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李彥工棚挑釁之後,葉塵在百草閣的日子,表麵依舊平靜如水。他每日準時上工,沉默寡言,隻專注於自己手頭堆積如山的青蒿草,處理的速度不快不慢,與旁人無異。然而,細心之人或許能發現,經他之手提取出的青蒿草汁液,色澤總是更為清亮透徹,靜置後沉澱的雜質也明顯少於他人。這份“細致”,在最初幾天並未引起太多關注,畢竟雜役工作,效率往往比極致的品質更受看重。
但變化悄然發生。數日後,負責驗收、並以此為基礎液煉製“回氣散”的煉丹學徒們,隱約察覺出些許不同。他們發現,使用某幾桶標記著“葉”字的汁液時,在後續的淬煉提純步驟中,似乎更為順暢,雜質更易剔除,最終成丹的色澤和藥力穩定性,竟有微不可察的提升。雖然這點提升對於低階的回氣散而言意義不大,但對於追求精準的煉丹師而言,任何一點穩定的正向因素都值得留意。
訊息悄然傳到了引薦葉塵的李福管事耳中。這一日,李福親自來到工棚巡視,狀似隨意地停在了葉塵的工作台前。他沒有出聲,隻是靜靜地觀看葉塵處理青蒿草。
隻見葉塵動作並不花哨,甚至有些刻板的規範。但當他手持木杵搗碾草葉時,節奏均勻,力度恰到好處;擠壓汁液時,手指的按壓點與順序,似乎暗合某種韻律,總能將纖維中的汁液擠壓得更徹底,卻又不會將過多粗纖維混入。更難得的是,他對待每一株草藥都極為專注,彷彿手中的不是廉價材料,而是需要精心炮製的靈物。
李福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他浸淫此道數十年,深知“用心”二字的重要性。許多低階修士處理材料,隻為完成任務,敷衍了事,靈氣損耗、雜質殘留自是難免。而眼前這少年,修為低微,卻有一種難得的沉靜與耐心,將對靈氣微薄的控製力與細致的操作完美結合,達到了他目前修為所能做到的極致。
“不錯。”李福輕輕頷首,隻說了兩個字,便轉身離去。
但這簡單的兩個字,在等級分明的百草閣底層,卻重若千鈞。工頭王勝再看葉塵的眼神,少了幾分漠然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重視。次日,葉塵發現分配到自己名下的青蒿草,品質似乎整齊了些,枯萎受損的次品也少了。這便是無聲的認可與照顧。
葉塵心知肚明,這是他想要的結果。他適當地展現了自己的“價值”——並非驚人的天賦,而是紮實、可靠、值得培養的潛質。這既能獲得更好的資源和些許庇護,又不至於引人過度覬覦。他依舊低調,對王勝和其他雜役保持謙遜,將更多時間投入修煉和那捲《草木初解》的研習中。藉助百草閣的環境,他接觸到的藥材種類遠勝從前,理論與實踐結合,讓他的《辨藥術》有了長足的進步,對藥性靈氣的感知越發敏銳。
這一日傍晚下工,葉塵正準備返回住處,卻在閣內一條僻靜的廊道被兩人攔下。為首者是一名身著錦袍、麵色略顯蒼白的年輕男子,修為約莫練氣四層,眼神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。他身旁跟著的,正是多日未見的李彥,此刻正一臉討好地看著錦袍男子。
“你就是葉塵?”錦袍男子開口,語氣平淡,卻自帶一股傲氣。
葉塵心中一凜,停下腳步,恭敬行禮:“小子正是葉塵。不知閣下是?”
“這位是李家三少爺,李皓公子!”李彥搶著說道,語氣帶著炫耀。
葉塵立刻想起坊間傳聞,李家這一代有三位公子,長子、次子天賦較好,已是內定的核心子弟,而這三少爺李皓,資質平平,卻頗受家主寵愛,性子驕縱。他心中警惕,麵上卻愈發恭順:“原來是李三公子,不知尋小子有何吩咐?”
李皓打量了他幾眼,目光掃過他腰間代表百草閣雜役的木牌,淡淡道:“聽說你處理藥材有點門道?我手下正好缺個細心的人,來幫我做事吧。每月給你五塊靈石,比在這裡做苦力強多了。”
李彥在一旁幫腔道:“葉塵,三少爺賞識你,可是你的造化!還不快謝恩?”
葉塵心念電轉。這李皓招攬是假,恐怕是聽說了李彥在此受“挫”,又得知自己得了李管事的眼,想來挖人折損百草閣麵子,或是單純想找個聽話的奴仆更為可能。每月五塊靈石,對普通雜役是筆钜款,但代價是失去百草閣這相對公平的環境,徹底綁上李家的戰車,生死榮辱皆係於他人一念之間。這與他一心想要加入宗門、尋求相對穩定道途的規劃背道而馳。
他臉上露出受寵若驚又夾雜著為難的神色:“承蒙三公子厚愛,小子感激不儘!隻是……小子蒙百草閣收留,李福管事更是對小子有引薦之恩,如今閣中差事未畢,若貿然離去,恐有不妥,也負了李管事的信任。且小子技藝粗淺,唯恐耽誤了三公子的大事……”
他話語委婉,意思卻明確:拒絕了。
李皓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他沒想到一個底層雜役竟敢拒絕他的招攬。李彥更是厲聲喝道:“葉塵!彆給臉不要臉!三少爺看得起你,是你的福分!百草閣給你多少?三少爺出雙倍!”
葉塵心中冷笑,麵上卻愈發惶恐,深深一揖:“三公子、李公子息怒!非是小子不識抬舉,實是信義所在,不敢輕棄。若他日小子在閣中差事已了,三公子尚有差遣,小子定當儘力。”他這話留了餘地,並未把路完全堵死,但也明確表達了目前不會離開百草閣。
李皓盯著葉塵,眼中寒光閃爍,片刻後,才冷哼一聲:“哼,信義?希望你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。”說罷,拂袖而去。李彥惡狠狠地瞪了葉塵一眼,連忙跟上。
葉塵站在原地,直到兩人身影消失,才緩緩直起身子,眼神恢複平靜。他知道,今日算是徹底得罪了這位李家三少爺。未來的麻煩,恐怕不會少。但這更堅定了他必須儘快通過考覈,加入百草門的決心。隻有進入宗門,獲得正式弟子的身份,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抵禦這些修仙家族的刁難。
接下來的日子,葉塵更加刻苦。他白天在百草閣做工,愈發精研藥材處理技巧,甚至偶爾會向一些較為和善的煉丹學徒請教一些基礎問題。晚上則瘋狂修煉《歸元訣》,並開始嘗試用那微薄的靈力,練習《草木初解》中記載的幾種最粗淺的靈植滋養小法術,雖然效果甚微,但聊勝於無。
期間,李福管事又暗中觀察過他幾次,見他心性沉穩,不為外物所動(指拒絕李家招攬),且學習刻苦,心中評價又高了幾分,偶爾會指點他一兩句關於藥性搭配的常識,讓葉塵受益匪淺。
這一日,百草閣接到一批較為珍貴的“雲霧茶”新茶,需要人手進行初步的焙製,要求極高,稍有不慎便會損失靈氣。王勝下意識地便將一部分茶葉交給了葉塵處理。葉塵屏息凝神,將近日所學發揮到極致,憑借遠超常人的耐心和《辨藥術》帶來的微妙感知,完美地完成了任務。經他手焙製的茶葉,清香內蘊,靈氣飽滿,得到了負責此事的執事稱讚。
此事雖小,卻讓葉塵在百草閣底層雜役中,悄然建立起“手藝精湛、值得信賴”的名聲。這也引得少數同樣有上進心的雜役,如一位名叫張桐的憨厚少年,主動與他交好。葉塵也樂得與人為善,但交談中始終把握分寸,不露自身根底。
這一晚,葉塵結束脩煉,正準備休息,胸口殘鼎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。他心中一動,取出那截焦黑木簡,握在手中。殘鼎的溫熱感似乎與木簡間產生了某種共鳴,一段之前未曾顯現的、關於如何利用自身靈力,更高效地激發低階靈草潛能的輔助法門,隱隱浮現在他腦海。
“這……”葉塵又驚又喜。這殘鼎,竟能隨著他修為和對草木之道理解的提升,逐步解開這木簡中更深層的傳承?這無疑為他即將到來的百草門考覈,增添了一分重要的籌碼。
他望向窗外雲霧坊市的夜空,目光堅定。距離百草門招收弟子,還有數月。他必須利用好在這百草閣的每一天,積累知識,提升技能,隱藏秘密,等待那一飛衝天的時機。坊市的暗流已然湧動,而他這葉扁舟,唯有變得更堅韌,方能駛向更廣闊的仙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