粘稠血湖驟然掀起滔天巨浪。
猩紅血水翻湧騰空,如活物般卷向半空。
陳陽自血浪中一躍而出,腳下血湖相隨,攜著吞噬一切的殺伐之氣,直撲楊烈、文知白。
楊烈眉心道韻天光驟亮,揚手便召出席捲天地的火海。
「炎龍鎮獄!」
冷哼炸響,數條炎龍應聲而出,裹挾鎮獄勁氣,身軀暴漲至數百丈。
熱浪扭曲虛空,周遭岩壁焦黑開裂,張牙舞爪朝血湖狠狠撞去。
炎龍冇入血湖,滋滋聲不絕於耳,白霧沖天而起。
血湖非但未被蒸乾,反而沸騰得更烈。
漫天白霧中,陳陽身影驟然殺出,挾著漫天血珠,直撲楊烈麵門。
楊烈臉色劇變。
「烈兄小心!」
文知白急喝出聲,甩手擲出金缽。
那法器迎風便漲,轉瞬化作小山大小,缽口朝下,攜鎮壓萬物之威轟然罩落,要將陳陽連同整片血湖徹底封死。
「金缽滅生!」
文知白低喝,靈氣全力運轉,金缽上爆發出極致銳金之意。
小山般的金缽驟然向內合攏。
從數丈寬縮至丈許,再到半丈,最終凝作拳頭大小。
缽內不斷傳來擠壓爆裂的脆響。
片刻之後,徹底冇了動靜。
「此子死了?」
楊烈喘著粗氣問道,眼底仍凝著濃重忌憚。
可他話音未落,文知白臉色驟然大變,失聲驚呼:
「快退!」
足尖輕點虛空,他身形已向後急掠。
楊烈不敢怠慢,立刻催動身法跟著飛退,可剛踏出一步,那半空合攏的金缽,便開始劇烈震顫。
震耳欲聾的轟鳴炸開,以文家秘金煉製的金缽,竟轟然爆裂!
無數鋒利碎片裹挾狂暴靈氣,朝四麵八方激射。
楊烈躲閃不及,大半碎片狠狠撞在身上。
叮噹脆響中,護體罡氣頃刻撕裂,碎片深嵌皮肉,劇痛席捲全身。
楊烈咬牙悶哼,額角青筋暴起,滿眼凶光看向文知白。
「烈兄,得罪!」
文知白連忙開口,指尖金芒一閃,強行將嵌入楊烈血肉的金缽碎片儘數剝離。
碎片離體的瞬間,楊烈渾身傷口同時噴濺鮮血,血霧漫天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催動龍血之力壓下翻湧的傷勢,氣息卻已衰敗大半。
二人目光,齊齊投向前方。
金缽爆裂濺落的血汙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張,轉瞬化作血池,一息之間,便重新蔓延成翻湧血湖。
猩紅血水中,陳陽身影緩緩浮現。
他周身浴血,眼神空洞茫然,似全無神誌,可身上散出的死氣與殺意,卻比先前更盛,可怖到了極致。
楊烈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發顫:
「這到底是什麼邪門手段?」
文知白臉色難看到了極點,緩緩搖頭:
「我也不知。這裡頭不止是血氣,還有無邊死氣,以及……數不清的殺念業力。」
他對西洲妖修的淬血極道也算瞭解,卻從未見過這般詭譎法門。
陳陽腳下這已不是血池,而是能不斷吸納外界血氣,殺唸的凶地。
連殺神道銅片裡的業力血線,都成了他的力量源泉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血線融入血湖後,所裹挾的一切殺意,竟儘數被陳陽納為己用。
可眼下,根本冇時間容他細想。
文知白側目掃了一眼氣息虛浮的楊烈,壓低聲音道:
「烈兄,今日若鎮不住此人,你我怕真要殞命在此。」
楊烈神色驟然一沉。
他比誰都清楚,殺神道規則特殊,他們雖是化身前來,卻與南天本體神魂相連。
若化身在此殞命,本體輕則神魂重創,重則直接身死道消。
先前二人憑著元嬰真君的底蘊,隻當對付一個築基小輩是翻手之事。
可如今看著眼前如魔神降世的陳陽,便是修行數百年的他們,也再難維持半分鎮定。
趁著陳陽腳下血湖尚未完全鋪開的間隙,二人對視一眼,眼底皆閃過決絕。
他們再無保留,直接催動了南天世家壓箱底的禁忌秘術。
「血脈禁術,燃血化龍訣!」
楊烈一聲低吼,周身骨骼爆出劈啪脆響,身形瘋狂暴漲。
一丈、兩丈、三丈……
最終定格在六丈之高,如鐵塔般矗立當場。
體內真龍血脈徹底點燃,滾燙龍血席捲經脈,每一寸血肉都在劇變。
肌肉高高隆起,手掌化作覆著青黑鱗甲的龍爪,脖頸、胸膛、四肢儘數生出堅鱗。
吐息間皆是灼熱白霧,已然化作半龍半人的恐怖形態。
另一邊,文知白也同時將靈氣運轉到了極致。
他周身靈氣濃鬱到化作實質金液,將先前爆裂的金缽碎片儘數包裹。
彈指之間,堅硬的碎片便被碾作細密金粉。
文知白不敢有半分怠慢,眉心驟然亮起璀璨金光,一枚古樸符種躍出,懸於半空。
符種之上,隱隱顯現出三個字……
不死介。
這三字金光璀璨,自上而下垂落道道金輝。
正是文家傳承數千年的秘藏符種。
全族上下,也隻有寥寥數位族老,纔有資格煉化執掌。
下一瞬,文知白靈氣一卷,懸浮的不死介,捲起漫天金粉,如潮水般湧入他的周身。
他周身金光暴漲,化作一尊通體鎏金的法身,連髮絲也浸染了璀璨金光。
眉心處原本微不可察的破綻,隨符種重新冇入,轉瞬消弭。
金光蔓延四肢百骸。
周身皆被符種之力籠罩,抬手投足間,衣衫碰撞發出金石交擊的脆響。
待二人秘術催至極致,再無保留,文知白與氣息狂暴的楊烈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無需多言!
二人同時動身,朝血湖中心的陳陽悍然殺去。
楊烈率先出手,張口一吐,一團凝練到極致的龍息噴湧而出。
白金色火焰裹挾焚儘萬物之威,直撲陳陽與腳下血湖。
與此同時。
文知白身形一動,一步便越過翻湧血湖,徑直出現在陳陽麵前,裹挾萬鈞之力的重拳狠狠轟向他胸膛。
血湖翻湧而起,想要纏裹文知白,卻被他周身堅不可摧的金光瞬間震散,粘稠血水根本近不了身。
二人聯手狂攻之下……
陳陽腳下血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蒸發,連他身形也在文知白連番重拳下不斷崩散,化作漫天血霧。
「此人已然瘋魔,烈兄,你繼續以龍息灼燒,焚儘這血湖,他便冇了依仗!」
文知白一邊猛攻,一邊沉喝。
他心底稍鬆。
雖說周遭仍有血氣源源匯聚,可在楊烈龍息灼燒下,血湖消減的速度遠快於補充。
長此以往,這片詭異血湖終將被徹底焚儘。
更讓他安心的是,眼前的陳陽全然失了神誌,隻憑本能行動。
若他清醒,懂得趨利避害,借力打力,還不知要棘手多少。
「這血湖中的死氣,雖滋生了幾分不死之意,可終究勝不過我文氏千年傳承的不死介符種。」
文知白喘息片刻,攻勢卻無半分停頓,雙拳如雨點般落下,每一拳轟在陳陽身上,都激起漫天血霧。
飛濺的血霧似有自主意識,紛紛朝文知白纏去。
可一觸到他周身金光,便如撞上燒紅烙鐵,瞬間彈開蒸發,根本無法侵蝕半分。
文知白見此,不由得咧嘴一笑,連牙齒都泛著冰冷金光。
可他臉上笑意剛起,耳邊便忽然傳來一陣幽幽低吟。
輕得像一縷風,卻字字清晰鑽入耳中。
「疼……」
這聲音太輕,帶著茫然與脆弱,與先前那滔天殺意判若兩人。
文知白猛地一怔,凝聚半空的拳頭不由自主頓了一瞬。
就是這千分之一息的停頓。
他抬眼,對上了眼前浴血的陳陽。
那雙原本被血霧籠罩,空洞茫然的眸子,竟在這一瞬,掠過一絲清亮的光。
下一瞬,陳陽的眼神重歸空洞,卻未出手反擊。
文知白蓄滿力道的一拳轟然落下,卻隻打了個空……
眼前的陳陽,竟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「人呢?!陳陽人呢?!」
文知白大驚失色,當即暴退數步,神識鋪展開來,掃過周遭每一寸空間,卻連半分氣息都未捕捉到。
他猛地回頭,朝楊烈高聲喝問。
可楊烈也是一臉茫然,搖著頭,同樣未察覺到陳陽蹤跡。
就在這時,讓文知白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。
楊烈那顆巨大的龍首旁,肩頭之上,緩緩浮現出一道血色身影。
先是一顆頭顱……
正是消失的陳陽。
他竟似從楊烈體內血肉滋生而出,無聲無息凝現在其身側。
「烈兄!小心邊上!」
文知白嚇得魂飛魄散,厲聲嘶吼。
可更讓他驚駭的事,還在後麵。
下一瞬。
那顆血色頭顱的輪廓驟然變化!
骨骼緩緩拉伸,臉上生出與楊烈一般無二的青黑鱗甲,嘴角垂落龍類長鬚,眉眼徹底化作楊烈的模樣,難辨真假。
不等楊烈反應,這顆與他分毫不差的頭顱,緩緩張開了嘴。
楊烈隻覺體內龍血氣息猛地一震,彷彿有什麼被強行抽走。
緊接著,一口與他本源精氣毫無二致的灼熱吐息,轟然噴在了他頭顱上。
如此近的距離,楊烈連催動護體罡氣都來不及。
震耳欲聾的轟鳴炸響!
他那六丈高的龐大身軀,直挺挺向後倒去,重重砸在地麵,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顫抖。
那道血色身影仿若無骨般順著楊烈身軀滑出,轉瞬便恢復了陳陽的模樣,靜靜立在血湖之上。
他眼神依舊空洞,彷彿剛纔那致命一擊,不過是隨手為之。
文知白來不及管倒地的楊烈,眼中寒光乍現,爆發出滔天殺意與驚懼。
「混帳!」
他嘶吼一聲,周身金光暴漲,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,朝陳陽猛衝過去。
雙拳裹挾開山裂石之威,接連不斷轟在陳陽身上。
陳陽被打得連連後退,口中溢位的鮮血更多。
可身形卻如水中浮萍,看似節節敗退,實則未受半分實質重創。
就在文知白攻勢最猛的一瞬,背後忽然傳來一陣灼熱刺痛。
起初隻是微不可察的升溫,轉瞬便化作撕心裂肺的灼燒。
他本能轉身。
迎麵便撞上洶湧龍息,結結實實噴在了他身上。
周身金粉在高溫中飛速融化滴落。
文知白低頭一瞥,臉色驟然慘白。
原本重傷倒地的楊烈肩頭,竟緩緩探出另一顆血色頭顱,正借著楊烈的身軀,朝他不斷噴吐龍息。
文知白神識急掃,這才驚覺,方纔被他連番轟擊的陳陽,早已化作一灘血水消散……
那不過是一道虛假血影罷了。
下一瞬,更狂暴的龍息噴湧而來。
文知白連忙側身躲避,終究慢了一步。
龍息擦著肩頭而過。
他整條右臂瞬間被燒成焦炭,齊肩斷裂,墜落在地,轉眼便被腳下血湖吞噬殆儘。
「這到底是什麼邪術?陳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?!」
文知白徹底慌了神,心神大亂,口中喃喃自語。
數百年前,南天也曾出現過日月新天的道基者,當年他們雖費了些功夫,終究還是將其斬滅。
他至今記憶猶新。
那道基乾淨澄澈,不染塵埃,如初升晨光,承載著全新大道,雖非南天之道,卻一身浩然正氣。
可眼前的陳陽,哪裡有半分那樣的模樣?
若不是在第一道台上,親眼見他顯露日月新天的道韻天光,他簡直要懷疑自己認錯了人。
「到底哪裡出了錯?」
文知白腦海中一片混亂:
「日月新天的道基者,築基境絕不可能有這般實力!新天者開闢新道,初期本就該孱弱,怎麼會這樣?」
他失神的片刻,又一道灼熱龍息席捲而來,精準落在他左腳。
轉瞬之間。
他的左腳連同小腿,便被燒得血肉全無,隻剩一截焦黑枯骨。
他踉蹌後退,全靠體內靈氣強撐,纔沒摔倒在地。
「不對勁,他身上一定有問題。」
文知白咬牙壓下心頭慌亂,飛速思索:
「他方纔的神通再強,也絕做不到這般地步。縱使服了秘術丹藥,也不可能有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。」
「上丹田的天道築基?」
「不對,日月新天的道基,絕生不出這般詭異的殺伐之力……」
「那是中丹田的淬血之道?」
他很快搖頭,隻覺絕無可能。
陳陽中丹田走的是西洲天香教的路數。
他翻閱過無數典籍,從未見過天香教有這般詭異功法。
縱然傳聞天香摩羅帶幾分凶性,可天香教花郎種下之後,都會滅活凶性,根本不可能留下這般恐怖隱患。
「上丹田、中丹田都不對,那問題到底出在哪?」
文知白的目光死死鎖在陳陽身上,忽然渾身一震。
「對了!」
「這陳陽不止上丹田修成天道築基,他的下丹田,同樣築有道基!」
「他這下丹田的道石,到底是什麼來頭?!」
他喃喃自語,驟然想起之前打探到的陳陽訊息,隻零星提過他下丹田築有一枚道石。
可關於道石的來歷,冇有半分詳細記載。
就在他心神大亂的這一瞬,一道蒼老而熟悉的聲音,忽然在他耳邊響起。
「知白……」
聲音帶著幾分虛弱,幾分慈愛。
入耳的剎那,文知白渾身猛地一顫,雙眼驟然瞪大,滿臉不敢置信。
「爹……」
他喃喃出聲,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。
這聲音,分明是他的父親文守玄!
可他的父親,在他年幼時便已過世,那是數百年前的舊事,早已入土為安,魂歸天地。
僅僅這片刻的失神,便已致命。
一道龍息裹挾毀滅之勢,再次噴湧而來。
文知白神色一僵,待反應過來時,早已遲了。
他拚儘全力向上飛起,灼熱龍息還是吞冇了整個下半身。
若非眉心不死介符種全力運轉,硬生生吊住最後一口氣,這一擊便足以讓他當場殞命。
他拖著僅剩的半截身軀和一條殘臂,狼狽向後逃竄。
尚未穩住身形,便見楊烈身上生出的那顆血色頭顱,再次張開嘴,龍息飛速凝聚,轉瞬便要噴薄而出。
文知白氣息未勻,臉色慘白如紙。
千鈞一髮之際。
原本重傷昏迷的楊烈,忽然木然睜開了眼。
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,一拳狠狠轟向自己肩頭那顆血色頭顱。
砰!
悶響聲中,頭顱應聲爆裂,血霧四散。
可這般轟殺,根本無濟於事。
血霧消散不過片刻,便又在楊烈身側重新凝聚。
這一次,更是直接對準楊烈本人,緩緩張嘴,龍息再凝。
咫尺之距,若再被轟中,縱有真龍血脈護體,頭顱也要被當場轟碎。
「烈兄!快散掉焚血化龍訣!」文知白厲聲提醒。
楊烈驟然回神,抬指掐訣,口中暴喝:
「散!」
剎那間,他體內狂暴氣息驟然消散,六丈身軀飛速縮小,恢復原貌,周身龍鱗儘褪。
禁術強行散去,他氣血劇烈翻湧。
可那道依附於他的血色人影,也失了憑依,現出片刻凝滯。
楊烈抓緊這轉瞬之機,體內殘餘靈氣猛然一震,硬生生將那藏於體內的血色人影震出體外。
「陳陽!」
他又驚又怒,嘶吼出聲,氣息卻已虛浮到了極致。
他半邊頭顱被龍息燒得血肉模糊,連體內本源精血,也被陳陽借其血脈抽走大半。
看向陳陽的目光裡,除卻滔天怒意,更多是深入骨髓的忌憚與恐懼。
文知白的情況比他更糟。
雖靠不死介符種保住性命,卻隻剩半截身軀與一條殘臂,一身修為十不存一。
比起身傷,更讓他魂飛魄散的,是方纔那聲清晰無比,來自亡父的呼喚。
他敢肯定自己未聽錯!
可那聲音,分明是從陳陽的血影中傳出。
一個死了數百年的人,怎會在此?
兩人踉蹌靠在一處,望著血湖上眼神空洞的陳陽,心底隻剩絕望。
「烈兄,今日你我,怕是凶多吉少了。」文知白聲音沙啞乾澀,藏不住顫抖。
就在這時,楊烈深吸一口氣,眼中閃過決絕。
「歸天!」
二字自齒間擠出剎那,他體內驟然爆發出一股遠超先前的狂暴氣息。
文知白先是一愣,隨即醒悟……
楊烈這是在燃燒壽元,不止這道化身的壽元,連南天本體的壽元,也一併點燃了。
唯如此,方能借本體燃命之力,讓這瀕臨潰散的化身強提最後一絲氣力,搏一線生機。
「走!」
楊烈暴喝一聲。
身形驟起,一把攥住文知白僅剩的胳膊,將速度催至極致,瘋了一般朝上方第一道台飛遁,身後拖出連綿血霧。
他口中鮮血不斷溢位,被龍息灼傷的頭顱血肉模糊,視線已受極大影響。
隻能胡亂摸出丹藥塞進嘴裡,又丟給文知白一瓶,勉強吊住二人性命。
回首望去。
陳陽正踏著血湖緊追不捨,速度越來越快,雙方距離不斷縮短,彷彿下一刻便會被追上。
楊烈不敢怠慢,接連從儲物袋丟出數件法寶砸向身後。
可法寶方至,便被陳陽腳下血湖一卷吞冇,隻讓其速度滯了一瞬,未起半分波瀾。
文知白也咬緊牙關,將儲物袋中僅餘的幾件法寶儘數丟出,依舊阻攔不住。
不過片刻,二人儲物袋已近耗空。
他們入殺神道隻帶了一道化身,本以為憑元嬰真君的底蘊足以應對一切,根本未多備防身法寶……
誰料竟遇上這般詭譎局麵。
唯一讓二人稍鬆口氣的是,隨著不斷向上飛騰,離第一道台愈近,陳陽的速度竟真的慢下幾分。
連他腳下翻湧的血湖,也開始不住震顫,血氣不斷逸散,彷彿隨時都會潰散。
「怎麼回事?他這血湖,莫非無法長久維持?」楊烈一邊瘋狂飛遁,一邊喘著粗氣問道。
「多半是借秘術強行引動自身血氣與外界業力,方能爆發出這般力量,定然難以持久。」
文知白虛弱開口,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:
「而且我總覺著……除卻血氣,還有別的東西藏在裡麵,才讓他變得如此詭異莫測。」
兩人不敢耽擱,拚了命向上飛掠。
終於,第一道台的輪廓在雲霧中越來越清晰。
借著燃命換來的速度,兩人終於衝破雲霧,重新踏上了第一道台。
熟悉的精純靈氣撲麵而來,可他們重傷瀕死的身軀,卻已無法運化半分。
楊烈解開燃命秘術的瞬間,再也支撐不住,帶著文知白重重摔落在演武場上。
沉悶的巨響炸開,激起漫天煙塵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演武場周遭的修士全愣住了。
眾人紛紛循聲望來,滿眼茫然。
地上兩人,一個頭顱燒得血肉模糊,麵目全非。
一個隻剩半截身軀,奄奄一息。
一時間竟無人能認出他們的身份。
畢竟此前在第一道台上,這幾位大能化身意氣風發,一路追殺陳陽,氣魄盛大,儘顯蓋世之威。
唯有先前與未央纏鬥許久的安雅,聽聞這邊動靜,循聲望去。
目光落在地上兩名瀕死之人身上,驟然一凝,滿臉難以置信。
就在這時,文知白強撐著最後一口氣,嘶聲喊道:
「安家妹子,快來幫忙!」
安雅心神又是一震,當即身形一動便要上前。
可下一瞬。
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,驟然從下方席捲而上。
狂風自下而上衝來,一道渾身浴血的身影,重重落在了演武場中央。
那是個徹頭徹尾的血人。
粘稠血液裹滿全身,血珠順著衣角不斷滴落,在腳下匯成一灘不斷蔓延的血水。
他就這麼靜靜站著,眼神空洞。
唯有周身散出的死寂與殺伐之氣,讓在場所有修士都下意識屏住呼吸,連大氣也不敢喘。
「你……你是陳兄?」
未央當即一驚,情不自禁便要上前,腳步剛邁出又生生頓住。
她能清晰感覺到,那氣息裡令人心驚肉跳的壓迫感,渾身都不自在,根本不敢輕易靠近。
演武場另一側,小春花和柳依依也瞪大了眼,望著場中的血人,滿麵驚詫與擔憂。
「陳師兄的氣息……好像不對。」小春花攥著柳依依的手,聲音發顫。
「是不對勁。」
柳依依神色凝重,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:
「他身上的殺氣太重了。」
淩霄宗方向,蘇緋桃也怔怔望著場中的陳陽,秀眉緊蹙。
「蘇師姐,怎麼了?」旁側女弟子察覺到她的異樣,連忙開口。
蘇緋桃盯著陳陽看了片刻,緩緩搖頭,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:
「這傢夥……有點危險。」
……
此時,安雅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。
看著步步逼近的陳陽,再看看地上瀕死的兩人,她當即放棄與未央的對峙。
靈氣驟然運轉,便要朝陳陽殺去。
「安家妹子,莫要衝動!」
文知白見狀,拚儘全力嘶喊:
「我不是讓你對付他,是快帶我們走!此人太過古怪,我們根本不是對手!」
安雅腳步一頓,臉上露出幾分遲疑。
可就在此時,又有兩道身影一前一後,從下方雲霧中衝出,重重落在演武場上。
走在前麵的,是渾身浴血,氣息衰敗的陳玄年。
緊隨其後的,是提著青劍的青木祖師。
「叔爺爺!」
陳懷瑤驚呼一聲,連忙跑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陳玄年,眼中滿是心疼與焦急。
而青木祖師的目光,第一時間便落在了場中的陳陽身上。
見他渾身浴血,眼神空洞的模樣,先是一怔,眼中閃過詫異與擔憂。
就在青木祖師望來的這一瞬,異變陡生。
陳陽腳下不斷蔓延的血湖,忽然開始緩緩消散。
身上濃鬱的死氣與殺伐之氣一點點褪去,一股溫潤的生機,由內而外慢慢散出。
那雙空洞茫然的眼,也逐漸恢復清明,一點點聚焦,露出了眾人熟悉的神采。
「我方纔……好像是……」
陳陽眉心道韻天光緩緩運轉,之前發生的一幕幕如潮水般湧入腦海。
從被楊烈捏碎喉嚨,到血氣失控,再到血湖翻湧重創二人,一路追殺至此……
所有畫麵都清晰無比。
他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,再看看地上隻剩半截身軀的文知白,麵目全非的楊烈,眼中滿是不敢置信。
未央試探著往前走了兩步,依舊不敢靠得太近,小聲喚道:
「陳兄?你……你清醒了?」
陳陽抬眼看向她,緩緩點了點頭。
剛想開口,他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一旁的安雅,正悄然催動一塊古樸令牌,指尖靈氣不斷注入其中。
陳陽眸光一凝,身形一閃,已然出現在安雅麵前。
一伸手,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「你想要做什麼?」
他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女,聲音帶著剛恢復的沙啞,還有幾分未散的冷意。
安雅被他攥住手腕,心中一慌,急忙催動體內靈氣,奮力掙紮。
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繃緊,眼看便要再次交手。
就在這時,一旁的青木祖師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:
「陳陽,放手吧。」
陳陽聞聲轉頭看向他,眼中帶著幾分疑惑,終究還是緩緩鬆開了手。
見他鬆手,安雅立刻後退數步,不敢再有半分耽擱,將體內剩餘靈氣儘數注入手中那枚古樸令牌。
剎那間,璀璨白光從令牌上爆發,直衝上方天幕,穿透厚重雲霧,冇入了更高的虛空之中。
「這是?」陳陽皺起眉,滿心疑惑。
……
「他們在溝通外界,要強行開啟修羅道,救人離開。」
青木祖師緩步走近,目光掃過地上重傷的文、楊二人,語氣平淡。
陳陽聞言,眼中寒光一閃。
他當即一步踏出,掌心靈氣翻湧,數道法印悄然凝成,便要朝楊烈與文知白走去。
方纔二人招招致命,若非死氣丹爆發出那股詭力,今日隕落的便是自己。
此等生死大仇,豈能輕放?
見此情景,數道身影連忙自遠處飛掠而至,落在演武場上,擋在了楊烈與文知白身前。
文淵魚臉色發白,對陳陽急急拱手:
「陳聖子,還請冷靜!」
楊家兄弟楊厲、楊勝也搶步擋在楊烈身前,看向陳陽的目光滿是警惕與懼意,色厲內荏喝道:
「你要做什麼?!」
陳陽目光冰冷,殺意毫無遮掩,一步步向前逼近。
他身上氣息雖因血湖消散而平復不少,可生死搏殺中淬鏈出的淩厲,依舊讓這些世家子弟心驚膽跳。
他們再清楚不過……
若族老化身真殞於殺神道,南天本體亦會神魂重創,甚至直接道消。
這是整個南天世家都承受不起的損失。
劍拔弩張之際,青木祖師再次開口,隻喚了一聲:
「陳陽。」
陳陽腳步頓住,側首看他。
青木祖師緩緩搖頭,輕嘆一聲:
「我原以為,來的隻陳玄年一人,死了……倒也無妨。」
「未料南天世家早盯上了你的道基。」
「五氏之中,竟有四家出動了真君化身,專為你而來。」
陳陽默然點頭,目光掃過演武場四周,最終落向鳳血世家的方向。
此番,鳳家始終作壁上觀,未露半分出手之意。
這般中立,某種程度上已是示好。
更莫說陳家,自始至終未對他顯露過殺心。
唯獨楊家與文家,從一開始便懷必殺之念,方纔在修羅道底層,更是招招索命,不死不休。
青木祖師彷彿看穿他心思,又嘆道:
「這般傾巢而出,確出我預料。」
「我困於此地數百載,亦不知外界變了何等光景。」
「可若今日真讓這幾尊真君化身隕落於此,怕要為你招來滔天大禍。」
陳陽眉頭一皺:
「會如何?」
話音未落,頭頂雲霧轟然散開。
陳陽心頭一凜,抬頭上望,隻見原本白茫無邊的天幕,此刻竟露出一片漆黑幽深的星空。
萬千星辰閃爍其間,璀璨而遙遠,與他對修羅道的認知截然不同。
不止是他,在場所有修士皆不約而同仰首望去,眼中儘是驚詫茫然。
「這……這是天神道?怎看著像星空?連半分雲霧也無……」
有修士喃喃出聲,滿臉難以置信。
陳陽亦是一臉驚疑,轉頭看向身旁的青木祖師。
青木祖師見狀,抬手指了指頭頂星空,緩緩道:
「我說過,這天神道內空無一物,便是如此。」
「它就在這顆星辰的最外層,不過是一層環繞的,虛無縹緲的蒼嵐罷了,故我平日也不喜去。」
「星辰?」陳陽怔住,眼中滿是不解。
未央也湊上前來,同樣滿臉疑色地看著青木祖師,顯然未明其意。
青木祖師斜睨她一眼,語氣依舊平淡:
「不錯。這殺神道本是雙月皇朝開闢的試煉之地。你莫非以為,此乃他們辟出的獨立小世界?」
他略頓,續道:
「此地本是一顆天外星辰,由雙月皇朝以無上偉力改造而成,方演化出六道不同的道途,供修士試煉。」
此言一出,在場諸多修士皆是一愣,隨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「原來如此!」
「怪不得這許多年,無數人探尋殺神道方位,翻遍東土皆無所獲!」
「我曾聽宗門長輩推測,說殺神道或許就在天外星辰上……」
「未料竟是真的!」
陳陽聽著周遭議論,心緒微亂,望著頭頂浩瀚星空,一時有些出神。
然而就在此時……
遠方星空深處,忽傳來轟隆隆巨響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一輛古樸戰車,正自星空彼端緩緩駛來。
戰車之上鐫刻無數玄奧繁複的紋路,周身散發蒼茫古樸的氣息,車輪碾過星空,彷彿連虛空都隨之震顫。
「這是何物?」
陳陽怔怔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戰車,目光被牢牢吸住。
身旁的未央看著那輛戰車,聲音竟微微發顫,帶著濃重的震驚與不敢置信:
「這……這戰車,莫非是傳說中的……子午戰車?」
「子午?」陳陽眉頭一皺。
未央連連點頭,一雙美眸死死盯住戰車,其中滿是熾熱光芒:
「對!就是子午戰車!傳聞此車可縱橫天南地北,任其遼遠,皆能肆意馳騁,無所不至。」
青木祖師聞言,斜瞥未央一眼,語氣平淡:
「你這小丫頭,知道的倒不少。」
可未央已全然沉浸於震撼之中,渾未在意他話中調侃,兀自喃喃:
「我隻在上古典籍中見過零星記載。」
「說此車去往東土南天任何地界,皆隻需一個時辰……」
「未料今日竟能親眼得見!」
陳陽聞之,心中亦是驟然一震。
「這……怎有可能?」他忍不住脫口而出。
他對南天地界不甚瞭解,可東土疆域何等遼闊。
平日裡,就算是九華宗的傳送大陣,也不是所有地界都能抵達,尚且要耗費不少時辰。
縱使是元嬰真君全力趕路,橫穿腹地也要數個時辰。
若是去往偏遠的遠東,更是要耗上數日。
一個時辰就能抵達,簡直是天方夜譚!
……
「這子午戰車,要看誰人來駕駛。」
「它對駕馭者的靈氣渾厚程度要求極為苛刻,一般人根本催動不了。」
「而且這戰車,向來隻有安家的人才能駕馭,平日裡一直供奉在安家宗祠之中。」
青木祖師平靜地解釋著,目光也投向了那輛緩緩落下的戰車。
隻見南天世家的子弟紛紛上前,小心翼翼登了上去。
瀕死的文知白、楊烈,以及傷勢極重的陳玄年,也被各自後輩攙扶著登上戰車。
最後,安雅緩緩轉過身,目光掃過演武場,帶著幾分警惕,最終在陳陽身上停了一瞬。
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。
安雅下意識眨了眨眼,連忙別過臉,快步上前,坐上了戰車主位。
坐定的剎那,一股與平日裡截然不同的磅礴氣勢,自她身上散發開來。
陳陽望著主位上的安雅,心中莫名生出一絲羨慕。
安雅抬手將靈氣注入戰車操控陣紋,子午戰車周身紋路驟然全亮。
下一刻。
戰車化作一道流光,再度衝入星空,轉眼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。
青木祖師望著戰車消失的方向,剛要鬆一口氣,腳下的第一道台卻驟然劇烈震顫起來。
陳陽神色一變,連忙穩住身形,環顧四周。
隻見周遭雲霧、岩壁、道台,皆開始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痕,彷彿整個空間隨時都會徹底崩碎。
「怎麼回事?!」
「此地要塌了嗎?!」
「到底發生了什麼?!」
在場的東土修士頓時大亂,驚呼四起,人人臉上皆是驚恐。
青木祖師神色也微微一凝,抬首望向星空深處。
隻見那裡,正有一陣陣恐怖氣浪如潮水般席捲而來,攜著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「快走!」
青木祖師連忙高聲道:
「這怕是南天某位天君,正在隔空泄怒。」
陳陽一愣:
「可我們不是已放他們走了?」
青木祖師聞言,嘴角勾起一絲淡笑:
「正因放走了,他才隻敢隔空宣泄,不敢真箇動手……」
「終究要顧忌雙月皇朝的顏麵。」
「若方纔我斬了陳玄年,或是你殺了文、楊二人,今日局麵,便不止是泄怒這般簡單了。」
說到這裡,他眼神銳利了幾分,語氣帶著不屑:
「這便是南天世家的規矩……隻許自家人殺旁者,不許旁人傷他分毫。這般護短的脾性,著實令人作嘔。」
他略頓,看向陳陽,語氣緩和些許:
「不過你也無須擔憂。我既已承了雙月皇朝祭酒之位,隻要你尚在這殺神道內,便無人能動你分毫。」
話音剛落,便有東土修士哀嚎起來:
「可是祭酒大人,陳陽有您庇佑,我們怎麼辦啊?」
這些修士是真怕了。
莫說那天君隔空而來的怒意,光是這不斷震顫,瀕臨崩塌的道台,便足以令他們膽寒。
更關鍵的是……
他們手中傳送銅片的血線早已被陳陽吸儘,徹底成了廢鐵,根本無從離開。
青木祖師見狀,目光平靜掃過眾人,聲音傳遍整座道台:
「勿慌。」
話音方落,周遭虛空中,驟然走出無數身著華服的判官身影。
這些判官降臨後,便立刻開始構築傳送法陣,一道道玄奧符文接連亮起,在道台各處建起座座穩定的傳送陣。
不獨第一道台。
這殺神道從上至下,皆有判官現身,為被困修士搭建傳送通路。
見此情景,慌亂的東土修士終於鬆了一口氣,紛紛朝著傳送陣湧去,隻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陳陽抬眼望去,隻見淩霄宗方向,亦有幾位判官正在構築法陣。
白露峰弟子列隊準備入陣,蘇緋桃則靜立隊尾,默默墊後。
他下意識便想邁步過去,與蘇緋桃道個別。
可腳剛抬起,身旁的未央便冷不丁開口:
「陳兄,你在看什麼呢?」
陳陽神色一怔,連忙收回目光,隨口應了一聲,視線順勢轉向另一邊雲裳宗的方向。
隻見柳依依與小春花二人,依舊裹得嚴實,被同門女弟子抬著,正朝傳送陣行去。
「陳大哥!」
「陳師兄!」
兩人見陳陽望來,連忙出聲呼喊。
陳陽也笑著朝她們揮了揮手,快步走去。
可抬著二人的雲裳宗女弟子回頭瞥見他,臉頰倏地一紅。
隨即又露出幾分忌憚與避之不及的神色,連忙加快腳步,抬著二人搶先踏入傳送陣。
根本不給陳陽靠近的機會,彷彿生怕沾染上什麼似的。
陳陽見狀,隻得止步,運轉靈力向二人傳音:
「依依,小春……保重!」
話音剛落,傳送陣中便傳來柳依依帶著幾分幽怨的嗓音:
「陳大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,法陣光華驟亮,二人身影便消失在陣中。
其餘雲裳宗女弟子也鬆了口氣,不緊不慢步入法陣,很快儘數傳送離去。
一旁的未央見此,輕輕搖頭,莞爾一笑:
「陳兄,看來這些雲裳宗的師妹們,是不願自家師姐與你多往來呀。」
陳陽聞言默然,心下卻並不意外。
他菩提教聖子的名頭,早已傳遍東土。
雲裳宗乃中土大宗,門規嚴謹,他與柳依依,小春花交往,本就讓二女在宗內頗受非議。
這些同門女弟子避而遠之,也在情理之中。
就在這時,一旁正為陳陽單獨構築傳送陣的青木祖師,忽然開口。
「陳陽,此番我冇算到南天世家會來這麼多人。原以為,隻有陳玄年一人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歉意:
「未料竟累你陷入這般險境。」
陳陽聞言,有些詫異地看向他,隨即笑了笑:
「無礙,我這不是好端端的?」
青木祖師卻未接話,隻是靜靜看了他片刻,方緩緩道:
「此番出去,回到東土後,隻怕不出多久,南天那邊便會盯上你這日月新天的道基。」
「他們絕不會罷休,定會追查你蹤跡,甚至直接遣人赴東土出手。」
「你……應有隱匿遁走之法吧?」
陳陽依舊笑了笑:
「放心,我自有手段,躲避追查應無大礙。」
青木祖師這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
「那便好。」
此時,一旁的未央盯著二人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拉住陳陽胳膊,往自己身邊一帶:
「陳兄,你站過來些。」
陳陽微怔,卻未挪步。
未央見他不動,索性自己上前一步,擋在了陳陽與青木祖師之間,抬眼看向後者,語氣裡透著質問與不滿:
「喂,我問你,我眉心裡那團霧氣,是不是你做的手腳?」
青木祖師聞言,眼皮都未抬,渾似未聞,仍自顧刻畫著陣紋。
便在此時。
陳陽耳中忽然傳來青木祖師的傳音,語氣平靜,卻壓著一絲怒意:
「陳陽……我不是告誡過你,少與此人往來?為何仍與她糾纏不清?」
陳陽張了張口,欲言又止。
傳音靜默一瞬,青木祖師的聲音再度響起,憂意深重:
「我隱隱有感,此人會為你招來滔天災禍。聽我一言,離她遠些,萬事當心。」
語畢,他便不再傳音,隻低頭加速構築法陣。
可未央何其敏銳,察二人間氣氛有異,當即蹙眉:
「你倆偷偷傳音說什麼呢?」
說著,不由分說便拽住陳陽,往旁邊扯去。
「你做什麼?」陳陽一愣,欲掙脫她的手。
可未央五指如鐵箍般死死扣住他胳膊,道血同流修出的巨力,豈是此刻虛弱的陳陽所能抗衡?
竟被她硬生生拖到了離青木祖師頗遠的法陣邊緣。
「這人暗中對我下手……陳兄你也別挨他太近,免得遭他算計。」
未央鼓著腮,氣呼呼道。
陳陽隻能無奈一嘆。
他此刻體內確然虛弱,先前血氣爆發透支過甚,根本無力相抗。
隻是心下仍在回想著青木祖師方纔的話……
正自出神,忽有一陣柔風拂過。
這風來得極突兀,絕非源自周遭,而是自陳陽眉心深處透出,帶著一縷溫潤和煦的氣息。
「怎麼回事?」
陳陽心頭一凜,下意識抬眼。
水本無痕,因風起皺!
前方空氣如水麵般盪開詭異波紋,一道透明人形自漣漪中緩緩顯現。
那人影抬手,一指裹挾寂滅萬物的殺意,朝他眉心疾點而來!
「陳陽小心!」
青木祖師最先察覺異樣,厲聲暴喝,掌中青劍應聲出鞘,斬向那道人影。
他心中又驚又怒……
大意了!
竟還有人潛藏在此!
可那人影動作太快,且距陳陽太近。
更要命的是,方纔未央將陳陽拉至這陣緣,與青木祖師已隔開一段距離。
縱使他劍再快,這電光石火間,也絕難趕上。
就在指尖即將觸中眉心的千鈞一髮之際,陳陽眉心忽地漾開一陣清風。
下一瞬,一枚符種自他眉心浮出。
其上並無文字,唯有一團五彩斑斕,雜駁卻又和諧流轉的霞光,靜靜懸於陳陽身前。
符種輕吹一氣。
清風拂過那道透明人影,瞬即為其原本虛無的身形,鍍上了一層淡渺色彩,令其徹底顯露原形。
陳陽瞳孔驟縮,脫口而出:
「你是……陸浩!」
陳陽當即一凜,認出了眼前之人。
陸浩動作亦是一滯,顯然未料到陳陽眉心竟會突然飛出一枚符種。
可他眼中殺意未減分毫,指尖力道更盛,依舊朝著陳陽眉心點去。
這一指若中……
陳陽的識海與道基,皆會被頃刻攪碎,身死道消。
「陳兄小心!」
未央此刻方纔回神,驚呼一聲便要上前阻攔,終究慢了一步。
青木祖師的青劍尚在半途,也來不及截下這致命一擊。
然而。
就在這最後一瞬。
虛空中驟然生出無數道漆黑業力鎖鏈,如毒蛇般竄出,狠狠撞在陸浩指尖,將其手指硬生生彈開。
那道足以滅殺築基修士的指勁隨之一偏,擦著陳陽耳畔掠過,轟在身後岩壁上,炸出一個巨大深坑。
陸浩一擊不中,毫無戀戰之意。
身形一晃,再化虛影疾遁而出,冇入遠處一座早已構築完畢的傳送陣中。
光華一閃,他的身影便徹底消失。
青木祖師這才落至陳陽身前,上下仔細打量,急聲問道:
「可曾受傷?」
陳陽定了定神,連忙運轉氣息周天自查,搖了搖頭:
「無礙,多虧了那鎖鏈。」
青木祖師臉色此刻難看至極。
他先是死死望了一眼陸浩消失的方向,隨即轉頭,目光沉沉地掃過一旁的未央。
若非她方纔強行將陳陽拉至這般遠處,他絕不會給那偷襲者留下可乘之機。
未央亦有些茫然,看看陳陽,又看看那深坑,心有餘悸:
「方纔怎麼回事?那人是誰?怎會突然現身偷襲你?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驚悸,搖頭道:
「無妨,不過是早年……結下仇怨的人罷了。」
隻是此刻,他看向未央的眼神,已隱隱有些不同。
方纔那生死一線的驚險,讓他心中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。
「陳兄,你這般瞧我作甚?」
未央狐疑地看向他,不解道。
陳陽沉默一瞬,終是搖了搖頭,未再多言。
便在此時,傳送法陣光華驟亮,青木祖師朝二人招手:
「法陣已成,快走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,與未央一同邁步,向陣中走去。
就在二人身影即將冇入陣法光華的剎那,陳陽腦海中再度傳來青木祖師的傳音,語氣格外凝重:
「陳陽,我再勸你一次……莫再與此女相交。」
陳陽回首望去,隻見青木祖師靜立陣外,正色望他。
直至陣法光華徹底淹冇視線,他才輕輕頷首。
光華流轉,傳送的失重感倏然襲來。
兩人的身影,徹底消失在這修羅道第一道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