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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百億懸紅,大能盡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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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師尊……您說什麼?」

陳陽渾身難以抑製地輕顫,不可置信地盯向風輕雪,聲線止不住地發顫。

冷汗早已浸透了後背的衣衫!

風輕雪聞言,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,慢條斯理地收回按在他肩頭的手。

指尖若有若無地拂過懸賞令上,那一億極品靈石的刺目字跡,唇角勾起一抹淺弧,眼尾餘光卻始終鎖著他煞白的臉。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,.書庫廣 】

「我說呀,真沒想到這陳陽……如今竟值這個數了。」

輕飄飄的一句話,卻似冰錐刺入心口。

陳陽心跳驟停一瞬,高懸的心又沉沉墜下半截。

他垂眸,不敢接話,心中卻一片雪亮。

師尊今日,早已看穿一切,不過是礙於蘇緋桃在側,未曾點破罷了。

一旁蘇緋桃也微微頷首,目光重落於懸賞令上,眼底帶著審視。

陳陽隻得扯出個僵硬的笑,硬著頭皮道:

「咳……弟子也沒想到。不過就是靈石數目漲了,一紙懸賞罷了,應……應無大礙吧?」

風輕雪抬眼看他,似笑非笑地重複:

「無大礙?」

不待他回答,她又悠悠道:

「小楚啊,你可知懸賞數額不同,能引來的修士,層級可是天差地別。」

陳陽神色微變:

「師尊的意思是……?」

……

「若隻是一億上品靈石,至多引得些築基,結丹修士,或少數手頭拮據的元嬰修士動心。」

風輕雪語氣平淡,卻字字清晰:

「可若是極品靈石……那便不同了。」

「足以讓許多卡在瓶頸多年,甚至隱世不出的老怪物,都忍不住要出來……」

「活動活動筋骨了。」

蘇緋桃神色亦是一凝,不再接話,隻將目光轉回,久久流連於那張畫像之上。

陳陽心神大半繫於蘇緋桃,見她目光膠著在畫中少年眉眼間,心瞬間又提到喉頭。

方纔被風輕雪點名,已是驚魂未定,此刻再被蘇緋桃的反應一激……

隻覺如坐針氈。
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:

「緋桃……緋桃……」

蘇緋桃恍若未聞,依舊凝望著畫像出神。

陳陽心頭更慌,聲量不由提高,甚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:

「緋桃……別看了。那畫像,莫要再看了,可好?」

此言一出,不僅蘇緋桃愣住,連一旁的風輕雪也眉梢微挑,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
蘇緋桃終於回神,緩緩側首,看向他臉上掩不住的慌亂。

起初尚有疑惑……

可瞧了他片刻,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,緩步走回他身側,盯著他緊繃的臉看了幾秒,驀地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。

她伸手,指尖輕輕戳了戳陳陽手臂,眼中漾開戲謔笑意:

「楚宴,你不讓我看……莫非是,吃味兒了?」

陳陽一怔,這才驚覺自己方纔失態。

他張了張口,想解釋,可千頭萬緒堵在喉間,竟無從說起。

更何況尚有風雪殿執事弟子在側……

總不能坦言,自己便是畫中人。

他隻得強行壓下心頭驚惶,扯出個勉強笑容,胡亂尋個藉口:

「我豈會吃這等飛醋?隻是那陳陽心術不正,惡行累累,我怕你看久了,汙了眼睛。」

蘇緋桃聞言,笑得更明艷了。

她側首望了身旁的風輕雪一眼,頰邊微染霞色,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。

轉而挽緊陳陽的手臂,輕輕晃了晃。

「好啦,不看便是。」

「我不過是好奇瞧上一眼,楚宴你且寬心,我看人從不隻憑皮相。」

「隻有那些道心不堅的女子,才會被妖人容貌惑了心神……」

「我可不會!」

她說著,身子便輕輕倚靠過來,溫軟地貼在他臂側,果真不再朝那畫像投去一瞥。

見她如此,陳陽高懸的心,才略略往下落了一分。

他剛要暗自舒一口氣,側過臉,卻毫無防備地撞進了風輕雪的視線裡。

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,此刻正翻湧著駭人的怒意。

冰冷銳利!

宛若淬了寒冰的刀鋒,死死釘在他身上。

陳陽後背倏地竄起一股涼意。

他再清楚不過……

師尊這是動了真怒,且這怒火,完完全全衝著他一人而來。

可他同樣明白,即便怒到如此地步,這位師尊仍在護著他。

在蘇緋桃麵前,她未曾顯露半分異樣,隻以那些旁敲側擊的話語,一下下敲打他罷了。

一時間,陳陽心中五味雜陳,複雜難言。

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不敢再與那目光相接,慌忙垂下眼簾。

「走吧,楚宴,我們下山去。」

蘇緋桃全然未覺兩人間暗流洶湧的氣氛,挽著他便向外行去,語聲輕快:

「昨日你不是說,要去百草山脈采幾株煉丹的靈草麼?我們快些動身,莫要耽擱了。」

她側過臉,對陳陽綻開一個格外燦爛的笑,眸中光華流轉。

陳陽渾身僵硬,卻也隻能由她拉著,邁開步子。

「楚宴!」

就在兩人即將步下石階的剎那,風輕雪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
聲量不高,卻裹著冷意,清晰無比地落入陳陽耳中。

陳陽腳步猛地頓住,渾身肌肉驟然繃緊。

他緩緩轉身,朝風輕雪躬身一禮,壓著嗓子問:

「師尊……還有何吩咐?」

一旁的蘇緋桃也麵露疑惑,望向風輕雪。

風輕雪立於大殿門前,山風卷得她素白衣袖獵獵飛舞。

她微微眯起那雙美眸,足足凝視了陳陽許久,久到他渾身不自在,方緩緩啟唇。

「好好……陪著小蘇。」

短短六字,別無他言。

可陳陽卻清清楚楚地聽出了,其中深藏的警示。

蘇緋桃茫然地看了看兩人,未覺異樣,隻當是師長尋常叮囑,便也笑道:

「風大宗師放心,我會照料好楚宴的。」

陳陽定了定神,鄭重頷首:

「弟子……遵命。」

他目光落向身側,仍挽著自己手臂的蘇緋桃,頓了頓,輕輕將自己的手抽出。

蘇緋桃一怔,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
然而下一刻,陳陽的手臂已環過她的腰身,將她往身側一帶,穩穩攬住。

蘇緋桃驀地睜大眼,頰上緋紅驟起。

這光天化日之下,又是在風輕雪麵前,如此舉動實在大膽得超乎預料。

她下意識地回眸望去,隻見風輕雪臉上,竟浮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
「嗯,去吧。」

風輕雪輕輕頷首,揮了揮手。

陳陽不再多言,手臂環在蘇緋桃腰間,足尖輕點,兩人便化作一道流光,掠向遠方的百草山脈。

直到那抹流光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,風輕雪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
她對身側執事女弟子擺了擺手:

「退下吧。」

「是。」

女弟子躬身退去。

空曠的殿前,隻餘她一人獨立。

她再度垂眸,看向手中那張懸賞令與畫像,目光細細掃過懸賞要求那一行。

上麵的要求已從生死不論,改為僅限活捉。

見此,她幾不可察地,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
視線重新落回畫像。

畫中少年眉眼妖冶,眼尾血痕綻放,眸中隱隱藏著殺意……

與方纔那個垂首躬身,頂著可怖麵容,卻溫順勤勉的楚宴,分明是兩張截然不同的臉。

可落在她眼裡……

那輪廓,那神韻,卻漸漸重疊,直至嚴絲合縫。

指尖輕輕拂過畫中人的眉眼,她唇邊勾起一絲無奈至極的弧度,低聲自語,恍若嘆息:

「小楚啊小楚……百億靈石的懸賞。」

「幸好你的師尊是我,若換了旁人,怕是要……」

「大義滅親了!」

尾音散入獵獵山風,隻剩一聲輕嘆。

……

百草山脈,北峰。

此地終年酷寒,即便未入深冬,山石與稀疏靈草之上,也已覆著一層瑩瑩薄雪。

天光清冷,灑落雪麵,泛起淡淡微光。

陳陽跟在蘇緋桃身側,目光掠過周遭寒地特有的靈草,心神卻全然不在此處。

風雪殿中的一幕幕,在他腦中反覆盤旋。

風輕雪不動聲色的試探,那一聲低喚陳陽,眼底翻湧的冰冷怒意,那句裹著警告的話……

以及她早早備好,為他圓謊的空白符種……

樁樁件件,如走馬燈般輪轉,將他心緒攪得一片混沌。

惶恐後怕,一絲難以言喻的動容,還有更多理不清的紛亂……

盡數纏結在一處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!

「楚宴?」

蘇緋桃的聲音,將他飄遠的神思驀地拽回。

他抬眼,便見她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,微微踮腳,溫軟的唇在他頰邊極快地,輕觸了一下。

她退開半步,眨著一雙清亮眸子望他,滿是疑惑:

「發什麼呆呢?喚了你好幾聲都聽不見。」

「緋桃……」

陳陽喃喃,一時恍神。

她已伸手挽住他胳膊,微微偏頭看他。

那雙眼睛黑白分明,清澈如山澗雪水,乾乾淨淨地,映著天光,雪色……

與他此刻有些失措的倒影。

陳陽望進這雙眼裡,竟一時怔住。

這雙眼,不像未央總噙著狡黠與玩味的桃花眸,更無那些令人悚然的細密複眼。

隻是澄澈明淨,坦蕩地盛著他。

蘇緋桃被他看得頰邊微熱,伸手用指尖輕輕戳了戳他臉頰:

「一直瞧著我作甚?我臉上……有東西?」

她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到什麼,眼底掠過一絲恍然,隨即泛起些許調侃的笑意,湊近他耳邊,氣息溫熱:

「楚宴,你該不會……還在為方纔我多看了那畫像兩眼,心裡頭不痛快吧?」

這句話將陳陽徹底拉回了神。

他怔然望著眼前人,正要搖頭,蘇緋桃卻已主動上前一步,伸手環住他的腰,整個人貼進他懷裡。

山間寒風卷著細雪吹過,懷中身軀卻溫熱柔軟,驅散了所有寒意。

「楚宴,你這般不安……我明白的。」

蘇緋桃將臉輕貼在他胸前,聲音悶悶傳來,卻格外認真。

陳陽微怔:

「……明白?」

「嗯。」

她點了點頭,抬眸望向他:

「你忘了麼?你在人間道時,同我說起過的……你修行之初的那些過往,我都記著。」

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他後背,語氣裡浸滿心疼:

「你曾娶過妻,她卻那般負你,傷你……」

陳陽心頭一顫。

他未曾想,那些隨口提及的舊事,她竟件件記得分明。

蘇緋桃輕輕嘆了口氣,仰臉看他,目光澄澈而鄭重:

「便是因著這些過往,你心裡對情愛一事,總存著芥蒂與不安,是不是?」

陳陽神色微動,下意識想否認。

可對上她那雙清澈見底,滿是認真的眼眸,到唇邊的話又嚥了回去,終究隻是沉默。

蘇緋桃見他預設,便伸手捧住他的臉,要他低頭看著自己,一字一句道:

「楚宴,你聽好。」

「我既對你動了心……」

「此生此世,便隻傾心你一人,隻屬於你一人。」

她聲音輕柔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。

「人前,我與你並肩,做你的護丹之劍,為你擋下風雨。人後……」

話至此,她忽地頓住,頰上緋紅驟染,連耳尖都透出嫣色,目光躲閃,羞得再難繼續。

陳陽看著她燒紅的臉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,低聲問:

「人後……如何?」

蘇緋桃身子輕顫,又往他懷裡縮了縮,聲如蚊蚋,卻帶著縱容的綿軟:

「我是女子,你是男子……你想如何,便如何罷。」

「我都會依你……」

「楚宴,你不是喜歡做老爺麼?那我……便都聽你的。」

語罷,她羞極地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,手臂卻緊緊環住他的腰,整個人毫無保留地依偎在他懷中。

彷彿將全部的自己,都交付到他掌心。

山風依舊凜冽,陳陽卻覺渾身血液漸熱。

他手臂收緊,將懷中人摟得更實,下頜輕抵她發頂。

心中紛亂思緒,在這一刻竟奇異地沉澱下來。

許久,他才低聲開口,嗓音裡帶著一絲動容:

「緋桃……謝謝你。」

蘇緋桃聞聲抬頭,眨了眨眼,眸中滿是茫然:

「謝謝?謝我什麼?」

陳陽看著她清澈的疑惑,微微一怔,旋即失笑搖頭:

「許是……說錯了罷。」

蘇緋桃沒再追問,隻抿唇一笑,踮起腳尖,像偷食的雀兒般在他唇上飛快啄了一下,眼裡漾著明亮笑意。

兩人在雪地中靜靜相擁片刻,方纔鬆開,繼續往山脈深處行去,尋覓煉丹所需靈草。

未行多遠,陳陽便瞧見前方陡峭山壁上,生著一株覆著薄雪的龍音草,正是所需之物。

那崖壁嶙峋,高約數丈。

他剛欲運轉靈力,身側的蘇緋桃卻已動了。

隻見她足尖輕點,身形如驚鴻掠起,衣袂翩然間已飄上高崖,素手一探便將那株龍音草摘下。

不過眨眼工夫,她又輕盈落回陳陽麵前,笑著將猶帶雪沫的靈草塞進他掌心。

「這是你要的草藥吧?給。」

她眉眼彎彎,眸中閃著幾分邀功似的得意。

陳陽握著那株尚存她指尖餘溫的靈草,心頭微暖,低聲道:

「多謝。」

……

「你我之間,何須客氣。」

蘇緋桃笑著捏了捏他的手,渾不在意。

此後半日,兩人在山脈中採得不少靈藥。

蘇緋桃總能率先尋見他所需之物,不待他費力,便已摘來遞上。

夕陽漸沉,暮色順著山穀漫上來,將層林染作一片暖紅。

蘇緋桃仰首望瞭望天色:

「時辰不早,我該回去了。」

陳陽頷首:

「好。」

兩人並肩騰空而起,往山門方向掠去。

一路隻有風聲過耳,再無他話。

待到落在天地宗山門前,夜色已徹底鋪開,天穹星子點點,粲然生輝。

「楚宴。」蘇緋桃停步,轉臉望他,麵上笑意斂去幾分,語氣認真。

「嗯?」陳陽看向她。

……

「接下來一段時日,我或許不能常來天地宗尋你了。」

蘇緋桃道:

「這些日子,你便好好待在洞府煉丹,切莫隨意外出。近來外麵不甚太平,你……務必當心。」

陳陽心頭微凜,疑慮頓生:

「出了何事?」

思緒瞬間飄回白日那張懸賞令。

風雪殿中,蘇緋桃凝視畫像時的異樣神色,他並非未曾察覺。

他心下清楚,蘇緋桃絕非為那副皮相所惑……

修羅道中交手時,她下手未有半分容情。

那般凝視,莫非……是盯上了那百億靈石的懸賞?

此念一生,陳陽胸中頓時五味翻攪,複雜難言。

他望著她,想問,卻又不敢問,唯恐聽到什麼難以承受的答案。

蘇緋桃似看出他心中忐忑,伸手輕撫他微蹙的眉間,溫聲解釋:

「莫多想,隻是宗門有些私務需回去處置。」

她頓了頓,又含笑叮囑:

「你記著我的話,莫亂跑,乖乖待在宗內。待我處理妥當,便回來……給你買那座最漂亮的煉丹爐,可好?」

語畢,她踮起腳,在他唇角印下一吻,溫柔綿長。

陳陽望著她眼中漾開的暖意,到了唇邊的追問終究嚥了回去。

如今他自身難保,百億懸賞一出,東土皆在尋他……

他隻得點頭,低聲道:

「好。我就在宗內煉丹,等你回來。」

蘇緋桃聞言笑開,眉眼愈發明麗,又擁了擁他,方纔轉身,揮揮手,步入濃重夜色之中。

陳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,方收回目光,往西麓洞府飛去。

心頭紛亂依舊,難以平定。

……

蘇緋桃出了天地宗,身形一折,便朝淩霄宗館驛飛去。

守在館驛門口的弟子遠遠瞧見她的身影,立刻挺直脊背,恭敬行禮:

「蘇師姐。」

蘇緋桃略一點頭,步履未停,徑直入內。

行至樓梯前,她卻頓住腳步,側首看向那弟子,似隨口問道:

「今日,是否有了關於那陳陽的新懸賞?」

弟子忙不迭點頭,臉上是按捺不住的興奮:

「師姐也聽說了?懸賞又漲了!足足一億極品靈石,折算下來,那可是百億上品靈石!」

說著便要從儲物袋中取出畫像:

「最新的畫像在此,師姐可要過目?」

她眼波未動,語氣裡透著一絲清晰的疏淡與厭棄:

「不必。此人之物,不必呈與我前。」

弟子一怔,麵露詫異。

陳陽畫像風靡東土女修之間,私下收藏者不知凡幾,何曾見過蘇師姐這般嫌棄神情?

他旋即恍然……

誰不知曉,眼前這位淩霄宗的劍道天才,早已與天地宗那位驚才絕艷的楚丹師兩心相許,連理之約已定。

蘇師姐性子清冷專一,又怎會為那西洲浪蕩子的皮相所動。

皮囊而已,確是不值一提。

想到這裡,他看向蘇緋桃的目光裡,不由添了幾分由衷的欽佩。

蘇緋桃沒再理會他的神色變幻,冷聲追問:

「懸賞細節,可有變動?」

……

「有的!」

弟子趕緊收斂心神,壓低聲音道:

「道盟今晨頒下的令。」

「與以往最大不同,便是對此人生死的要求……」

「從前是生死不論,如今這百億懸賞,卻明言須得活捉,死的,不算數。」

蘇緋桃眸光微閃,若有所思。

莫非……是南天陳家,想留活口招攬?

她心下明瞭,不再多問,隻又聽了些各派動向的閒話,便擺了擺手,轉身上樓。

二樓她的房間依舊極簡。

一桌二蒲團,是她慣常落腳的模樣。

隻是近日,屋內多了一張軟榻,尺寸恰可容兩人倚臥。

步入房中,結界悄無聲息地落下。

蘇緋桃周身拒人千裡的清冷瞬間散去,她緩步踱至榻邊,纖指輕揉眉心,便輕輕躺進鋪著軟雲絨的榻裡。

窗外月色正明,昨夜圓滿,今宵清輝依舊,融融地透過雕花木窗,流瀉一榻。

她側臥著,目光掠過那銀霜似的月華。

看著看著……

唇角難以自抑地彎起,忽然將臉埋進枕間,低低笑出聲來。

身子一翻,青絲鋪了滿榻。

她像是得了什麼極大的樂趣,在榻上輕滾了半圈,指尖揪著雲絨,眼角眉梢儘是甜意。

「今日,楚宴吃醋了……」

她喃喃自語,聲音軟得似能滴出水來,又將發燙的臉頰埋進柔軟的雲絨裡,悶悶地笑:

「他心裡有我……才會這般,對不對?」

獨自歡喜了許久,她才慢悠悠自儲物袋中取出幾冊話本,就著瑩瑩月色,一頁頁翻看。

書頁間那些癡纏字句,此刻讀來別樣動人。

頰上紅暈更深。

偶爾抬眼望向窗外,眸光水潤,彷彿能穿透夜色與重重樓閣,落到天地宗西麓,那處她心心念唸的洞府深處。

看了半晌。

她方戀戀不捨地合上書冊。

臉上殘餘的嬌羞暖意漸漸收斂,眸中漾著的春水已凝作冰刃,清澈而銳利。

「歇息一夜,明日便回宗門。」

她低聲自語,語氣平靜,卻帶著決斷:

「之後,便該好好尋一尋這陳陽的蹤跡了。百億靈石……百億。」

她輕輕咂摸了一下這個數目,唇邊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……

接下來幾日,陳陽幾乎未曾踏出天地宗一步。

他大多時間都將自己關在洞府內煉丹,偶爾去大煉丹房兌些藥材,便即刻返回,不曾在外多作停留。

至於以往常去的風雪殿,無論是奉茶還是整理玉簡的差事,他都尋了各種緣由推託乾淨。

身份既已撞破……

他不知該如何麵對風輕雪,心底總縈繞著一種怯意,不敢去見她。

每逢心緒不寧時,他便抬眼望向籠罩宗門四野的巍巍護山大陣。

那氤氳流轉的靈光,方能稍許撫平他內心的波瀾。

「身在宗內,有大陣相護,當是無礙。」

「師尊既未當場點破,便是存了回護之心……」

「隻需低調行事,不露破綻,便應平安。」

然而,即便這般寬慰自己,那份如影隨形的不安卻未曾削減分毫。

百億靈石的懸賞,足以讓整個東土陷入瘋狂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意味著什麼。

……

直至第六日。

洞府內。

丹爐底火正旺,陳陽全神貫注操控著爐內即將成型的凝神丹。

忽而,一陣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傳來,夾雜著熟悉的呼喚。

「楚丹師可在?」

陳陽手中法訣微頓,辨出聲音,心下稍定。

他熄了爐火,整了整衣袖,方起身開啟洞門。

門口立著一位白衣青年修士,正是杜仲。

當年二人參加天地宗試煉,杜仲一步登天,直接成了丹師。

陳陽卻隻能從丹房雜役弟子做起。

可後來他得赫連山指點,丹道突飛猛進,不僅修成丹師,更拜入風輕雪門下,如今身份早已今非昔比。

「杜丹師。」

陳陽頷首,神色平淡:

「尋我何事?」

杜仲笑容熱絡:

「這幾日都未在丹房見到楚丹師,還以為你外出雲遊了。」

「今日冒昧叨擾,是想問問……」

「丹師手中可有餘裕的成丹?我想購置一些。」

……

「確有少許。」

陳陽側身將他讓進,自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,置於桌上:

「皆是平日練手所積,杜丹師請看。」

杜仲接過,一一拔開瓶塞,仔細驗看丹藥品相,眼中漸露滿意之色:

「好,成色飽滿,丹氣純淨……楚丹師不愧是風大宗師親傳,這煉丹的手藝,我等望塵莫及。」

他語帶艷羨。

畢竟東土皆知,風雪殿那位性子清寂,從不輕易收徒。

陳陽是她唯一帶在身邊的弟子,萬千寵愛,資源傾注,不知惹來多少暗羨的目光。

陳陽淡淡一笑,並未接話,清點完靈石,交易便算敲定。

杜仲將丹藥收起。

陳陽抬眸,狀似隨意開口:

「我近來閉門煉丹,發覺宗內比往日冷清不少,尤其是淩霄宗派來護丹的劍修,竟少見了許多,不知是何緣故?」

杜仲上前半步,嗓音壓得極低:

「楚丹師果然有所察覺。那些劍修回了淩霄宗……盡數下山尋人去了!」

陳陽心頭微頓,麵上卻波瀾不起:

「尋人?尋誰?」

杜仲嗤笑一聲,氣息幾乎噴到陳陽耳側:

「還能有誰?菩提教那位聖子……陳陽!」

陳陽指節微微一蜷,麵上隻浮起恰好的疑惑:

「陳陽?」

「正是!」

杜仲連連點頭,聲音壓得更沉,透著抑製不住的興奮:

「楚丹師竟還不知道?新的懸賞令早已傳遍東土!如今誰不瘋魔?」

「一億極品靈石,百億上品靈石……」

「堆起來能成山,匯起來可成海!哪個修士不眼紅?」

他舔了舔嘴唇,繼續道:

「就說那淩霄宗……」

「除了宗主在天外天,門下十二位劍主,全都帶著精銳弟子下山了!」

「撒網般搜遍東土,就為揪出那陳陽的蹤跡!」

陳陽適當地露出驚容:

「全都下山?隻為找一個築基修士?」

……

「何止!」

杜仲一拍大腿:

「九華宗知道吧?」

「那位閉關近百年的清遠真君,昨日竟破關而出,親自帶隊搜尋!」

「元嬰真君啊……就為這份懸賞!」

陳陽呼吸一滯。

清遠真君……

這名號一入耳,他心底便無端泛起幾分不悅。

杜仲卻談興正濃,如數家珍:

「還有雲裳宗的荷洛仙子,親自領著雲裳七仙子,幾乎翻遍了半個東土。」

「不止中部……」

「連遠東的禦氣宗、千寶宗……道盟麾下各大宗門,全都派出了人馬!」

每說一句,陳陽的臉色便白上一分。

他早知道懸賞驚人,卻未料到竟攪動整個東土風雲。

真君接連現世,大宗傾巢而出……

這已不是追捕,是天羅地網。

再這般下去,莫非連隱世不出的化神老祖,都要被驚動?

他指尖下意識撫上麵頰,觸到惑神麵,才勉強定住心神。

可恐懼隨之更深,萬一麵具脫落……

「楚丹師?」

杜仲見他久不言語,麵色煞白,不禁疑道:

「你怎麼了?莫非……是嚇著了?」

陳陽猛地回神,壓下胸中驚濤,扯出一點乾笑:

「確……確是駭人。」

「我平日隻守丹爐,不問外界事,未曾想動靜如此之大。」

「真君之名……如雷貫耳。」

……

「可不!」

杜仲嘖嘖搖頭:

「這般陣仗,莫說築基,縱是元嬰真君,怕也插翅難飛!」

陳陽聞言身子輕輕一顫,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。

他勉強敷衍兩句,便尋了個由頭送客。

杜仲不疑有他,拱手笑道:

「那便不叨擾了,我還得去別處收購丹藥。」

陳陽點頭,目送他離去,隨即反手合上洞府石門。

當門扉徹底隔絕外界時,他背靠冷硬石壁,緩緩滑坐下去。

中衣已被冷汗浸透,緊貼肌膚,冰涼黏膩。

……

同一時刻,另一邊。

杜仲又在西麓洞府區轉了幾處,從另外幾位丹師手中收來丹藥,這才心滿意足地駕起遁光。

他淩於百草山脈上空,不緊不慢地飛著。

神識掃過儲物袋中那些丹瓶。

瓶中丹藥靈氣充沛,成色極佳。

他臉上不禁浮起濃濃笑意:

「今日這趟收穫頗豐……轉手又能大賺一筆。」

輕笑間,他身形在空中一折,看似隨意,實則繞著百草山脈又飛了一圈。

神識如無形的觸鬚,仔細掠過山門各處崗哨,陣法節點以及巡守弟子的氣息。

一遍,兩遍,三遍……

他臉上的笑容,隨著探查逐漸放大,最終扭曲成一種幾乎壓抑不住的狂喜。

「走了……真的都走了!」

他低聲自語,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:

「那些淩霄宗的煞星……居然真調走了這麼多!」

「天地宗的護衛……空了!」

「終於讓我等到今日!」

他強壓住仰天長嘯的衝動,猛地調轉方向,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,射向自己的洞府。

洞府石門轟然閉合,層層禁製光芒接連亮起,將內外徹底隔絕。

就在石門完全合攏的剎那……

杜仲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熱情,如同假麵般剝落殆盡,眼底迸發出駭人的貪婪與癲狂。
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!」

他在空蕩的洞府內來回疾走,最終忍不住放聲狂笑,笑聲撞在石壁上反覆迴蕩,顯得扭曲而快意。

「天助我也!真是天助我也!」

「陳陽……我未曾謀麵的聖子大人!」

「你攪動風雲,引走強敵,為我教鋪就了一條通天坦途啊!」

他猛地頓住腳步,眼中精光四射,彷彿已看到無上機緣在眼前浮現。

「良機已至……豈能錯過?」

……

往後幾日。

陳陽依舊閉門不出。

偶有按捺不住之時,他便喬裝改扮,悄悄去天地宗山門外的坊市探聽風聲。

可每次帶回的訊息,都讓他心頭更沉一分。

各大宗門的搜捕網正在收緊,已有修士開始盤查各門派內的外來人員了。

他隻能反覆安慰自己……

風輕雪既知他底細卻未戳穿,便是存了回護之心。隻要留在天地宗內,應當無恙。

「師尊會護住我的。」

他對著鏡中楚宴的麵孔,低聲自語。

……

這日,他正在洞府中靜坐調息,忽然一怔……

他已許久未去赫連山的院子,為赫連卉引渡血氣了。

正思忖間,洞府外的傳訊符卻亮了起來。

是赫連洪派人傳來的口信,隻說赫連卉血氣再度不穩,問他何時能去。

陳陽推脫不得,隻得應下。

略作收拾,便動身前往宗外那處清靜小院。

剛踏入院門,那鐵塔般的壯漢便堵在了跟前。

赫連洪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,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瞪著他,開口便是一股火氣:

「楚宴!你小子怎麼回事?這麼久不來!若小卉因血氣衰敗出了差池,你擔待得起?心裡能安生?」

陳陽後背一緊,連忙躬身:

「前輩恕罪。晚輩近日閉關煉製一爐丹藥,一時疏忽,確是晚輩之過。」

赫連洪目光如刀,在他臉上看了好半晌,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不耐地擺手:

「罷了!先進來,給小卉引渡血氣。今日你需補足六個時辰,少一刻都不行!」

「是,晚輩定當盡力。」

陳陽連聲應下,隨他步入內室。

屋內,赫連卉依舊一身灼眼的大紅喜服,頂著繡工精緻的蓋頭,靜靜坐在榻邊。

聽見腳步聲,她微微側首,輕聲問:

「楚道友?是你來了麼?」

……

「是在下。」

陳陽語氣放緩:

「瑣事耽擱,讓道友久等了。道友近來身體可好?」

……

「尚好。」

「都是三爺爺太過小題大做。」

「我如今修為已穩,即便數月沒有血氣滋養,也並無大礙。」

她輕輕搖頭,蓋頭下的聲音溫軟似水。

……

旁邊的赫連洪卻嚷了起來:

「什麼無大礙?都發冷了還叫無大礙?楚宴,你還磨蹭什麼?趕緊動手!」

陳陽暗嘆,依言在榻邊坐下,紅線牽絲,將精純血氣緩緩渡入赫連卉經脈之中。

過程漫長而枯燥。

赫連洪拖了張凳子坐在一旁守著,粗壯的手臂抱在胸前。

過了半晌,他忽然開口,嗓門依舊洪亮:

「楚宴,你上回彈的那曲子……有點意思。你若真想學,我倒可以指點你一二,保你半年內脫胎換骨。」

撫琴?

陳陽心頭莫名一凜,眼前忽地閃過畫舫中,那雙布滿複眼的眸子,一股寒意攀上脊背。

他手上未停,隻淡淡道:

「多謝前輩美意。隻是晚輩對音律之事,確無興致。」

……

「嗯?」

赫連洪濃眉一擰:

「你小子分明有點天賦,不學可惜了!」

……

「從前或許有過些許興趣,如今已盡了。」

陳陽語氣平淡,卻無轉圜餘地。

赫連洪眯眼瞅他良久,終於悻悻一擺手:

「罷了,罷了!」

陳陽苦笑。

蓋頭下,也傳來赫連卉一聲極輕的低笑。

室內重歸寂靜,隻餘血氣流轉的細微聲響,與窗外疏疏的風聲。

陳陽正凝神運功,餘光卻瞥見赫連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畫軸,正反覆展看著。

那畫軸的樣式……莫名有些眼熟。

他心下一動,出聲問道:

「前輩手中所觀,是何物?」

赫連洪聞言抬頭,咧嘴一笑,隨手將那畫軸嘩啦一聲,完全展開,翻轉過來對準陳陽。

「這個?道盟新下的懸賞令唄!」

陳陽周身血液似乎凝了一瞬。

「懸賞令?難道是……」他喉嚨發緊。

……

「沒錯!」

赫連洪用粗大的手指重重一點畫捲上,那名少年的肖像,聲若洪鐘:

「就是那菩提教聖子,陳陽的畫像!如今這東西,東土修士誰手裡沒一張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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