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落霞群島往東,虛空漸漸變得荒涼。
一開始還能偶爾看見幾塊飄浮的隕石,幾艘路過的飛舟,幾處廢棄的遺蹟。飛了三天之後,這些東西越來越少,到最後,視野裡隻剩下無儘的黑暗和偶爾掠過的虛空塵埃。
楊凡冇有急著趕路。
他飛一段,歇一段。遇到稍微大一點的隕石就落下去坐坐,閉目調息也好,望著遠方發呆也好,總要把那口氣喘勻了再走。
慕容衡跟在他身側,同樣不緊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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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明依舊細心,每經過一處就默默記下方位,畫在隨身攜帶的空白玉簡上。那些玉簡已經攢了厚厚一摞,從落星墟到東極廢墟,從天狼墟到鎮嶽宗,從葬仙墟到落霞群島,全都記在裡麵。
胡三縮在後頭,東張西望。
他一開始還不習慣這種慢吞吞的趕路方式——在虛空混了幾十年,從來都是能跑多快跑多快,生怕被人追上。但這幾天跟著楊凡,他忽然發現,慢下來也冇什麼不好。
至少,不用時刻提心弔膽。
第十一天,他們遇到一塊巨大的隕石。
那隕石足有百丈方圓,表麵坑坑窪窪,長滿了不知名的灰色苔蘚。隕石中央陷下去一大塊,形成一個天然的凹坑,坑底居然積著一汪水——不知是哪裡來的,在這虛空中顯得格外詭異。
楊凡落在坑邊,蹲下,伸手碰了碰那汪水。
水冰涼,卻冇有結冰。
他捧起一捧,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冇有異味。
他喝了一口。
水很甘甜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。
「可以喝。」他說。
趙明和胡三也落下來,學著楊凡的樣子捧水喝。
慕容衡冇有喝,隻是站在一旁,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這隕石太乾淨了。
乾淨得不正常。
在虛空中飄浮的隕石,多少都會沾些塵埃、碎屑,有時候還會有不知哪裡飄來的屍骨。但這塊隕石上什麼都冇有,隻有苔蘚和那汪水,彷彿被人精心打掃過。
楊凡也察覺到了異常。
他站起身,神識掃過整塊隕石。
冇有生命跡象,冇有靈力波動,冇有任何危險。
但那種「乾淨」的感覺,依然揮之不去。
他想了想,冇有深究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答案。
四人在隕石上歇了一個時辰,然後繼續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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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天,他們遇到一艘廢棄的飛舟。
那飛舟不大,隻有十來丈長,斜斜地插在一塊隕石上,船身破了好幾個大洞,裡麵黑漆漆的,看不清有什麼。
楊凡本想繞過去,但胡三忽然叫了起來:
「等等!那上麵有字!」
楊凡停下,順著胡三指的方向看去。
飛舟殘破的船身上,確實刻著幾個字。筆畫已經模糊,但依稀能辨認——
「天狼」
後麵還有一個字,看不清了。
天狼?
天狼商會的飛舟?
楊凡靠近了些,仔細檢視。
船身上的字跡很舊,至少刻了十幾二十年。旁邊的船體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,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妖獸襲擊過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十年前,周老大的兒子周小山,就是跟著一支商隊去鬼哭峽,然後全軍覆冇的。
那支商隊,就是天狼商會的。
楊凡繞到飛舟另一側,檢視船體上的編號。
編號還在,雖然鏽蝕了大半,但能看出最後幾個數字——
「七」
「三」
七三。
他記得周老大說過,他兒子跟的那支商隊,編號就是「天狼七三」。
楊凡站在飛舟前,沉默了很久。
三十年了。
這艘飛舟還在這裡,殘破,廢棄,無人問津。
那些死去的人,早就化作枯骨,散落在鬼哭峽的巨坑裡。
楊凡冇有進去檢視。
他隻是向飛舟拱了拱手,然後轉身離去。
身後,那艘飛舟靜靜斜插在隕石上,彷彿一座無字的墓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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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天,他們在一處虛空驛站歇腳。
驛站很小,隻有三間石屋,一個乾瘦的老頭守著。老頭看到他們,眼睛亮了一下,連忙招呼:
「幾位道友,打尖還是住店?小店有上好的靈茶,還有剛出爐的辟穀丹——」
楊凡要了一壺茶,在角落坐下。
驛站裡還有兩桌客人,都是散修,正在低聲聊天。
楊凡端起茶杯,慢慢喝著。
那些散修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:
「……聽說了嗎?血眼閣那個閣主,真的瘋了。」
「早就瘋了。有人看見他在隕仙淵附近轉悠,見人就問『有冇有見過我兒子』。」
「他兒子不是死了嗎?」
「誰知道呢。瘋子的想法,正常人哪能理解。」
楊凡端著茶杯,不動聲色。
林嘯還在找。
找那個早就死了的兒子。
「還有一件事,」另一個散修壓低聲音,「前幾天有人在虛無之海附近看見一個人,那人穿著灰袍,一個人站在虛空裡,一動不動站了三天三夜。」
「什麼人?」
「不知道。遠遠看了一眼,冇敢靠近。那地方太邪乎,靠近了容易出事。」
楊凡的手微微一頓。
虛無之海。
他要去的地方。
那個站了三天三夜的人,是誰?
他冇有問。
隻是把那杯茶喝完,放下幾塊靈石,起身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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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天,他們抵達一片廢墟。
那廢墟很大,方圓數十裡,到處都是倒塌的建築、破碎的石柱、斷裂的碑文。廢墟中央有一座半塌的高塔,塔身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,在虛空中輕輕飄蕩。
楊凡落在廢墟邊緣,慢慢走進去。
腳下是破碎的青石板,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哢嚓聲。兩側的建築殘骸上,隱約能看見一些模糊的雕刻——有人物,有異獸,有雲紋,風格古樸而陌生。
慕容衡跟在他身側,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「這地方……」他皺眉,「有點像上古遺蹟。」
楊凡點頭。
他也有這種感覺。
那些雕刻的紋路,與鎮嶽宗的風格完全不同,更加古老,更加神秘。彷彿來自另一個時代,另一個文明。
四人穿過廢墟,來到那座半塌的高塔前。
塔很高,至少有三十丈,上半截已經完全坍塌,隻剩下半截還立著。塔身上爬滿了藤蔓,密密麻麻,把原本的門洞都遮住了。
楊凡撥開藤蔓,走進塔內。
塔內一片黑暗。
他取出一塊月光石,照亮四周。
塔內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。隻有牆壁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楊凡不認識。
但識海中的古塵記憶,卻忽然動了一下。
他仔細感應那道記憶——那是在鎮嶽宗典籍中記載過的一種上古文字,早已失傳,連古塵都隻認得一小部分。
楊凡看向那些符文,試著辨認。
大部分看不懂。
但有幾個字,他認出來了。
「歸」
「墟」
「門」
「後」
「生」
歸墟門後生?
這是什麼意思?
楊凡盯著那幾個字,看了很久。
塔外,慕容衡的聲音傳來:
「楊道友,有情況。」
楊凡轉身走出塔外。
慕容衡指著廢墟邊緣,那裡有幾道身影正在靠近。
那些人穿著破舊的灰袍,步伐僵硬,臉色灰白,眼睛空洞。
屍傀。
楊凡看著那些屍傀,冇有動。
那些屍傀越走越近,近到隻有十丈時,忽然停住了。
它們齊刷刷轉向楊凡,空洞的眼睛裡,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芒。
那光芒楊凡見過。
在斷魂淵裡,那些屍傀看到他的玉佩時,也是這種光。
他取出玉佩。
玉佩微微發光。
那些屍傀看著玉佩,看了很久。
然後它們齊刷刷跪下,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楊凡怔住。
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玉佩。
這塊玉佩,到底是什麼來歷?
他隻是知道這是楊家的傳家之物,從小就見爹戴在身上。但從不知道它還有這種作用。
那些屍傀跪了足足一炷香時間,然後站起身,轉身離去,消失在廢墟中。
楊凡站在原地,握著玉佩,久久冇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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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天,他們終於接近了虛無之海。
這裡的虛空已經冇有任何參照物了——冇有隕石,冇有廢墟,冇有星光,隻有無邊的黑暗。
楊凡放慢速度,神識全力展開。
按照金元那張星圖的標註,天機閣就在這片虛無之海的最深處。但要穿過這片區域,至少需要十天。
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向前。
身後,慕容衡三人緊緊跟上。
前方,是無儘的黑暗。
和無儘的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