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銅大門在身後徹底關閉的瞬間,所有的喧囂、瘋狂、慘叫,連同那地煞絕滅光帶來的死亡威脅,都被隔絕在外。門內,是另一番天地。
並非想象中的殿宇內部,而是一條寬闊、幽暗、彌漫著淡淡白霧的石質通道。通道高約兩丈,寬一丈有餘,向前延伸,不知儘頭。兩側牆壁非磚非石,而是一種溫潤光滑、似玉非玉的材質,散發出柔和卻微弱的光芒,勉強照亮通道。空氣中靈氣異常濃鬱,幾乎凝成霧狀,但同樣駁雜,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、令人心神不寧的奇異波動。
葉塵是最後一個進來的,他落地的瞬間,身形便微微一晃,向旁邊橫移出三尺,同時靈識全力鋪開,混元法力悄然流轉,警惕地看向四周。
前方不遠處,文謙、雷猛、李慕風、趙無鋒、周破軍等人也在,正各自警惕地打量著這條陌生的通道,彼此間保持著數丈距離,氣氛略顯微妙。進入主殿的八人,一個不少。顯然,在通道徹底崩潰前,他們都成功進來了。
看到葉塵進來,眾人目光各異。文謙和雷猛對他微微點頭,李慕風和趙無鋒眼神複雜,周破軍則依舊是那副冷硬表情,隻是目光在葉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葉塵剛纔在通道外那一下“乾擾”,雖然阻了外麵人片刻,但也讓通道更不穩定,他們最後衝進來時也頗為驚險。不過,結果是好的,他們進來了,外麵的人……生死難料。修仙路上,本就是如此。
“此地……便是玄機殿內部?”雷猛甕聲甕氣地開口,他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巨刃,帶起一陣風聲,眉頭緊皺,“看起來不像是什麼藏寶殿,倒像是一條……通道?”
“是試煉通道。”文謙蹲下身,仔細觀察著地麵和牆壁,手指輕輕拂過那溫潤的材質,神色凝重,“你們看這牆壁,銘刻著極其細微、繁複的紋路,隱隱構成某種陣法,與整個殿宇,甚至整個墜龍穀的禁製相連。這白霧……有古怪,能無聲無息影響心神。”
他話音未落,周破軍身後一名軍士突然身體一僵,眼神變得有些迷茫,喃喃道:“爹……娘……是你們嗎?”說著,竟伸手朝前方的白霧抓去。
“醒來!”周破軍低喝一聲,蘊含靈力,如同驚雷在那軍士耳邊炸響。那軍士渾身一顫,眼神恢複清明,額頭瞬間滲出冷汗,後怕道:“統領,我……我剛纔好像看到了去世多年的爹孃……”
“這霧氣能引動心魔,製造幻象,都守住心神!”李慕風沉聲道,他身後那名流雲劍宗弟子也是臉色發白,顯然也受到了影響。
葉塵也感覺到了。那白霧中蘊含的奇異波動,無孔不入,試圖鑽入識海,勾起內心深處的記憶、情感乃至恐懼。但他神魂本就遠超同階,又經曆兩世,心誌堅毅,《混元劍經》更是有淬煉神魂、穩固心神的功效,此刻稍一運轉,便將那侵擾之力驅散,靈台一片清明。
“是幻陣,而且品階極高,與整個遺跡融為一體。”文謙站起身,臉色不太好看,“恐怕這纔是真正的‘第三關’考驗。外麵那地煞絕滅光,隻是第一道篩選。能進到這裡,纔有資格接受這古修最後的試煉。”
“試煉?什麼試煉?”雷猛問。
文謙指著通道深處:“這條通道,恐怕就是試煉之路。隻是不知考驗的是什麼。大家小心,這幻陣之力會越來越強,務必緊守道心,莫要被幻象所迷。一旦沉淪,輕則神魂受損,重則……恐怕會永遠留在這裡,成為這大陣的養料。”
眾人心中一凜。能夠無聲無息引動心魔的幻陣,最是凶險不過。
“事已至此,唯有前行。”李慕風當先一步,劍氣縈繞周身,將靠近的白霧微微排開,“都跟緊,莫要走散。若有異常,立刻出聲示警。”
眾人點頭,當下由李慕風開路,文謙、雷猛居中,葉塵和周破軍殿後,八人保持著警惕的陣型,緩緩向通道深處走去。
通道似乎無窮無儘,兩側景象幾乎一成不變,隻有那溫潤的牆壁和彌漫的白霧。越往裡走,霧氣似乎越發濃鬱,那股侵擾心神的奇異波動也越發強烈。即使眾人全力運轉功法抵禦,也難免感到心神搖曳,雜念叢生。
葉塵走在最後,感受最為清晰。這幻陣之力,並非簡單的精神衝擊,更像是一種誘導,一種共鳴,悄然放大你內心深處的情感、**、遺憾、恐懼。他彷彿聽到了山村夜晚的蟲鳴,聞到了雨後泥土的清新,看到了父母倚門期盼的身影……那是早已深埋心底的、屬於“林陽”的遙遠記憶。又彷彿看到了前世藍星實驗室的燈光,同僚的笑臉,以及最後那場吞噬一切的爆炸與黑暗……
殘鼎在他丹田中微微震動,散發出一股清涼之意,幫助他穩固心神,驅散雜念。但葉塵能感覺到,殘鼎對這白霧,似乎也有一絲微弱的、奇異的反應,不像是對陰邪之物的克製,更像是一種……同源的吸引?
通道並非筆直,而是蜿蜒曲折,彷彿沒有儘頭。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前方霧氣突然翻滾,景象陡然一變!
通道消失了。眾人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開闊的、開滿紫色小花的山坡上。天空湛藍,白雲悠悠,微風和煦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氣息。山坡下,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,潺潺流水聲悅耳動聽。遠處,隱約可見炊煙嫋嫋,雞犬相聞,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。
“幻象!是幻象!”文謙厲聲喝道,試圖以言語驚醒眾人。
但雷猛卻怔怔地看著山坡下的小溪,虎目微紅,低聲道:“是……是黑岩城外的落霞坡……我小時候,常和妹妹在這裡玩……”
趙無鋒握劍的手微微顫抖,他似乎看到了流雲劍宗後山的練劍坪,看到了那個嚴厲卻又慈祥的授業恩師,正在對他點頭微笑……
周破軍臉色緊繃,他看到了邊關烽火,看到了浴血廝殺的袍澤,看到了倒在自己懷裡的兄弟……
即使是李慕風,眼神也有瞬間的恍惚,似乎看到了流雲峰巔,雲海翻騰,一道絕世的劍光斬開天幕……
這幻象,竟能直接映照出每個人內心深處最眷戀、最難以割捨的畫麵!它並非強行製造恐怖,而是勾起你心底最柔軟的部分,讓你心甘情願地沉淪。
“醒來!都是假的!”文謙額頭見汗,他顯然也看到了什麼,但憑借強大的意誌力和某種清心法門,勉強維持著清醒,同時取出一枚清心玉佩握在手中,清光籠罩自身,並試圖將清光擴散,籠罩同伴。
但效果甚微。雷猛、趙無鋒等人眼神越發迷茫,似乎要朝著幻象中的“親人”“故地”走去。
就在這時,葉塵忽然悶哼一聲,臉色微微一白。他的眼前,景象也在劇烈變化。但出現的,並非什麼田園風光或宗門故地,而是……一片冰冷、黑暗、死寂的虛空!虛空之中,懸浮著一座巨大、殘破、布滿裂紋的青銅巨鼎!巨鼎樣式古樸,與他丹田內的無名殘鼎有**分相似,但卻巨大無數倍,散發著一種橫亙萬古、鎮壓諸天的無上威壓!然而,巨鼎之上,布滿了觸目驚心的裂痕,彷彿隨時會徹底崩碎。鼎身之上,沾染著暗沉發黑、彷彿永遠不會乾涸的血跡,散發著無儘的不甘、憤怒與悲涼!
更讓葉塵心神劇震的是,在這殘破巨鼎的下方,無儘的虛空深處,似乎有無數道模糊、扭曲、難以名狀的巨大陰影在蠕動、在低語、在試圖衝破某種束縛!僅僅是驚鴻一瞥,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怖與絕望便瞬間攫住了他!彷彿螻蟻仰望星空,看到了星空背後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本質!
“噗!”葉塵喉頭一甜,一口逆血險些噴出,被他強行壓了下去。僅僅是幻象中的一瞥,就讓他神魂震蕩,道心幾乎失守!這幻象,引動的竟是他殘鼎根源深處,那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、源自上古甚至更久遠時代的恐怖記憶碎片!
“不對!這不僅僅是幻象!”葉塵瞬間明悟。這玄機殿的幻陣,恐怕能直指修士道心根本,映照出與自身因果、隱秘關聯最深的事物!自己最大的秘密,便是這無名殘鼎!所以,幻象直接引動了殘鼎根源深處的恐怖畫麵!
丹田內,無名殘鼎劇烈震動起來,不再是清涼,而是傳遞出一股灼熱、憤怒,以及一絲……悲傷?鼎身之上,那些模糊的紋路似乎明亮了一瞬,一股比之前更強烈的清涼之意猛然爆發,瞬間席捲葉塵全身,衝散了那恐怖畫麵的影響,並將周圍試圖侵入他識海的白霧狠狠排斥開來!
葉塵眼中恢複清明,後背已被冷汗浸濕。剛才那一幕,雖隻是驚鴻一瞥,卻比任何生死搏殺都更讓他心悸。那殘破巨鼎,那虛空中的陰影,到底是什麼?與自己這殘鼎,又有何關聯?
他來不及深想,因為身旁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吼。隻見雷猛雙目赤紅,身上氣息開始變得狂躁,竟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!趙無鋒也是臉色潮紅,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似乎在與心魔激烈對抗。周破軍帶來的另一名軍士,更是已經淚流滿麵,朝著幻象中的“邊關”邁出了腳步。
“雷兄!趙兄!固守靈台!眼前一切,皆是虛妄!”文謙大急,清心玉佩的光芒已無法完全護住這麼多人。李慕風也額頭見汗,劍氣在身周亂竄,顯然也在勉力支撐。
葉塵眼神一凝,知道不能再猶豫。這幻象直指道心,外人難以直接幫忙,但可以外力乾擾,製造變數,給沉淪者爭取一線掙脫之機!
他深吸一口氣,不再壓製殘鼎傳來的那股清涼波動,而是主動引導,將這股波動混合著一絲自己精純的混元法力,化為一聲低沉的、彷彿來自遠古的輕吟:
“咄!”
這一聲輕吟,並不響亮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彷彿能直透心靈,震散迷霧。聲音在通道(幻象中的山坡)中回蕩,蘊含的清涼、古老、鎮壓雜唸的意蘊,瞬間衝入了其他幾人的識海!
雷猛渾身劇震,赤紅的眼中恢複一絲清明,猛地一咬舌尖,劇痛讓他徹底清醒過來,低吼一聲,磅礴的土屬性靈力爆發,將周圍幻象震得一陣模糊。
趙無鋒也如遭雷擊,眼中劍光一閃,流雲劍氣透體而出,斬向虛妄,口中清喝:“心若冰清,天塌不驚!破!”
周破軍更是悶哼一聲,強行從邊關幻象中掙脫,眼中閃過一絲後怕,隨即被堅毅取代。他反手一掌拍在身邊那名沉淪的軍士後心,雄渾法力注入,助其穩定心神。
文謙和李慕風壓力一輕,趁機運轉功法,徹底穩固心神,眼中恢複清明。
隨著眾人陸續掙脫,眼前的田園風光、小溪山坡如同水波般蕩漾、破碎,重新變回了那條幽暗、彌漫白霧的通道。隻是此刻,通道似乎與之前有些不同了。
前方的白霧,不再是無邊無際,而是隱隱分出了三條岔路。每條岔路口,都立著一塊古樸的石碑。
左側石碑,上書一個古篆“心”字。
中間石碑,上書一個“情”字。
右側石碑,上書一個“我”字。
三個古樸的大字,彷彿蘊含著某種大道至理,僅僅是目光落在上麵,就讓人心神搖曳,彷彿要陷入某種感悟,又彷彿要麵對內心最深處的拷問。
“三條路……‘心’、‘情’、‘我’……”文謙看著石碑,臉色變幻不定,“這恐怕是幻陣的下一重變化,針對道心不同層麵的考驗。我們需要選擇一條路前行。”
“隻能選一條嗎?”雷猛皺眉,“這鬼地方,分開走太危險了。”
李慕風盯著三條岔路,沉聲道:“恐怕由不得我們。這幻陣玄奧,既然分出三條路,很可能意味著接下來的考驗是獨立的,必須獨自麵對。強行一起走,或許會引發不可測的變化。”
周破軍點頭:“我同意李道友的看法。這古修設下如此考驗,恐怕意在篩選傳人或真正的有緣人。道心之考,最忌外力乾擾,需獨自麵對。”
葉塵沒有說話,他丹田內的殘鼎,此刻正傳遞出清晰的指向——中間那條“情”字路。但隱隱地,他感覺右側的“我”字路,似乎對他有著某種更深層次的吸引,甚至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危機感。
“葉道友,你以為如何?”文謙看向葉塵,經過剛才葉塵那一聲蘊含奇異波動的輕吟相助,他對葉塵的評價又高了一層。此子,絕非常人。
葉塵略一沉吟,道:“道心之考,確需獨行。三條路,恐怕考驗側重不同。‘心’關,可能考驗道心堅定,是否容易被外魔所趁;‘情’關,可能涉及七情六慾、因果牽絆;‘我’關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或許,是明見本我,直指道心根本,最是凶險,也最是難得。”
“葉道友見識不凡。”文謙讚道,“既如此,我等便各自選擇一路吧。隻是,前路莫測,還望諸位道友珍重,若能通過考驗,或許能在終點再見。”
眾人沉默。分開走,意味著獨自麵對未知的凶險。但到了這一步,已無退路。
“我選‘心’路。”李慕風率先開口,他劍心通明,自通道心無礙,斬斷雜念。
“我與雷統領,選‘情’路。”文謙道。他主修儒道,兼修陣法,對“情”之一字理解或許更深,與雷猛一起,也算有個照應。畢竟,誰也不知道“情”路考驗是否允許結伴。
周破軍看了一眼身後兩名軍士,沉聲道:“我們走‘我’路。”他性格堅毅果決,行事但求無愧本心,對“明見本我”之路,似無所懼。
葉塵的目光在“情”路和“我”路之間微微一頓。殘鼎指向“情”路,但“我”路傳來的吸引與危機感更甚。他略一思量,做出了決定。
“葉某,選‘我’路。”
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既然“我”路可能直指根本,或許與他最大的秘密相關,那便去闖一闖!修仙之路,本就是與天爭命,若連直麵本心的勇氣都沒有,何談大道?
眾人見他選擇最是莫測的“我”路,皆是深深看了他一眼。此子,膽魄果然過人。
“既已選定,那便……各自前行吧。保重!”文謙拱手。
“保重!”李慕風、周破軍也各自示意。
八人就此分開,葉塵與周破軍三人走向右側“我”字路,文謙、雷猛走向中間“情”字路,李慕風、趙無鋒走向左側“心”字路。
踏入“我”字路的瞬間,葉塵隻覺周圍景象再次變幻。不再是通道,也非任何具體的場景,而是一片迷濛的、彷彿由無數光影、聲音、記憶碎片構成的混沌空間。一個宏大、淡漠、彷彿來自亙古的聲音,直接響徹在他的識海深處:
“道途漫漫,何為真我?斬卻虛妄,可見本心。‘我’關有三問,問心,問行,問道。答得出,可見前路。答不出,沉淪此間,魂飛魄散。”
話音落下,周圍混沌翻騰,無數光影向他湧來。葉塵眼神一凝,知道真正的考驗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