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煞怨魂形成的黑色潮水,翻滾著,嘶嚎著,沿著傾斜的甬道向上湧來。所過之處,青黑色的石壁都彷彿被染上了一層墨色,空氣中溫度驟降至冰點以下,連撥出的氣息都瞬間凝成白霜。無數張扭曲痛苦的麵孔在黑氣中沉浮,空洞的眼眶死死盯著甬道儘頭背靠石門的四人,散發出滔天的怨毒與對生靈血肉、魂魄的貪婪渴望。
“好多……好多厲鬼!”鬼靈子聲音發顫,他雖然也是鬼物,但麵對這等規模、這等質量的怨魂潮,也感到發自靈魂的戰栗。這些怨魂生前修為不弱,死後怨氣經年累月積聚,又被此地特殊環境滋養,早已變得凶戾無比,遠超尋常陰魂。
柳青青和蘇沐清背靠著葉塵,臉色慘白,緊握法器的手心全是冷汗。她們能感覺到,那黑潮中任意一道怨魂,實力恐怕都不弱於築基後期,其中更混雜著數道堪比假丹甚至金丹初期的恐怖氣息!如此數量,如此質量,彆說她們現在狀態不佳,就是全盛時期,也絕無生還可能!
葉塵背靠冰冷的石門,心臟狂跳,但眼神卻異常冷靜。越是絕境,越不能慌。他目光死死盯住手中那個非金非玉的黑色匣子,又感應著丹田內那因吸收了匣子裂紋中灰色氣流而變得凝實一絲、正微微震顫的無名殘鼎。
賭!隻能賭!
賭這黑色匣子與這怨魂潮有關,賭殘鼎能再次創造奇跡!
“青青,沐清師姐,鬼靈子,護住我片刻!”葉塵低喝一聲,不等三人回應,便盤膝坐下,將黑色匣子置於膝前,雙手虛按其上,閉目凝神,全力催動丹田內的混元金丹和上方的殘鼎虛影!
“師兄!”柳青青急呼,但見葉塵已入定,一咬牙,擋在葉塵身前,手中長劍赤芒暴漲,化作一道火牆。蘇沐清也毫不猶豫,寒螭劍出鞘,冰寒劍氣縱橫,在葉塵周圍佈下一層冰霜結界。鬼靈子更是怪叫一聲,噴吐出大股灰黑色鬼霧,試圖乾擾、延緩怨魂潮的推進。
然而,他們的阻擋在洶湧的怨魂潮麵前,如同螳臂當車。
轟!
黑色潮水狠狠撞在火牆、冰霜和鬼霧之上。柳青青悶哼一聲,火牆瞬間黯淡,嘴角溢血。蘇沐清的冰霜結界發出“哢哢”脆響,迅速布滿裂紋。鬼靈子的鬼霧更是被衝散大半,鬼體劇烈波動。
僅僅一個照麵,三人便已受傷!怨魂潮隻是被稍稍遲滯,便以更加狂暴的姿態湧來,那些扭曲的麵孔發出無聲的尖嘯,震得人神魂欲裂。
生死,隻在呼吸之間!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——
“嗡——!!”
一聲低沉、古老、彷彿穿越了無儘時空的鼎鳴,驟然從葉塵體內響起!
不是虛影,而是真正的、帶著實質顫音的鼎鳴!
隻見葉塵頭頂,那無名殘鼎的虛影,在這一刻光芒大放!雖然依舊是虛影,但凝實程度遠超以往,鼎身上的混沌色光華流轉,那些斷裂、模糊的古老紋路,竟有大片亮起,雖然依舊殘缺不全,卻散發出一股鎮壓諸天、定鼎乾坤的恐怖氣息!
這股氣息蒼茫、古老、厚重,帶著一種不容褻瀆、不容侵犯的無上威嚴!
黑色怨魂潮在觸及這股氣息的瞬間,如同沸湯沃雪,最前端的怨魂發出淒厲到極點的、直透靈魂的慘叫,形體瞬間扭曲、模糊、消散!後麵的怨魂也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,瘋狂地尖嘯著,拚命向後退縮,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!
殘鼎虛影緩緩旋轉,鼎口對著洶湧而來的怨魂潮,一股無形的、龐大的吸力驟然爆發!
“呼呼呼——”
如同長鯨吸水,無數怨魂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吸力拉扯,哀嚎著、掙紮著,化作一道道黑氣,被吸入殘鼎虛影之中!不僅僅是那些弱小的怨魂,連黑潮中那幾道散發著假丹、金丹氣息的強大怨魂,也抵抗不住這股吸力,驚恐萬狀地被拖拽著,沒入鼎口!
殘鼎虛影如同一個無底洞,瘋狂地吞噬著這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陰煞怨魂。每吞噬一部分,鼎身的光芒就更盛一分,那些亮起的紋路就更加清晰、完整一分,整個虛影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!
葉塵盤坐在地,心神與殘鼎緊密相連。他能感覺到,殘鼎正在發生一種驚人的蛻變!它彷彿一個餓了萬古的饕餮,貪婪地吞噬著這些精純的陰魂之力,用以修複自身。鼎身上,一道道細微的裂紋在光芒流轉中緩緩彌合、消失,雖然速度很慢,但確實在進行!
同時,隨著怨魂被吞噬煉化,一股股精純無比、清涼平和的奇異能量,從殘鼎中反饋而出,如同甘泉般湧入葉塵的四肢百骸、經脈丹田!
這股能量與之前吸收幽冥鬼氣、黑色匣子灰色氣流反饋的能量同源,但更加磅礴、更加精純!它迅速滋養著葉塵因重傷和消耗而乾涸的經脈,修複著破損的內臟和骨骼,補充著幾乎枯竭的法力。甚至連左肩傷口處殘留的陰寒鬼氣,也被這股能量輕易驅散、煉化。
葉塵的氣息,如同坐火箭般開始飛速回升!傷勢迅速好轉,法力快速恢複!
短短數息時間,湧入甬道的怨魂潮,竟被殘鼎吞噬了小半!剩下的怨魂驚恐萬狀,再也不複之前的凶戾,如同受驚的魚群,瘋狂地朝著甬道深處逃竄,轉眼間便退得乾乾淨淨,隻留下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陰冷和淡淡的魂力波動。
柳青青、蘇沐清和鬼靈子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,如同石化。前一刻還是必死之局,下一刻,那恐怖的怨魂潮就被葉塵頭頂那突然發威的神秘殘鼎,如同喝湯般吞噬了大半,嚇退了剩餘?而葉塵的氣息,正在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恢複、壯大!
這……這是什麼寶物?竟有如此神威?
殘鼎虛影在吞噬了大量怨魂後,光芒漸漸內斂,旋轉速度也慢了下來,重新變得古樸無華,但虛影的凝實程度,比之前強了不止一籌!鼎身上的裂紋,肉眼可見地減少了許多,雖然依舊殘缺,卻已有了幾分完整鼎器的氣象。
它緩緩落下,重新沒入葉塵丹田,靜靜懸浮在混元金丹上方,不再有異動。但葉塵能感覺到,自己與殘鼎之間的聯係,似乎更加緊密、清晰了。他甚至能隱約感應到殘鼎傳遞出的一絲“滿足”和“疲憊”的情緒,彷彿剛才的爆發消耗不小,需要沉睡消化。
葉塵緩緩睜開雙眼,眸中精光湛然,之前的虛弱和蒼白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而深沉的氣息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腳,體內法力澎湃,傷勢已然好了七八成!法力更是恢複到了接近五成的水平!這不僅是殘鼎反饋能量的功勞,更是大量精純魂力被殘鼎煉化後,反哺給他最本源生機的結果!
“師兄!你沒事了?”柳青青驚喜地撲過來,上下打量葉塵,美眸中淚光盈盈,既是後怕,又是歡喜。
蘇沐清也鬆了口氣,看向葉塵的目光充滿了震撼與探究。那殘鼎究竟是什麼來曆?竟有如此驚天動地的威能?
鬼靈子更是飄過來,繞著葉塵轉圈,嘴裡嘖嘖稱奇:“葉頭兒,你那寶貝鼎也太霸道了!那麼多厲鬼怨魂,說吞就吞了!老夫要是有這本事,早就稱霸鬼界了!”
葉塵沒有解釋,他自己對殘鼎的瞭解也極其有限。他站起身,感受著體內久違的力量感,心中一定。有此依仗,麵對外麵的幽冥教追兵,總算多了幾分底氣。
他走到那扇緊閉的石門前,嘗試再次推動,依舊紋絲不動。又試著溝通殘鼎,殘鼎隻是傳遞出一絲微弱的波動,似乎無力再開啟此門,或者……開啟需要滿足其他條件。
“此門暫時打不開了。”葉塵搖頭,“看來,我們得另尋出路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甬道深處,怨魂潮退去的方向。那裡漆黑一片,不知通往何處,但肯定比留在這裡等死強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小心那些殘留的怨魂,不過經此一遭,它們應該不敢再靠近了。”葉塵當先朝著甬道下方走去。殘鼎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,對那些陰魂鬼物有著絕對的壓製,倒是不用太過擔心。
柳青青三人連忙跟上。如今葉塵傷勢法力恢複大半,他們心中也安定了許多。
甬道繼續向下延伸,坡度更陡。沿途還能看到一些散落的、未來得及被殘鼎吞噬的零星陰魂,但一感受到葉塵身上殘留的殘鼎氣息,便如同見鬼般尖叫著逃散。
又向下走了約莫百餘丈,前方再次出現一個拐角。轉過彎,眼前景象讓四人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前方並非石室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穹窿地穴!地穴之大,一眼望不到邊際,高度恐怕不下百丈!地穴頂部,垂掛著無數奇形怪狀、散發著各色微光的鐘乳石,將整個地穴映照得光怪陸離,如夢似幻。
地穴之中,並非空無一物。隻見無數巨大的、形態各異的森白骨架,散落在地麵上!有些骨架高達數十丈,形如巨猿;有些生有雙翼,骨骼猙獰;還有些如同巨蟒,蜿蜒盤旋……這些骨架雖然早已失去生機,但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蠻荒、凶戾氣息,彷彿它們生前是了不得的恐怖存在。
“這……這些都是什麼妖獸的骨架?也太大了吧!”柳青青掩口驚呼。
蘇沐清也麵露駭然:“有些骨架的形狀……似乎與之前石壁上刻畫的那些上古凶獸有幾分相似。”
葉塵心頭震撼,他想起石壁上的圖案,那些與巨人爭鬥的恐怖存在。難道……這些就是它們的遺骸?此地竟是一處上古戰場,或者說是那些恐怖存在的埋骨之地?
而在地穴的中央,最引人注目的,並非這些巨獸骨架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彷彿用整塊黑色水晶雕琢而成的……祭壇?
祭壇呈圓形,直徑約有十丈,高出地麵三尺。祭壇表麵光滑如鏡,內裡卻彷彿有無數星雲在緩緩旋轉流動,散發著深邃、神秘、古老的氣息。祭壇邊緣,矗立著九根粗大的、銘刻著複雜符文的暗紅色石柱,石柱頂端,各有一團拳頭大小、顏色各異的火焰在靜靜燃燒,火焰的光芒並不熾烈,卻給人一種永恒不滅的感覺。
而在祭壇的正中心,則有一個凹陷的坑洞,坑洞的大小和形狀……葉塵瞳孔一縮,竟與他丹田內的無名殘鼎,一般無二!彷彿那裡,本該放置一尊鼎!
祭壇周圍,散落著一些早已腐朽的法器碎片和暗淡無光的寶石,顯然曾經經曆過慘烈的爭奪或戰鬥。但祭壇本身,卻纖塵不染,完好無損。
“這裡……就是壁畫中,巨人們舉行儀式的地方?”葉塵心中升起明悟。那祭壇中心的凹陷,恐怕就是放置那尊“鼎”的位置!而周圍的巨獸骨架,或許是儀式中獻祭的祭品,或者是被“鼎”鎮壓、擊殺的存在?
他緩緩走近祭壇。離得近了,更能感受到祭壇散發出的那種浩瀚、古老的偉力,雖然沉寂,卻讓人心生敬畏。丹田內的殘鼎,在靠近祭壇時,再次傳來了清晰的悸動,那是一種“回家”般的眷戀與悲傷。
葉塵走到祭壇邊緣,看向中心那個鼎形凹陷。凹陷內光滑如新,隱約能看到底部刻著一些與殘鼎鼎身紋路相似的圖案。
難道……他得到的這尊殘鼎,原本就屬於這裡?是那場上古儀式中,巨人鑄造、用來對抗大劫、最終受損遺落的“鼎”的一部分?
這個猜想讓葉塵心跳加速。若真如此,這殘鼎的來曆和潛力,恐怕遠超他的想象!
“師兄,你看那邊!”柳青青忽然指著祭壇另一側。
葉塵循聲望去,隻見在祭壇後方,地穴的儘頭,並非石壁,而是一片扭曲的、散發著微弱空間波動的光幕!光幕呈現灰濛濛的顏色,如同水波般緩緩蕩漾,看不清後麵的景象。
“是……空間通道?”蘇沐清不確定道。
葉塵目光一凝。此地處處透著上古的神秘,這光幕之後,或許是離開的出路,也可能是更大的險地。但無論如何,留在這裡並非長久之計。外麵的幽冥教追兵遲早會找到辦法進來,或者引發更大的變故。
他走到光幕前,小心地探出神識。神識觸及光幕,如同泥牛入海,被吞噬得無影無蹤,但並未感受到危險或排斥。
他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獸骨碎片,扔向光幕。獸骨碎片無聲無息地沒入光幕之中,消失不見。
看來,這光幕似乎是一個單向的、或者不設防的空間通道。
葉塵回頭看了一眼這巨大的上古埋骨地和神秘的祭壇,又看了看手中那個依舊打不開的黑色匣子,最後感應了一下丹田內沉睡的殘鼎。
此行雖然凶險,但收獲也巨大。殘鼎得到修複,實力恢複大半,還得到了可能與殘鼎同源的黑色匣子,更窺見了一絲上古秘辛。
是時候離開了。
“我們進去。”葉塵對柳青青三人說道,“此地在幽冥教掌控的南域範圍內,遲早會被發現。這光幕或許是通往外界的路徑。無論後麵是什麼,總比留在這裡坐以待斃強。”
柳青青和蘇沐清點頭,經曆了這麼多,她們對葉塵已是毫無保留的信任。鬼靈子自然也沒意見。
葉塵深吸一口氣,當先一步,邁入了那灰濛濛的光幕之中。身影瞬間被吞噬。
柳青青、蘇沐清、鬼靈子也緊隨其後,踏入光幕。
光幕微微蕩漾,將四人身影徹底吞沒,隨後恢複了平靜。巨大的地穴中,隻餘下無數巨大的森白骨架,沉默的祭壇,以及那九團永恒燃燒的火焰,繼續訴說著無人知曉的上古秘辛。
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,那扇緊閉的石門之外,突然傳來劇烈的轟鳴和爆炸聲。石門劇烈震動,灰塵簌簌落下。
轟隆!
一聲巨響,厚重的石門竟被硬生生從外麵轟開了一個大洞!碎石紛飛中,數道狼狽的身影衝了進來,正是幽玄長老和那幾名幽冥教修士。他們身上帶著傷,衣袍破碎,顯然在石丘外與屍傀蟲潮的戰鬥並不輕鬆。
幽玄長老灰白的頭發有些散亂,眼中鬼火跳動,充滿怒火。他衝進石室,目光一掃,立刻被牆上的上古銘文和圖案吸引,眼中閃過一絲驚疑。但隨即,他看到了空蕩蕩的石室,開啟的暗格,以及……甬道深處殘留的、尚未完全散去的精純魂力波動和那令人心悸的殘鼎氣息!
“有人先一步進來了!還觸動了禁製,引走了陰魂怨力!”幽玄長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他目光如電,看向甬道深處,又看了看地上殘留的痕跡,以及那扇被從內關閉的石門(他轟開的是外側),“追!他們一定往深處去了!本座倒要看看,是誰敢虎口奪食!”
他身形化作一道灰影,朝著甬道深處急速追去。身後幾人連忙跟上。
然而,當他們來到那巨大的地穴,看到滿地的上古巨獸骨架和中央神秘的祭壇時,饒是以幽玄金丹後期的見多識廣,也駭然失色,呆立當場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幽玄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他認出了那些骨架散發的氣息,與教中秘典記載的某些上古凶獸描述吻合!而那祭壇……更是散發著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栗的古老偉力!
“長老,那邊有空間波動!”一名黑袍修士指著祭壇後方的灰濛濛光幕。
幽玄長老猛地看去,眼中厲色一閃:“他們進去了!追!此地的秘密,還有那先一步進來之人身上的東西,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!”
說罷,他不再猶豫,也一頭紮進了那灰濛濛的光幕之中。其餘幾人麵麵相覷,一咬牙,也跟了進去。
光幕再次蕩漾,將幽冥教眾人也吞噬進去。
上古地穴,重歸死寂。隻有祭壇上九團火焰,靜靜燃燒,彷彿在等待著什麼,又彷彿在見證著,新一輪的命運齒輪,開始緩緩轉動。
葉塵的逃亡與崛起之路,在經曆了寒鴉沼澤的生死搏殺、枯骨荒原的詭異天象、上古遺跡的驚心動魄後,似乎暫時告一段落。但穿過這未知的空間通道,等待他們的,是凶險莫測的中土大陸,是勢力盤根錯節的陌生世界,是更加強大的敵人,也是更加廣闊的舞台。
新的征程,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