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殿立於主峰之巔,殿宇開闊,內裡卻空曠清冷,恰如其主風輕雪給人的感覺。
疏淡高遠,不沾凡俗。
陳陽步入殿中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西側書架旁堆積如山的玉簡。
風輕雪正坐在書案之後,垂眸審視著手中玉簡,指尖撚著一柄纖薄的刻刀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,.超全 】
偶爾落下數筆,姿態從容靜雅,與平日並無二致。
她似乎察覺了腳步,並未抬眼,隻漫不經心道:
「小楚,來了?」
陳陽立即理了理丹師長袍的袖口,快步上前,躬身行禮:
「弟子楚宴,拜見師尊。」
「免禮。」
風輕雪這才抬眸瞥他一眼,目光清淡,隨手向西側一指:
「那邊的玉簡,將丹道典籍與草木鑒錄分門別類,歸置整齊。」
「弟子遵命。」
陳陽應下,轉身走向書架。
這是他來風雪殿最常做的差事。
表麵整理玉簡,實則能藉此翻閱宗門收藏的諸多丹道秘典,其中包羅萬象,令他受益頗深。
隻是今日,陳陽的心思卻難以全然專注。
指尖撫過微涼玉簡,他心中暗自思量。
前番於修羅道中歷練,修為已穩固在築基大圓滿,再往前,便是結丹關口。
他以往也曾讀過涉及結丹的記述,知曉此法門路數繁雜,遠非築基可比。
築基僅是凝鍊靈氣,鑄就道基。
結丹卻需將畢生修為,道基盡數熔鑄一體,化生金丹。
其中玄奧與險阻,不可同日而語。
往日境界未至,未曾深究……
如今築基圓滿,是該早做籌謀了!
可翻了半晌,手中玉簡儘是草木藥性,煉丹手法,無一字涉及結丹。
他記得此前來時,曾在風輕雪身後那列書架上,瞥見過相關典籍。
隻是當時匆忙,未及細看。
陳陽目光微側,望向書案之後。
風輕雪正垂首專注燒錄玉簡,側臉被窗外天光映得一片清輝,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威儀,倒顯出些許靜謐柔和。
他按下詢問的念頭,心想:
「不必急於一時,日後若有機會整理那處,再看不遲。」
收斂心緒。
他重新專注於手中事務,將一卷卷玉簡分門別類,放入相應格位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身後傳來指節輕叩書案的細微聲響。
陳陽回身,見風輕雪仍低首閱卷,目光卻已掠過桌角空了的茶壺。
他心領神會,即刻上前,取過茶壺與茶荷,撚入茶葉,引一道清冽山泉,指尖隨即躍起一縷極細靈火,纏繞壺身。
眨眼間,茶香已隨著熱氣氤氳而出。
他動作輕緩地將茶壺放回師尊麵前,又為她手邊的杯盞斟至七分滿。
這在風雪殿亦是常事。
奉茶之餘,亦能藉此打磨對靈火的掌控。
丹道一途,地火終是外物,唯有自身靈火運轉由心,方是根基所在。
風輕雪端起茶盞,淺啜一口,便又俯首於玉簡之上,指間刻刀未停。
隻是刻著刻著,她忽而隨口問起:
「昨日宗門賞月宴,宗內丹師幾乎到齊,怎不見你?」
語聲平淡,陳陽心中卻早有應對。
他一邊整理架上散落的玉簡,一邊恭敬回道:
「稟師尊,弟子前幾日外出尋藥,倉促動身,未及稟報。錯過宴會,是弟子的疏忽。」
風輕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語氣依然淡淡的:
「昨日小楊還頻頻提起你,說少了你,連個陪他品酒論丹的人都沒了。」
陳陽麵上浮現溫和笑意,輕聲道:
「勞師兄記掛。今早他還遣丹童送了昨夜宴上的點心來。」
風輕雪淡淡嗯了一聲,便不再言語。
殿內重歸寂靜,唯有刻刀劃過玉簡的細微聲響,如蠶食桑。
這份安靜持續了許久,風輕雪的聲音纔再度響起,依舊平淡無波:
「你說……去尋藥了?」
陳陽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:
「是,師尊。」
「尋來的藥材呢?取來為師瞧瞧。若有什麼珍稀靈植,也讓為師開開眼界。」
這話落進耳中,陳陽心頭倏然一緊。
他麵色不改,腦中已轉過數念,隨即轉身,恭敬笑道:
「回師尊,不過是些尋常靈草,弟子已先送入洞府養護,並未帶在身上。其餘普通草藥,也都順手煉成丹藥了。」
風輕雪聽了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不再追問,隻揮手示意他繼續。
陳陽暗自鬆了半口氣,直起身時,目光無意間掃過書案,整個人卻如墜冰窟,驟然僵住。
隻見風輕雪麵前的書案上,不知何時多了一卷展開的畫軸。
畫中少年眉眼妖冶,眼尾綴著兩點血痕,凝作繁花,容色之昳麗,竟將世間絕大多數女子都比了下去。
陳陽呼吸一滯……
那畫中之人,正是他自己。
驚濤駭浪剎那間衝上心頭。
他在天地宗內,確實見過不少修士私藏此像流傳,卻萬萬不曾料到,這東西竟會出現在師尊案頭。
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,喉結微動,往前湊近半步,聲音儘量放得平穩自然:
「師尊……這畫像是?」
風輕雪緩緩抬眸,一雙清冽如寒潭的眼望定他,反問道:
「你不識得此人?」
目光坦蕩直接,竟瞧不出一絲異樣。
陳陽作出仔細端詳的模樣,片刻後方遲疑道:
「弟子似乎見過……這莫非是西洲菩提教那位聖子……陳陽?」
「嗯,是他。」風輕雪語氣淡然。
陳陽適時露出恍然神色,撫掌笑道:
「是了是了,正是此人。弟子先前在宗內,也見過幾回旁人傳閱這畫像。」
風輕雪聞言,眉梢微微挑起,眼中掠過一絲玩味的笑意:
「你見到的,多半是宗內那些女丹師私藏的吧……是不是,小楚?」
陳陽心思急轉,麵上卻適時浮起些許茫然,搖頭道:
「弟子隻是偶然瞥見,未曾深究。」
風輕雪這纔不緊不慢道:
「這陳陽,不止與菩提教淵源頗深,同西洲天香教亦牽扯不清,乃是西洲有名的花郎。」
「生得這副……比女子更勾魂的模樣,自然引得多情東土女修趨之若鶩。」
「宗內那些女丹師,平日守著丹爐苦修,閒暇時藏幾幅這樣的畫像賞玩,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。」
陳陽連連點頭,作受教狀:
「原來如此,弟子明白了。」
話至此,他心中那根弦依舊緊繃,忍不住又試探著問:
「那這畫像……師尊怎會……」
他話未說盡,目光落在那畫捲上,又悄悄移迴風輕雪沉靜的側臉。
畢竟是自己本尊的畫像,出現在師尊案頭,終究讓他心緒難平。
風輕雪聽到他的問話,緩緩抬眸,眼波流轉間漾開幾分戲謔:
「為師……難道就不是女子麼?」
「平日聽宗內那些女弟子,議論這西洲花郎何等絕色……」
「心中自然也生出些好奇。」
她說著,唇邊笑意又深了些許。
陳陽一時語塞,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「嗯?」
風輕雪見他發怔,尾音微揚:
「小楚這是怎麼了?」
陳陽正待開口,她卻已輕笑出聲,擺了擺手:
「逗你的。這畫像,豈是我自己尋來的。」
陳陽聞言一怔。
風輕雪這才斂了笑意,緩緩道:
「這是今早百草師叔分發下來的。」
「道盟那邊對此人下了新的通緝令,令各宗知悉,言其兇險詭毒至極。」
「畫像非獨我有,宗內各位大宗師,主爐丹師,人手一份。」
陳陽心下稍安,麵上適時露出恍然之色:
「原來如此。」
……
「怎麼?」
風輕雪目光落在他臉上,帶著些許探究:
「方纔見你神色有異,莫不是擔心為師……也如東土那些女修一般,被這花郎皮相所惑?」
陳陽默然垂首,藉此掩去眼底波動。
風輕雪伸出纖指,在那畫像邊緣輕輕一點,語氣隨意:
「元嬰之境,心念如磐,豈會因一張畫紙便起波瀾。」
「隻是初見時確有幾分詫異……」
「往日隻聽人說這位聖子容色過人,未曾細觀。」
「如今借著師叔所發畫像,倒是看了個真切……」
她頓了頓,抬眸看向陳陽,招了招手:
「確實……名不虛傳。小楚,你也過來看看。」
陳陽身形微頓。
……
「過來……」
風輕雪聲音微提,不容置疑:
「坐下!」
……
陳陽隻得起身,走到書案對麵,在她指定的椅上坐下。
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案,畫像正攤在中央。
風輕雪將畫軸朝他方向輕輕一轉。
陳陽的目光避無可避,落在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。
他靜看片刻,風輕雪的聲音悠悠響起:
「覺得如何?」
陳陽緩緩抬眸,對上她含笑的眼。
那目光與平日一般溫和,瞧不出半分異樣。
他定了定神,扯出一點笑:
「確是……驚為天人。」
「弟子觀之,自覺形穢……」
「不過男子之間,本也不該過於在意皮相。」
風輕雪聞言輕笑出聲:
「這話說得有趣。」
陳陽也跟著笑了笑,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頰邊:
「弟子本就不是以貌見長之人,自是比不得畫中風采。」
……
「但……人不可貌相。」
風輕雪指尖輕點畫像:
「譬如初見你時,為師還當你是什麼山精妖獸化形,著實嚇了一跳。」
「相處久了……」
「方知你性子溫潤勤勉,與這副模樣毫不相稱。」
她話鋒微轉,目光落回畫上:
「再看這陳陽,生得這般……勾魂攝魄。」
「可所作所為,你應當也有耳聞。」
「樁樁件件,皆是血海滔天之事,這便叫……知人知麵,難知心啊。」
話至此處,她輕輕嘆了口氣,聲線幽微。
陳陽連忙點頭:
「師尊所言極是。」
話音方落,便聽見風輕雪極輕地哼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輕得彷彿一縷煙,稍縱即逝。
陳陽抬眼望去,正對上她的視線……
依舊是一派溫和可親的模樣。
可就在這四目相對的剎那,他分明瞧見,她眼底似有一線微不可察的流光,倏然掠過。
他心頭驀然一緊。
恰在此時,殿外傳來弟子通傳之聲。
「進。」
風輕雪收回目光,揚聲應道。
一名身著風雪殿執事服飾的女弟子快步而入,手中捧著一方白玉托盤,盤中靜靜立著一隻小巧玉瓶。
「風大宗師,您要的天養瓶取來了。」女弟子躬身行禮,聲音輕細。
陳陽的目光瞬間落在那玉瓶上。
瓶身流轉著天玄地黃紋,他一眼便認了出來……
正是天養瓶。
他望著瓶身,一時竟凝住了神,心下思緒翻湧。
一旁的風輕雪見他失神,唇角微彎,出聲問道:
「小楚怎麼看得這麼入迷?這天養瓶,你應該見過的吧?」
陳陽驀然回神,頷首稱是。
在風雪殿這些年,他見過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,眼界早已非昔日可比。
這天養瓶,他初次得見……
卻已是多年之前!
他自然知曉,此瓶專用於蘊養丹師煉成的靈丹,瓶身鐫刻法陣,能維持丹藥最完滿的存續狀態,珍貴異常。
天地宗內,唯有主爐以上丹師方有資格持有。
且若非煉製出極品丹藥,絕不捨得啟用。
見這天養瓶現身,陳陽心念電轉,不由帶上了幾分好奇與興奮:
「莫非……師尊煉成了什麼大丹?」
侍立一旁的女弟子聞言,抿唇笑道:
「正是!昨夜風大宗師煉成一枚十階寶丹,光華流轉,丹香凝而不散,可是難得呢!」
陳陽眸光微亮。
女弟子又笑著補充:
「楚丹師昨日想必不在宗內,未能得見。說來……風大宗師能煉成此丹,用的還是您那套煉丹之法呢。」
陳陽微怔:
「我的煉丹之法?」
風輕雪此時方纔悠悠開口:
「便是你當年所創,那套無材煉丹的法門。」
陳陽恍然。
昔年為煉製特定築基丹,他雜糅諸法,創出這套無材煉丹之術。
並非真正不用材料,而是摒棄傳統草木靈藥,轉以天地靈氣,諸般煞氣,乃至種種特異氣息,光華入藥成丹。
此法後來在宗內流傳頗廣,不少主爐乃至大宗師藉此煉出許多奇丹。
這些年來,高階丹師們憑自身修為與造詣,對此術鑽研日深,某些方麵甚至已青出於藍。
但源頭,終究在他這裡。
他心生好奇,追問道:
「那這枚丹藥……是以靈氣煉製的?」
「非也。」女弟子搖頭。
「那是借何物所煉?」
女弟子眼中泛起一絲神往,輕聲答道:
「此丹……是昨夜風大宗師賞月之時,引九天星辰之光,淬鍊而成。」
陳陽聞言,動作一滯:
「星辰之光?」
風輕雪唇角微彎,緩聲解釋:
「不錯。我丹道傳承中,本有一法,可引星辰輝光凝鍊丹紋。」
「不過得了你那無材煉丹之術後,我便不必再拘泥於成規……」
「直接以那星辰光華,煉成了這枚丹藥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地頷首。
他早知風輕雪身懷數門獨特丹術,隻是一直無緣得見,此刻心中難免升起幾分探究之意。
就在這時,風輕雪卻又輕輕笑了起來,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:
「小楚可想親眼一觀?這枚丹藥……生得極美!」
陳陽立即垂首應道:
「能得瞻仰師尊丹道成果,是弟子之幸。」
風輕雪眼中笑意更深,抬手拈起案上玉瓶,遞了過來:
「就在此處,你且細看。」
陳陽雙手接過玉瓶,朝她微微一躬,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眸,這才緩緩拔開瓶塞。
他將瓶身微傾,一枚圓潤丹藥隨之滾出,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之上。
就在看清丹藥的剎那,陳陽整個人如遭雷擊,僵立當場。
丹藥通體流轉著五彩霞光,那光華流淌的韻律,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本源氣息……
令他神魂劇震!
瞬間明悟其中所蘊究竟是何物。
「這哪裡是什麼星辰之光……」
他腦中轟然空白,隻剩這一個念頭嗡嗡作響。
一旁的女弟子猶自帶著驚嘆說道:
「此丹當真絕世,這般斑斕流轉的丹色,我還是頭一回得見呢!」
「楚丹師昨日不在宗內,莫非也未在他處賞月?」
「昨夜天穹之上,可是有一顆星辰,爆發出這般璀璨華彩呢!」
「先是青輝,繼而轉作金芒,後又化出血光,最終……漫天皆是這般綺麗霞光!」
「風大宗師便是引那星辰的漫天彩華,煉成了此丹。」
她語帶崇敬,又輕聲補了一句:
「風大宗師的丹道造詣,當真已臻化境。」
這些話落入陳陽耳中,卻如一道道驚雷炸響,震得他靈台嗡鳴。
他僵立原地……
隻覺渾身血液倒流,四肢冰涼,喉間像被什麼扼住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隻死死盯著掌心,那枚流光溢彩的丹藥。
「楚丹師?楚丹師?」
女弟子見他久久不動,忍不住輕聲喚道。
陳陽這才茫然抬首,緩緩望向對麵的風輕雪。
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含笑的神情,可他卻覺得一股刺骨寒意自腳底竄起,直衝天靈。
「楚宴?」
風輕雪微微偏首,目光關切地落在他臉上:
「怎一直盯著這丹藥出神?可是有何不妥?」
陳陽張了張口,卻不敢發出聲音,生怕一開口,顫抖的聲線便會泄露心底驚濤。
而下一刻。
風輕雪卻又輕輕笑了,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:
「我明白了……你定是極喜歡這丹藥。那這樣罷……」
她說著,指尖輕輕一勾。
那枚懸浮在陳陽掌心的丹藥便悠悠升起,落回她纖白的掌中。
隨即,她又一招手。
女弟子托盤上的天養瓶也淩空飛來,被她輕輕握住。
風輕雪不緊不慢地將丹藥裝入瓶中,塞好瓶塞,在指間把玩片刻,而後抬手一送。
玉瓶劃過一道柔和的弧線,穩穩落在陳陽麵前的桌案上。
「此丹出自我手,便贈與你吧。好好收著。」
她聲音輕柔,落入陳陽耳中,卻令他渾身寒毛倒豎。
「小楚?」她又輕喚一聲。
陳陽僵立原地,腦中一片轟鳴,指尖冰涼,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裡衣。
「快收下呀。」風輕雪笑吟吟地催促。
陳陽這才緩緩伸出手,指尖微顫地捏住那天養瓶。
瓶身冰涼,觸感卻如烙鐵般灼燙。
風輕雪見狀,對一旁侍立的女弟子略一頷首:
「你先退下。」
「是,大宗師。」
女弟子躬身應道,退下前又悄悄望了陳陽一眼,眼中滿是掩不住的艷羨。
風大宗師待這位親傳弟子,當真是好到極致了……
這般親手煉製的十階寶丹,連同珍貴的天養瓶,竟說送便送。
殿門在女弟子身後無聲合攏。
偌大的風雪殿,頃刻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空氣彷彿凝滯,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,沉甸甸地壓在陳陽心口,令他呼吸維艱。
他死死攥著手中的天養瓶,心緒翻騰如沸。
丹藥中那縷氣息,他絕不會錯認……
那根本不是星辰之光,而是四季彩符種,獨有的光華。
再結合方纔那女弟子所言……
青光、金光、血光,最終漫天彩霞……
陳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,彷彿要穿透殿宇穹頂,望向高天之上。
他猛然想起,青木祖師揮劍之時,天幕曾被強行撐開。
其中的動靜,那沖霄的異象……
恐怕早已落入東土諸多修士眼中。
而風輕雪,竟是直接採擷了那逸散出的四季彩霞光,煉成了這枚丹。
他緩緩低頭,再次看向桌案對麵。
風輕雪依舊端坐著,臉上噙著與平日無二的溫和淺笑,可陳陽卻覺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,都變得艱澀無比。
「小楚?」
風輕雪微微偏頭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:
「你臉色……怎地如此蒼白?」
陳陽抿緊嘴唇,沉默不語。
下一刻,風輕雪再度悠悠開口,目光落在他緊握瓶身的手上,一字一句,清晰而緩慢:
「這丹藥,你可要收好……」
她頓了頓,語氣裡添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:
「……一定,要收好啊。」
陳陽心頭劇震,猛地抬眼看向她。
風輕雪的目光依舊平靜,甚至帶著些許笑意。
可他分明感到,一股若有若無,屬於元嬰修士的威壓,如無聲的山嶽,正緩緩籠罩而下。
他喉結動了動,幾乎是下意識地將天養瓶飛快收入儲物袋中。
腦中思緒急轉,卻如何也看不透眼前之人究竟知曉多少,又意欲何為。
「對了……」
風輕雪忽又開口,語氣一轉,恢復了先前的隨意。
她伸出一根纖指,輕輕點了點桌上,那張尚未收起的畫像。
「方纔的話,還未說完呢。」
陳陽心頭又是一沉。
「畢竟此人作惡多端,手上沾染的東土修士性命可不少,最擅長的……便是蠱惑女子心神。」
風輕雪以手托腮,靜靜望著他,眸中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。
「師尊……」
陳陽的聲音已有了一絲微顫。
風輕雪卻似未聞,依舊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道:
「莫看為師整日在這風雪殿中煉丹,關於此人的傳聞,倒也聽了不少。」
「夜闖丹山,拐走搬山宗嶽家千金,又與雲裳宗兩位仙子糾纏不清……」
「這還不算,聽說東土有不少女修,都為他迷了心竅,神魂顛倒。」
陳陽垂著頭,屏住呼吸,掌心一片濕冷。
「不過麼……」
她話鋒微轉,語氣平淡:
「傳聞此人乃是東土築基第一人,天資卓絕,根基深厚。有女修為之傾心,倒也……不足為奇。」
陳陽依舊不敢作聲,隻覺背脊上的涼意,正沿著脊椎緩緩下滑。
……
「隻是不知,此人如今究竟藏在何處。」
風輕雪輕輕叩著桌麵,發出輕響:
「此人自當年在地獄道造下那般殺孽後,便銷聲匿跡,再無人知其蹤影。」
「聽聞九華宗日夜追索,卻連他一絲蹤跡也摸不到。」
「遠東不少宗門,也皆懸賞其性命……」
「被他屠戮過的宗門,都在尋他。」
她的聲音不疾不徐,陳陽的心卻隨著那話語,一點點沉入穀底。
就在這時,風輕雪忽又低低笑了一聲:
「不過依我看,此人迷惑人心的本事,恐怕不止在那張臉上。」
「即便不憑這副皮囊,怕也能將人哄得暈頭轉向……」
「譬如,若他盯上哪個淩霄宗的劍修,說不定那位道心堅定的劍修,也要把持不住。」
「就此……墮了魔道呢?」
陳陽渾身肌肉驟然繃緊,額角一滴冷汗無聲滑落。
他隻能從喉間擠出乾澀的聲音:
「是……師尊所言極是。此人確然心術不正,善於蠱惑。」
風輕雪笑了笑,不再延續此問,隻抬眸瞥他一眼,眼尾微揚:
「坐那麼遠做什麼,還往後縮?過來些。」
陳陽不敢違逆,僵硬地將椅子向前挪了幾分,離書案更近。
風輕雪見他坐定,緩緩抬起一隻手臂,衣袖滑落,露出一截皓白手腕,朝他晃了晃。
「小楚,伸手。」
陳陽茫然抬眼,不明其意。
「扳個手腕。為師試試你的氣力,瞧瞧你的修為,究竟紮實幾分。」
她唇角噙著笑,目光卻落在他臉上:
「平日見你挪個丹爐都費力,是該好生練練了。」
陳陽僵在原地,腦中一片空白,完全猜不透她意欲何為。
……
「怎麼?」
風輕雪眉梢微挑:
「連我的話,都不聽了?」
……
「……弟子不敢。」陳陽艱難出聲,遲疑著緩緩伸出右手。
下一瞬,一隻柔軟的手便握了上來。
風輕雪的指尖微涼,掌心卻帶著熨帖的溫度,那看似纖細的手指裡,蘊藏著驚人力道。
陳陽隻覺指骨被攥得咯咯作響。
一股巨力傳來,帶著他整個人向旁側一歪,手掌已被死死按在堅實的木案之上,動彈不得。
與此同時……
屬於元嬰修士的浩瀚威壓如潮水般將他徹底吞沒,空氣驟然凝滯,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。
「師尊!」
陳陽幾乎是脫口喚道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。
風輕雪卻沒有鬆手,依舊牢牢扣著他的手腕,語氣慢條斯理:
「不過啊,你看那陳陽,縱是築基第一人,終究也隻是個築基。」
「根基再深,縱使能越階勝結丹又如何?」
「在元嬰修士麵前……」
她指尖微微加力。
「哢嚓。」
身下堅實的木案發出一聲脆響,一道細密裂紋自陳陽被按住的手掌邊蔓延開來。
「……依舊是天塹之別!小楚,你說,是也不是?」
陳陽隻覺渾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,不敢稍動,隻能連連點頭,聲音發顫:
「師尊……所言極是。」
話音未落,一股更為浩瀚恐怖的元嬰威壓,自風輕雪身上轟然爆發。
不再侷限於手掌,而是如無形山嶽,將他整個人徹底籠罩!
陳陽悶哼一聲,身形猛地向下一沉,脊背彎折,額上冷汗涔涔而下,麵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「師尊!師尊!」
他連聲喚道,眼中已不由自主露出哀求之色。
風輕雪卻未言語,隻死死盯著他,眼底深藏著幾乎要滿溢而出的……
冰冷怒意!
「師……尊……」
陳陽的聲音已帶上了顫音。
直至此刻,風輕雪才舒了一口氣。
周身那滔天威壓如潮水般退去,扣住他手腕的力道也倏然鬆開,彷彿方纔那令人窒息的壓迫從未存在。
她看著陳陽慘白的臉,淡淡笑了笑,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:
「瞧見了?築基便是築基,此乃天塹。小楚,莫怕。」
陳陽大口喘著氣,慌忙收回手,腕骨處一圈清晰的紅痕觸目驚心。
他連連點頭,聲音仍有些發飄:
「弟子……謹記師尊教誨。」
恰在此時。
風雪殿外,一道帶著幾分輕快笑意的女聲響起,由遠及近:
「楚宴?楚宴,你在裡麵麼?」
陳陽身形驟然一頓……
是蘇緋桃!
他幾乎是本能地抬眼看向對麵的風輕雪,心頭又是一緊。
風輕雪抬眸瞥了他一眼,那目光深不見底,隱隱含著一絲警告的意味,卻又在轉瞬間消弭於無形。
她臉上神情已復歸平和,朝殿外傳音道:
「是小蘇?進來吧。」
殿門被輕輕推開,蘇緋桃的身影快步走入。
她一眼便瞧見坐在案前的陳陽,臉上綻開笑意。
可走近了,卻發現他麵色蒼白,額發被冷汗浸濕,不由蹙起眉頭:
「楚宴?你怎麼了?臉色這般難看,還出了這許多汗……」
陳陽定了定神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:
「無……無事。方纔整理玉簡久了,有些乏累。」
蘇緋桃將信將疑地點點頭,未及深想,已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,掌心傳來的溫熱讓他指尖一顫。
「整理玉簡也能累成這樣?」
她語帶心疼:
「快歇歇。」
被她溫熱的手握著,身上寒意稍散,可陳陽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。
他穩了穩心神,看向蘇緋桃,低聲問:
「你怎麼來了?不是說要回淩霄宗處理事務?」
蘇緋桃握著他的手未放,眨了眨眼,笑著晃了晃另一隻手裡提著的食盒,道:
「我回了淩霄宗一趟,略作收拾,便順手做了些點心,想著帶給你嘗嘗。」
「到你洞府卻尋不見人,執事弟子說你在風雪殿,我便尋來了。」
「沒擾了師尊與你議事吧?」
她說著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書案後的風輕雪。
陳陽看著她手中的食盒,心中一時暖意翻湧,一時又繃緊如弦。
下一刻,風輕雪已緩緩起身,唇邊噙著淺淡笑意:
「何來打擾?小蘇能來,正好添些熱鬧。」
蘇緋桃聞言展顏,將手中食盒置於書案。
她正欲開啟,目光卻倏然落在案麵那道清晰的裂痕上,不由麵露疑惑。
一旁的風輕雪隨口道:
「這桌子年久,木料有些朽了。方纔不慎碰了一下,便裂了道縫,無妨。」
她說著,指尖靈氣流轉,輕拂而過。
那道幾乎將書案劈開的裂紋,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如初,轉瞬之間,已不見半分痕跡。
蘇緋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不再多問。
「來,小蘇也坐。正好一同嘗嘗你的手藝。」風輕雪笑道。
蘇緋桃連忙應聲,開啟食盒,將其中精緻糕點一一取出,在案上擺開。
清香頓時瀰漫開來。
陳陽如坐針氈,看著蘇緋桃與風輕雪言笑晏晏,隻覺周身寒意未散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「楚宴……」
蘇緋桃拈起一塊桂花糕,小小咬了一口,遞到他唇邊,眸中含笑:
「怎麼不吃?不甜不膩,是你喜歡的味道。」
陳陽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笑眼,心頭微軟,依言張口,就著她指尖將糕點含入。
軟糯清甜在口中化開,他卻嘗不出半分滋味,隻餘一片紛亂。
時間在看似平和的閒談中點滴流逝,陳陽的心卻始終高懸。
就在這時,蘇緋桃的目光也落向了桌角那捲畫像。
她眉梢微揚,略顯訝異:
「這不是那陳陽的畫像麼?怎會在此?」
風輕雪聞言,眉梢輕挑,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一旁的陳陽,含笑問道:
「怎麼,小蘇認得此人?」
那目光掃來的剎那,陳陽脊背一僵,呼吸幾滯。
蘇緋桃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
「前幾日在修羅道中,曾與此人照過麵。」
「哦?」
風輕雪露出些許興味:
「修羅道中發生了何事?今早聽百草師叔提及,道盟因其在修羅道內又生事端,似乎又要更新通緝令。」
蘇緋桃便揀著能說的,略講了講修羅道內見聞。
風輕雪靜靜聽著,目光卻緩緩落回陳陽身上,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深意。
陳陽被她看得渾身僵硬,端坐原地,一動不敢動。
待蘇緋桃說罷,風輕雪方含笑問道:
「那小蘇以為,此人如何?」
蘇緋桃不假思索地搖頭,語氣裡透出毫不掩飾的厭棄:
「此人令我生厭。身側總伴著個西洲來的妖女,行止乖張,與我東土修士做派迥異,半點兒規矩禮數也不講。」
風輕雪輕輕哦了一聲,尾音微揚,目光又一次掃過陳陽。
陳陽聽著她的話語,心神恍惚,胸中五味雜陳。
他望著蘇緋桃近在咫尺的側臉,唇瓣微動……
就在他幾乎要開口的瞬間,蘇緋桃卻忽地轉過頭,麵向風輕雪,麵上露出些許猶豫之色:
「對了,風大宗師,有一事……不知當問不當問?」
風輕雪略怔,眼風下意識地瞟向一旁的陳陽,旋即莞爾:
「但說無妨。」
陳陽心頭猛地一沉。
他緊張地望向蘇緋桃,不知她要問出什麼。
蘇緋桃略作遲疑,還是輕聲開口道:
「是之前……我曾交給楚宴一枚空白符種。」
「我想著,他精研丹道,於符籙一途不算專精。」
「此物若由他的師尊,風大宗師,你親手為他描繪護持符文,當是最好。」
「此物畢竟珍貴,我……也想看看您畫得如何了,能否讓我一觀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陳陽如墜冰窟,渾身血液彷彿驟然凍結,腦中一片轟鳴。
他怔怔地看著蘇緋桃眼中那抹認真的神色,瞬間明悟……
修羅道中,他眉心四季彩符種的光華,定然被她瞧見了,記下了。
此刻,她便是借著這個由頭,來風輕雪麵前求證。
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側目,看向身旁的風輕雪,眼中充滿了驚惶與無措。
麵上強撐的平靜已近極限。
氣息雖勉力收斂,心湖卻早已掀起滔天巨浪,再難平息。
築基修士縱有定力控製麵色……
又怎能真正鎖住心唸的震顫?
就在陳陽心亂如麻之際,風輕雪卻緩緩搖了搖頭,開了口。
「那枚符種啊……」
她話說一半,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陳陽,令他心頭驟然一緊。
「怎麼了,風大宗師?」蘇緋桃見她停頓,不由追問。
下一刻,風輕雪站起身,走至身後木架旁,取下一隻精緻木盒,轉身回來置於案上,輕輕開啟。
陳陽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心頭驟然一震。
這正是蘇緋桃當日,盛放空白符種的錦盒樣式。
可眼前這隻並非原物,隻是一個一模一樣的仿盒!
蘇緋桃也看了過去。
隻見盒中靜靜躺著一枚瑩白光潔的空白符種,隨靈氣微微沉浮,其上光潔如新,沒有半分符文痕跡。
「這是……?」蘇緋桃一怔,麵露疑惑。
風輕雪的聲音輕輕響起,帶著些許恰到好處的歉意:
「抱歉了,小蘇。」
「此物小楚確曾拿來給我。」
「隻是我思慮再三,對此類符種描繪甚少,終究……未敢貿然下筆,怕糟蹋了這般珍貴之物。」
「此物,你還是拿回去吧。」
她說著,將木盒輕輕推向蘇緋桃麵前。
頓了頓,又溫聲補充道:
「楚宴的丹道……」
「自有我這個師尊來指點,平日也自會看顧於他!」
「至於符種之類,終究是外物,不必過於掛心。」
蘇緋桃聞言,拿起木盒,看著其中完好無損的空白符種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「那……也好。」
她笑了笑:
「我便帶回去,請我……師尊執筆。」
「秦劍主?」風輕雪眼波微動。
「嗯。」
蘇緋桃頷首,轉臉看向身旁的陳陽,眼中漾開溫柔笑意:
「楚宴畢竟是丹師,平日疏於術法神通。」
「我師尊精研劍道,於符籙亦有所涉獵……」
「屆時請他畫一枚護身符種,也好護著楚宴。」
她說著,伸手輕輕挽住了陳陽的胳膊,對他莞爾一笑。
風輕雪瞧著這一幕,臉上也跟著浮現笑意。
隻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……
她抬眼,目光如針,狠狠剮了陳陽一眼。
陳陽一個激靈,連忙垂首,不敢與她對視。
二人又陪著說了會兒話。
蘇緋桃看了看天色,起身道:
「那我們便不打擾了。風大宗師您先忙,我與楚宴告退。」
風輕雪點了點頭,目光卻未從陳陽身上移開,忽又開口,聲調微揚:
「小楚……你送小蘇回去!」
陳陽一怔,抬眼。
風輕雪睨著他,慢悠悠道:
「小蘇這般待你,你不好生陪著,難道還想賴在我這兒……繼續整理玉簡?」
陳陽噤聲,連忙應下:
「弟子明白。」
蘇緋桃眸中光彩流轉,挽緊他手臂,笑顏明媚:
「那我們走啦,師尊再會。」
兩人並肩朝殿外行去。
風輕雪亦起身,送至殿門。
剛要邁步,山道上一名執事女弟子步履匆促地奔來,神色慌張,人未至聲已到:
「風大宗師!大宗師!不好了!」
「何事驚慌?」風輕雪微蹙眉頭。
陳陽與蘇緋桃也駐足回望。
「道盟……道盟剛傳下急令!」
女弟子跑至近前,氣息未平,匆匆一禮,急聲道:
「是那陳陽!菩提教聖子陳陽的通緝懸賞……更新了!」
陳陽心頭驟然一縮,握著蘇緋桃的手不自覺收緊。
「懸賞又如何了?」風輕雪語氣依舊平淡。
「漲了!漲了!」
女弟子忙不迭展開手中一幅嶄新畫像與金色令卷,呈到三人眼前。
蘇緋桃與風輕雪垂眸看去,陳陽目光亦隨之落於那懸賞令上。
隻一眼,他便瞥見懸賞額欄中,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:
一億!
陳陽身形微震,低聲喃喃:
「又漲了兩千萬……?」
他心中困惑。
此前懸賞為八千萬上品靈石,漲至一億雖數目驚人,卻也非不可想像。
可當他看向身旁二人,卻見風輕雪與蘇緋桃神色俱是凝住,目光死死釘在懸賞令上,眸色深晦難辨。
「緋桃?師尊……」
陳陽試探著喚了一聲,稍稍提高音量。
一旁女弟子連忙開口:
「楚丹師,並非漲了兩千萬!」
陳陽看向她:
「這不明寫著……一億麼?」
女弟子搖頭,指尖點向懸賞額後一行蠅頭小字:
「此前是八千萬上品靈石。如今這一億,並非上品靈石,而是……」
她頓了頓,一字字清晰吐出:
「……極品靈石。」
極品靈石四字入耳,陳陽如遭雷擊,驟然僵立。
一億……極品靈石。
按兌換之數,近乎百億上品靈石。
他腦中轟然空白,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冷凝,難以置信地瞪著那捲懸賞令,指尖冰涼。
他緩緩側首……
看見師尊風輕雪正死死盯著懸賞令,眼尾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,平日清淡的眸底,竟隱隱掠過一絲……
近乎灼亮的光彩!
而身旁蘇緋桃亦緊盯著令卷,呼吸微促,無意識地輕舔了下唇瓣……
眼底銳芒一閃!
陳陽心頭警鈴大作,後背寒毛倒豎,又提聲喚道:
「師尊!緋桃!」
這一次,他聲音已繃得發緊。
二人這才緩緩轉首,目光齊刷刷落在臉色發白的陳陽身上。
下一刻,風輕雪抬手,輕輕按在了他肩頭。
她紅唇微啟,像是不自覺地,低聲吐出兩個字。
那兩個字極輕,卻如驚雷炸響在陳陽耳畔……
「陳……陽……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,陳陽隻覺渾身血液逆流,四肢僵冷,連呼吸都在那一瞬徹底停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