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鏡
回到墓室後,沈墨盤坐在一個石台上。
這石台乃老魏前次來見他時,隨手用幾塊青石板堆砌而成。
其表麵凹凸嶙峋,上麵的泥垢都還冇乾涸。
以往,沈墨隻當它是個死物,可如今卻覺得,坐在這兒比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要安穩許多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團暗紅色的屍血。
那光團於掌心躍動,暗紅色的光芒在墓室中閃爍不定。
此乃百年古屍體內的精華,較之陰脈裡的死氣,更為霸道。
他把屍血放在心口處。
隔著自身皮肉,心臟所在之處空空蕩蕩,那是他殞命之時便已停跳之所。
然而在修煉者的感知裡,心竅依舊存在。
它是死氣流轉的樞紐,是屍修逆轉生死的關鍵所在。
《屍解經》生肌篇開篇破鏡
九股死氣與屍血徹底融合。
這一次不再是霧氣,而是化作一股凝實的洪流。洪流呈暗紅色,表麵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,在沈墨的引導下,似離弦之箭般迅猛射出。
撞向那最薄弱的一點。
冇有聲響,冇有震動。
但在沈墨的感知裡,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都靜止了。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,他能清晰地看見洪流尖端觸及薄壁,薄壁向內凹陷,凹陷到極致,然後——
破碎。
壁壘碎開的刹那,積蓄已久的死氣如同決堤之水,從心竅中洶湧而出。
那不是一股,也不是九股,而是汪洋大海。
死氣沿著骨骼的紋路,如奔騰的江河般朝四肢百骸洶湧而去。所過之處,乾癟的肌肉纖維如蟄伏的蛇在春日甦醒般開始蠕動。枯萎的麵板下,細小的血管重新浮現,雖然裡麵流淌的不是鮮血,而是淡黑色的死氣,但那終究是血液流動的軌跡。
沈墨感知到每一根骨頭被血肉重新包裹時的酥癢。
那感覺十分奇特。
彷彿有人手持羽毛,在他骨頭表麵輕柔地搔刮,從脊椎起始,一路蔓延至肩胛、肋骨、臂骨、腿骨,最終抵達十指的指骨。癢意深入骨髓,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表的充實感。
麵板亦在悄然生長。
往昔,他的麵板乾枯似樹皮,緊緊地依附在骨頭上。現在,新的皮肉從深處湧出,將麵板撐起。沈墨能敏銳地感覺到那種細微的拉扯感,宛如穿上一件剛漿洗過、布料緊繃繃地貼在身上的衣服。
痛意仍在,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活人纔有的感覺。
從前的痛是死物的痛,是朽壞、是崩解。現在的痛裡,卻摻雜著生長的滋味。
不知過了多久,體內奔湧的死氣終於平息。
沈墨睜開眼。
墓室還是那個墓室,石台還是那個石台。但在清明瞳的視野裡,一切都變得不同了。
他能看見石壁紋理間流動的微弱死氣,能看見自己手臂麵板下淡淡的血氣執行軌跡——那血氣是死氣所化,卻在模仿活人體內的血液迴圈。
沈墨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麵板依舊蒼白如紙,毫無血色,卻已不見死人那般乾枯灰敗、毫無生氣的模樣。此刻的蒼白,恰似久病纏身之人那病態的膚色,雖透著憔悴,卻隱隱有了活人纔有的溫潤質感。他試著屈伸手指,每一個關節都靈活自如,指尖傳來的觸感愈發清晰,彷彿能感知到每一絲細微的動靜。
他抬手摸了摸身下的石台,這是突破後第一次觸碰外物。
石台散發著徹骨的冰涼,表麵粗糙得如同砂紙,縫隙裡的泥土帶著絲絲潮意,彷彿還殘留著昨夜的雨露。這些感覺從前也有,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紗布,模糊而遙遠。如今不同了,冰涼的質感直接透過麵板傳來,粗糙的紋路在指尖下凹凸分明。
沈墨微微一愣,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收回手,又摸了一次。
這一次,他的動作更慢、更仔細,從石台邊緣開始,一寸一寸地輕輕撫過,彷彿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。每一道刻痕、每一處凹陷,都如同刻在他指尖一般,留下清晰而深刻的印記。
這就是觸覺,屬於活人的觸覺。
沈墨張開嘴,想說些什麼。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,起初乾澀刺耳,但很快便順暢起來。
他試了幾個音,最後吐出一句話:“成功了。”
聲音沙啞,嗓子還不太適應。但那確實是聲音。
可也不再是屍修那種嘶啞的聲音了。
沈墨從石台上站起身,動作很穩,冇有從前那種關節僵硬的感覺。
他走了幾步,腳步落在地麵上,能感覺到泥土的鬆軟,也能感覺到碎石硌腳的細微刺痛。
他走到墓室門口,推開虛掩的石板。
外麵是亂葬崗的夜,清冷的月色如霜,荒草在風中瑟瑟搖曳。遠處墳包間,幽綠的磷火悠悠飄蕩,近處蟲鳴斷斷續續。
沈墨站在門口,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能聽見風掠過荒草,發出沙沙的聲響;能聽見遠處野狗刨土,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;甚至能聽見自己體內死氣流轉,發出低沉而神秘的嗡鳴。
沈墨抬起左手,輕輕按在自己心口。那裡依舊冇有心跳的律動,但心竅之中,死氣如汩汩清泉般湧動,源源不斷地滋養著新生的血肉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肉之下,那股溫熱的流動感,恰似死氣在模仿著血液的執行軌跡。
生肌境,成了。
儘管隻是初入此境,血肉尚未完全長成,皮囊也未恢複往昔模樣,但與從前那具乾枯如柴的屍身相比,已然是天壤之彆。
沈墨走回墓室,在石台上重新坐下。
他冇有急於出去告訴周伯或阿青。破境之後,需要穩固境界。生肌境的血肉還很脆弱,需要死氣長期溫養,才能逐漸堅韌、飽滿。
他閉上眼,開始運轉《屍解經》生肌篇的法門。
這一次,死氣不再隻走骨骼。它們從心竅洶湧而出後,一部分順著骨骼蜿蜒流轉,另一部分則悄然滲入新生的血肉之中,在肌肉纖維間輕盈穿梭,在麵板下遊走。
每一次迴圈,血肉便堅韌一分。
沈墨沉浸在修煉中,直到東方天色泛白,才收功。
他睜開眼,清明瞳自動運轉。
視野裡,自己的雙手泛著蒼白的磷光。
那是死氣在血肉間遊走的幽痕。而當他凝視石壁時,能看見岩層深處嵌著幾塊碎骨,灰黑色的死氣如蛛網般纏繞其上,那是多年前葬身此處者的魂痕。
清明瞳也增強了。
沈墨心中平靜,起身走出墓室,朝周伯所在的方向走去。晨光初露,亂葬崗上瀰漫著薄霧。他的腳步踩在荒草上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走出一段路後,他忽然停下,低頭看去,腳邊的草叢裡,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晨風裡微微搖曳。花很小,花瓣單薄,在亂葬崗這種地方能存活下來,已是奇蹟。
沈墨蹲下身,伸出手指,輕輕觸碰花瓣。
指尖傳來絲綢般的柔軟,寒玉似的微涼,裹著晨露未晞的濕潤。
沈墨有些開心的笑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