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在平台上尋得一處蒲團,安然坐下。
對外界投來的或好奇,或忌憚,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覺。
他並未因方纔隨手震飛那挑釁大漢而有絲毫得意,心中反而愈發沉靜。
距離掌門親傳弟子試煉正式開啟尚有整整三日。
他索性閉上雙眼,摒除雜念,體內蚯蚓功與常規吐納法交替運轉,進一步鞏固鍊氣十層的修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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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陳陽於平台上潛心靜修之際。
青木門內。
另一處幽靜弟子小舍中。
楊天明盤膝坐在蒲團之上。
周身靈氣如同潮汐般起伏波動。
忽然。
他體內傳出一聲沉悶的轟鳴,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強橫的氣息驟然爆發,充斥整個靜室。
甚至引動了小屋周圍的防護禁製泛起陣陣漣漪。
他緩緩睜開雙眼。
眼眸中,銳利與傲慢之色似乎更盛了幾分。
但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……迷茫。
感受著體內增長的力量,他並無太多喜色,隻是漠然地想著:
「又突破了一線……距離築基更近了。該去玉竹峰看望嫣然了,然後便去廣場報名。」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正準備出門。
忽然。
靜室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,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那裡。
彷彿身影一直就在那兒,隻是無人察覺。
來人一身樸素白衣,麵容年輕似少年,眼神卻深邃如同古井。
正是青木門掌門,歐陽華。
楊天明見到他,臉上那慣有的傲慢收斂了些許,微微躬身,語氣帶著一絲親近:
「歐陽伯伯。」
歐陽華看著他,目光在他那雙總是習慣性向上看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:
「天明,我與你說過多少次,看人時要平視,乃至稍稍往下看幾分,莫要總是這般……昂著頭。這般姿態,落在旁人眼中,便是十足的傲慢了。」
楊天明聞言,臉上也露出一絲真正的無奈,他攤了攤手:
「歐陽伯伯,您知道的,我生來……便是如此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這上三白的眼型,讓他即便心存恭敬,目光也總帶著幾分睥睨之態。
看誰都像是不屑一顧……
即便是麵對歐陽華這位金丹真人也不例外。
歐陽華自然知曉這是天生相貌所致,並非他本意如此,隻能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,不再糾結此事。
他步入靜室,尋了張椅子坐下,問道:
「三日之後,便是親傳弟子試煉了。你……決定要參加?」
「是的,歐陽伯伯。」
楊天明毫不猶豫地點頭,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期盼:
「我一直都想成為您的親傳弟子!隻是……」
他語氣頓了頓,眉頭微蹙:
「似乎那試煉,免不了要與同門爭鬥……」
歐陽華點了點頭,神色嚴肅了幾分:
「我知道你性子不喜爭鬥,但既入仙門,踏上此路,有些爭鬥便避無可避。修士逆天而行,與天爭命,與人爭緣,這是宿命,亦是磨礪。你需記住。」
楊天明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
「天明明白。」
歐陽華看著他,話鋒一轉:
「我前些時日聽聞,你在之前的宗門集會上,與一個名叫陳陽的弟子,發生了衝突?」
提到陳陽,楊天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,點了點頭:
「嗯。當時嫣然差點受傷,情急之下,我為了護住她,拍了陳師弟一掌……或許,下手重了些。」
他回想起當時場景,陳陽倒飛的模樣,心中並無多少快意,反而有些許莫名的煩躁。
「還有一次,嫣然體內情蠱爆發,我心中急切,踹了陳師弟一腳。」
「情蠱……」
歐陽華指尖輕輕敲擊桌麵,眉頭微蹙:
「此物確實邪門,似蟲非蟲,似草非草,修為越低,受其影響越大。
「我早年曾研究過,始終不知其確切來歷。
「隻知自我青木門祖師爺失蹤之後,此物便莫名誕生於山野之間,蔓延開來。」
「甚至於,我青木門四峰兩穀中的琴穀,原本並非此名,而是一處無名山穀。
「數百年前,穀中曾爆發過一次大規模的情蠱之亂,導致許多弟子心智迷失,相互傾軋,殞命者不計其數……」
「那山穀因此得名情穀。」
「後來我接任掌門,覺得此名太過不詳,便改其一字,改成瞭如今的琴穀。」
楊天明靜靜地聽著,這些宗門秘辛,他亦是第一次聽聞。
歐陽華看著他,語氣帶著一絲探究:
「我觀你性子,並非主動尋釁之人。與那陳陽衝突,當真隻是情急救人?」
楊天明沉默了一下,那雙傲慢的眸子低垂了片刻,才低聲道:
「我不喜與人爭鬥。」
「嫣然看不慣何人,我便代她出手,她喜歡霸道姿態的男子,我便盡力維持那般姿態。」
「她想要如何,就是如何。」
「即便是想要與誰……我都可以同意,李師弟可行,林師弟也可行,哪怕是陳師弟……同樣可行!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帶著一種與他外表極不相符的……卑微。
歐陽華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,忍不住道:
「你們這些鮫人……怎麼一個個都如此癡迷於情愛?這般癡情,於大道何益?」
他話出口,看到楊天明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,心中又是一軟,不忍再多加苛責。
他嘆了口氣,語氣複雜地說道:
「你是鮫人,生來本無男女之分,唯有在遇上真正心愛之人後,身心才會自然分化,確定最終的性別形態。」
「這本是你族天性,純真而美好。」
「你當初想要隨我修行,言道要繼承我的衣缽……我見你心誠,又憐你孤苦,便想助你一臂之力……以甲木純陽精氣為你提前固本培元,希望能讓你更早定性,專注於道……」
「結果……」
歐陽華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下去。
楊天明的臉色變得更加黯淡,帶著深深的愧疚:
「歐陽伯伯,對不起……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。」
「罷了,此事也強求不得。」
歐陽華擺了擺手,轉而道:
「你此刻,是打算去廣場報名?」
楊天明點頭:
「是。」
歐陽華看著他,忽然說道:
「你不用去了。」
楊天明一愣,不解地抬頭:
「什麼意思?」
歐陽華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:
「不光是不用去報名。三日之後的親傳弟子試煉,你也不必參加了。」
楊天明聞言,眼中那點期盼的光芒瞬間熄滅,被愕然和一絲慌亂取代:
「為什麼?歐陽伯伯!我還想要成為您的弟子!是因為……因為我終究還是讓您失望了嗎?」
他以為歐陽華是因他耽於情愛而放棄了他。
歐陽華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緩和下來:
「隨我來吧。」
楊天明滿心疑惑。
但出於對歐陽華長久以來的信任與依賴,還是跟了上去。
歐陽華並未帶他去往廣場,而是直接禦空,帶著他來到了青雲峰,青木門的主峰,掌門清修之地。
兩人一路無話。
徑直來到了宏偉肅穆的青木大殿之前。
此刻。
大殿內空曠無人,唯有三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這三人的氣息淵深似海,磅礴浩大,竟都與歐陽華不相上下,赫然是三位金丹真人!
楊天明感受到那三股毫不掩飾的強大靈壓,神色頓時一凜,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,眼中也露出了鄭重之色。
他低聲問道:「歐陽伯伯,這三位前輩是……?」
歐陽華看向那三人,介紹道:
「這三位,是我前些日子離開宗門,特意拜託友人聯絡,方纔請來的貴客。」
他轉向楊天明,目光深邃:
「他們……是來自於你父親家族的人。」
「父親?」
楊天明渾身劇震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他自幼便知自己無父無母。
母親因生他難產而逝。
關於父親,隻知道姓楊,除此之外,一片空白。
楊天明自幼與族人在海外小島上生活。
此刻突然聽到父親家族的訊息,他如何能不震驚?
他的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那三位金丹真人。
兩女一男,皆氣度不凡。
歐陽華繼續道:
「南域,楊家。一個體內流淌著……真龍血脈的古老家族。」
「真龍血脈?!」
楊天明徹底愣住了,這個訊息比得知父親家族來人更加震撼。
「沒錯。」
歐陽華肯定道:
「你雖是鮫人之後,但自幼便展現出遠超尋常鮫人族人的天賦與實力,肉身強橫,靈力磅礴,這根源,便在於你繼承自你父親的真龍血脈!」
楊天明隻覺得腦海中一片混亂。
南域?
真龍血脈?
這些詞彙對他而言,既陌生又遙遠。
歐陽華見他茫然,解釋道:
「這東土大陸,上古時期妖魔橫行,後來有聖人出世,滌盪乾坤。」
「一部分血脈純粹的強大妖族,遠遁至外海對岸的西域生存。」
「而一些身負妖族血脈的人族後裔,以及部分天賦卓絕的人族修士,則跨越險阻,遷徙至資源更為豐饒,傳承更為古老的南域,開疆拓土,形成了諸多強大的修真世家。」
「剩下這仙凡混雜,傳承相對零落之地,便是我們所在的東土了。過去你修為尚淺,這些事便未曾與你細說。」
楊天明恍恍惚惚。
過去他眼中隻有青木門,隻有歐陽華和趙嫣然。
從未想過世界如此廣闊,自己的身世如此複雜。
這時。
那三位金丹真人中,一位身著淡紫色宮裝,氣質雍容的女子走上前來,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,雕刻著龍紋的奇異白玉,對楊天明道:
「小輩,滴一滴血上去。」
楊天明看向歐陽華,見歐陽華微微頷首,他便依言逼出一滴殷紅的血液,滴落在龍紋白玉中心。
血液落下,並未滑落,而是迅速被玉石吸收。
下一刻。
玉石之上那繁複的龍紋驟然亮起,散發出柔和卻尊貴的金色光暈。
隱隱間,似乎有一聲極其微弱的龍吟在眾人心神間響起。
那宮裝女子見狀,美眸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,點頭道:
「果然是我楊家血脈,而且純度不低,靈性內蘊。看來我楊家,又將增添一位天驕了。」
她身旁那位麵容冷峻的男子也微微頷首。
歐陽華站在一旁,麵上帶著微笑,心中卻暗自嘀咕:
「天驕?就天明這性子……唉。」
想到楊天明那癡情又彆扭的性格,他實在無法將天驕二字與之畫上等號。
不過嘴上卻道:
「三位道友既然確認,那便再好不過。」
他轉向還有些發懵的楊天明,溫言道:
「天明,你準備一下,幾日後,便隨三位前輩前往南域楊家吧,那裡有更適合你血脈的功法和資源。」
然而。
楊天明卻猛地搖頭,語氣帶著抗拒:
「不!我不想去!南域太陌生了!我隻想留在這裡,留在青木門,成為歐陽伯伯的親傳弟子,和……和嫣然在一起……」
說到後麵,聲音漸低,但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。
歐陽華聽得頭皮發麻。
那三位楊家金丹真人,聞言也都皺起了眉頭。
歐陽華連忙打圓場:
「三位道友勿怪,小輩自幼在此長大,未曾遠行,難免怕生,眷戀故土。」
那三位金丹修士神色稍霽。
但那位宮裝女子還是開口道:
「南域楊家,乃傳承萬載的修真世家,資源,底蘊遠非這東土偏遠小派可比。回歸家族,對你而言是天大的機緣,莫要因一時眷戀而自誤前程。」
她語氣雖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另一位麵容較為和善的女修也勸道:
「是啊,孩子。家族纔是你的根。」
楊天明卻依舊固執,他抬起頭,看著歐陽華和三位金丹,認真地說道:
「我……我還是要去問問嫣然的意思。她若願意與我同去,我便去。她若不願……我便留下。」
「嫣然?」
那麵容冷峻的男性金丹眉頭緊鎖,他第二次聽到這兩個名字了,便目光銳利地看向楊天明:
「你在此地結了道侶?」
楊天明點了點頭。
那男性金丹眼中寒光一閃,語氣冰冷地說道:
「既是鄉野之地的無知村婦,如何配得上我楊家血脈?殺了便是,一了百了,免得成為你的羈絆!」
「不行!」
楊天明臉色驟變,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:
「絕對不行!」
三位金丹真人的臉色再次沉了下來,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。
歐陽華見狀,心中暗叫不好,連忙上前一步,擋在楊天明身前,對三位金丹拱手道:
「三位道友,萬萬不可!此事絕對不行!」
那宮裝女子冷聲道:
「歐陽掌門,這是為何?莫非我楊家子弟,還要受製於一東土女子不成?」
歐陽華苦笑著解釋:
「道友有所不知,天明之母乃是鮫人。鮫人一族,諸位或許有所耳聞,其性至情,一生通常隻認定一位道侶,生死相隨。若強行殺了那趙嫣然,且不說天明定然心生死誌,恐怕還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,絕非良策啊!」
「還有這一說?」
那麵容冷峻的金丹看向同伴。
另一位女修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:
「鮫人一族,確有此傳聞,性情剛烈,至死不渝。」
聽到同伴確認,那提議殺人的金丹這才冷哼一聲,不再言語,但臉色依舊不好看。
那宮裝女子思索片刻,似乎做出了妥協,對楊天明道:
「既然如此,那你便帶著你的道侶,一同前往南域吧。」
楊天明愣了一下,沒想到對方會做出如此讓步。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堅持道:
「那……那我需要去問問嫣然的意思。」
三位金丹修士聞言,臉上都露出不悅之色。
但礙於鮫人一族的特性,也不好再強逼。
歐陽華見狀,連忙打圓場:
「天明,此事關乎你的前程與性命,非同小可!你且回去,好好商議,仔細考慮清楚。三位道友會在門中小住幾日,待你做出決斷後再出發不遲。」
楊天明看了看麵色不虞的三位金丹,又看了看一臉無奈的歐陽華,最終點了點頭:
「是,歐陽伯伯,天明告退。」
他行了一禮,滿腹心事地轉身離開了青木大殿。
待楊天明走後,那宮裝女子纔看向歐陽華,語氣恢復了平靜:
「歐陽掌門,你為我楊家尋迴流失在外的血脈,此事,楊家記下了。之前答應你的探查,我們自會履行。」
歐陽華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,拱手道:
「那便多謝三位道友了。」
「嗯。」
宮裝女子點了點頭:
「我等此次前來,攜帶了家族秘寶,可助你探查宗門之內,是否有妖邪之物潛藏。
「你之前信中提及的擔憂,我等明白。靠近那外海結界,確實需萬分小心。」
「過去也曾有宗門被妖魔徹底滲透,最終舉宗上下皆成血食,無一倖免。謹慎些總是好的。」
歐陽華連連點頭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:
「對對對,道友所言極是!我歐陽華身為掌門,不得不為這滿門弟子的安危考慮,日夜憂心啊!有勞三位道友了!」
得到對方明確的承諾後,歐陽華親自安排三位楊家金丹真人前往客舍休息。
送走三人,偌大的青木殿內,隻剩下歐陽華一人。
他負手立於殿中,望著殿外雲霧繚繞的群山。
臉上那刻意維持的憂色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,與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
狡黠!
他輕輕舒了一口氣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,低聲自語,聲音在空蕩的大殿中迴蕩:
「這下……總算是把事情都解決了。小師妹啊小師妹,你的那個小情人,師兄我這般迂迴曲折,也算是幫你護住了。你……總怨不得我了吧?」
他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抹複雜的笑意,隨即又恢復了那派掌門的威嚴與超然,望著殿外綿延的青山,語氣帶著無限的期許與感慨:
「唉,凡事終究還是以和為貴最好啊!」
「隻願我青木門……道統綿延,千古,不,是萬古長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