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凡在天域城住下的第三年秋天,天淵秘境的訊息終於像潮水一樣湧進了每一條街道、每一間客棧、每一個散修的耳朵裡。
不是悄悄來的,是轟然炸開的。那天早上他下樓吃飯,飯堂裡比平時熱鬨了十倍。平時隻有三三兩兩的人,坐著喝粥吃麵,悶頭不說話。那天幾乎坐滿了,認識的、不認識的,都在說同一件事。他端著麪碗在角落坐下,聽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聊。
「確定了?三年後開?」「不是三年後,是明年。明年秋天。」「明年秋天?不是說還有兩年嗎?」「提前了。天象變了,北邊的天裂了一道縫,有人看見光從縫裡漏出來。那是天淵秘境要開的徵兆。」「提前了一年?那進去的人豈不是更多?」「多有什麼用?上次進去三百人,出來的不到三十。活著出來的,哪個不是發了財?我要是能進去,死在裡麵也值了。」「你?金丹初期?進去給妖獸當口糧還差不多。」幾個人鬨笑起來。楊凡低著頭吃麵,聽著。
麵還是那個味道,湯白,麵筋道,幾片青菜,幾片薄薄的肉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。那些人還在聊。
「聽說這次萬寶閣要組隊進去,領頭的是個元嬰中期。」「萬寶閣?他們不是從來不進秘境嗎?」「這次不一樣。聽說天淵秘境第三層有東西,萬寶閣的大掌櫃親自點了人。」「什麼東西?」「誰知道呢。能讓元嬰中期親自進去的東西,肯定不簡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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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凡把麵吃完了,湯也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坐在那裡聽了一會兒。然後站起身,上樓。
回到房間,他把那張地圖從包袱裡翻出來,鋪在桌上。地圖是天域城北邊那片空白,空白的最北邊寫著兩個字——天淵。旁邊那行小字他看了無數遍:「上古秘境,三十年一開。內有造化,生死自負。」現在不是三十年了。是明年。他盯著那兩個字,盯了很久。然後把地圖收起來,出門。
他去了萬寶閣。不是去買東西,是去打聽訊息。萬寶閣一樓還是那麼熱鬨,進進出出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。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進去,直奔二樓。
二樓安靜些。那個白髮老者還在櫃檯後麵,正在用一塊絨布擦拭一隻玉瓶。看見楊凡,他放下手裡的活。「買點什麼?」楊凡說:「打聽個事。」老者看了他一眼。「天淵秘境?」楊凡點頭。老者從櫃檯下麵取出一枚玉簡,放在櫃檯上。「天淵秘境,三十年一開。這次提前了一年,明年秋天開。裡麵分三層,第一層妖獸,第二層禁製,第三層冇人去過。進去的人,金丹是門檻,元嬰纔算有把握。金丹初期進去就是送死,金丹中期九死一生,金丹後期五五開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金丹後期,有陣道底子,進第二層有機會。第三層別去。」楊凡問:「第三層有什麼?」老者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不知道。去過的人冇出來過。」
楊凡把那枚玉簡買下來,花了五百靈石。回到客棧,他把神識探入玉簡,裡麵是一個元嬰期散修寫的筆記,字跡工工整整,一條一條列得很清楚。
「第一層,妖獸。種類很多,一級到五級都有。五級妖獸相當於元嬰初期,遇到了別硬拚,跑。能跑掉就跑,跑不掉就認命。」
「第二層,禁製。上古修士留下的,有陣法,有機關,有陷阱。不懂陣道的別進去,進去了出不來。我見過一個金丹後期的陣道師,在第二層被困了三個月,出來的時候頭髮全白了。問他看見了什麼,他不說。」
「第三層,我冇去過。但我見過第三層的入口。是一道門,門上刻著兩個字——『歸墟』。那兩個字,我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。像是要把人的魂吸進去。」
楊凡把神識退出來,坐在床上,一動不動。歸墟。那兩個字,他見過。在葬仙墟,在歸墟之源,在那枚晶體裡。那些等了三千年的人,最後都去了歸墟。現在,天淵秘境第三層,也有一道門,門上刻著「歸墟」。那幅畫裡的地方,是不是也在歸墟?他不知道。但他得去。
他花了三天時間,把那枚玉簡裡的內容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。第一層有什麼妖獸,什麼妖獸在什麼區域,什麼妖獸好打什麼妖獸難纏,什麼妖獸的妖丹值錢,什麼妖獸的骨頭能賣靈石。他一條一條記下來,在心裡畫了一張圖。
第二層有什麼禁製,什麼禁製是殺陣什麼禁製是困陣,什麼禁製能硬闖什麼禁製必須繞。他把那些禁製和古塵教他的東西對照,和那本上古符文的書對照,一條一條地解,解不開的就記下來,等以後慢慢想。
一個月後,他開始準備。去萬寶閣買丹藥。歸元丹,十瓶。回靈丹,五瓶。療傷的、解毒的,各三瓶。花了一萬多靈石,把他這兩年攢的家底掏空了。掌櫃的婦人把丹藥包好,推過來,看了他一眼。「進天淵?」楊凡點頭。婦人冇說話,又從櫃檯下麵摸出一隻小瓶,放在丹藥旁邊。「送你的。保命用的。關鍵時候吃一粒,能擋元嬰一擊。」楊凡接過,道了謝。
去天機樓買情報。關於天淵秘境的情報,能買的全買了。誰進去過,誰活著出來了,誰死在裡麵了。第一層哪裡的妖獸少,第二層哪裡的禁製弱,第三層——冇人知道。他把那些情報整理成一本小冊子,隨身帶著,有空就翻。
去戰堂接任務。不是賺錢的任務,是練手的任務。獵殺三級妖獸,探索有禁製的遺蹟。他需要保持狀態,需要讓身體記住怎麼打,怎麼解,怎麼活。韓鬆來找過他。「進天淵?」楊凡點頭。韓鬆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組隊嗎?」楊凡看著他。「你進過?」韓鬆點頭。「上一次。第一層轉了一圈,差點死在裡麵。第二層冇敢進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次想進第二層。需要一個懂陣道的。」楊凡想了想。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他考慮了好幾天。組隊有好處,人多力量大,遇到危險能互相照應。也有壞處,人多目標大,分靈石的人也多。他在心裡算了算,還是決定組隊。第二層禁製太多,一個人解不過來。他去找韓鬆。「我加入。」韓鬆點頭。「三個人。我,你,還有一個元嬰初期。」楊凡愣了一下。「元嬰初期?」韓鬆說:「她叫沈映,散修,元嬰初期。進過天淵秘境第二層,活著出來了。她知道第二層的路。」楊凡冇說話。元嬰初期,進過第二層,活著出來了。這個人,不簡單。
第二天,韓鬆帶他去見沈映。沈映住在城北一條小巷子裡,很窄,隻能過一個人。巷子儘頭有一扇小門,推開進去,是個很小的院子,種著幾棵竹子,疏疏朗朗的。沈映坐在竹子下麵喝茶,是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女子,穿著青色的袍子,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,簡簡單單的。她看見楊凡,點了點頭。「坐。」楊凡坐下。沈映給他倒了一碗茶。「韓鬆說你懂陣道。」楊凡點頭。沈映說:「第二層有三道關。第一道是迷宮,第二道是殺陣,第三道是心魔。迷宮我走過,殺陣我闖過,心魔我冇過去。」她看著楊凡,「你陣道能過殺陣嗎?」楊凡想了想。「不知道。得看了才知道。」沈映點點頭,冇再問。
三個人開始磨合。韓鬆負責開路,沈映負責壓陣,楊凡負責破禁。他們接了幾個紅色任務,都是探索遺蹟,有禁製的那種。楊凡一道一道地解,有的快,有的慢,但都解開了。沈映看著他的手,冇說話。磨合了一個月,韓鬆說差不多了。楊凡也覺得差不多了。
秋天來了。天域城的樹葉黃了,風一吹,簌簌地落。街上的人越來越多,都是從各地趕來的散修,等著進天淵秘境。客棧住滿了,飯堂坐滿了,任務大廳擠滿了。所有人都在說同一件事——天淵秘境。
楊凡坐在客棧一樓的飯堂裡,麵前擺著一碗麵,冇吃。他在想那幅畫。那幅畫被他看了無數遍,紙都起毛了,邊角捲起來,墨跡也淡了。但他還是看不夠。他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,看著那個方方正正的房間,看著那些發光的薄片,看著那個坐在桌前的人影。那個人影,是他自己。他不記得那個地方,但他知道,那個地方在等他。等了很久了。他把麵吃完,上樓。
出發的前一天晚上,他冇有打坐。他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風很大,吹得窗戶嘎嘎響。他想起青雲坊市的院子,想起老槐樹,想起胡三的菜,趙明的帳本,慕容衡的拳。他想起離開的那天早晨,胡三蹲在廚房門口擇菜,趙明站在櫃檯後按著帳本,慕容衡站在樹下背對著他。他想起胡三追出來的那聲「早點回來」。他笑了一下。快了。等從天淵秘境出來,他就回去看看。他閉上眼,睡了。
第二天天冇亮,他就起來了。穿上那件石頭娘做的衣裳,把丹藥、符籙、法器一樣一樣檢查了一遍,收進儲物袋裡。把那幅畫貼身收好。下樓的時候,掌櫃的婦人站在櫃檯後麵,看見他,點了點頭。「活著回來。」楊凡點頭,推門出去。
街上已經有人了。三三兩兩的,都往北走。他跟著人群,走過一條又一條街,走過一座又一座橋。天漸漸亮了,東邊泛起了魚肚白。走到城北的時候,人更多了。黑壓壓的一片,有金丹,有元嬰,還有幾個他看不出修為的。韓鬆和沈映站在人群邊上,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他走過去,三個人站在一起,誰也冇說話。
天亮了。北邊的天上,忽然裂了一道縫。不是雲的縫,是天裂了。金色的光從裂縫裡漏出來,越來越亮,越來越寬,最後變成一道巨大的光門,懸在半空。光門裡麵,什麼都看不見。隻有光,金色的,刺眼的光。人群騷動起來,有人往前擠,有人往後退。一個元嬰期的修士率先飛起來,衝進光門,消失了。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前湧。
韓鬆看著楊凡。「走不走?」楊凡深吸一口氣。「走。」
三個人騰空而起,向那道金色光門飛去。風在耳邊呼嘯,光越來越亮,越來越近。楊凡眯著眼,看著那道光門。門後麵是什麼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得進去。為了那幅畫,為了那個房間,為了那個等了他很久很久的自己。
他飛進光門。光吞冇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