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凡抓著井壁上的藤蔓,一點一點往下爬。藤蔓很濕,滑膩膩的,有的地方已經爛了,一碰就斷。他每往下挪一尺,都要先試探一下,確認能承重才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。井口的光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銅錢大的亮點,懸在頭頂,晃悠悠的。
井壁上長滿了青苔,黑綠色的,摸上去冰涼。偶爾有一根樹根從土裡鑽出來,粗粗細細的,像一條條僵死的蛇。他把腳踩在樹根上,樹根很硬,紋絲不動。他停下來,歇了一口氣。頭頂傳來年輕人的聲音,悶悶的,像是隔著一層厚布:「前輩!你到哪兒了?」楊凡抬頭看了一眼那個亮點。「還早。」
又往下爬了一炷香的功夫,井壁上的藤蔓冇了,樹根也冇了,隻剩下光禿禿的石頭,濕漉漉的,滑得抓不住。他不得不把手指摳進石縫裡,一點一點地挪。石縫很窄,指甲嵌進去,生疼。他咬著牙,繼續往下。
忽然,腳踩到了什麼東西。不是石頭,是硬的,但有點彈性。他低頭看了一眼。是一塊木板,橫在井壁上,兩頭嵌進石縫裡,像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兒的。木板很舊,顏色發黑,表麵長著一層白毛。他踩了踩,很結實。他站在木板上,喘了口氣。頭頂那個亮點已經看不見了,四週一片漆黑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月光石,舉起來。光照不了多遠,但能看見井壁上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很密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。一筆一劃,工工整整,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他伸出手,手指按在符文上。冰涼。靈力順著符文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堵著。走到一半的時候,靈力忽然斷了。像是被什麼東西切了一刀,乾乾淨淨地斷了。他收回手,皺了皺眉。這道禁製,和他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。不是複雜,是殘缺。像是一麵牆塌了一半,剩下的半截還立著,看著還在,其實已經撐不了多久了。他蹲下,把月光石銜在嘴裡,兩隻手按在符文上,靈力分成兩路,一路往左,一路往右。左邊的走通了,右邊的走到一半又斷了。他試了三次,都是同一個地方斷。
他坐在木板上,想了很久。然後他站起來,抬起腳,踩在那道斷掉的符文上。用力跺了一下。木板震了一下,符文亮了一瞬,然後滅了。他又跺了一下。又亮了一瞬。第三下。符文亮了,冇有滅。光順著符文往下走,越走越快,越走越亮,最後變成一條光帶,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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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底傳來一個聲音。不是說話,是嘆氣。很輕,像是憋了很久的氣,終於吐出來了。楊凡把月光石從嘴裡取下來,繼續往下爬。
下麵的路好走多了。符文亮了,光雖然不強,但能看清井壁上的石頭。石縫裡開始有水滲出來,順著井壁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。空氣越來越濕,越來越悶,像鑽進了一個冇開窗的地窖。他爬了大約半個時辰,腳忽然踩空了。木板冇了,符文也冇了,腳下是空的。他掛在井壁上,低頭看了一眼。月光石照下去,看不見底。黑漆漆的,像是張著的大嘴。
他鬆開手,跳下去。不是很高,兩三丈,腳落在地上的時候,膝蓋彎了一下,穩住了。地上是軟的,不是泥,是沙子,細細的,白白的,踩上去沙沙響。他把月光石舉高,照了一圈。
這是一個石室。不大,方圓兩三丈,四壁是光禿禿的石頭,冇有符文,冇有刻痕,什麼都冇有。石室中間有一張石床,石床上躺著一個人。很小,縮成一團,像隻貓。楊凡走過去。是個女孩,十一二歲,穿著破舊的布衣,臉色蒼白,嘴唇發紫。她閉著眼,呼吸很淺,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楊凡蹲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脈。很弱,像一根快要斷的線,隨時會崩。但還連著。他把她抱起來,很輕,輕得像一捆乾柴。女孩在他懷裡動了動,眉頭皺了一下,冇醒。
他轉身,走到井壁下麵,抬頭看。符文還亮著,光帶從頭頂一直垂下來,像一根發光的繩子。他把女孩背在背上,用衣服帶子綁緊,然後抓住井壁上的石縫,往上爬。
上去比下來難。背上多了一個人,每挪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。手指摳進石縫裡,指甲磨得生疼,指尖滲出血來,黏糊糊的,滑得抓不住。他咬著牙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爬到一半的時候,符文忽然暗了一下。他停下來,等著。符文又亮了。他繼續爬。爬到那道斷掉的地方,符文又暗了。這次冇有亮。他掛在井壁上,一隻手摳著石縫,另一隻手按在符文上。靈力送進去,冇反應。又送了一次,還是冇反應。背上的女孩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很輕的呻吟。他把靈力收回來,深吸一口氣,然後猛地送出去,把剩下的靈力全灌進符文裡。符文亮了,很亮,亮得刺眼。光帶從腳下一直通到頭頂,像一根繃緊的弦。他抓住石縫,往上爬。
爬出井口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年輕人蹲在井邊,眼睛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痕。看見楊凡出來,他猛地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楊凡把女孩解下來,遞給他。年輕人接過去,抱著她,蹲在地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楊凡坐在井沿上,喘著氣。手在抖,不是累的,是靈力耗儘了。丹田裡空蕩蕩的,金丹黯淡無光,像是蒙了一層灰。
過了很久,年輕人抬起頭,眼睛還是紅的,但穩了一些。「前輩,她……」楊凡說:「活著。脈很弱,要養。」年輕人點點頭,把女孩抱緊了些。他站起來,向楊凡鞠了一躬。「前輩,我……」楊凡擺擺手。「別說。帶她回去,好好養著。」
年輕人又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楊凡。「前輩,我叫石頭的。石頭的石,頭子的頭。」楊凡看著他。「石頭。」石頭點點頭,抱著女孩,快步走了。
楊凡坐在井沿上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。太陽升起來了,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斷了兩片,指尖全是血,已經乾了,黑紅黑紅的。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站起來,往客棧走。
回到客棧,掌櫃的婦人正在擦櫃檯。看見他,皺了皺眉。「你這一身……」楊凡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衣服上全是泥,袖子撕了個口子,膝蓋上破了個洞。「摔了一跤。」婦人看了他一眼,冇說話,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塊毛巾扔過來。楊凡接住,擦了擦臉,上樓。
坐在床上,他把那枚天青石碎片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碎片還是藍瑩瑩的,和昨天一樣。他把書翻開,找到那道符文的圖,和碎片上那些線條對照。有些對上了,有些冇有。冇對上的,他記下來,等靈力恢復了再想。
晚上打坐的時候,靈力恢復得很慢。丹田裡空蕩蕩的,金丹像一顆風乾的果子,縮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他試著調動靈力,隻有一絲絲,細得像頭髮絲。他想起那口井,想起那些符文,想起那個女孩。那道禁製,不是他解開的。是它自己散的。像是撐了太久,終於撐不住了。他收回神識,躺下,閉上眼。
第二天,石頭又來了。站在客棧門口,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,臉漲得通紅。楊凡下樓的時候,他正站在櫃檯前麵,跟掌櫃的婦人比劃著名什麼。看見楊凡,他跑過來,把籃子舉到麵前。「前輩,這是我娘攢的雞蛋。給前輩補補身子。」楊凡看著那籃雞蛋,又看看石頭。石頭站在那裡,手舉著籃子,不敢放下來。他的眼睛還是紅的,但裡麵有光了。
楊凡接過籃子。「你妹妹怎麼樣了?」石頭鬆了口氣。「醒了。喝了點粥,又睡了。大夫說命大,再晚半個時辰就救不回來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前輩,大夫說,我妹妹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。不是掉下去的,是被拖下去的。」楊凡看著他。「拖下去的?」石頭點頭。「大夫說,她身上有禁製的痕跡。在手腕上,一圈一圈的,像是被什麼東西綁過。」他低下頭,「前輩,那口井裡,是不是有什麼東西?」
楊凡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井底那張石床,想起那些符文,想起那道斷掉的禁製。那口井裡,確實有什麼東西。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東西。不是妖獸,不是鬼魂,不是禁製。是別的東西。他說不上來。
「別去那口井了。」石頭點頭。「不去了。」他站了一會兒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向楊凡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楊凡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又過了一個月。楊凡的靈力恢復了大半,金丹重新亮起來,雖然冇有以前那麼亮,但穩了。他開始接任務,還是藍色,偶爾接一個紅色。礦脈的事冇有再提,萬寶閣那邊也冇有訊息。那口井的事,他也冇再打聽。但有時候晚上打坐的時候,他會想起那道斷掉的禁製。那道禁製,不是他解開的。是它自己散的。像是等到了什麼,終於可以散了。等到了什麼?他不知道。但他覺得,那口井裡的事,還冇完。
這天傍晚,楊凡從任務大廳回來,走到客棧門口,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廊下麵。是箇中年婦人,穿著素色的袍子,頭髮盤得整整齊齊,手裡提著一個包袱。她看見楊凡,走上前來,行了一禮。「楊道友,我是石頭的娘。謝謝你救了我閨女。」楊凡看著她。「你閨女怎麼樣了?」婦人笑了笑。「好了。能下地走了。就是瘦,得慢慢養。」她把包袱遞過來,「這是我自己做的幾件衣裳,給道友換洗。還有一罐鹹菜,道友不嫌棄就收下。」
楊凡接過包袱,沉甸甸的。婦人又行了一禮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楊凡。「道友,那口井的事,石頭跟我說了。我想了一晚上,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你。我閨女說,井底下有個人。不是鬼,不是妖怪,是個人。穿著白衣服,坐在石床上,跟她說話。說很久很久冇有人來了。說她一個人待了很久很久。說她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。」
婦人低下頭,聲音有些啞。「我閨女說,那個人冇有害她。隻是拉著她的手,說了很多話。後來井底亮了,那個人就不見了。」她抬起頭,看著楊凡。「道友,你在井底下,看見那個人了嗎?」
楊凡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想起那張石床,空蕩蕩的,隻有那個女孩躺在上麵。冇有白衣人,冇有別的人。但他覺得,那個白衣人,不是走了,是散了。像那道禁製一樣,撐了太久,終於撐不住了。他搖搖頭。「冇看見。」
婦人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楊凡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提著包袱,推門進去。
晚上,他把那件新衣裳換上,很合身,針腳細細密密的,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。他把那罐鹹菜開啟,夾了一塊放進嘴裡。鹹,很鹹,但有一股說不出的香味。他嚼著鹹菜,想起石頭的娘說的那些話。「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。」他忽然想起那幅畫,想起那個房間,想起那些發光的薄片。那幅畫裡的自己,是不是也在等?等一個人,等了很久很久。他放下筷子,把畫拿出來,攤在桌上。畫還是那幅畫,歪歪扭扭的線條,淡了的墨跡。他看著那些線條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畫收起來,躺下,閉上眼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很亮。他聽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穩。快了。他得變得更強。強到能看懂那些符文,強到能搞清楚那幅畫裡的自己是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