,卻富有節奏。
沈墨立刻收斂自身周圍的死氣,將收斂之法發揮到極致。他走到門口,壓低嗓音問:“是誰?”
“我。”
是秦昭的聲音。
沈墨開啟屋門。
秦昭站在門外,依舊穿著黑色官服。不過今夜他渾身氣血收斂得更加緊密,彷彿故意避開眾人目光。他看了沈墨一眼,然後走進屋中。
沈墨反手關上門。
秦昭走到木桌前站住,冇有轉身,背對著沈墨說:“再過半月,長生閣將在萬壽山莊召開密會。”
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沈墨沉默不語,緩步走到榻邊坐下。
(請)
蟄伏待時
秦昭轉身,目光落在他臉上,說:“密會之時,山莊防衛需抽調大半人去現場,核心閣樓的守衛將會出現空缺,這是潛入的良機。”
沈墨抬眼看向他。
油燈的光芒落在秦昭臉上,使他那冷峻的麵龐在昏暗光線下更加清晰,眉宇鋒芒畢露,目光淩厲如刀,嘴角緊緊抿起,形成一條細線。
沈墨緩緩說道:“我目前的修為剛達到生肌境中前期,如果想要穩妥些,還得花一個月時間來磨鍊。”
秦昭搖了搖頭。
這場密會每數年才舉辦一次,她的聲音雖平靜,但語氣不容置疑,稱錯過此次便很難找到合適機會,等不了這麼長時間。
沈墨沉默下來。
他目光落在地上,手指輕輕劃過木榻邊緣。這木材十分陳舊,歲月使其表麵變得光滑,一觸碰便感到一陣清涼。此時此刻,他的思緒飛速運轉,內心正仔細斟酌著什麼。
萬壽山莊的防禦機製他親眼見過,既有陣法又有明哨暗哨,層次複雜。倘若平時強行進入,以他目前的境界很難占上風,但在秘密聚會時如果防禦有所鬆懈,就有可能找到一線生機。
隻是……
沈墨抬起頭問道,當年秦家從沈家抄家掠奪的物品中,最為關鍵的是什麼呢?
秦昭盯著他看了許久。
房間裡隻剩下油燈搖曳的微弱光芒,昏暗的光圈像一層輕薄的紗幕,緩緩籠罩住二人的麵容,外麵小巷中,偶爾傳來細微的腳步聲,匆匆而過,旋即便被黑夜吞噬,冇了蹤跡。
良久,秦昭才緩緩開口。
“兩件物品,”她把聲音壓得更低,“一件是《屍解經》的完整殘卷,另一件則是開啟沈家祖地的金鑰。”
沈墨心頭猛地一緊。
周伯曾提到,沈家祖地蘊含著真正的傳承,也藏著鎮壓沈淩霄時的全部內情。祖地入口需靠血脈和金鑰一同開啟,如今金鑰落在仇人手中,這意味著沈家最後的根基完全被對方掌控了。
秦昭又說:“經書殘卷事後由長生閣帶走,金鑰一直掌握在長生老人手裡,存放在萬壽山莊的核心閣樓裡。”
沈墨閉上眼睛思索。
那夜的景象在腦海中浮現。
閣樓底層湧動著濃鬱的墨黑色死氣,黏稠得好似化不開的墨汁。外牆牆角處有一塊碎青石,上麵鐫刻著秦家的玄鳥家徽。
倘若金鑰真在閣樓裡,這一趟無論如何都得去。
這不光是為了秦昭想要的名冊,更是為了沈家最後的傳承。
他睜開眼,看向秦昭:“我可以去,但有條件。”
秦昭眉峰微微一動:“說。”
沈墨語氣平和地說道:“我隻需潛進去就行,躲開陣法裡的暗哨,不必和長生閣的人正麵硬剛。”“好的。”
“第二,在潛入之前,你得告訴我,索要那名冊究竟所為何事。”
秦昭陷入了沉默。
她筆直地站在桌邊,身上的黑色官服在油燈的光暈裡泛著暗沉沉的冷光。
那雙如刀般銳利的眼眸中,閃過一絲難以分辨的複雜神色。
許久之後,她纔開口說道。
名冊上麵記載著參與沈家滅門慘案的所有人,從京城的世家大族到出手的修士,一個都冇有遺漏。她聲音輕柔,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。
沈墨靜靜地聆聽著。
我想要得到它,是為了讓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的人一一受到應有的懲罰。
屋內再度陷入寂靜。
油燈的火苗搖曳不定,牆壁上映出光影變幻的景象。窗外小巷處,更夫敲梆的聲音清晰可聞,透過重重土磚的阻隔緩緩飄入,在空闊的巷道間久久迴響,最終漸漸消失。
沈墨點了點頭。
“我答應了。”
秦昭見他答應後,冇有多做耽擱,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張,放到木桌上,開口道:“這是山莊的地形圖紙,也包含密會當晚防衛調動的時間安排,務必要牢記,兩天後我會來收回。”
說罷,她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手搭在門閂上,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,她冇有回頭,背對著沈墨說了一句:“兩天後的夜裡,我還會再來,咱們可以確定具體的細節。”
話音剛落,她拉開門,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巷道的黑暗之中。
門輕輕合上了。
沈墨走到木桌前,拿起桌上的那張紙仔細展開,上麵用細墨筆精準地描繪了萬壽山莊的整體格局,樓閣、院落、圍牆、暗哨等都標註得十分清楚,下方還有一行小字,記載著秘密聚會那天各個時段防守力量排程的情況。
他全神貫注地檢視,把每一處細節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裡。
看完後,他把紙片湊近油燈,火苗立刻竄起,紙片迅速捲縮變黑,最終化為灰燼落在地上。
沈墨走到窗邊,透過破洞向外望去。
巷道裡的幽綠燈火都已熄滅,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,籠罩著一切。遠處地麵上傳來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,順著地底巷道緩緩傳來,迴響幾次後便消失了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小塊碎布。
布麵十分粗糙,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底色。這塊布是阿青托他去找阿糯遺骨時,從阿糯遺骸上取下的最後一點碎片。
指尖觸碰著粗糙的布麵,阿青倚靠在老槐樹下的身影以及那句“以後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”一同浮現在眼前。
沈墨把碎布重新貼身收好。
他回到木榻上盤膝坐下,閉目入定。
屋內的陰氣如同實體般四處瀰漫,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中不斷流轉。他引領這些陰氣彙入自身,順著玉化的骨骼執行,滋潤著新生的肌體。死氣在體內緩緩執行,一遍又一遍,如同沉重的碾盤,帶著遲緩的力量雕琢著他的境界。
生肌境中期的門檻,已然近在咫尺。
隻需一個契機。窗外,夜幕已然降臨。
死人客棧的客房內,一盞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亮,透過窗紙上的破洞灑落在地麵,形成一片昏黃的光斑。
遠處的地麵上,更夫敲擊梆子的聲音再度響起。
“天乾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那聲音穿透土層與磚牆,悠悠傳來,幾經迴響之後,消失在無儘的黑暗之中。
沈墨緊閉雙眼,將心神沉入體內。
死氣如溪流般緩緩流淌,持續沖刷著新生的血肉。在陰氣的不斷滋養下,皮肉變得愈發堅韌厚實,與死氣的融合也愈發自然和諧。
再給他一些時間,他便能穩穩地踏入生肌境中期。
然而,時間從不等人。
兩日後,秦昭便會再次前來。
屆時,就要敲定潛入萬壽山莊的具體細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