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墨,浸染萬妖山脈。
白日的些許天光徹底消失後,鬼哭澗方向的陰風彷彿活了過來,發出愈發悽厲尖銳的呼嘯,那聲音在群山間迴蕩、疊加,當真如萬鬼同哭,令人毛骨悚然。籠罩裂穀的灰白色霧氣在夜色中翻騰得更加劇烈,隱隱透出慘澹的幽光,彷彿有無數模糊的影子在其中蠕動。空氣中的陰寒之氣濃重了數倍,即便有清心符護持,紅綾和趙猛也感到一陣陣寒意往骨頭縫裡鑽,不得不運轉真元抵抗。
楊凡選擇的臨時歇腳點,是一處位於背風山坡、被幾塊巨大岩石半包圍的凹陷地。他在周圍佈下了簡易的隔音匿息陣法,雖不及峽穀大陣精妙,但足以遮蔽此地的聲音和微弱靈光,在夜色與霧氣的雙重掩護下,頗為隱蔽。
篝火被嚴格禁止。此刻,楊凡正盤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麵上,借著手中一枚「月光石」發出的清冷柔光,專注地繪製著符籙。
他麵前攤開一張質地細膩、略帶淡金色的二階上品「冰心符紙」,旁邊擺著盛有特製符墨的小玉碟。符墨以「百年寒柏木」炭粉為主料,混合了「清靈露」、「破邪硃砂」以及數滴他自身蘊含戊土煞罡氣息的精血,調配而成,色澤暗紅中泛著點點金芒,散發出凜冽而正氣的氣息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,.超靠譜 】
楊凡手持一桿以二階妖獸「雪毫貂」尾尖毫毛製成的符筆,筆尖飽蘸符墨,懸於符紙上方三寸,凝神靜氣。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,眼神銳利如鷹隼,卻又沉靜如深潭。識海中,《虛空陣道》中關於穩定心神、抵禦外邪的符文結構與《冰心訣》的意境緩緩交融,結合他對鬼哭澗陰氣、以及白骷髏修士那陰寒靈力的感知,一個全新的複合符籙構型逐漸清晰。
筆落!
符筆尖端驟然亮起一點淡金色光芒,混合著絲絲銀白寒氣與土黃沉穩之意。筆走龍蛇,鐵畫銀鉤,複雜的符文線條如行雲流水般在符紙上浮現。每一筆都蘊含著楊凡精純的真元與神識,更有一縷微不可察的「青玄戊土煞罡」氣息被刻意引導,融入關鍵節點,增強符籙的破邪鎮煞之能。
繪製過程中,符紙上的靈光隨著符文延伸而明滅不定,隱隱有低沉的嗡鳴聲響起,周圍的陰寒之氣彷彿受到排斥,自動遠離符筆方圓三尺。紅綾和趙猛在一旁屏息觀看,雖看不懂具體符文,卻能感受到那符籙逐漸成型時散發出的、令人心神安定的浩然之力,不禁對楊凡的符道造詣更加敬畏。
約莫一炷香時間後,最後一筆完美收尾。整張符籙驟然光華內斂,所有異象消失,隻餘一張看似普通、卻隱隱有玄奧波動流轉的淡金色符紙躺在那裡,符文中央,一個似山非山、似符非符的複雜印記微微發亮。
「成了。」楊凡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額角隱有汗意。這張他臨時創製的「戊土鎮煞清心符」,品階勉強達到了三階下品,融合了清心、鎮煞、破邪、穩固神魂數種功效,尤其針對鬼哭澗這類陰煞侵蝕神魂的環境,效果應比普通清心符強上許多。
他如法炮製,又繪製了兩張,分別交給紅綾和趙猛。「貼身佩戴,注入一絲真元即可激發,可持續兩個時辰。若遇陰魂鬼物侵襲或心神被擾,此符可自動護主,也能主動激發加強效果。」
「多謝前輩!」兩人珍而重之地接過,立刻依言啟用。符籙化作一道暖流融入胸口,頓時感覺那股透骨陰寒被驅散大半,靈台一片清明,連遠處那鬼哭之聲帶來的煩躁感都減輕了不少。
「前輩,這符好生厲害!」趙猛憨厚地笑道,拍了拍胸口。
楊凡自己也啟用一張,隨即收起繪製工具。「時間差不多了,我們出發。記住,今夜隻在外圍觀察,絕不可深入迷霧。一切行動以我的傳音為準,不得擅自行動。」
「是!」紅綾和趙猛肅然應道。
三人熄滅月光石,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離開臨時據點,向著鬼哭澗澗口方向潛行而去。楊凡的神識全力展開,如同最敏銳的觸角,在濃重的夜色與霧氣中艱難卻堅定地探路,避開可能的危險區域,同時警惕著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或生命氣息。
越是靠近澗口,地麵的植被越發稀疏,最終隻剩下嶙峋的黑色怪石和滑膩的苔蘚。風聲悽厲刺耳,霧氣濃得化不開,即便以修士的目力,也隻能看到前方數丈模糊的景象。神識在這裡受到極大壓製,楊凡原本能覆蓋兩裡的神識,此刻被壓縮到了不足百丈,且反饋回來的資訊模糊混亂,充滿了陰冷的乾擾。
他們選擇了一處位於澗口斜上方、地勢較高且有一塊巨岩遮擋的隱蔽位置,潛伏下來。從這裡,可以勉強俯瞰下方那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嘴般、不斷噴吐著濃霧與陰風的裂穀入口。
等待了約莫半個時辰,除了風聲與霧氣的翻騰,並無其他異常。就在紅綾有些按捺不住,想要傳音詢問時,楊凡的神識邊緣忽然捕捉到了異動。
不是來自澗內,而是來自他們側下方,約兩百丈外的一處亂石堆。
幾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,正以極快的速度、異常靈活地穿梭於怪石之間,向著澗口方向移動。他們行動間無聲無息,若非楊凡神識凝練遠超同階,且一直高度集中,幾乎難以察覺。黑影共有五人,從靈力波動看,至少兩人是築基期,其餘三人也是練氣後期!更引人注目的是,他們身上散發著與白日所見白骷髏修士同源的陰寒靈力波動,但更為精純、強橫,其中為首一人,修為赫然達到了築基中期巔峰!
「是白骷髏的人,來了更多,更強。」楊凡立刻傳音提醒,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,並示意紅綾和趙猛趴伏得更低,連呼吸都幾乎停滯。
這五名白骷髏修士顯然有備而來,他們對地形似乎頗為熟悉,很快便抵達澗口邊緣一處相對平坦的開闊地,停下了腳步。為首那名築基中期巔峰的黑袍人(兜帽遮麵,看不清麵容)抬手打出一個手勢,其餘四人立刻散開,各自占據一個方位,隱隱組成一個簡易的陣勢。
接著,那黑袍人從懷中取出一物。即使在濃霧和夜色中,楊凡也看得分明——那是一麵巴掌大小、邊緣破損、呈現暗青色的古舊銅鏡!銅鏡背麵雕刻著繁複的鬼麵花紋,正麵則朦朦朧朧,似乎籠罩著一層水汽。
黑袍人將銅鏡平托於掌心,口中念念有詞,晦澀艱深的咒文在狂風中幾乎微不可聞。他周身陰寒靈力鼓盪,不斷注入銅鏡之中。漸漸地,那古舊銅鏡開始散發出幽幽的青光,鏡麵水汽翻滾,彷彿活了過來。
其餘四名白骷髏修士也同時掐訣,將自身陰寒靈力匯聚向銅鏡。
隨著靈力灌注,銅鏡的青光越來越盛,竟將周圍數丈內的濃霧都驅散了些許。鏡麵不再朦朧,反而變得清晰起來,但映照出的並非眼前的景物,而是一片扭曲晃動的、更深邃的黑暗,黑暗中,隱約有點點慘綠色的光斑閃爍,如同鬼火。
「他們在用那鏡子探查澗內!」楊凡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。這銅鏡顯然是一件特殊的法器,或許能一定程度上穿透鬼哭澗迷霧的乾擾,窺探內部情形。
就在白骷髏修士全力催動銅鏡之時,異變再生!
「咻——!」
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澗口另一側的陰影中襲來!那是一支通體漆黑、毫無反光、箭簇卻閃爍著詭異綠芒的短矢,速度快如閃電,目標直指正在施法的黑袍人持鏡的右手!
偷襲!還有第三股勢力!
黑袍人反應極快,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便已察覺,但他正在全力催動法器,身形難免有片刻遲滯。他冷哼一聲,左手閃電般在身前一劃,一麵由濃鬱陰氣瞬間凝結而成的漆黑骨盾浮現。
鐺!
黑矢擊中骨盾,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,綠芒爆閃,竟腐蝕得骨盾滋滋作響,冒出縷縷黑煙。黑袍人身體一晃,但右手銅鏡穩如磐石,青光隻是微微搖曳。
幾乎在箭矢射出的同時,三道身影從陰影中撲出,直撲白骷髏修士!為首者一身暗綠色緊身皮甲,臉上戴著慘白色的獸骨麵具,氣息兇悍,赫然也是一位築基中期修士!其身後兩人,則是築基初期。
「陰傀門!你們找死!」白骷髏黑袍人怒喝一聲,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。他顯然認出了偷襲者的來歷。
「桀桀,這『幽冥鏡』果然在你們『玄陰教』手裡!交出寶鏡,留你們全屍!」那戴著獸骨麵具的陰傀門首領怪笑著,雙手一揮,袖中飛出數道黑影,落地後迅速膨脹,化為三具渾身纏繞著黑氣、關節處閃爍著磷光的人形傀儡,嘶吼著撲向白骷髏修士。同時,他本人也祭出一柄白骨煉製的飛叉,帶著悽厲鬼嘯,攻向黑袍人。
另外兩名陰傀門築基初期修士,則分別對上兩名白骷髏築基修士。剩餘的白骷髏練氣修士也與陰傀門放出的其他傀儡戰作一團。
剎那間,澗口這片不大的空地上,陰風怒號,鬼影重重,黑氣與青光交織,傀儡嘶吼與法術爆鳴聲響成一片!雙方顯然早有積怨,且目標都是那麵「幽冥鏡」,出手狠辣無比,招招致命。
楊凡三人潛伏在暗處,將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盡收眼底。
「玄陰教?陰傀門?」紅綾傳音,聲音帶著震驚,「這都是附近地域名聲不顯、卻以詭異狠辣著稱的邪道宗門,平日難得一見,沒想到竟同時出現在此,還為了那麵鏡子大打出手!」
「那鏡子能窺探鬼哭澗內部,定然是件異寶。」趙猛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,眼中既有對那激烈戰鬥的驚懼,也有一絲渴望。
楊凡目光沉靜,腦海中飛速分析著眼前的資訊。玄陰教(白骷髏)、陰傀門,都是修煉陰寒、鬼道、傀儡等邪門功法的宗門,他們匯聚於此,爭奪能探查鬼哭澗的幽冥鏡,說明鬼哭澗內隱藏的東西,對這些邪修有著極大的吸引力。這更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——澗內絕不僅僅是陰煞礦脈那麼簡單!
此刻,兩派邪修激戰正酣,正是觀察和獲取情報的絕佳機會,但也危險之極。一旦被捲入,麵對四名築基修士(兩名中期,兩名初期)以及諸多詭異手段,即便他剛剛突破,也難言必勝,更何況還要顧及紅綾二人。
他當機立斷:「靜觀其變,收斂一切氣息。他們狗咬狗,對我們未必是壞事。注意那麵幽冥鏡的動向,也留意是否有其他窺視者。」
戰場中,玄陰教黑袍人憑藉幽冥鏡的部分威能(他一邊戰鬥,一邊仍分心維持銅鏡青光,似乎想抓緊時間探查),暫時抵住了陰傀門首領的猛攻,但明顯落在下風。那三具傀儡更是兇悍,不懼傷痛,將兩名白骷髏築基修士逼得手忙腳亂。
突然,陰傀門首領找到一個破綻,白骨飛叉盪開黑袍人的一道陰氣爪影,身形詭異地一扭,竟直接撲向那麵幽冥鏡!他顯然想強行奪寶!
黑袍人大驚,厲嘯一聲,不顧自身空門大開,右手猛地將幽冥鏡向上一拋,同時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鏡麵之上!
「嗡——!」
幽冥鏡吸收了精血,青光大盛,鏡麵中那片深邃黑暗猛地擴大,竟從中射出數道凝練如實質的慘綠光柱,掃向陰傀門首領和附近的傀儡。
陰傀門首領似乎對這幽冥鏡的威力也有所忌憚,身形急退,同時操控一具傀儡擋在身前。
嗤啦!
慘綠光柱掃過,那具由堅固材料煉製的傀儡竟如同冰雪消融般,瞬間被腐蝕掉大半,癱倒在地,靈光盡失。
然而,黑袍人強行催動幽冥鏡施展此招,也付出了代價,臉色一白,氣息陡然萎靡了一截。而被拋上空中的幽冥鏡,在發出這一擊後,光華也暗淡下去,翻轉著向下墜落。
就是現在!
楊凡眼中精光一閃。他的目標不是搶奪幽冥鏡(那會成為眾矢之的),而是趁亂獲取資訊,或者……看看能否「幫」他們一把,讓這場爭鬥更持久、更混亂。
他袖袍微動,一粒僅有米粒大小、色澤與周圍岩石幾乎無異的「惑神砂」(得自林玄遺產,能引發短暫神識錯亂)被真元包裹,以極其隱秘的角度,悄無聲息地彈射而出,目標並非任何修士,而是恰好射向幽冥鏡下方的一塊尖銳岩石。
「叮!」
一聲極輕微的脆響,惑神砂擊中岩石,瞬間爆開,化作一團無色無味、神識難察的微弱波動,恰好籠罩了幽冥鏡墜落的下方小片區域,也波及到了最近的兩名正在纏鬥的築基初期修士(一名玄陰教,一名陰傀門)。
那兩名修士正全神貫注對戰,被這突如其來的、源自外物的微弱神識乾擾掃過,動作均是微不可察地一滯,招式出現了極其短暫的變形。
就是這毫釐之差!
陰傀門修士操控的一具屍傀利爪,原本被對方骨刃架住,此刻因對手剎那凝滯,竟猛地穿透防禦,狠狠抓在了玄陰教修士的肩頭!黑氣迸濺,血肉模糊。
「啊!」玄陰教修士慘呼一聲,反擊也隨之慢了半拍,被對方緊跟而來的骨刃刺中腹部,雖未致命,卻也重傷。
幾乎同時,下落的幽冥鏡,被那惑神砂引發的微弱氣流和神識擾動了原本的軌跡,沒有落入任何一方手中,反而斜斜飛出,「啪」一聲落在了一塊遠離戰圈的岩石縫隙裡,青光徹底隱去,彷彿變成了一塊真正的破銅爛鐵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激戰雙方都是一愣。
「鏡子!」玄陰教黑袍人目眥欲裂。
「奪鏡!」陰傀門首領也急喝道。
雙方暫時罷手,同時撲向那塊岩石。但重傷的玄陰教修士和受損的傀儡拖慢了節奏,反而讓距離稍遠、但未受影響的其他人有了機會。場麵更加混亂,數道身影同時沖向岩石縫隙,彼此攻擊、阻攔,誰也難以輕易得手。
楊凡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。水,越渾越好。
他傳音給紅綾和趙猛:「慢慢後退,離開此地。今夜所見,已足夠。明日,或許會有更有趣的變化。」
三人如同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融入濃霧與夜色,遠離了那處已然失控的混亂戰場。身後,玄陰教與陰傀門為了幽冥鏡的爭奪,怒罵與廝殺聲在鬼哭風聲中更顯悽厲。
鬼哭澗的秘密尚未揭開,但水下的鱷魚,已經為了餌食露出了獠牙。楊凡知道,自己這隻「黃雀」,需要更耐心地等待,也需要更充分地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