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林陽山村的第七日黃昏,風塵仆仆的葉塵,終於站在了一處地勢略高的山崗上。
遠方,一片籠罩在朦朧霧氣中的穀地映入眼簾。穀中隱約可見連綿的屋舍輪廓,更有數道顏色各異的光華時而從霧氣中升起,或落入其間,劃破傍晚的天空。即便相隔甚遠,葉塵也能感受到那片區域傳來的、遠超山村稀薄之地數倍的天地靈氣。
“那裡……就是雲霧坊市了。”葉塵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活躍的靈氣讓他精神一振,連日的疲憊都驅散了不少。但他並未急於前行,而是尋了處隱蔽岩石後方,運轉起那本得自劫道漢子的《斂氣術》。
他將自身靈力波動竭力收斂,最終維持在比普通凡人略強,但又遠低於練氣一層修士的水平,約莫就是剛感應到氣感,還未正式引氣入體的程度。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選擇。一個完全的凡人出現在坊市附近太過紮眼,而若顯露練氣一層的修為,在底層散修中又可能成為某些心懷不軌者眼中的“肥羊”。這種“半隻腳踏入仙門”的狀態,既能解釋他為何來此,又不至於過分引人注目。
他又檢查了一下自身行頭,粗布衣衫,背著個舊包裹,看起來就是個運氣好得了點機緣、想來碰碰運力的窮苦少年。他將那柄淬毒匕首和得自漢子的儲物袋深深藏在貼身內襯的暗袋裡,隻在外衣下彆了那把普通的柴刀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邁步向坊市走去。
靠近穀口,霧氣漸淡,一座頗具規模的集鎮出現在眼前。青石壘砌的圍牆不算高大,卻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,顯然布有禁製。入口處立著一座石牌樓,上書“雲霧坊市”四個古樸大字,兩側各有數名身著統一青色勁裝、神色冷峻的修士值守,修為皆在練氣中期以上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進出之人。
葉塵注意到,所有進入者都會向守衛亮出一枚樣式統一的玉牌,或是繳納一塊亮晶晶的石頭(想必就是靈石)後,才被放行。他心中瞭然,這應該就是入坊的費用或憑證。
輪到葉塵時,他學著前麵人的樣子,略顯侷促地走上前。一名守衛打量了他一番,感受到他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靈力,皺了皺眉,語氣淡漠:“新來的?入坊費,一塊下品靈石。若無靈石,可在此處登記,領取臨時令牌,但需在坊內尋得活計,三日內賺取靈石補上,否則將被驅逐。”
葉塵暗自慶幸早有準備。他之前處理那漢子遺物時,將其靈石分開放置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摸出僅剩的一塊下品靈石,遞了過去。這是他特意留下以備不時之需的,此刻正好用上。
守衛接過靈石,拋給他一枚木質、刻著“雲霧”二字和複雜紋路的臨時令牌,揮揮手:“令牌需注入一絲靈力啟用,可維持十日。期間憑此牌可自由出入。記住坊市內不得爭鬥,違者嚴懲。”
“多謝仙師。”葉塵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,依言注入一絲微薄靈力,木牌亮起微弱白光。他不敢多留,快步走入坊市。
一進入坊內,喧囂聲浪撲麵而來。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,店鋪林立,旌旗招展,“百寶閣”、“丹藥坊”、“符籙齋”等名號看得人眼花繚亂。更有大量修士直接在路邊支起攤位,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。
“上好的精鐵劍,附贈鋒利符文,隻要五塊靈石!”
“剛出爐的‘聚氣丹’,藥力充沛,助你突破瓶頸!”
“百年黃精,煉製多種丹藥的必備材料,便宜賣啦!”
葉塵彷彿劉姥姥進了大觀園,目不暇接。他看到閃爍著靈光的法器、聞到誘人的丹香、感受著各式符籙散發的能量波動……這一切都遠非山村見識可比。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,沒有貿然靠近任何攤位或店鋪,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鄉下少年,帶著幾分怯生和好奇,沿著街道慢慢行走,實則暗中觀察,默默記憶著各種物品的大致價格和此地的規則。
他注意到,坊市核心區域的店鋪裝修氣派,進出之人衣著光鮮,修為也普遍較高。而外圍的散攤則魚龍混雜,物品品相參差不齊,價格也混亂得多。期間,他也感受到數道或明或暗的神識從他身上掃過,但察覺他靈力低微、衣衫襤褸後,便都迅速移開。這讓他更加堅定了低調行事的決心。
當務之急,是找個落腳點。他循著路牌指引,來到坊市邊緣一片相對簡陋的區域。這裡多是些供低階散修臨時租住的石屋或木屋,價格也便宜得多。他比較了幾家,最終選擇了一處位置最偏僻、靠近山壁、幾乎無人經過的破舊小院。租金是一個月兩塊下品靈石,他咬牙預付了一個月。
小屋隻有一室一廳,陳設簡陋,但勝在有個小小的院子,並且帶有一個最簡單的隔音、防窺視的禁製。雖然這禁製在稍有實力的修士眼中形同虛設,但聊勝於無。葉塵檢查了一番,確認沒有異常後,才關好門,啟動了那聊勝於無的禁製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緊繃了數日的神經,此刻才略微放鬆。他盤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,開始清點自己的“財產”。所有下品靈石加起來,隻剩九塊。療傷和解毒丹藥各剩幾顆。風狸材料和那漢子的一些零碎物品或許能換點靈石,但價值有限。最重要的是那尊殘鼎和《歸元訣》,這是他的立身之本,絕不能暴露。
“必須儘快找到賺取靈石的門路。”葉塵感到了巨大的壓力。坐吃山空,這點靈石支撐不了多久。他需要穩定的收入來維持修煉和生存。
接下來的兩天,葉塵白天就在坊市裡轉悠,更加細致地觀察。他去那些招收雜役、學徒的店鋪門口徘徊,聽其他散修交談,瞭解各種行當。他發現,最適合他目前狀況的,似乎是承接一些諸如處理妖獸材料、照料低階靈草、或者幫忙抄錄文書之類的零散活計。這些活計報酬極低,但勝在門檻低,相對安全。
他也去了幾家收售材料的店鋪,詢了詢風狸皮、爪的價格,果然被壓得很低。他並未急於出手,隻是記下價格,心中盤算。
這日傍晚,葉塵再次路過那片散修擺攤的區域。此處魚龍混雜,物品真假難辨,但偶爾也能聽到一些關於附近妖獸出沒、秘境傳聞的小道訊息。他放緩腳步,目光從一個接一個的攤位上掃過。
突然,他胸口貼身藏著的那個無名殘鼎,毫無征兆地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感!這感覺轉瞬即逝,若非葉塵神識經過殘鼎的微弱增幅且一直保持高度警惕,幾乎就要忽略過去。
他心頭猛地一跳,腳步不停,麵色如常,但眼角的餘光卻精準地鎖定了溫熱感傳來的方向——那是一個角落裡的老舊攤位。攤主是個昏昏欲睡的乾瘦老頭,修為在練氣三層左右。攤位上雜亂地擺放著幾塊黯淡的礦石、幾株靈氣稀薄的草藥、一些破損的符紙,還有幾件鏽跡斑斑、看似從古墓或遺跡中挖出的殘破法器、玉簡等物。
引起殘鼎感應的,並非是那些看起來稍有價值的礦石或草藥,而是混雜在破爛中最不起眼的一件東西——小半截焦黑色的、像是某種木尺的碎片,隻有巴掌長,表麵布滿裂紋,毫無靈氣波動,與凡間燒火棍的殘片無異。
葉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。殘鼎第一次主動產生感應,是在他遭遇危險時預警那處藏身的石縫。第二次,是加速了他石窟內的靈植。這是第三次!目標竟是這麼一小塊看似毫無價值的焦黑木片?
他強壓下立刻上前購買的衝動,深知在這種地方,任何異常的關注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他如同一個閒逛的少年,在附近的幾個攤位轉了轉,拿起幾塊最便宜的鐵礦掂量了一下,又問了問一株最常見“凝血草”的價格,這才彷彿無意間逛到老頭的攤位前。
他蹲下身,隨手扒拉著那些破爛,拿起一柄鏽蝕的短劍看了看,又放下,嘟囔道:“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啊……”他的手指,最終看似隨意地拂過了那截焦黑的木片。
觸手冰涼,粗糙,確實感受不到任何靈氣。
“老人家,這斷劍怎麼賣?”葉塵拿起另一件相對完整的鏽劍問道。
老頭抬了抬眼皮,有氣無力:“兩塊靈石。”
“太貴了,”葉塵搖搖頭,放下鏽劍,目光掃過攤位,最後落在那木片上,帶著一絲嫌棄,“這燒火棍一樣的玩意也是賣的嗎?怎麼賣?”
老頭瞥了一眼,嗤笑一聲:“小子不識貨,那可是從古修士洞府裡帶出來的!一塊靈石,要不要?”
葉塵心中一定,臉上卻露出誇張的表情:“一塊靈石?就這?您老莫不是開玩笑?半塊我都嫌貴!”他作勢欲走。
“哎,行行行,半塊就半塊,再加那株‘清心花’(一種最低階的靈草,值半塊靈石),一共一塊靈石,拿去拿去!”老頭似乎懶得糾纏,揮揮手。
葉塵這才“勉為其難”地掏出那塊準備付賬的下品靈石,又指了指旁邊那株價值半塊靈石的“清心花”,一起買了下來。他將焦黑木片和清心草胡亂塞進包裹,臉上還是一副吃了虧的表情,慢悠悠地離開了攤位。
直到回到租住的小屋,緊緊關上房門,啟用了那簡陋的禁製,葉塵才靠坐在門後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他小心翼翼地從包裹中取出那截焦黑的木片,放在掌心,又輕輕握住了貼胸佩戴的殘鼎。
這一次,感應清晰了許多!殘鼎傳來持續而微弱的溫熱感,彷彿與這木片之間存在著某種無形的聯係。而那焦黑的木片,在殘鼎的溫熱籠罩下,表麵那些焦黑的裂紋深處,似乎有極其微弱的、肉眼難辨的暗金色光華,一閃而逝。
葉塵的眼中,爆發出明亮的光彩。
這雲霧坊市,果然來對了!這看似廢物的木片,定然藏著秘密!而這一切,都源於這尊神秘的無名殘鼎!
他的仙途,在這看似不起眼的角落,似乎又掀開了嶄新的一頁。然而,福禍相依的道理他已深刻體會。這木片是機緣,還是新的麻煩?他需要更加小心地去探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