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,霧海中。
那柳妖觸手,驚天動地,威勢無與倫比,將一切觸碰到的東西都化作齏粉。
然,就在這一瞬間,所有人都以為張小凡會死的時候。
「唰!」
他手中烏劍,徹底出鞘。
霎那間,隻見一柄通體烏黑,長約三尺,造型古樸無華的長劍,被張小凡雙手緊握,高舉過頭。
那劍身無光,卻自有一股斬天裂地,破滅萬邪的恐怖意味,兀地沖天而起。
周圍的空間,都彷彿在這股劍意下微微扭曲了,那些席捲而來的血色花粉和精神衝擊,如同遇到剋星,紛紛潰散,撕裂。
「斬!」
張小凡雙目血紅,嘶聲怒吼。
霎那間,他將全身氣血,靈力,乃至部分心神,毫無保留地灌入手中烏劍內!
那劍原本並不聽他命令,但這一剎那,都彷彿是感應到他的決死之心了。
劍身上,也是發出激昂的嗡鳴,那道鞘口的深痕隱隱發亮。
下一刻,張小凡雙手持劍,對著前方那處妖柳主乾節點,以及周圍絞殺而來的無數恐怖柳條,狠狠斬下。
「轟哢!」
那劍氣,細微到極致。
彷彿能將天地都切開一線的烏黑細線,自劍鋒之上延伸而出,悄無聲息地劃過空間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凝固。
那道烏黑細線過處。
空間彷彿被切開了。
那些絞殺而來的,顏色近黑,粗如水桶,佈滿鬼臉的恐怖柳條,如同被無形利刃劃過的豆腐,無聲無息地斷成兩截。
「呲!」
無數斷口,平滑如鏡,冇有汁液噴灑,斷掉的部分瞬間枯萎,碳化,化為飛灰。
妖柳主乾上,那處顏色略深的節點,連同周圍大片樹乾,被烏黑細線輕易切入。
接著,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,自妖柳主乾內部傳來。
以那處節點為中心,一道巨大的,深可見骨的焦黑裂痕,迅速向上向下蔓延。
裂痕邊緣,如同被最烈的火焰灼燒過,碳化,枯萎,並且那枯萎還在向四周瘋狂擴散。
無數細小的,蘊含著破邪劍意的烏黑劍氣,如同跗骨之蛆,順著裂痕鑽入妖柳主乾內部。
「唳!」
下一刻,那妖柳口中,發出了前所未有的,悽厲到極致的無聲尖嘯聲,整個龐大的樹身劇烈震顫,所有柳條瘋狂舞動抽搐。
主乾上,紋路明滅不定,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萎靡,衰敗。
「什麼情況。」
「那柳妖要死了!?」
這一幕,落在那萬獸峰的羅隱眼裡,頓時漢子麵上神色都是像見了鬼一樣,眼珠都凹陷出來。
「轟隆隆……」
主乾上那道巨大的焦黑裂痕不斷擴大,碳化的部分簌簌掉落,露出內部彷彿被烈焰焚燒過般的慘白。
妖柳的氣息越發混亂,虛弱,揮舞的柳條也失去了之前的力道與速度,變得綿軟,遲緩。
「成功了?!」
「那小子……一劍重創了妖柳?!」
短暫的死寂後,戰場四周,爆發出震天的驚呼與狂喜!
殘存的各峰弟子,如同打了雞血,精神大振,怒吼著再次撲向妖柳,痛打落水狗!
法術,法器,劍光,如同暴雨般傾瀉在受創的妖柳身上。
妖柳勉強抵擋,但已是強弩之末,不斷有柳條被斬斷,主乾上增添新的傷痕。
張小凡斬出那驚天一劍後,臉色慘白如紙,渾身汗出如漿,雙手虎口崩裂,鮮血染紅了劍柄。
他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,體內氣血空空蕩蕩,靈力近乎乾涸,神魂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強行催動烏劍,負荷遠超想像。
他踉蹌後退幾步,以劍拄地,才勉強冇有摔倒。
烏劍在他手中,重新變得沉寂,那沖天的劍意也已收斂。
他不敢讓烏劍在外久留,心念一動,想要將其歸鞘。
然而,就在這時。
異變突生!
那遭受重創,氣息萎靡的妖柳,主乾深處,忽然亮起一點極其妖異的,深邃的暗紅光芒!
彷彿有什麼東西,被剛纔那一劍的生死危機,徹底驚醒,啟用了!
一股比之前更加古老,更加陰冷,更加邪惡,並且充滿了無儘怨毒與瘋狂的意誌,如同沉睡的遠古魔神睜開了眼睛,猛地自妖柳主乾深處爆發出來!
整個湖心島,不,是整個望月湖,都彷彿在這股意誌下微微顫抖!
湖麵泛起不正常的暗紅波紋,天空的霧氣瘋狂湧動,化作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。
那些正在攻擊妖柳的修士,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,齊齊悶哼一聲。
修為稍弱的更是直介麵噴鮮血,踉蹌後退,眼中露出駭然之色。
「啊!!!」
張小凡臉色慘敗,首當其衝。
他忍不住吼叫,被這股恐怖的意誌一衝,本就虛弱的身軀如遭雷擊,再次噴出一口鮮血,眼前徹底一黑,幾乎暈厥過去。
但,他死死咬住舌尖,以劇痛保持清醒,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警兆!
「不對!
「這妖柳體內,還藏著更可怕的東西!」
張小凡眸子驚悸,後退數步,盯著那島中心,被自己一劍斬斷木柳,看著它不斷異變,燃燒,在霧中狂嘯。
姿態,形體。
像極了他那日,在壁畫當中,看見的『域外天魔』。
「這,就是域外天魔麼?」
他低聲呢喃,幾近失神,不過很快反應過來。
「得快走!」
張小凡嘴唇蒼白,握著劍鞘的手都有些抖了。
他本以為這劍鞘剋製烏劍,烏劍又剋製這柳妖,自己隻要拿到烏劍就可以順利將這東西斬殺的,但現在看來不行。
「轟哢哢!」
在自己,那劍痕上麵,柳妖斷口,幽光越來越盛。
彷彿有什麼東西,正掙紮著,要從中鑽出來了,妖柳那萎靡的氣息,此刻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瘋狂回升暴漲,甚至比受傷之前更加恐怖。
「快逃!」
遠處,其他修士也反應過來。
就在妖柳氣息瘋狂回升,主乾裂痕中暗紅光芒愈盛,恐怖意誌降臨的剎那。
不知是誰,先發出一聲驚恐到極點的尖叫,殘存的修士們終於從震驚與狂喜中回過神來,被眼前更加恐怖的景象徹底擊潰了鬥誌。
什麼機緣,什麼寶物,在性命麵前都不值一提了!眾人如同炸窩的蜂群,再也顧不得圍攻妖柳,轉身就朝著湖邊的方向,亡命奔逃!
場麵瞬間徹底失控,陷入極度的混亂。
「噗嗤!」
一名玄天峰的劍修正要禦劍飛起,側麵突然刺來一柄淬毒的短劍,狠狠紮入他的肋下!
出手的竟是之前與他並肩作戰的一名同門師弟!此刻那師弟雙眼赤紅如血,臉上帶著詭異的獰笑,顯然已被濃鬱到極點的花粉徹底侵蝕了神智,變成了隻知殺戮的怪物。
「李師弟,你!」
那玄天峰劍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,劇痛傳來,他反手一劍斬斷那「師弟」的頭顱。
自己也踉蹌倒地,傷口處迅速發黑,毒素蔓延。
「殺,殺了他們。」
「血肉都是我的!」
另一邊,幾名百花峰的女弟子,原本嬌美的麵容扭曲猙獰,竟然互相廝殺起來,法術與花瓣不再攻向妖柳,而是瘋狂地傾瀉在昔日同門身上。
「吼!」
妖獸的嘶吼更加狂暴,它們不再區分目標,見到活動的身影就撲上去撕咬。
修士與妖獸,妖獸與妖獸,修士與修士……在這片被魔氣與花粉籠罩的死亡之島上,展開了一場無比血腥,無比混亂的自相殘殺。
真正的煉獄降臨了。
「小凡!」
「張師弟!」
葉漁,墨明軒,黎落梅三人也陷入了危機。
他們距離妖柳稍遠,受到花粉影響相對較輕,還保持著神智,但四周到處都是瘋狂廝殺的身影和妖獸。
幾頭雙眼赤紅的妖狼嗅到生人氣息,低吼著圍了上來。
更遠處,兩名眼神狂亂,不知哪一峰的修士,也揮舞著法器,狀若瘋虎地朝他們衝來。
墨明軒重傷未愈,勉強撐起一道稀薄的靈力護罩,臉色慘白如紙。
黎落梅的水箭術在這種混亂中威力有限。
葉漁強忍肩頭劇痛,手持分水刺守在兩人身前,眼神決絕,準備拚死一戰。
「走!」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一聲沙啞卻斬釘截鐵的低喝響起。
渾身浴血,以劍拄地方纔勉強站穩的張小凡,不知何時竟已掙紮著衝到了他們近前了。
他臉色白得嚇人,氣息微弱,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如同燃燒的寒星。
他右手中的烏劍,在剛纔那驚天一擊後,劍身已佈滿細微裂紋,靈性黯淡,但被他緊握在手,依舊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芒。
「跟我走!去湖邊!」
張小凡收劍,嘶聲道,而後不等葉漁回答,目光一掃周圍撲來的妖狼和狂亂修士,眼神驟然一厲。
「滾開!」
他低吼一聲,冇有動用烏劍,而是左手猛地將劍鞘橫掃而出!
劍鞘無鋒,卻沉重無比,更蘊含著一絲對妖邪之物的天然壓製。
「砰砰!」
衝在最前的兩頭妖狼,被劍鞘結結實實地抽在頭顱上,頓時頭骨碎裂,哀嚎著倒地斃命。
同時,張小凡強提最後一絲氣血,身形如鬼魅般一閃,躲開一名狂亂修士劈來的刀光。
右手烏劍順勢斜撩,雖然未曾灌注靈力激發劍威,但僅憑烏劍本身的鋒銳和重量,加上他鏈氣四層的氣血之力,隻是「轟哢!」一聲。
那修士持刀的右臂,便連同半邊肩膀,就被烏劍輕易削斷了。
霎那間,鮮血狂噴。
「啊!」
那修士慘叫著倒地翻滾,死了。
但張小凡,也悶哼一聲,嘴角再次溢位鮮血,身形晃動。
他本已油儘燈枯,強行催動氣血動手,傷勢更重了。
「小凡!」
一旁,葉漁心疼得幾乎要哭出來,連忙上前扶住他。
「我冇事,快走!」
張小凡咬牙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通向湖邊的,混亂血腥的道路:
「墨師兄,黎師姐,你護住他們側翼!」
「走!」
張小凡低喝一聲,不再看身後那氣息越來越恐怖,暗紅光芒越來越盛的妖柳,當先朝著湖邊方向衝去,步伐無比踉蹌,速度也不算最快的。
葉漁緊隨其後,警惕兩側,墨明軒和黎落梅互相攙扶,咬牙跟上。
一路上,混亂與殺戮無處不在。
「救命啊!」
但見,血霧中。
數名參加試煉的弟子,被三頭妖獸撲倒了,瞬間被分屍,鮮血內臟灑了一地。
「去死,都去死!」
另外幾個天才的弟子,剛剛還在合作,這會兒卻是似乎是為了爭奪一件從死去同門身上掉落的法器,竟然互相廝殺起來,招招致命,最終同歸於儘。
「趙師兄,是我啊!」
一名百花峰女弟子,被自己最敬愛的師姐一記狠毒的木係法術洞穿胸口,臨死前眼中充滿了不解與絕望,整座望月湖恍若化作人間煉獄。
「該死!」
張小凡咬牙,對周圍的慘狀有些心疼,卻無力拯救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用在感知前方危險,判斷最佳路線,以及揮動手中的劍與鞘,為身後的同伴開闢一條生路上了。
「左邊!」
陡然間,他低喝,劍鞘揮出,將一頭從側麵霧中撲出的,形如獵豹的妖獸砸得倒飛出去。
「低頭!」
葉漁同時出聲,術法閃電般刺出,將一道從頭頂掠過的,不知誰發出的殘缺風刃擊偏。
墨明軒和黎落梅緊緊跟隨,臉色蒼白,大氣不敢出。
他們從未經歷過如此慘烈,如此絕望的場麵,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,意氣風發的各峰天才,如同草芥般成片倒下,心中充滿了恐懼與悲涼。
若非張小凡和葉漁拚死護持,他們恐怕早已步了那些人的後塵了。、
「轟隆!」
這時,身後。
島嶼中心方向,再次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。
伴隨著一股更加狂暴,更加邪惡的意誌衝擊,大地劇烈震顫,湖麵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!
那暗紅光芒,已沖天而起,隱約形成了一個高達十丈,不斷扭曲蠕動的巨大樹影輪廓!
樹影發出無聲的咆哮,無數暗紅色的觸手自其身軀中伸出,瘋狂舞動。
所過之處,無論是岩石,樹木,還是修士,妖獸的屍骸,都被輕易捲起,吞噬,化為它的一部分。
但它的氣息,還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,已然超越了鏈氣期的範疇,達到了令人絕望的層次。
「快,再快點!」
張小凡感受到身後那毀天滅地的氣息,頭皮發麻,嘶聲催促。
於是四人拚命加速,在混亂的戰場中左衝右突,身上又添了數道新傷。
張小凡手中的烏劍,又斬殺了數頭攔路的妖獸和一名徹底瘋狂的修士,劍身上的裂紋似乎又多了幾道,靈性更加微弱。
漸漸,他自己的身體,也已到了崩潰的邊緣,全憑一股頑強的求生意誌在支撐。
「湖邊!看到湖了!」
又衝出一段距離,撥開一片濃密的,沾染了血跡的灌木,前方豁然開朗,波光粼粼的湖麵出現在眼前!
岸邊散落著一些破損的木筏和小船,也有修士正不顧一切地跳入水中,拚命向對岸遊去。
希望就在眼前!
然而,就在四人即將衝出叢林,踏上湖岸的剎那。
「轟!」
前方地麵猛地炸開,一條恐怖根鬚破土而出,橫亙在四人前方擋住了去路,根鬚尖端如同張開的血盆大口撲來,當真就像域外天魔了。
驟然間,張小凡瞳孔縮小。
他想也不想,直接將全身最後的氣血與靈力,毫無保留地注入右手的烏劍之中。
同時,他左手劍鞘,狠狠刺向地麵,試圖穩住身形。
「轟哢!」
劍氣,自劍尖迸發,隻切入寸許,便被根鬚表麵湧動的暗紅魔氣死死擋住。
但,這也讓那根鬚吃痛,猛地一抖,一股磅礴巨力傳來。
「噗呲!」
張小凡如遭重擊,虎口徹底崩裂,烏劍幾乎脫手飛出,整個人更是被震得向後踉蹌倒退,胸口劇痛,再次噴血。
「小凡!」
葉漁眼圈泛紅,連忙上前扶住他,墨明軒等人全力運轉靈法轟向那根鬚,卻隻在上麵留下一個白點。
那根鬚,似乎認準了張小凡,不顧葉漁的攻擊,再次猛地刺來,速度快如閃電,直取張小凡心口!
這一下若是刺實,哪怕有再強的肉身,也必死無疑了。
生死之中。
「瑪德!」
張小凡眼中,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絕,他咬牙,猛地將葉漁向後一推,接著自己則不退反進,左手鬆開插地的劍鞘,閃電般探出,竟一把抓住了那刺來的根鬚尖端下方!
「呲!」
那根鬚上的倒刺,瞬間刺入他的手掌,鮮血淋漓,劇痛鑽心。但他死死抓住,不讓其再前進分毫。
同時,他右手勉力抬起那柄裂紋遍佈的烏劍,將最後殘存的所有力量,連同心頭一口精血,儘數噴在劍身之上!
「給我……斷!」
嘶啞的咆哮聲中,烏劍化作一道決絕的烏光,狠狠斬在他左手抓住的根鬚位置!
「哢嚓!!!」
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起!
烏黑劍光過處,那堅韌無比的根鬚,竟被硬生生斬斷了一大半!
暗紅粘稠,散發著刺鼻腥臭的汁液,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,濺了張小凡滿身滿臉。
汁液具有強烈的腐蝕性,瞬間將他本就破爛的衣物腐蝕出更多孔洞,麵板傳來灼痛。
那根鬚髮出無聲的慘嚎,剩下的小半截猛地縮回地下,消失不見。
接著,張小凡則再也支撐不住,眼前徹底一黑,手中烏劍「噹啷」一聲掉落在地,整個人向後倒去。
「不要!」
葉漁哭著撲上來,接住他倒下的身體。
觸手一片滾燙,張小凡氣息微弱到了極點,渾身是血,尤其是左手,幾乎被根鬚倒刺絞爛,深可見骨,還以為他死了。
「快走……」
張小凡視線模糊,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。
「快走!」
墨明軒和黎落梅還算冷靜,吼了一聲。
兩人連忙撿起,那地上黯淡無光,裂紋密佈的烏劍,以及那古樸的劍鞘。
四人就這麼,再也顧不得其他,跌跌撞撞地衝出叢林,撲向湖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