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師尊……您說什麼?」
陳陽渾身難以抑製地輕顫,不可置信地盯向風輕雪,聲線止不住地發顫。
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!
風輕雪聞言,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,慢條斯理地收回按在他肩頭的手。
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懸賞令上,那一億極品靈石的刺目字跡,唇角勾起一抹淺弧,眼尾餘光卻始終鎖著他煞白的臉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,.書庫廣 】
「我說呀,真沒想到這陳陽……如今竟值這個數了。」
輕飄飄的一句話,卻似冰錐刺入心口。
陳陽心跳驟停一瞬,高懸的心又沉沉墜下半截。
他垂眸,不敢接話,心中卻一片雪亮。
師尊今日,早已看穿一切,不過是礙於蘇緋桃在側,未曾點破罷了。
一旁蘇緋桃也微微頷首,目光重落於懸賞令上,眼底帶著審視。
陳陽隻得扯出個僵硬的笑,硬著頭皮道:
「咳……弟子也沒想到。不過就是靈石數目漲了,一紙懸賞罷了,應……應無大礙吧?」
風輕雪抬眼看他,似笑非笑地重複:
「無大礙?」
不待他回答,她又悠悠道:
「小楚啊,你可知懸賞數額不同,能引來的修士,層級可是天差地別。」
陳陽神色微變:
「師尊的意思是……?」
……
「若隻是一億上品靈石,至多引得些築基,結丹修士,或少數手頭拮據的元嬰修士動心。」
風輕雪語氣平淡,卻字字清晰:
「可若是極品靈石……那便不同了。」
「足以讓許多卡在瓶頸多年,甚至隱世不出的老怪物,都忍不住要出來……」
「活動活動筋骨了。」
蘇緋桃神色亦是一凝,不再接話,隻將目光轉回,久久流連於那張畫像之上。
陳陽心神大半繫於蘇緋桃,見她目光膠著在畫中少年眉眼間,心瞬間又提到喉頭。
方纔被風輕雪點名,已是驚魂未定,此刻再被蘇緋桃的反應一激……
隻覺如坐針氈。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:
「緋桃……緋桃……」
蘇緋桃恍若未聞,依舊凝望著畫像出神。
陳陽心頭更慌,聲量不由提高,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:
「緋桃……別看了。那畫像,莫要再看了,可好?」
此言一出,不僅蘇緋桃愣住,連一旁的風輕雪也眉梢微挑,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蘇緋桃終於回神,緩緩側首,看向他臉上掩不住的慌亂。
起初尚有疑惑……
可瞧了他片刻,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,緩步走回他身側,盯著他緊繃的臉看了幾秒,驀地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。
她伸手,指尖輕輕戳了戳陳陽手臂,眼中漾開戲謔笑意:
「楚宴,你不讓我看……莫非是,吃味兒了?」
陳陽一怔,這才驚覺自己方纔失態。
他張了張口,想解釋,可千頭萬緒堵在喉間,竟無從說起。
更何況尚有風雪殿執事弟子在側……
總不能坦言,自己便是畫中人。
他隻得強行壓下心頭驚惶,扯出個勉強笑容,胡亂尋個藉口:
「我豈會吃這等飛醋?隻是那陳陽心術不正,惡行累累,我怕你看久了,汙了眼睛。」
蘇緋桃聞言,笑得更明艷了。
她側首望了身旁的風輕雪一眼,頰邊微染霞色,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。
轉而挽緊陳陽的手臂,輕輕晃了晃。
「好啦,不看便是。」
「我不過是好奇瞧上一眼,楚宴你且寬心,我看人從不隻憑皮相。」
「隻有那些道心不堅的女子,才會被妖人容貌惑了心神……」
「我可不會!」
她說著,身子便輕輕倚靠過來,溫軟地貼在他臂側,果真不再朝那畫像投去一瞥。
見她如此,陳陽高懸的心,才略略往下落了一分。
他剛要暗自舒一口氣,側過臉,卻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風輕雪的視線裡。
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,此刻正翻湧著駭人的怒意。
冰冷銳利!
宛若淬了寒冰的刀鋒,死死釘在他身上。
陳陽後背倏地竄起一股涼意。
他再清楚不過……
師尊這是動了真怒,且這怒火,完完全全衝著他一人而來。
可他同樣明白,即便怒到如此地步,這位師尊仍在護著他。
在蘇緋桃麵前,她未曾顯露半分異樣,隻以那些旁敲側擊的話語,一下下敲打他罷了。
一時間,陳陽心中五味雜陳,複雜難言。
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不敢再與那目光相接,慌忙垂下眼簾。
「走吧,楚宴,我們下山去。」
蘇緋桃全然未覺兩人間暗流洶湧的氣氛,挽著他便向外行去,語聲輕快:
「昨日你不是說,要去百草山脈采幾株煉丹的靈草麼?我們快些動身,莫要耽擱了。」
她側過臉,對陳陽綻開一個格外燦爛的笑,眸中光華流轉。
陳陽渾身僵硬,卻也隻能由她拉著,邁開步子。
「楚宴!」
就在兩人即將步下石階的剎那,風輕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聲量不高,卻裹著冷意,清晰無比地落入陳陽耳中。
陳陽腳步猛地頓住,渾身肌肉驟然繃緊。
他緩緩轉身,朝風輕雪躬身一禮,壓著嗓子問:
「師尊……還有何吩咐?」
一旁的蘇緋桃也麵露疑惑,望向風輕雪。
風輕雪立於大殿門前,山風卷得她素白衣袖獵獵飛舞。
她微微眯起那雙美眸,足足凝視了陳陽許久,久到他渾身不自在,方緩緩啟唇。
「好好……陪著小蘇。」
短短六字,別無他言。
可陳陽卻清清楚楚地聽出了,其中深藏的警示。
蘇緋桃茫然地看了看兩人,未覺異樣,隻當是師長尋常叮囑,便也笑道:
「風大宗師放心,我會照料好楚宴的。」
陳陽定了定神,鄭重頷首:
「弟子……遵命。」
他目光落向身側,仍挽著自己手臂的蘇緋桃,頓了頓,輕輕將自己的手抽出。
蘇緋桃一怔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然而下一刻,陳陽的手臂已環過她的腰身,將她往身側一帶,穩穩攬住。
蘇緋桃驀地睜大眼,頰上緋紅驟起。
這光天化日之下,又是在風輕雪麵前,如此舉動實在大膽得超乎預料。
她下意識地回眸望去,隻見風輕雪臉上,竟浮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「嗯,去吧。」
風輕雪輕輕頷首,揮了揮手。
陳陽不再多言,手臂環在蘇緋桃腰間,足尖輕點,兩人便化作一道流光,掠向遠方的百草山脈。
直到那抹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,風輕雪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她對身側執事女弟子擺了擺手:
「退下吧。」
「是。」
女弟子躬身退去。
空曠的殿前,隻餘她一人獨立。
她再度垂眸,看向手中那張懸賞令與畫像,目光細細掃過懸賞要求那一行。
上麵的要求已從生死不論,改為僅限活捉。
見此,她幾不可察地,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視線重新落回畫像。
畫中少年眉眼妖冶,眼尾血痕綻放,眸中隱隱藏著殺意……
與方纔那個垂首躬身,頂著可怖麵容,卻溫順勤勉的楚宴,分明是兩張截然不同的臉。
可落在她眼裡……
那輪廓,那神韻,卻漸漸重疊,直至嚴絲合縫。
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眉眼,她唇邊勾起一絲無奈至極的弧度,低聲自語,恍若嘆息:
「小楚啊小楚……百億靈石的懸賞。」
「幸好你的師尊是我,若換了旁人,怕是要……」
「大義滅親了!」
尾音散入獵獵山風,隻剩一聲輕嘆。
……
百草山脈,北峰。
此地終年酷寒,即便未入深冬,山石與稀疏靈草之上,也已覆著一層瑩瑩薄雪。
天光清冷,灑落雪麵,泛起淡淡微光。
陳陽跟在蘇緋桃身側,目光掠過周遭寒地特有的靈草,心神卻全然不在此處。
風雪殿中的一幕幕,在他腦中反覆盤旋。
風輕雪不動聲色的試探,那一聲低喚陳陽,眼底翻湧的冰冷怒意,那句裹著警告的話……
以及她早早備好,為他圓謊的空白符種……
樁樁件件,如走馬燈般輪轉,將他心緒攪得一片混沌。
惶恐後怕,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,還有更多理不清的紛亂……
盡數纏結在一處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!
「楚宴?」
蘇緋桃的聲音,將他飄遠的神思驀地拽回。
他抬眼,便見她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,微微踮腳,溫軟的唇在他頰邊極快地,輕觸了一下。
她退開半步,眨著一雙清亮眸子望他,滿是疑惑:
「發什麼呆呢?喚了你好幾聲都聽不見。」
「緋桃……」
陳陽喃喃,一時恍神。
她已伸手挽住他胳膊,微微偏頭看他。
那雙眼睛黑白分明,清澈如山澗雪水,乾乾淨淨地,映著天光,雪色……
與他此刻有些失措的倒影。
陳陽望進這雙眼裡,竟一時怔住。
這雙眼,不像未央總噙著狡黠與玩味的桃花眸,更無那些令人悚然的細密複眼。
隻是澄澈明淨,坦蕩地盛著他。
蘇緋桃被他看得頰邊微熱,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他臉頰:
「一直瞧著我作甚?我臉上……有東西?」
她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到什麼,眼底掠過一絲恍然,隨即泛起些許調侃的笑意,湊近他耳邊,氣息溫熱:
「楚宴,你該不會……還在為方纔我多看了那畫像兩眼,心裡頭不痛快吧?」
這句話將陳陽徹底拉回了神。
他怔然望著眼前人,正要搖頭,蘇緋桃卻已主動上前一步,伸手環住他的腰,整個人貼進他懷裡。
山間寒風卷著細雪吹過,懷中身軀卻溫熱柔軟,驅散了所有寒意。
「楚宴,你這般不安……我明白的。」
蘇緋桃將臉輕貼在他胸前,聲音悶悶傳來,卻格外認真。
陳陽微怔:
「……明白?」
「嗯。」
她點了點頭,抬眸望向他:
「你忘了麼?你在人間道時,同我說起過的……你修行之初的那些過往,我都記著。」
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他後背,語氣裡浸滿心疼:
「你曾娶過妻,她卻那般負你,傷你……」
陳陽心頭一顫。
他未曾想,那些隨口提及的舊事,她竟件件記得分明。
蘇緋桃輕輕嘆了口氣,仰臉看他,目光澄澈而鄭重:
「便是因著這些過往,你心裡對情愛一事,總存著芥蒂與不安,是不是?」
陳陽神色微動,下意識想否認。
可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,滿是認真的眼眸,到唇邊的話又嚥了回去,終究隻是沉默。
蘇緋桃見他預設,便伸手捧住他的臉,要他低頭看著自己,一字一句道:
「楚宴,你聽好。」
「我既對你動了心……」
「此生此世,便隻傾心你一人,隻屬於你一人。」
她聲音輕柔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「人前,我與你並肩,做你的護丹之劍,為你擋下風雨。人後……」
話至此,她忽地頓住,頰上緋紅驟染,連耳尖都透出嫣色,目光躲閃,羞得再難繼續。
陳陽看著她燒紅的臉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,低聲問:
「人後……如何?」
蘇緋桃身子輕顫,又往他懷裡縮了縮,聲如蚊蚋,卻帶著縱容的綿軟:
「我是女子,你是男子……你想如何,便如何罷。」
「我都會依你……」
「楚宴,你不是喜歡做老爺麼?那我……便都聽你的。」
語罷,她羞極地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,手臂卻緊緊環住他的腰,整個人毫無保留地依偎在他懷中。
彷彿將全部的自己,都交付到他掌心。
山風依舊凜冽,陳陽卻覺渾身血液漸熱。
他手臂收緊,將懷中人摟得更實,下頜輕抵她發頂。
心中紛亂思緒,在這一刻竟奇異地沉澱下來。
許久,他才低聲開口,嗓音裡帶著一絲動容:
「緋桃……謝謝你。」
蘇緋桃聞聲抬頭,眨了眨眼,眸中滿是茫然:
「謝謝?謝我什麼?」
陳陽看著她清澈的疑惑,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搖頭:
「許是……說錯了罷。」
蘇緋桃沒再追問,隻抿唇一笑,踮起腳尖,像偷食的雀兒般在他唇上飛快啄了一下,眼裡漾著明亮笑意。
兩人在雪地中靜靜相擁片刻,方纔鬆開,繼續往山脈深處行去,尋覓煉丹所需靈草。
未行多遠,陳陽便瞧見前方陡峭山壁上,生著一株覆著薄雪的龍音草,正是所需之物。
那崖壁嶙峋,高約數丈。
他剛欲運轉靈力,身側的蘇緋桃卻已動了。
隻見她足尖輕點,身形如驚鴻掠起,衣袂翩然間已飄上高崖,素手一探便將那株龍音草摘下。
不過眨眼工夫,她又輕盈落回陳陽麵前,笑著將猶帶雪沫的靈草塞進他掌心。
「這是你要的草藥吧?給。」
她眉眼彎彎,眸中閃著幾分邀功似的得意。
陳陽握著那株尚存她指尖餘溫的靈草,心頭微暖,低聲道:
「多謝。」
……
「你我之間,何須客氣。」
蘇緋桃笑著捏了捏他的手,渾不在意。
此後半日,兩人在山脈中採得不少靈藥。
蘇緋桃總能率先尋見他所需之物,不待他費力,便已摘來遞上。
夕陽漸沉,暮色順著山穀漫上來,將層林染作一片暖紅。
蘇緋桃仰首望瞭望天色:
「時辰不早,我該回去了。」
陳陽頷首:
「好。」
兩人並肩騰空而起,往山門方向掠去。
一路隻有風聲過耳,再無他話。
待到落在天地宗山門前,夜色已徹底鋪開,天穹星子點點,粲然生輝。
「楚宴。」蘇緋桃停步,轉臉望他,麵上笑意斂去幾分,語氣認真。
「嗯?」陳陽看向她。
……
「接下來一段時日,我或許不能常來天地宗尋你了。」
蘇緋桃道:
「這些日子,你便好好待在洞府煉丹,切莫隨意外出。近來外麵不甚太平,你……務必當心。」
陳陽心頭微凜,疑慮頓生:
「出了何事?」
思緒瞬間飄回白日那張懸賞令。
風雪殿中,蘇緋桃凝視畫像時的異樣神色,他並非未曾察覺。
他心下清楚,蘇緋桃絕非為那副皮相所惑……
修羅道中交手時,她下手未有半分容情。
那般凝視,莫非……是盯上了那百億靈石的懸賞?
此念一生,陳陽胸中頓時五味翻攪,複雜難言。
他望著她,想問,卻又不敢問,唯恐聽到什麼難以承受的答案。
蘇緋桃似看出他心中忐忑,伸手輕撫他微蹙的眉間,溫聲解釋:
「莫多想,隻是宗門有些私務需回去處置。」
她頓了頓,又含笑叮囑:
「你記著我的話,莫亂跑,乖乖待在宗內。待我處理妥當,便回來……給你買那座最漂亮的煉丹爐,可好?」
語畢,她踮起腳,在他唇角印下一吻,溫柔綿長。
陳陽望著她眼中漾開的暖意,到了唇邊的追問終究嚥了回去。
如今他自身難保,百億懸賞一出,東土皆在尋他……
他隻得點頭,低聲道:
「好。我就在宗內煉丹,等你回來。」
蘇緋桃聞言笑開,眉眼愈發明麗,又擁了擁他,方纔轉身,揮揮手,步入濃重夜色之中。
陳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,方收回目光,往西麓洞府飛去。
心頭紛亂依舊,難以平定。
……
蘇緋桃出了天地宗,身形一折,便朝淩霄宗館驛飛去。
守在館驛門口的弟子遠遠瞧見她的身影,立刻挺直脊背,恭敬行禮:
「蘇師姐。」
蘇緋桃略一點頭,步履未停,徑直入內。
行至樓梯前,她卻頓住腳步,側首看向那弟子,似隨口問道:
「今日,是否有了關於那陳陽的新懸賞?」
弟子忙不迭點頭,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:
「師姐也聽說了?懸賞又漲了!足足一億極品靈石,折算下來,那可是百億上品靈石!」
說著便要從儲物袋中取出畫像:
「最新的畫像在此,師姐可要過目?」
她眼波未動,語氣裡透著一絲清晰的疏淡與厭棄:
「不必。此人之物,不必呈與我前。」
弟子一怔,麵露詫異。
陳陽畫像風靡東土女修之間,私下收藏者不知凡幾,何曾見過蘇師姐這般嫌棄神情?
他旋即恍然……
誰不知曉,眼前這位淩霄宗的劍道天才,早已與天地宗那位驚才絕艷的楚丹師兩心相許,連理之約已定。
蘇師姐性子清冷專一,又怎會為那西洲浪蕩子的皮相所動。
皮囊而已,確是不值一提。
想到這裡,他看向蘇緋桃的目光裡,不由添了幾分由衷的欽佩。
蘇緋桃沒再理會他的神色變幻,冷聲追問:
「懸賞細節,可有變動?」
……
「有的!」
弟子趕緊收斂心神,壓低聲音道:
「道盟今晨頒下的令。」
「與以往最大不同,便是對此人生死的要求……」
「從前是生死不論,如今這百億懸賞,卻明言須得活捉,死的,不算數。」
蘇緋桃眸光微閃,若有所思。
莫非……是南天陳家,想留活口招攬?
她心下明瞭,不再多問,隻又聽了些各派動向的閒話,便擺了擺手,轉身上樓。
二樓她的房間依舊極簡。
一桌二蒲團,是她慣常落腳的模樣。
隻是近日,屋內多了一張軟榻,尺寸恰可容兩人倚臥。
步入房中,結界悄無聲息地落下。
蘇緋桃周身拒人千裡的清冷瞬間散去,她緩步踱至榻邊,纖指輕揉眉心,便輕輕躺進鋪著軟雲絨的榻裡。
窗外月色正明,昨夜圓滿,今宵清輝依舊,融融地透過雕花木窗,流瀉一榻。
她側臥著,目光掠過那銀霜似的月華。
看著看著……
唇角難以自抑地彎起,忽然將臉埋進枕間,低低笑出聲來。
身子一翻,青絲鋪了滿榻。
她像是得了什麼極大的樂趣,在榻上輕滾了半圈,指尖揪著雲絨,眼角眉梢儘是甜意。
「今日,楚宴吃醋了……」
她喃喃自語,聲音軟得似能滴出水來,又將發燙的臉頰埋進柔軟的雲絨裡,悶悶地笑:
「他心裡有我……才會這般,對不對?」
獨自歡喜了許久,她才慢悠悠自儲物袋中取出幾冊話本,就著瑩瑩月色,一頁頁翻看。
書頁間那些癡纏字句,此刻讀來別樣動人。
頰上紅暈更深。
偶爾抬眼望向窗外,眸光水潤,彷彿能穿透夜色與重重樓閣,落到天地宗西麓,那處她心心念唸的洞府深處。
看了半晌。
她方戀戀不捨地合上書冊。
臉上殘餘的嬌羞暖意漸漸收斂,眸中漾著的春水已凝作冰刃,清澈而銳利。
「歇息一夜,明日便回宗門。」
她低聲自語,語氣平靜,卻帶著決斷:
「之後,便該好好尋一尋這陳陽的蹤跡了。百億靈石……百億。」
她輕輕咂摸了一下這個數目,唇邊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……
接下來幾日,陳陽幾乎未曾踏出天地宗一步。
他大多時間都將自己關在洞府內煉丹,偶爾去大煉丹房兌些藥材,便即刻返回,不曾在外多作停留。
至於以往常去的風雪殿,無論是奉茶還是整理玉簡的差事,他都尋了各種緣由推託乾淨。
身份既已撞破……
他不知該如何麵對風輕雪,心底總縈繞著一種怯意,不敢去見她。
每逢心緒不寧時,他便抬眼望向籠罩宗門四野的巍巍護山大陣。
那氤氳流轉的靈光,方能稍許撫平他內心的波瀾。
「身在宗內,有大陣相護,當是無礙。」
「師尊既未當場點破,便是存了回護之心……」
「隻需低調行事,不露破綻,便應平安。」
然而,即便這般寬慰自己,那份如影隨形的不安卻未曾削減分毫。
百億靈石的懸賞,足以讓整個東土陷入瘋狂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意味著什麼。
……
直至第六日。
洞府內。
丹爐底火正旺,陳陽全神貫注操控著爐內即將成型的凝神丹。
忽而,一陣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傳來,夾雜著熟悉的呼喚。
「楚丹師可在?」
陳陽手中法訣微頓,辨出聲音,心下稍定。
他熄了爐火,整了整衣袖,方起身開啟洞門。
門口立著一位白衣青年修士,正是杜仲。
當年二人參加天地宗試煉,杜仲一步登天,直接成了丹師。
陳陽卻隻能從丹房雜役弟子做起。
可後來他得赫連山指點,丹道突飛猛進,不僅修成丹師,更拜入風輕雪門下,如今身份早已今非昔比。
「杜丹師。」
陳陽頷首,神色平淡:
「尋我何事?」
杜仲笑容熱絡:
「這幾日都未在丹房見到楚丹師,還以為你外出雲遊了。」
「今日冒昧叨擾,是想問問……」
「丹師手中可有餘裕的成丹?我想購置一些。」
……
「確有少許。」
陳陽側身將他讓進,自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,置於桌上:
「皆是平日練手所積,杜丹師請看。」
杜仲接過,一一拔開瓶塞,仔細驗看丹藥品相,眼中漸露滿意之色:
「好,成色飽滿,丹氣純淨……楚丹師不愧是風大宗師親傳,這煉丹的手藝,我等望塵莫及。」
他語帶艷羨。
畢竟東土皆知,風雪殿那位性子清寂,從不輕易收徒。
陳陽是她唯一帶在身邊的弟子,萬千寵愛,資源傾注,不知惹來多少暗羨的目光。
陳陽淡淡一笑,並未接話,清點完靈石,交易便算敲定。
杜仲將丹藥收起。
陳陽抬眸,狀似隨意開口:
「我近來閉門煉丹,發覺宗內比往日冷清不少,尤其是淩霄宗派來護丹的劍修,竟少見了許多,不知是何緣故?」
杜仲上前半步,嗓音壓得極低:
「楚丹師果然有所察覺。那些劍修回了淩霄宗……盡數下山尋人去了!」
陳陽心頭微頓,麵上卻波瀾不起:
「尋人?尋誰?」
杜仲嗤笑一聲,氣息幾乎噴到陳陽耳側:
「還能有誰?菩提教那位聖子……陳陽!」
陳陽指節微微一蜷,麵上隻浮起恰好的疑惑:
「陳陽?」
「正是!」
杜仲連連點頭,聲音壓得更沉,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:
「楚丹師竟還不知道?新的懸賞令早已傳遍東土!如今誰不瘋魔?」
「一億極品靈石,百億上品靈石……」
「堆起來能成山,匯起來可成海!哪個修士不眼紅?」
他舔了舔嘴唇,繼續道:
「就說那淩霄宗……」
「除了宗主在天外天,門下十二位劍主,全都帶著精銳弟子下山了!」
「撒網般搜遍東土,就為揪出那陳陽的蹤跡!」
陳陽適當地露出驚容:
「全都下山?隻為找一個築基修士?」
……
「何止!」
杜仲一拍大腿:
「九華宗知道吧?」
「那位閉關近百年的清遠真君,昨日竟破關而出,親自帶隊搜尋!」
「元嬰真君啊……就為這份懸賞!」
陳陽呼吸一滯。
清遠真君……
這名號一入耳,他心底便無端泛起幾分不悅。
杜仲卻談興正濃,如數家珍:
「還有雲裳宗的荷洛仙子,親自領著雲裳七仙子,幾乎翻遍了半個東土。」
「不止中部……」
「連遠東的禦氣宗、千寶宗……道盟麾下各大宗門,全都派出了人馬!」
每說一句,陳陽的臉色便白上一分。
他早知道懸賞驚人,卻未料到竟攪動整個東土風雲。
真君接連現世,大宗傾巢而出……
這已不是追捕,是天羅地網。
再這般下去,莫非連隱世不出的化神老祖,都要被驚動?
他指尖下意識撫上麵頰,觸到惑神麵,才勉強定住心神。
可恐懼隨之更深,萬一麵具脫落……
「楚丹師?」
杜仲見他久不言語,麵色煞白,不禁疑道:
「你怎麼了?莫非……是嚇著了?」
陳陽猛地回神,壓下胸中驚濤,扯出一點乾笑:
「確……確是駭人。」
「我平日隻守丹爐,不問外界事,未曾想動靜如此之大。」
「真君之名……如雷貫耳。」
……
「可不!」
杜仲嘖嘖搖頭:
「這般陣仗,莫說築基,縱是元嬰真君,怕也插翅難飛!」
陳陽聞言身子輕輕一顫,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。
他勉強敷衍兩句,便尋了個由頭送客。
杜仲不疑有他,拱手笑道:
「那便不叨擾了,我還得去別處收購丹藥。」
陳陽點頭,目送他離去,隨即反手合上洞府石門。
當門扉徹底隔絕外界時,他背靠冷硬石壁,緩緩滑坐下去。
中衣已被冷汗浸透,緊貼肌膚,冰涼黏膩。
……
同一時刻,另一邊。
杜仲又在西麓洞府區轉了幾處,從另外幾位丹師手中收來丹藥,這才心滿意足地駕起遁光。
他淩於百草山脈上空,不緊不慢地飛著。
神識掃過儲物袋中那些丹瓶。
瓶中丹藥靈氣充沛,成色極佳。
他臉上不禁浮起濃濃笑意:
「今日這趟收穫頗豐……轉手又能大賺一筆。」
輕笑間,他身形在空中一折,看似隨意,實則繞著百草山脈又飛了一圈。
神識如無形的觸鬚,仔細掠過山門各處崗哨,陣法節點以及巡守弟子的氣息。
一遍,兩遍,三遍……
他臉上的笑容,隨著探查逐漸放大,最終扭曲成一種幾乎壓抑不住的狂喜。
「走了……真的都走了!」
他低聲自語,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:
「那些淩霄宗的煞星……居然真調走了這麼多!」
「天地宗的護衛……空了!」
「終於讓我等到今日!」
他強壓住仰天長嘯的衝動,猛地調轉方向,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,射向自己的洞府。
洞府石門轟然閉合,層層禁製光芒接連亮起,將內外徹底隔絕。
就在石門完全合攏的剎那……
杜仲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熱情,如同假麵般剝落殆盡,眼底迸發出駭人的貪婪與癲狂。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!」
他在空蕩的洞府內來回疾走,最終忍不住放聲狂笑,笑聲撞在石壁上反覆迴蕩,顯得扭曲而快意。
「天助我也!真是天助我也!」
「陳陽……我未曾謀麵的聖子大人!」
「你攪動風雲,引走強敵,為我教鋪就了一條通天坦途啊!」
他猛地頓住腳步,眼中精光四射,彷彿已看到無上機緣在眼前浮現。
「良機已至……豈能錯過?」
……
往後幾日。
陳陽依舊閉門不出。
偶有按捺不住之時,他便喬裝改扮,悄悄去天地宗山門外的坊市探聽風聲。
可每次帶回的訊息,都讓他心頭更沉一分。
各大宗門的搜捕網正在收緊,已有修士開始盤查各門派內的外來人員了。
他隻能反覆安慰自己……
風輕雪既知他底細卻未戳穿,便是存了回護之心。隻要留在天地宗內,應當無恙。
「師尊會護住我的。」
他對著鏡中楚宴的麵孔,低聲自語。
……
這日,他正在洞府中靜坐調息,忽然一怔……
他已許久未去赫連山的院子,為赫連卉引渡血氣了。
正思忖間,洞府外的傳訊符卻亮了起來。
是赫連洪派人傳來的口信,隻說赫連卉血氣再度不穩,問他何時能去。
陳陽推脫不得,隻得應下。
略作收拾,便動身前往宗外那處清靜小院。
剛踏入院門,那鐵塔般的壯漢便堵在了跟前。
赫連洪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,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瞪著他,開口便是一股火氣:
「楚宴!你小子怎麼回事?這麼久不來!若小卉因血氣衰敗出了差池,你擔待得起?心裡能安生?」
陳陽後背一緊,連忙躬身:
「前輩恕罪。晚輩近日閉關煉製一爐丹藥,一時疏忽,確是晚輩之過。」
赫連洪目光如刀,在他臉上看了好半晌,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不耐地擺手:
「罷了!先進來,給小卉引渡血氣。今日你需補足六個時辰,少一刻都不行!」
「是,晚輩定當盡力。」
陳陽連聲應下,隨他步入內室。
屋內,赫連卉依舊一身灼眼的大紅喜服,頂著繡工精緻的蓋頭,靜靜坐在榻邊。
聽見腳步聲,她微微側首,輕聲問:
「楚道友?是你來了麼?」
……
「是在下。」
陳陽語氣放緩:
「瑣事耽擱,讓道友久等了。道友近來身體可好?」
……
「尚好。」
「都是三爺爺太過小題大做。」
「我如今修為已穩,即便數月沒有血氣滋養,也並無大礙。」
她輕輕搖頭,蓋頭下的聲音溫軟似水。
……
旁邊的赫連洪卻嚷了起來:
「什麼無大礙?都發冷了還叫無大礙?楚宴,你還磨蹭什麼?趕緊動手!」
陳陽暗嘆,依言在榻邊坐下,紅線牽絲,將精純血氣緩緩渡入赫連卉經脈之中。
過程漫長而枯燥。
赫連洪拖了張凳子坐在一旁守著,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。
過了半晌,他忽然開口,嗓門依舊洪亮:
「楚宴,你上回彈的那曲子……有點意思。你若真想學,我倒可以指點你一二,保你半年內脫胎換骨。」
撫琴?
陳陽心頭莫名一凜,眼前忽地閃過畫舫中,那雙布滿複眼的眸子,一股寒意攀上脊背。
他手上未停,隻淡淡道:
「多謝前輩美意。隻是晚輩對音律之事,確無興致。」
……
「嗯?」
赫連洪濃眉一擰:
「你小子分明有點天賦,不學可惜了!」
……
「從前或許有過些許興趣,如今已盡了。」
陳陽語氣平淡,卻無轉圜餘地。
赫連洪眯眼瞅他良久,終於悻悻一擺手:
「罷了,罷了!」
陳陽苦笑。
蓋頭下,也傳來赫連卉一聲極輕的低笑。
室內重歸寂靜,隻餘血氣流轉的細微聲響,與窗外疏疏的風聲。
陳陽正凝神運功,餘光卻瞥見赫連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畫軸,正反覆展看著。
那畫軸的樣式……莫名有些眼熟。
他心下一動,出聲問道:
「前輩手中所觀,是何物?」
赫連洪聞言抬頭,咧嘴一笑,隨手將那畫軸嘩啦一聲,完全展開,翻轉過來對準陳陽。
「這個?道盟新下的懸賞令唄!」
陳陽周身血液似乎凝了一瞬。
「懸賞令?難道是……」他喉嚨發緊。
……
「沒錯!」
赫連洪用粗大的手指重重一點畫捲上,那名少年的肖像,聲若洪鐘:
「就是那菩提教聖子,陳陽的畫像!如今這東西,東土修士誰手裡沒一張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