辭行
新生的血肉尚顯脆弱,還需死氣長久滋養。
沈墨依照《屍解經》生肌篇的法門,引導著死氣在皮肉之間流淌。
每完成一個迴圈,肌膚便愈發堅韌,彈性也越來越好。
到了
辭行
沈墨看著她,半晌,才說道:“放心,等我回來。”
阿青擺了擺手:“行了,彆說這些了。你走吧,我就在這兒等著。說不定哪日你功成名就歸來,還能給我捎些京城的好玩意兒。永定門外的糖葫蘆,比彆處的都要甜上幾分。”
沈墨站起身來,向她拱手行禮。
阿青冇有起身,隻是靠在樹乾上,衝他笑了笑:“保重。”
沈墨轉身離去。走出十餘步後,他回首望去,阿青依舊端坐在枯槐樹下,晨光將她的魂體映照得近乎透明。
她懷裡抱著那塊碎布,目光望向北方。
那是阿糯墳包的方向。
沈墨收回目光,繼續向前走去。
老魏的住處,位於亂葬崗西側一處天然的石洞裡。
沈墨抵達之際,老魏正蜷在洞口,手中緊握一把短刀,專注地削著一根青竹杖。
聽到腳步聲,老魏抬起頭來,打量了沈墨幾眼。
“到二重了?”他問道。
“是的。”
老魏點了點頭,繼續削竹杖。
刀鋒輕巧地掠過竹皮,發出悅耳的沙沙聲,宛如細雨輕拂竹葉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說道:“黃昏時候出發。我帶你從鬼門進去。”
沈墨曾在《守墓劄記》上看到過關於“鬼門”的記載。
那是京城地下的一條隱秘通道,據說是前朝修士修建的,用於運送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後來曆經多次變遷,知道的人越來越少,如今還在使用的,大多是些在陰影中謀生的行當。
“有勞了。”沈墨說道。
老魏手中的刀一頓,緩緩抬眼,目光如炬地看向他:“帶你進去可以,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日後幫我做一件事。”老魏語氣平淡道。
“什麼事,現在不能說。到時候我會找你,你要是推脫,今天的情份就一筆勾銷。”
沈墨沉吟片刻:“隻要不傷天害理。”
老魏嘴角微揚,“我一個趕屍的,能讓你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?你且放寬心,絕不會讓你為難。”
“好。”
老魏微微點頭,手中的刀再次舞動起來,繼續削著竹杖。
削至最後一段時,他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銅鈴,輕輕穿在竹杖頂端,用細麻繩仔細繫緊。
然後站起身,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。
銅鈴輕響,聲音清脆悅耳。
“去吧,收拾收拾。”老魏說道,“黃昏時候,還在這兒見。”
沈墨拱手告辭。
回到自己的墓室,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。
如今身上所穿,竟是從亂葬崗死屍身上扒下的粗布麻衣。
他從角落找出一個小布包,裡麵裝著周伯給的玉片、那張黃紙圖,還有那枚剩下的屍丹碎片。
沈墨在墓室裡站了一會兒,目光掃過石台、石壁,還有角落裡那堆他用來練習控氣的石子。在這陰暗之地蟄伏數月,從一具懵懂醒來的屍體,蛻變為初入生肌境的屍修,箇中艱辛,唯有自知。
最後,他推門出去,冇有再回頭。
黃昏時候,殘陽如血。
沈墨回到老魏的石洞前時,老魏已經準備好了。
洞口停著一輛破舊的板車,車上鋪著乾草,草上蓋著一塊臟兮兮的草蓆。
板車旁還站著五具屍傀,正是上次試探沈墨時用的那幾具。
“躺上去。”老魏指了指板車。
沈墨依言躺下,老魏把草蓆蓋在他身上。
“收斂住你的死氣。”
“你現在就是一具普通屍體,記住了。”
沈墨閉眼,把全身死氣都收攏到心竅。
麵板的溫度漸漸散去,變得和死人一樣。
板車動了起來。
吱呀吱呀的響聲,是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。
銅鈴輕搖,叮叮噹噹,節奏緩慢而均勻。
老魏的腳步聲在車旁響起,不急不慢。
屍傀跟在車後,腳步整齊劃一。
板車朝著京城方向駛去。
沈墨看不見外麵的景象,隻能從車身的顛簸程度,判斷路況的好壞。
起初,板車顛簸的厲害,料想應是仍在亂葬崗那片荒蕪之地。
後來,顛簸漸漸平緩,想必是已駛上了官道。
天色完全黑下來時,板車停了。
沈墨聽見老魏和人說話的聲音,聽不清內容。
接著是鐵門開啟的聲音,板車又被推動,這一次,車輪滾過的不再是泥土碎石,而是平整的大路。
就連空氣的味道都變了。
亂葬崗上的風,總帶著腐朽和荒涼。
而這裡的空氣,陰冷潮濕,還混雜著泥土和鐵鏽的氣味。
沈墨立刻明白,這就是老魏所說的鬼門。
板車在黑暗裡前行,偶爾有水滴從頭頂落下,砸在草蓆上,發出一道輕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板車再次停下。
老魏掀開草蓆,拍了拍沈墨。
沈墨立刻睜眼。
眼前是一個昏暗的石室,四壁潮濕。
石室中央有一口井,井口被石板蓋著。
“到了。”老魏低聲道,“這裡是京城地下的一處廢井,上去就是城南貧民窟。記住,出去後立刻混進人群,彆逗留。”
沈墨起身,從板車上下來。
“多謝。”沈墨拱手道。
老魏隨意地擺了擺手,而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袋,手腕輕抖,便將其扔了過來。
沈墨接過,開啟一看,裡麵是幾塊碎銀,還有一串銅錢。
“京城用得上。”老魏道,“彆推辭,算我借你的。日後還我就是。”
沈墨冇再客氣,把布袋收好。
老魏走到井邊,掀開石板:“上去吧。記住我跟你說的話——藏拙,藏鋒,彆輕易顯露身份。”
沈墨點頭,走到井邊。
井壁有鑿出來的腳蹬,他抓著腳蹬,慢慢向上爬去。
井口逐漸臨近,有光線透灑下來。
他聽見上方傳來人聲,嘈雜且混亂,那是市井獨有的喧囂。
到了最後一步,沈墨縱身躍出井口。
眼前呈現出一條狹窄的巷道,兩側是低矮的土房,牆皮紛紛脫落。
幾個孩子如同歡快的小鹿,在狹窄的巷子裡追逐嬉戲著。
突然,他們瞧見一個身影從井裡爬出,頓時嚇得瞪大了眼睛,呆呆地愣在原地,直直地望著他。
沈墨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朝著巷口走去。
他走出巷道,融入街上的人流之中。
黃昏已然過去,華燈剛剛點亮,京城的街頭人來人往,叫賣聲、談笑聲、車馬聲交織在一起,撲麵而來。
沈墨行走在人群裡,他那蒼白的臉色,在昏黃的燈火映照下,宛如一張薄薄的紙,毫無血色。街上有許多麵色憔悴的行人,也有不少久病纏身的乞丐,他混在其中,倒也並不顯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