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青色的“地煞絕滅光”緩緩收斂,重新化為籠罩殿宇的朦朧光暈。但那三道築基修士瞬間化為齏粉、屍骨無存的恐怖景象,已深深烙印在廣場上每個人的心底,帶來一片死寂的寒意。
主殿上方,那幾行古篆文字漸漸黯淡,最終消失。唯有下方那“五行破煞壇”的虛影依舊懸浮,五色符文流轉,提醒著眾人通過的方法。
獻祭五行之精,開啟生門十息。
條件簡單,卻將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,瞬間打破,將所有人置於更加**裸的競爭與算計之中。
短暫的沉默後,一道道目光,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,再次聚焦在葉塵、文謙、李慕風、周破軍四人身上。更準確地說,是聚焦在他們手中的五行獎勵上。葉塵手握乙木、癸水,獨占其二,自然成為了最引人注目的焦點。
貪婪、忌憚、算計、殺意……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無聲交織。
“嘿嘿,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骨杖老人率先打破沉默,他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,獨眼中閃爍著詭譎的光芒,聲音嘶啞如夜梟,“五行之精,缺一不可。如今看來,我等能否進入這玄機殿,拿到那古修遺澤,全賴文先生、李道友、周統領,還有……這位深藏不露的葉道友了。”他將“深藏不露”四個字咬得格外重,目光在葉塵身上逡巡,毫不掩飾探究與貪婪。
方厲臉色陰沉得幾乎滴出水,他死死盯著葉塵手中的翠綠晶石和黑色水珠,胸膛因憤怒和不甘而微微起伏。若非忌憚葉塵先前展現的實力,加上此地詭異莫測,他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動手搶奪。李家領頭人也麵色難看,他們兩家在第二關損失慘重,如今連進入主殿的“門票”都沒有,隻能淪為看客,這讓他如何甘心?
“葉道友,”文謙率先開口,打破了僵局,他看向葉塵,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凝重,“如今五行之精分屬四方,如何開啟這破煞壇,還需我等商議個章程。不知葉道友有何高見?”
他將皮球踢給了葉塵。畢竟,葉塵手握兩件獎勵,話語權最重。而且,葉塵之前展現出的實力和陣法造詣,也讓文謙不敢小覷。
李慕風也看了過來,目光銳利:“葉道友,五行之精乃開啟門戶、通過殺陣之關鍵。你獨占乙木、癸水,不知打算如何處置?”他語氣直接,帶著流雲劍宗一貫的強勢。若非顧忌葉塵實力不明,以及此地形勢複雜,他恐怕就不是詢問,而是直接施壓了。
周破軍依舊抱著雙臂,沉默不語,但目光也落在葉塵身上,顯然在等待他的回答。
葉塵神色平靜,麵對各方目光,並無絲毫慌亂。他掂了掂手中的乙木精粹和癸水之精,感受著殘鼎傳來的、愈發清晰的、指向主殿深處的悸動,緩緩開口:“章程?很簡單。五行之精,缺一不可。欲開生門,需我等四人同時獻祭手中獎勵於那破煞壇。此乃先決條件,無可爭議。”
他目光掃過文謙、李慕風、周破軍:“至於獻祭之後,如何進入,進入幾人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“葉道友此言在理。”文謙點頭,“獻祭是必須的。但生門隻開十息,時間緊迫。進入的人數、順序,需提前定下,以免到時爭搶,誤了時辰,甚至觸發其他禁製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李慕風,“李道友,周統領,二位意下如何?”
李慕風略一沉吟,道:“我流雲劍宗,需進三人。”他語氣斬釘截鐵,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。他本人,趙無鋒,再加一名實力最強的築基中期弟子。這是流雲劍宗必須爭取的底線。
周破軍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:“黑岩城,兩人。”他目光掃過身後僅存的兩名軍士,意思很明顯,他必須帶上自己的部下。
文謙看了雷猛一眼,又看了看身後幾名狀態不佳的客卿,歎了口氣:“城主府此行損失不小,文某與雷統領進入即可。”他倒不是不想多帶人,而是手下客卿狀態不佳,進入凶險未知的主殿,未必是好事,反而可能成為拖累。他和雷猛進入,機動性更強。
三人說完,目光再次聚焦到葉塵身上。葉塵獨占兩件獎勵,理論上,他可以要求更多的名額。
葉塵迎上眾人的目光,淡淡道:“葉某獨來獨往,一人即可。”
眾人聞言,皆是一愣。沒想到葉塵要求如此之“低”。但轉念一想,又覺得合理。葉塵實力雖強,但畢竟是散修,孤身一人,要求帶人進去反而不便。他一人行動,更為靈活。
“如此算來,便是八人。”文謙道,“十息時間,八人通過,隻要不擁擠,倒也勉強足夠。隻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向臉色鐵青的骨杖老人、方厲等人,“骨杖道友,方長老,李道友,以及在場其他道友,怕是……”
“文先生這是何意?”骨杖老人陰惻惻地打斷,“五行之精雖在爾等手中,但這破煞壇乃眾人一起發現,玄機殿更是無主之地,憑什麼隻讓你們八人進去?莫非想獨吞機緣不成?”
“不錯!”方厲也厲聲道,“五行之精乃眾人協力取得,開啟門戶亦有我等一份功勞!如今想過河拆橋,獨享遺澤?天下豈有這般道理!”
“就是!見者有份!”
“大家一起發現的,憑什麼不讓我們進?”
“不讓我們進,你們也彆想好過!”
那些沒有五行獎勵的散修和小勢力修士也鼓譟起來,群情激憤。雖然忌憚文謙、李慕風等人的實力,但關係到可能的天大機緣,誰肯輕易放棄?若被徹底排除在外,他們不介意聯合起來,拚個魚死網破!廣場上氣氛頓時再次緊張起來,殺氣彌漫。
文謙、李慕風等人眉頭緊皺。他們雖然實力占優,但若真引起眾怒,被幾十名紅了眼的修士圍攻,即便能勝,也必定損失慘重,甚至可能無法開啟破煞壇,徒勞一場。
“骨杖道友,方長老,稍安勿躁。”文謙抬手虛按,沉聲道,“並非我等要獨吞。隻是五行之精隻有五件,開啟生門後,十息時間,能進入者終究有限。若一擁而上,必然混亂,十息內未必能全部通過,屆時生門關閉,後麵的人……”
“文先生不必多言!”骨杖老人獰笑一聲,“既然名額有限,那就各憑本事!五行之精在你們手裡,開啟生門需你們動手。但生門一開,誰能進去,可就不一定了!老夫倒要看看,十息時間,你們八人,能否攔得住我們所有人!”
這話一出,無異於點燃了火藥桶。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修士眼中凶光畢露,紛紛亮出法器,靈力波動起伏不定,隱隱將持有五行之精的四人及其勢力圍在中間。雖然他們彼此間也未必同心,但在“進去”這個共同目標下,暫時聯合施壓是完全可能的。
李慕風眼神一冷,劍氣隱現。周破軍握緊了拳頭。雷猛怒目圓睜,巨刃橫在身前。文謙臉色也沉了下來。
眼看衝突一觸即發。
就在這時,葉塵忽然輕笑一聲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諸位,何必急著動手?”
眾人目光不由再次聚焦到他身上。
葉塵好整以暇地摩挲著手中的乙木精粹,淡淡道:“骨杖道友所言,不無道理。機緣在前,人人慾得,無可厚非。但若在此地拚個你死我活,即便有人僥幸勝出,進入主殿,又能剩下幾分力氣應對殿中可能存在的危險?彆忘了,此地主人設下重重考驗,這主殿之內,恐怕纔是真正的龍潭虎穴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那些蠢蠢欲動的修士:“況且,即便你們能逼我們就範,甚至搶到五行之精,又如何?五行齊聚,同步激發破煞壇,需對五行之力有一定掌控和默契。胡亂注入,靈力失衡,激發不了破煞壇是小,萬一引發陣法反噬,地煞絕滅光無差彆攻擊,在場諸位,有幾人能活?”
這話如同冷水澆頭,讓不少被貪欲衝昏頭腦的修士冷靜了幾分。是啊,就算搶到獎勵,不會用,或者用不好,一樣是死路一條。那地煞絕滅光的恐怖,可是剛見識過。
骨杖老人眼神閃爍,冷聲道:“那依葉道友之見,該當如何?”
葉塵看向文謙、李慕風、周破軍,緩緩道:“葉某倒有個提議,或可兩全。”
“葉道友請講。”文謙道。
“生門十息,時間有限,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進去,此乃事實。”葉塵不急不緩道,“但完全將諸位道友排除在外,也確有不公,易生事端。不若如此:我等四人,依之前所議,各帶約定人數,先行進入。此為第一批,共八人。”
“那第二批呢?”有人急問。
葉塵指向骨杖老人、方厲等人:“剩下欲進入者,可自行商議,選出八人,作為第二批。待我等進入後,生門關閉前,會設法從內部檢視,是否有可能暫時穩定或延長生門開啟時間。若能,則通知第二批進入。若不能……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語氣轉冷:“那便隻能怪自己時運不濟了。至少,給了諸位一個機會,也免了此刻便生死相搏,讓所有人都進不去。至於第二批的八人如何選出,是比鬥、是抽簽,還是你們自行商議,葉某概不插手。”
此言一出,眾人皆陷入思索。
文謙、李慕風、周破軍對視一眼,微微頷首。葉塵這個提議,既保證了他們第一批進入的優勢(最早進入,搶占先機),又給了外麵人一絲希望(雖然渺茫),暫時緩解了衝突壓力。至於第二批能否真的進去,進去後還能剩多少湯水,那就看天意了。總好過現在就血拚一場。
骨杖老人、方厲等人臉色變幻。他們自然知道,第一批進入肯定占儘先機,最好的東西大概率輪不到第二批。但形勢比人強,他們手中沒有五行之精,處於絕對被動。葉塵的提議,至少給了他們一個台階,一個希望,雖然這希望很可能隻是畫餅。但若拒絕,現在就要開打,麵對文謙、李慕風、葉塵等人的聯合(至少在進入主殿前,這四方是利益一致的),他們勝算渺茫。而且正如葉塵所說,就算贏了,也未必能開啟破煞壇。
“哼,好算計!”骨杖老人陰聲道,“第一批進去,把好東西一掃而空,留點殘羹冷炙,再假惺惺地說看看能否穩定生門?當老夫是三歲孩童麼?”
葉塵神色不變:“骨杖道友若不信,大可以現在動手搶奪。葉某雖不才,自問護住手中之物,與幾位道友聯手,支撐到將五行之精毀去,同歸於儘,還是能做到的。”他語氣平靜,但其中蘊含的決絕之意,讓人毫不懷疑他真的會那麼做。
毀掉五行之精?那大家誰都彆想進去!眾人臉色一變。
“葉道友息怒。”文謙適時打圓場,“骨杖道友,方長老,葉道友此法,已是目前最穩妥之策。至少,大家都有機會。若在此地拚殺,玉石俱焚,對誰都沒有好處。不如暫且依葉道友之言,先開啟生門。至於後續,各憑機緣便是。”
李慕風也冷冷道:“十息時間,能得多少機緣,看各自本事。若有人不服,李某手中之劍,願討教一二。”他身後,趙無鋒等人也紛紛拔劍,劍氣凜然。
壓力再次給到骨杖老人一方。
方厲咬牙切齒,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但看了看虎視眈眈的流雲劍宗和城主府,又看了看神色平靜但目光深沉的葉塵,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好!就依此言!但若你們進去後,斷了生門,不讓我等進入,休怪方某出去後,與爾等不死不休!”
“可。”葉塵淡淡點頭,彷彿沒聽出方厲話中的威脅。出去後?那也得有命出去才行。主殿之內,凶吉未卜,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活著出來?
“既如此,事不宜遲。”文謙見初步達成協議,立刻道,“請諸位退開,我等即刻激發破煞壇!”
持有五行之精的四人——文謙、李慕風、周破軍、葉塵——互望一眼,各自上前幾步,來到廣場中央,那“五行破煞壇”虛影指示的位置。文謙(丙火)站南方,李慕風(庚金)站西方,周破軍(戊土)站中央,葉塵則分站東方(乙木)和北方(癸水),一人獨掌兩方。
骨杖老人、方厲等人以及眾多散修,則不甘地退到數十丈外,緊緊盯著場中,眼中閃爍著各種複雜的光芒。他們既期待生門開啟,又妒恨第一批進入之人,更在暗中盤算,一旦生門開啟,是否要不顧一切地衝進去?雖然協議已定,但十息時間,變數太多……
葉塵對其他三人的目光視若無睹,他深吸一口氣,將乙木精粹和癸水之精分彆置於對應方位。殘鼎的悸動此刻已變得異常清晰,甚至隱隱與那“五行破煞壇”的虛影,以及更深處主殿內的某物,產生著微弱的共鳴。
“開始吧。”文謙沉聲道。
四人同時運轉法力,將手中五行之精蘊含的對應靈力,緩緩注入腳下對應的方位。
嗡!
五道顏色各異的光柱,自四人腳下升騰而起,射向半空中的破煞壇虛影。虛影迅速由虛化實,凝結成一個直徑丈許、表麵銘刻著複雜五行符文的古樸石壇。石壇五色流轉,緩緩旋轉,散發出磅礴而古老的靈力波動。
隨著五行靈力持續注入,石壇旋轉越來越快,五色光芒交織,最終化為一道粗大的、凝實的五色光柱,轟然射向籠罩主殿的暗青色光暈!
嗤嗤嗤——!
五色光柱與暗青光暈接觸,發出如同滾油潑雪般的聲響。那令人心悸的“地煞絕滅光”劇烈波動起來,在五色光柱的衝擊下,迅速變得稀薄、淡化,最終,在主殿正前方,光幕上被“融化”出一個直徑約兩丈、邊緣流轉著五色光華的圓形通道!
通道之後,是主殿那兩扇緊閉的、布滿銅鏽的青銅大門。通道內,暗青色的殺機被五色光華暫時阻隔在外。
生門,開了!
“就是現在!進!”文謙低喝一聲,與雷猛身形一晃,率先化為兩道流光,射入通道之中!
李慕風、趙無鋒及一名流雲劍宗弟子緊隨其後。
周破軍與兩名軍士也毫不猶豫衝入。
葉塵是最後一個動的。在通道開啟的刹那,他清晰感覺到,主殿深處,殘鼎傳來的悸動達到了頂峰,甚至傳遞出一絲“急切”的情緒。他不再猶豫,身形化為一道青煙,瞬間沒入五色通道。
從通道開啟到葉塵進入,不過兩三息時間。
就在葉塵身影沒入通道的瞬間,異變陡生!
“動手!搶進去!”骨杖老人厲嘯一聲,與厲梟如同兩道鬼影,不顧之前協議,猛地撲向通道!他們根本不信葉塵等人會留門,此刻見生門已開,哪裡還忍得住!
“衝啊!”
“彆讓他們獨占!”
方厲和李家領頭人也紅了眼,帶著剩下的人瘋狂衝來!那些散修更是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蒼蠅,一擁而上!
數十道身影,如同失控的洪流,爭先恐後地湧向那僅剩不到七息開啟時間的生門通道!而通道之內,文謙、李慕風等人的身影剛剛抵達青銅大門前,正在嘗試推開那厚重的大門。
葉塵是最後一個進入通道的,此刻正處於通道中段。他聽到身後傳來的破空聲和怒吼,眼神一冷,頭也不回,反手一揮,數道淩厲的灰色劍氣向後激射而出,並非攻向追兵,而是斬在了通道兩側、那維持通道穩定的、流轉的五色光華節點之上!
“葉塵!你敢?!”骨杖老人驚怒交加。
轟!
劍氣斬落,本就因五行之精靈力不斷消耗而開始不穩的通道,頓時劇烈震蕩起來,邊緣的五色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、收縮!通道,竟開始提前不穩,加速閉合!
葉塵此舉,並非要徹底毀掉通道,而是給後麵的人製造麻煩,拖延時間。他腳下發力,速度再增,瞬間掠過最後一段距離,衝到了青銅大門前。
而此時,文謙、雷猛、李慕風等人已經合力,將那看似沉重無比的青銅大門推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!門後,是深邃的黑暗和更加濃鬱古老的靈氣。
“快!”文謙低喝。
李慕風、趙無鋒等人率先閃身而入。周破軍帶著軍士緊隨。文謙和雷猛也迅速進入。
葉塵是最後一個。在他即將跨入縫隙的刹那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身後通道,在骨杖老人、方厲等人瘋狂的衝擊和葉塵劍氣的乾擾下,已然開始崩潰、收縮,隻剩下不足一丈直徑,且極不穩定,五色光芒明滅不定,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消散。衝在最前麵的骨杖老人,麵目猙獰,一隻枯爪幾乎要抓住通道邊緣……
葉塵眼中沒有任何波瀾,一步跨入青銅大門後的黑暗。
在他進入的瞬間,隱約聽到身後傳來骨杖老人怨毒到極致的咆哮,以及通道徹底崩潰、地煞絕滅光重新合攏的轟鳴,還有……幾聲短促淒厲的慘叫。
轟隆!
沉重的青銅大門,在他身後緩緩關閉,將所有的光線、聲音、瘋狂與絕望,徹底隔絕在外。
門內,是一片絕對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與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