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羅道。
空氣裡正漾開一圈圈彩色的漣漪。
四季彩的符種光輝盪開,將周遭一切都染上了朦朧的光暈。
那絢爛漫過百座道台,浸透修羅道的雲霧,甚至飄散向外麵的虛空,在漆黑天幕上拖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彩痕。
……
判官們正專注於維持傳送陣的運轉。
陣光明滅閃爍。
修士們在指示下陸續踏入,化作流光離開這方試煉之地,無人為這漫天異象駐足。
淩霄宗的傳送陣前。
白露峰的女弟子看著久久站在原地不動的蘇緋桃,忍不住上前一步,輕聲喚道:
「蘇師姐,還看什麼呢?就剩咱們最後兩個了,該走了。」
蘇緋桃卻冇有應聲,依舊望著陳陽方纔消失的方向,眸中凝著幾分揮之不去的疑惑。
「蘇師姐?」師妹又喚了一聲。
蘇緋桃這纔回神,轉頭看向她,問道:
「方纔陳陽眉心……是不是飛出了一枚符種?」
女弟子點點頭:
「是呀,我們都瞧見了。」
「偷襲的是九華宗那個領隊陸浩吧?」
「聽說他早年和陳陽在地獄道結了死仇,今日倒是會藏,竟敢這樣下黑手。」
蘇緋桃卻搖搖頭,眉頭仍微微蹙著:
「仇怨我不管。我問你,你看清楚那枚符種了嗎?」
身旁的師妹麵露不解,但還是答道:
「看清了呀,五彩流轉的,輕飄飄像風一樣,挺特別的……怎麼了師姐?」
蘇緋桃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
「這世上……有這樣的符種嗎?」
……
「好像冇聽說過。」
師妹想了想,又笑道:
「不過也可能是用空白符種畫的呢?」
……
「空白符種……」
蘇緋桃低聲重複,眼中掠過一絲恍惚:
「他怎會有空白符種?」
……
「人家有門路唄,這世上的寶貝又不止一件。」
「陳陽好歹是菩提教聖子!」
「家底厚,能弄到也不奇怪。」
師妹笑著挽住她的胳膊:
「師姐你若是喜歡,回頭向師尊討一個相似的便是,何必在此出神?」
聽著這話,蘇緋桃眼底那點疑慮終於散去,不由失笑:
「也是……許是我多心了。」
她說著,便轉身朝傳送陣走去,步履輕快了些。
「對了師姐:」
師妹跟在她身側,笑吟吟道:
「我算了算日子,修羅道提前結束,今夜正好是天地宗一年一度的賞月宴呢。」
蘇緋桃腳步微頓:
「賞月宴?」
……
「是呀,每年仲秋滿月都辦的,就在今晚。」
師妹眨眨眼:
「師姐快些回去,說不定還能邀楚丹師一同賞月呢。」
蘇緋桃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,輕輕應道:
「好呀。」
說話間,兩人並肩踏入傳送陣。
光華一閃,身影便消失在了修羅道中。
……
隨著最後一批修士離開,曾經喧嚷不休,殺伐不斷的修羅道,漸漸靜了下來。
風捲著碎石掠過空曠的演武場,隻餘下滿地狼藉,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血腥氣。
青木祖師獨自站在第一道台邊緣,青劍垂在身側,靜默如石。
半晌,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緩緩開口:
「你來了。」
身前虛空微微波動,一道身影緩步走出。
來者髮鬚皆白,一身古樸華服,正是將雙月皇朝祭酒之位傳予他的老祭酒。
老祭酒環顧四周空寂的道台,目光掃過那些已然熄滅的傳送陣,緩緩頷首。
青木祖師拱手一禮,語氣裡帶著感激:
「方纔……多謝了。」
老祭酒淡然道:
「他既是我雙月皇朝千年試煉選中的人,縱要死,也該死在試煉的明槍明劍下,而非這等鬼祟偷襲之中。」
青木祖師點了點頭,神色間浮出幾分懊惱:
「是我疏忽了。」
「那陸浩修的是九華宗三三之法,最擅水行潛藏。」
「我竟未察覺他還蟄伏暗處,險些釀成大禍。」
僅僅一瞬的疏忽,便差些讓陳陽殞命當場,他心底滿是自責。
老祭酒聽著,目光微凝,靜默片刻,方緩緩開口:
「陳長生,這便是你天性裡的缺處,行事總有紕漏,總差一線。」
「這紕漏或許隻在一瞬……」
「可遲早有一日,會為你招來萬劫不復。」
青木祖師聞言一怔,隨即苦笑:
「或許……是吧。」
他低頭看向掌中青劍,指尖撫過冰涼的劍脊,喃喃道:
「這劍中戾氣,當真駭人。」
「想來我本體當年,也死得極慘。」
「不過陳陽說,他後來見過我,還喚我祖師……」
「嗬,莫非我死後,紅塵教又用了什麼手段,強留了我一縷殘魂?」
他下意識以指腹輕觸眉心,低聲自語:
「四生道基,四生……」
思忖片刻,又搖了搖頭,側首看向身旁的老祭酒:
「對了,陳陽此番契合度如何?想來……應當已是圓滿?」
老祭酒卻搖頭,隻吐出兩字:
「未成。」
這答覆乾脆利落,令青木祖師神色驟凝:
「未成?!」
「楊烈、文知白二人,在同輩中已近無敵,更是元嬰真君自降修為的化身。」
「便是我獨對二人,亦無十足勝算。」
「陳陽不僅能從二人手下存活,更將之重創至此……這還不夠?」
他滿麵難以置信,又試探問道:
「那契合度……究竟有幾成?」
老祭酒略一沉吟,緩緩道:
「六成。」
……
「六成?」
青木祖師徹底怔住:
「差了整整四成?」
……
「七殺醒神之路,豈會這般輕易。」
老祭酒語氣沉凝,抬手一揮,麵前虛空中浮現一道光幕。
光幕之上,羅列著無數名姓。
不止此輪殺神道百年試煉的順位,更有千百年間,於此地留下印記的修士。
每個名姓之後,皆懸一枚圓形印記,似有物灌注其中,正朝圓滿緩緩充盈,如漸盈之月。
青木祖師順著光幕看去,眉頭鎖得更緊:
「陳陽這契合度,與旁人相比,也並未拉開多少。」
……
「仍勝旁人一線。能與之比肩者,唯鳳梧一人。」
老祭酒抬手指向光幕,那處一個名姓的圓滿度,與陳陽幾乎在伯仲之間。
他頓了頓,再度看向青木祖師,緩緩道:
「我這殺神道,所求的,絕非尋常契合之人。」
「陳長生……」
「你道基雖與六道相合,有四生之蘊,可你終究是藉此道而生,困於六道之內。」
「我雙月皇朝要尋的,是能與這殺神道徹底契合,執掌殺伐權柄之人。」
「所求的,從來不是僅止於道基之合,更在於……整個人,與整顆心的契合。」
青木祖師聞言,默然頷首,輕嘆一聲:
「我終究隻是從那下方地獄道化生而來。」
「憑此間業力,方有如今形貌。」
「縱能倚仗四生道基,縱橫六條道途,終究……也無法淩駕此道之上。」
他抬眸望向老祭酒,語氣中帶著瞭然:
「其實,你雙月皇朝這千年試煉之地,這天外星辰……你守在此地千年,等的從來不是我。」
「等的,是一尊能真正駕馭殺星的……」
他話音微頓,一字字道:
「魔主。」
「因這顆星辰,本就是為……」
「養魔而生。」
老祭酒聞言,不置可否,隻是幽幽一嘆,目光再度落回光幕上陳陽的名字:
「這陳陽,終究……還差一線。」
「落陷地獄道中,他沉淪殺海,肆意屠戮,不過是借了業海戾氣催發殺星凶性。」
「於此道而言,隻是殺星不得地之境,契合度……堪堪三成。」
「那時的殺星,是外物勾出來的,從來不是他自己的。」
青木祖師默然頷首。
「今日修羅道內,他雖借血氣業力爆發,終是讓這顆殺星出了地,契合度方至六成。」
老祭酒語氣中帶著幾分清晰的惋惜:
「可這仍舊是被生死絕境逼出,是外物牽引殺星顯露,而非他自身駕馭。」
青木祖師聽著,亦隨之輕嘆。
足足四成的差距……
在他眼中,陳陽今日所為已近乎同階極致,未料竟連八成都未真正觸及。
他忍不住問道:
「那陳陽接下來……該當如何?」
老祭酒聞此,眼中驟然掠過一絲寒芒,一字字道:
「他必須再進一步,讓這滔天殺星徹底歸位,做到七殺入廟,與本心渾然合一,收放……皆在一念之間。」
「待得那時,方是我雙月皇朝苦候千年的七殺魔星降世。」
「這顆星辰的殺伐權柄,也將儘歸其手。」
青木祖師瞭然:
「也就是說……需他不借外物,憑自身本心,化解業力,駕馭殺念?」
老祭酒沉默了許久。
久到青木祖師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才緩緩一嘆:
「正是。」
「我亦未曾料到,這舊日天光,這日月新天……竟會儘數繫於一人之身。」
「此子身上,究竟藏了多少機緣?」
青木祖師神色亦肅然起來,目光沉凝。
靜默片刻,他方緩緩問:
「那……我可還需設法,令他再入六道試煉,以提升契合?」
老祭酒卻搖頭:
「不必了。」
「再來一次,也不過是借絕境外力再逼他一回,終究是外物。」
「唯由心而發,方能真正運化這無邊業力,駕馭此星。」
說罷,老祭酒緩步向前。
身前虛空無聲綻開一道裂隙,他身影漸次冇入其中,裂隙隨之彌合,彷彿從未出現。
原地唯有青木祖師一人,久久立於空曠道台之上。
他望著四周未散的彩色漣漪,又想起陳陽眉心那枚溫潤流轉的彩符,不由輕笑一聲:
「這符種倒是好看,霞光蘊藉,養護得如此精心……定是哪位姑娘傾心相贈,為他貼身護命的罷。」
「哎!」
「我看這小子身邊紅顏倒是不缺,一路行來,總有人護著,總有人……真心相待。」
他說到此,眼中罕見地掠過一絲羨色。
半晌回神,又自嘲地搖了搖頭。
不過旋即,他忽地眨了眨眼,臉色微變:
「糟了,外頭那層蒼嵐天幕……我忘合上了。」
反應過來的青木祖師連忙抬指結印,指尖青芒一閃。
剎那間。
修羅道上方散開的雲霧緩緩聚攏,灰濛濛的天幕再度覆下,將那漫天彩光與星辰異象,儘數掩去。
……
東土,天地宗,觀星台。
夜涼如水,皓月當空。
漫天星辰如同天河傾瀉的白砂,鋪在墨色天幕之上,璀璨得晃眼。
觀星台上聚集了不少丹師,皆倚著雕玉欄杆,指著天幕上的異象低聲議論,語氣裡滿是驚嘆。
「快看那顆星!」
「顏色怎麼又變了?還泛著彩光,真是奇了!」
「可不是嘛!剛纔青光刺眼,金光奪目,接著又是那沖天的血光……亮得連月光都快蓋過去了。」
「今夜這星象,實在古怪得很。」
人聲紛雜,唯獨風輕雪靜靜立在觀星台邊緣。
夜風拂過,一襲素白丹袍輕輕揚起。
她容顏清麗,此刻卻無半分笑意,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重。
目光自始至終,牢牢鎖在天幕南側……
那顆光彩流轉,變幻不休的星辰。
「師尊,您還在看那顆星?」
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楊屹川托著一隻玉瓶快步走近,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天幕:
「弟子見今夜星象奇異,煉製了一爐醒神丹,正想請您過目……」
風輕雪伸手接過玉瓶,並未啟看,隻握在掌中,淡淡道:
「今日無心品丹。」
楊屹川笑容一滯,愣在當場。
四周聞聲看來的丹師也麵露茫然……
這位向來溫和的丹道宗師,今夜似乎心緒不佳?
人群中忽有人道:
「對了,楚丹師呢?怎麼冇見他來?」
楊屹川恍然拍額:
「啊呀,光顧著看星,倒把師弟忘了!賞月宴已開席一個多時辰,弟子這便去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
話未說完,風輕雪已開口打斷,聲線清冷,聽不出情緒:
「小楚……不在宗內。」
「不在?」
楊屹川轉身,滿臉不解:
「師弟平日除了煉丹,幾乎足不出戶,怎麼會……」
風輕雪不再應答,目光重新落向那顆星辰。
指尖無意識收緊,玉瓶在她掌心被捏出細微的輕響。
未過多久,一陣爽朗笑聲由遠及近。
百草真君捋須登台,徑直望向天幕異象,揚聲道:
「奇哉!奇哉!這七殺凶星向來殺氣沖天,今夜怎變得如此……流光溢彩?」
「七殺星?」有人低聲重複,麵露疑色。
……
「正是南鬥六星中,主征伐刑戰的那顆將星。」
百草真君含笑點頭,轉向風輕雪道:
「不過我這師侄定然知曉,她的丹道裡,本就有引星辰之力為用的法門。」
……
眾人目光齊刷刷聚向風輕雪。
這位名動東土的丹道宗師,世人多知其丹術通玄,卻少有人知她於星象之道亦造詣極深。
周遭議論愈熱,風輕雪的臉色卻愈沉,搭在欄杆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。
百草真君未覺異樣,又笑道:
「風師侄,聽聞你有一手摘星拿月的本事,可采星輝入藥。不妨摘一縷這彩光下來,讓我等開開眼界?」
此言一出,四周丹師皆露期盼之色。
風輕雪容色肅然,眼底幾經沉浮。
靜默片刻,她終是深吸一氣,緩緩頷首。
素手輕抬,向天幕遙遙一引。
剎那間,夜空漾開漣漪,縷縷絢爛光華自七殺星方向匯聚而來,如虹垂落,凝於她掌心之上。
那光暈流轉不定,似有形而無質,在她纖白指間盈盈躍動,絢爛得令人屏息。
「這……這便是星辰之光?」
「風宗師竟真能引動星輝,果真神通!」
驚嘆四起,風輕雪的臉色卻越發難看。
她垂眸靜觀掌中那團流轉不休的彩光,良久不語。
唯有眼底深凝的憂色,沉得不見底。
……
東土,荒郊野外。
一陣刺眼的華光閃過,陳陽和未央的身形,從傳送陣的光芒裡顯現出來,落在了一片雜草叢生的野地裡。
陳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後背驚出的冷汗,被夜風一吹,帶來一陣涼意。
他在心底暗道一聲僥倖。
那修羅道裡,當真是步步凶險,方纔若是稍不留神,便要死在陸浩的偷襲之下了。
他實在冇想到,陸浩竟能隱忍到那個地步……
一直潛藏在暗處,就等著他最虛弱的那一刻,暴起發難。
「幸虧,幸虧師尊給我的這枚四季彩符。」
陳陽下意識地抬手,按向了自己的眉心。
神識探入,感知著那枚靜靜懸浮在識海之中的符種,心中滿是慶幸。
方纔那千鈞一髮之際,若不是這符種自發漾起波瀾,逼得陸浩顯形……
恐怕他到死,都不會發現有人潛藏在側。
一時之間,他的心中思緒紛亂。
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,也有對自身實力不足的悵然,還有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。
便在此時,身旁的未央環顧四周,不滿地撅起嘴:
「這什麼破爛傳送陣,怎不將我們送到上陵城裡?偏扔到這荒郊野地,真是晦氣。」
她說著,便主動上前,親昵地挽住了陳陽的胳膊,柔軟的身子輕輕靠了過來,聲音嬌軟:
「陳兄,走吧。」
「今夜月色這麼好……」
「咱們去上陵城的望月樓,我那臨窗的雅間,慢慢賞月喝酒,可好?」
她輕輕拽了拽陳陽,便要前行。
陳陽卻立在原地,腳步未動。
未央拽了兩下冇拽動,不由回頭,狐疑地看他。
卻見他隻是沉默地站著,臉上竟冇什麼表情,彷彿根本冇聽見她的話。
一股火氣直衝上來,她蹙緊眉,也顧不上多想,手上加了勁就要將他拽動:
「陳兄,你倒是……」
話音未落,目光觸及他麵容的剎那,那衝頭的火氣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。
陳陽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神色,可麵色蒼白如紙。
「唔……」
陳陽猛地倒抽一口涼氣,聲音都帶著顫:
「鬆手……疼。」
她這才驚覺,自己掌心觸及的衣袖下,他的手臂正微微痙攣。
他此刻體內氣血虛浮,經脈中還殘留著血氣反噬的滯澀痛楚,被她這般一扯,周身骨骼都似要散架。
未央一怔,慌忙鬆手,臉上滿是歉意與心疼:
「啊,對不住對不住,我忘了你身上有傷……那我以靈氣托著你走可好?咱們快些進城。」
陳陽卻搖了搖頭:
「我不想去望月樓。」
此言一出,未央臉上的笑意倏然僵住。
她怔怔望向他,一雙桃花眼微微睜大:
「陳陽……你這話是何意?」
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,帶著難以置信。
陳陽迎上她的視線,心頭莫名躥起一股寒意。
尤其在此時渾身虛弱之際,那寒意順著脊背向上攀爬,竟有些刺骨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聲道:
「我今日太累,渾身皆疼,隻想尋個清淨處,好生歇息。」
「歇息?」
未央眨了眨眼,旋即又笑:
「那正好呀!望月樓的雅間裡,多的是軟榻錦褥,保管讓陳兄歇得舒舒服服……」
……
「不必了!」
陳陽再度搖頭,語氣透著疲憊:
「望月樓終究是喧嚷之地,我覺得……並不適宜靜養。」
未央聽罷,臉上笑意淡了幾分,卻仍耐著性子道:
「哦……原來陳兄是膩瞭望月樓呀。」
她抬眸望瞭望天上滿月,眼睛忽又一亮,笑道:
「今夜月色這樣好,不去望月樓也罷。」
「我去雇一艘遊船,咱們沿上陵城外的江河順流而下,一邊賞月,一邊休憩,安安靜靜,絕無人擾……」
「這樣可好?」
說著,她得意地輕笑兩聲,似是自覺想到了絕妙主意。
陳陽靜默片刻,依舊搖頭:
「我也不想去遊船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,周遭空氣彷彿驟然凝固。
未央臉上的笑意,徹底消散了。
她靜立在那兒,許久冇說話。
夜風吹過,隻襯得這份沉默更沉。
半晌,她緩緩抬眸,目光冷冷地刺向陳陽,語氣裡的冷意再也掩不住:
「姓陳的,你什麼意思?」
「今夜月色這般好,我興致正濃,你卻三番兩次推拒掃興……」
「是真當我,冇脾氣不成?」
她說著,眼睫輕輕一眨。
就在這眨眼的瞬間,陳陽清清楚楚地看到……
她那雙漆黑的瞳仁裡,竟浮現出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複眼,如潮水般翻湧一現,又剎那消失。
快得恍若幻覺。
可陳陽心頭驟然一緊,渾身汗毛倒豎,半晌說不出話。
他忽然想起,曾在蜜娘身上,見過一模一樣的情景。
這一刻,他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……
眼前這個總嬌笑著喊他陳兄,看似嬌憨任性的少女,骨子裡流淌的,是西洲妖皇之血。
心神震盪間,未央已緩步上前。
她身上隱隱散出一股強悍氣息,那是道血同流修至極致方有的壓迫感,卻又被她收放自如。
隻化作一股溫柔的力道,輕輕環住了陳陽的腰。
她將腦袋埋在他胸口,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,帶著撒嬌的意味:
「陳兄,你都這般虛弱了,就別同我犟嘴了,好不好嘛?」
少女的手臂柔若無骨,輕輕環在他腰間。
隔著薄薄衣料,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。
可陳陽的心,卻瞬間沉到穀底。
他下意識想要掙紮,身子剛一動,便發覺自己竟完全動彈不得。
她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處,將他整個人牢牢箍住,既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使不出,又不至於因收束太緊,弄疼他分毫。
一股寒意自腳底直竄頭頂,遍體生寒。
道血同流,妖皇子嗣。
修羅道中,她輕描淡寫壓製楊厲的畫麵,還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,一幕幕在陳陽腦海飛速閃過。
他此刻才驚覺,眼前少女從來都不是外表那般柔弱無害。
那一聲聲嬌軟的陳兄之下,藏著的偏執與強勢,稍不留意,便足以將人生吞活剝。
他甚至有種預感!
若自己再搖頭,再不順她心意……
眼前這少女,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!
他喉間動了動,終是壓下了到了嘴邊的拒絕,任由她拽著衣袖,冇再反抗。
未央見狀,眼底漾開輕快的笑意。
足尖一點,竟不由分說,強行帶著他騰空而起,朝上渡口方向飛去。
並順勢將陳陽攬得更緊了些,在他耳畔輕笑,語氣裡帶著一絲誘哄與不容拒絕的興致:
「陳兄,待會兒咱們再飲些好酒。我那兒藏了不少百年陳釀,今日都取出來,不醉不歸。」
陳陽靠在她懷中,這般被強行帶起,渾身僵得厲害,連指尖都繃著,默不作聲。
未央似察覺到他的僵硬,忽然側過頭。
目光直勾勾盯住他近在咫尺的側臉,笑意裡帶上了清晰的不滿與探究:
「陳兄,這麼安排……好不好呀?」
風息聲寂,月滿中天。
陳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從喉間擠出那個她非要聽到不可的字:
「……好。」
……
半個時辰後,渡口江河上。
一艘精緻的畫舫遊船,正順著平緩的江水,緩緩朝著上陵城的方向飄去。
船舷兩側掛著的燈籠,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暖黃的光灑在水麵上,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。
陳陽坐在船艙裡,背靠著冰冷的船壁,聽著外麵船頭傳來的未央的聲音,渾身都透著不自在。
「陳兄啊,你躲在船艙裡做什麼呢?快出來呀!外麵的月色這麼美,咱們一起在船頭賞月呀。」
未央的聲音帶著笑意,順著江風飄了進來。
陳陽遲疑了一下,還是緩緩起身,邁步走出了船艙。
隻見船頭的位置,擺著一張小小的梨花木桌。
上麵放著幾碟精緻的小菜,一壺溫好的酒,兩個白玉酒杯。
旁邊還有一張琴幾,擱著一把桐木古琴,簡簡單單的二人小宴,在月色下,透著幾分溫馨的意境。
未央正坐在琴幾旁,見他出來,立刻笑著朝他招了招手:
「來嘛,陳兄,坐這裡。」
陳陽隻能緩步上前,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,拿起酒杯,默默飲了一杯酒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,帶著一股暖意,順著喉嚨滑下去,稍稍驅散了一些他體內的寒意。
可他剛放下酒杯,未央便又拿起酒壺,給他的杯子裡斟得滿滿噹噹,笑著遞到他嘴邊:
「陳兄,你快些喝嘛,這酒可是我特意用靈力溫好的,最是暖身子了。」
陳陽愣了愣,還是張口飲下了這杯酒。
兩杯酒下肚,胸口的滯澀感倒是消散了不少,舒暢了許多。
未央看著他喝完,眉眼彎彎地笑道:
「怎麼樣?這酒不錯吧?我再給你撫琴一首,助助酒興。」
她說著,便轉過身子,玉指輕輕落在了琴絃之上。
悠揚的琴音,順著江風緩緩流淌開來,清越婉轉,和著江水拍打著船舷的聲響,格外動人。
可過往聽著格外悅耳的琴音,此刻落在陳陽的耳中,卻讓他的心緒一陣陣悸動,說不出的慌亂與不安。
他的目光,落在未央撫琴的背影上,看著她被月色勾勒出的柔和輪廓,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。
「對了,你怎麼不喝酒?」
陳陽定了定神,忽然開口,試探著問道。
未央指尖的琴音不停,頭也不回地答道:
「我可不能喝酒,我身上有著戒律在,喝了酒,體內的修為會亂,到時候冇了修為,可就麻煩了。」
陳陽聞言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平日裡與這位林師兄往來間,他早已察覺,對方似乎沾酒便易亂修為。
想到這裡,他壓下了心底的不安,臉上擠出一副坦蕩的笑意,朝著未央招了招手:
「這般花好月圓的夜晚,怎麼能讓我一人獨醉呢?林師兄,咱們一起共飲幾杯吧。」
他說著,還晃了晃手裡的酒壺,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。
可他這話一出,未央的琴音頓了一下。
她緩緩轉過頭,直勾勾地盯著陳陽。
看了半晌,才忽然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意卻冇抵達眼底:
「陳兄,你當我是傻子嗎?若是我飲了酒,修為亂了,你趁機跑了怎麼辦?嗯?」
她說著,臉上依舊是那副盈盈的笑意,嬌俏動人。
可這笑容落在陳陽的眼裡,卻讓他的心頭猛地一顫,端著酒杯的手,都微微僵住了。
「林師兄,你說什麼呢?我怎麼聽不明白……」
陳陽乾笑了兩聲,想要掩飾自己的心思。
可未央卻冇有跟著笑。
目光裡帶著幾分冰冷,直直地看了他許久,才又轉回頭去,指尖再次落在琴絃上,繼續撫琴。
琴音依舊悠揚。
可陳陽聽著,卻隻覺得心神不寧,坐立難安。
那琴音裡的每一個音符,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,讓他一陣陣發慌。
他思索了片刻,索性拿起酒壺和酒杯,起身走到了未央的身邊,晃了晃手裡的酒壺,笑著道:
「來嘛……」
「這酒甘甜滋潤,入口即化,的的確確是難得的美酒。」
「你自己珍藏的好酒,怎麼能自己不嘗一口呢?」
他緩緩說著,自己先仰頭飲了一杯,隨即又拿出一個空杯,斟滿了酒,遞到了未央的唇邊。
酒杯的邊緣,幾乎要碰到未央柔軟的唇瓣。
「喝吧,林師兄,我一個人喝酒,真的挺無趣的。」
陳陽的聲音放軟了幾分,帶著幾分哄勸的意味。
未央緩緩抬眼,漆黑的眸子盯著他。
看了好一會兒,才輕輕搖了搖頭,吐出三個字:「我不喝。」
語氣斬釘截鐵,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陳陽端著酒杯的手,就這麼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看著垂眸撫琴的未央,她側臉的線條在月色下柔和動人,可神情卻平靜得冇有半分波瀾。
這副模樣,反倒讓陳陽的心裡,更慌了。
「陳兄,你也別費這些心思了。」
未央的指尖劃過琴絃,帶出一串婉轉的尾音,頭也不抬地說道:
「今夜你就好好陪陪我,明天也別走了,咱們一起好好玩幾日。」
「上陵城玩膩了,咱們就換個地方。南邊的棲霞城,北邊的朔風城,都有趣得很。」
「不夠……」
「這幾日時間太短了!」
「你陪我半個月,不行,陪我一起玩一個月吧……」
她自顧自地說著,語氣裡帶著幾分憧憬。
可她的話音還冇落下,身旁忽然傳來了一道脆生生的女聲,輕飄飄的,帶著幾分軟糯的笑意。
「來喝酒吧。」
這聲音響起的剎那,未央的琴音驟然停住。
她猛地轉過頭,循聲望去,隻見船舷邊,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少女。
少女立在月色裡,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,肌膚白白淨淨,像一塊溫軟的羊脂玉,不染半點塵埃。
一身素白的裙子,被江風吹得輕輕揚起,乾淨得像一張未曾落筆的白紙。
「陳兄?」
未央下意識地喚了一聲,眼底瞬間閃過一絲警惕。
可那少女卻冇有說話,隻是邁著輕輕的步子,緩緩走到了未央的身前。
她輕輕邁步,直接站在了未央和琴幾之間。
然後身子一蜷,便順勢擠入了未央的懷裡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。
少女抬起頭,一雙澄澈的眸子看著未央,嘴角彎起甜甜的笑意,聲音軟乎乎的:
「林……師姐……我來餵你吧。」
她的腦袋輕輕貼在未央的胸膛上,聽著她的心跳,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,又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。
她自己先輕輕啄了一口酒,眼睫輕輕顫了顫。
隨即抬眸看向未央,又笑了一聲,將手中的酒杯往前挪了挪,杯沿輕輕貼在了未央柔軟的唇上。
「喝吧,林師姐。」
少女的聲音,甜得像浸了蜜。
未央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,渾身上下都繃緊了。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少女,看著她那雙澄澈乾淨,彷彿冇有半點汙穢的眸子,心頭莫名地顫了顫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半晌。
她纔像是失了神一般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都軟了下來:
「好……」
話音落下,她便輕輕咬住了那白玉酒杯,舌尖輕輕一卷,杯中的酒液便儘數滑入了口中。
她剛嚥下酒,抬眼便見少女又拿起酒壺,將那酒杯再次斟滿,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,滿是期待:
「林師姐……咱們,再來一杯好不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