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土,天地宗。
仲秋滿月,清輝如練。
今夜是宗門一年一度的賞月宴。
觀星台上鋪著素色氈席,丹爐裡溫著寧神的桂花酒,一眾煉丹師圍坐閒談,杯盞輕碰,滿是清靈閒適的氣息。
風輕雪一襲素白丹袍,獨自臨著白玉欄杆,抬眼望向天幕上那輪圓滿無缺的皓月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,.超給力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「師尊。」
楊屹川提著酒壺快步走來,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天幕,笑著開口:
「您看今夜這滿月,多難得的好景緻。百草真君他們都在說,這般星象,最是利煉丹悟道。您怎麼一個人在這站著?」
風輕雪微微頷首,沒接話,目光依舊凝在天幕深處。
就在這時,圍坐的煉丹師裡忽然有人低呼一聲:
「你們快看!天上的星星!」
眾人齊齊抬眼,夜幕之上,一顆星辰驟然迸發出奪目光芒。
先是淩厲青光,如利劍劈開長夜。
隨即煌煌金光,似烈日墜空,幾乎蓋過滿月清輝。
最後一道濃稠如墨的血光,自天幕底端緩緩升起,殺伐之氣逼人。
即便相隔萬裡,觀星台上眾人仍覺心神發緊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異象?」年輕煉丹師喃喃道,滿麵驚詫。
楊屹川也斂去笑意,眉頭緊皺:
「青光似劍意凜然,金光如佛光普照,這血光……怎會帶著如此重的殺伐業力?」
他轉頭看向風輕雪,隻見師尊仍靜靜凝視著天幕中交織的三色異象。
……
就在天地宗賞月宴上,眾人驚詫議論之際。
修羅道,底層。
黑褐色龜裂的土地上,殺氣已凝若實質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楊烈被陳陽幾句話刺中血脈要害,雙目赤紅,周身靈氣沸騰,怒火灼天。
他全然忘了身側的文知白,龍威暴漲,就要不顧一切撲上去將陳陽撕碎。
文知白眉頭一皺,指尖凝出一枚符文敕令,精準點向楊烈眉心。
「嗡!」
一聲輕響,符文驟亮。
清音直貫識海,震散了楊烈心頭的躁火。
「烈兄,清醒!豈能被小輩三言兩語亂了心神?」
楊烈渾身一顫,眼神恢復清明,胸口仍劇烈起伏。
他抬眼望去,正撞見陳陽清清亮亮的眸子。
那少年立在原地,衣衫破損,臉上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彷彿剛纔不過說了句閒話。
這笑容,讓楊烈心底莫名一寒。
「我竟被他挑動了心性……」
他有些不敢置信。
自己身為元嬰真君,在南天磨礪數百年,心境早該堅如磐石。
可陳陽寥寥數語,便讓他血脈躁動,神誌幾失。
此時,文知白壓低了聲音,語帶前所未有的凝重:
「楊家雖不重宗族禮法,你也該感應一番族中本命牌。此子能輕易擾動你心神血脈……絕非偶然!」
楊烈指訣一掐,凝神感應,臉色旋即陰沉,點了點頭。
文知白眼泛寒芒:
「先聯手斬了他,絕此後患。待回南天,再細查不遲。」
話音未落,兩人已然齊動。
文知白掌中金缽旋轉而起。
缽口血光漫天,帶著攪碎神魂的威勢,當頭罩下。
楊烈喉中龍吟陣陣。
百丈火龍虛影裹挾焚天烈焰,扭曲空氣,直撲陳陽麵門。
兩位真君化身聯手,招招直取要害,磅礴靈氣交織成網,封死所有退路。
陳陽將化虹玄通催到極致,身形在刀山火海間騰挪,日月罡氣在身前連連炸開,抵消著駭人衝擊。
他雖未重傷,卻被壓得節節敗退,毫無還手之力。
彈指間,數百招已過。
這還是在修羅道底層,兩人實力被大幅壓製的結果。
若在第一道台,陳陽隻怕早已被鎮壓。
「陳陽小友,何必頑抗?」
文知白聲線溫和依舊,字字卻含碾壓之意:
「你這逆天而行的道基,今日隕於修羅道,也算歸宿了。」
陳陽擋開一道濺射的火星,眼底平靜,心中念頭急轉:
「我道基完美,修為已至築基大圓滿,為何差距仍如天塹?隻因對方修行更久,底蘊更深麼?」
他麵上波瀾不驚。
目光卻死死鎖住兩人術法路數,漸漸窺見端倪。
二人神通並無驚世之處,諸多基礎法門與東土相類。
可每次靈氣運轉,術法施展,皆渾然天成。
彷彿道韻已刻入骨血,舉手投足,皆成神通。
陳陽索性深吸一氣,指尖快速結印。
剎那之間。
上下兩處丹田道韻同時運轉,原本涇渭分明的道基轟然貫通!
「六十息。」
他喃喃低語。
這是同時運轉兩處道基的極限。
他氣息暴漲,周身靈氣翻湧,幾近凝實!
虛空中,兩根數十丈高的巨大杖木驟然顯現,攜古嶽壓頂之威,朝楊烈與文知白狠狠拍落。
「大杖之刑!」
杖木破空,音爆震耳。
可觸及二人身軀的剎那,一層日月罡氣同時撐起。
「砰!砰!」
悶響如鼓。
杖木重擊在罡氣之上,震得兩人身形微晃,那層看似纖薄的罡氣,卻未損分毫。
陳陽抬眼看去。
隻見罡氣流轉間,竟真裹挾著一絲日精月華的本源氣息,與天地日月遙相呼應,堅不可摧。
他臉色頓時一變。
又是兩聲脆響,術法凝成的杖木轟然碎裂,化為靈光消散。
文知白察覺到他眼中驚詫,不由冷笑:
「陳陽小友,這點微末術法,還撼不動吾等。你可知,這世間金丹第一立,便是為山。」
陳陽順勢望去。
楊烈與文知白二人的身影,此刻竟真如兩座巍峨大山,任憑靈氣洶湧,兀自巋然不動!
他見狀不退,反而再進,指尖印訣又變。
虛空中霎時蔓出無數帶刺藤蔓,如潮水般向兩人捲去。
藤上血氣濃鬱,尖刺寒芒閃爍,似可洞穿金石。
「亂棘穿心刺!」
此乃萬森印第五印。
當年陳陽曾憑此術滅殺九華宗數百修士,威力無窮。
如今在兩處道基加持下,威能更暴漲數倍,藤蔓蔓延間,割得空氣發出刺耳嘶響。
這一刻,楊烈與文知白的神色終有變化,眼中掠過一絲凝重,再無先前怠慢。
楊烈身前驟起熊熊火幕。
藤蔓方纔刺入,便遭烈焰引燃,劈啪炸響中盡化焦炭飛散。
文知白雙手掐訣。
金缽化出重重虛影旋飛四射。
缽緣綻出無數銳利金光,如刀刃般將席捲而來的藤蔓盡數斬碎。
陳陽神色一凝。
他清晰感到,那金缽上的銳金之意,淩厲竟不弱於先前陳懷鋒手中青劍。
「南天金介文氏,世代居於雲夢大澤修行,族中修士天生自帶一股銳金之意,平日皆刻意遮掩,不輕示人。」
陳陽見此,心底暗忖。
自上次接觸文淵魚後,他便特意查過南天五氏,可如今親眼得見,仍覺幾分無力。
傾盡兩處道基之力施展的術法,竟被對方輕描淡寫化解,連衣角都未沾到。
「為何如此?」
陳陽咬牙,索性主動前突,拉近與二人距離。
趁著兩處道基尚餘數十息時限,他將淬血脈絡催至極致。
磅礴血氣裹挾靈氣,朝兩人近身轟去,拳腳間已有開山裂石之威。
砰!砰!砰!
沉悶的肉身碰撞聲接連炸響。
而令陳陽眼前一亮的是,近身搏殺下,這兩人竟直接落了下風!
他一拳裹挾血氣,重重砸在楊烈胸膛。
楊烈口噴鮮血,踉蹌後退。
下一瞬,他體內靈光綻放,硬生生壓下了傷勢,再看向陳陽時,眼中已滿是驚怒。
陳陽見狀,更抓住機會,轉身便朝文知白衝去。
文知白急祭金缽抵擋,可先前輕易斬斷荊棘的金缽,此刻麵對陳陽血氣與靈氣激盪的雙拳,竟擋不住這沛然拳勁。
金缽被拳勁震得嗡鳴作響,文知白亦被震得連連後退,虎口發麻。
「你想效仿那妖皇子嗣,修成道血同流?」
文知白忽然開口,語氣驚疑。
陳陽默不作聲,心中卻驟然一動。
他早察覺自己始終無法調動全部實力。
若能讓道基與淬血脈絡徹底相融,如未央那般修成道血同流,或許便能掙脫束縛,鎮壓二人!
「血氣入道基,道基融血氣……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心意已決。
下一刻,他中丹田天香摩羅瘋狂運轉,噴薄出無窮血氣,不再侷限於淬血脈絡,而是湧向四肢百骸。
上下兩處道基亦主動敞開,任那磅礴血氣湧入,浸染道基。
他要一步踏出,修成那道血同流!
剎那間,陳陽隻覺渾身氣血翻騰,靈氣與血氣似有相匯之勢,周身氣息隨之暴漲。
他身形驟出,直衝二人,隻感力量無窮。
可就在他飛身而出的剎那,體內忽傳來一連串劈啪脆響,經脈中撕裂般的劇痛猛然炸開!
他身形驟然僵在半空,動彈不得。
「噗!」
文知白抓住這千載難逢之機,掌中金缽疾飛而出,狠狠轟在陳陽胸膛!
陳陽口噴鮮血,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倒跌出去,重重砸在後方岩壁上。
碎石簌簌滾落,將他半身掩埋。
「為何如此……」
陳陽從石堆中掙紮爬出,滿麵不解與茫然。
方纔他試圖邁入道血同流之境,竟連一息都未能堅持。
便遭反噬,經脈受創。
連帶著兩處道基的運轉也滯澀無比,原本六十息的貫通時限,亦被強行打斷。
此時,文知白緩步走近,臉上帶著幾分戲謔。
「你當那道血同流,是阿貓阿狗都能修成的?」
「你那朋友,應是西洲妖皇嫡係,天生便有一脈相承的天賦,方能成就此道。」
「這般天賦……」
「整個南天、東土、西洲,怕也僅此一人而已。」
「你無這份天資,又豈能強求?」
文知白話聲輕飄飄的,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,手下動作卻無半分停頓。
見陳陽氣血紊亂,氣息激盪……
他索性欺身而上,並未動用金缽,隻裹挾磅礴靈氣的一拳,重重轟在陳陽胸膛!
「哢嚓!」
骨裂聲清晰響起。
陳陽身形再次倒跌出去,重重摔落在地,又滑出數丈,在黑褐色土地上拖出一道長長血痕。
他抬眼看向文知白。
此刻纔看清,這看似儒雅溫和的書生,眼底深藏的凶戾竟與楊烈別無二致,似隨時會暴起噬人。
一旁的楊烈,也緩步走上前來。
他一步一踏,腳下土地隨之微震,周身龍威再起,來到陳陽麵前。
陳陽此刻想提氣。
可方纔強行融合道基與血氣的反噬,已讓他氣息徹底紊亂,每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。
下一瞬。
楊烈同樣一拳轟來,拳上靈光炸裂,攜毀天滅地之威。
陳陽拚盡全力側身躲閃,拳風仍掃中他肩頭。
剎那間,左肩直接塌陷,整條手臂軟軟垂下,再也抬不起來。
陳陽神識探入,隻見外表雖隻淤血腫脹,內裡骨頭卻已震成無數碎塊,經脈盡斷。
那股陰狠氣勁順肩頭鑽入體內。
所幸剎那之間,他拚死護住了心脈,否則氣勁順經脈遊走,恐怕當場便要斃命。
陳陽咬緊牙關,想運轉血氣修復傷勢。
卻發現傷勢太重,乙木長生功的生機湧入,也隻能勉強穩住,一時根本無法恢復。
他身形不斷後退,如風中殘蝶,在兩人攻勢間艱難躲避。
可每次閃躲,終究會被餘波掃中,身上傷勢便重一分。
不消片刻。
他已是渾身浴血,衣衫盡透,腳下土地被滴落的鮮血浸成深褐。
「為何會如此……我已修成上下兩處道基,體內更種下天香摩羅淬血脈絡,為何還是被壓得毫無還手之力……」
陳陽背靠岩壁,大口喘著粗氣,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滴落,忍不住喃喃自語。
他實在想不通,自己明明根基遠超同階。
可在這兩位真君化身麵前,哪怕同境相爭,竟也被壓製成這般模樣。
楊烈聞言,不由得嗤笑一聲,滿麵不屑。
「這不是理所當然麼?」
「你當我南天世家是何等存在?」
「萬年前便遷往南天,世代傳承至今,無論是功法還是神通,豈是你這東土小輩能窺其堂奧?」
他緩步逼近,周身氣息如烏雲壓頂,籠罩在陳陽頭頂。
一旁的文知白也緩緩上前,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,又摻著嘲弄。
「陳陽小友,縱使你根基前無古人,可你沒有運轉這根基的法門啊。」
「空有寶山,卻不知如何取用……」
「終究不過如此!」
陳陽神色驟然一恍。
「法門?什麼法門?」
文知白聞言笑了起來,搖頭道:
「這該問你自己,怎的反倒來問我?」
「你這修行功法太過龐雜,即便當中確有上乘神通,可終究因無法與你的道基完美契合,難以施展其真正神韻。」
「不過照貓畫虎,徒具其表罷了。」
陳陽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自己所修的功法神通,乃至吐納法門,無一不是上乘絕學。
十二重樓浮屠功、萬森印、蚯蚓功、乙木長生功、七色罡氣、玄黃丹火吐納訣……
可這些功法在他體內各自為政。
每次運轉施展,都隻是依樣畫瓢。
他從未真正悟透其中神韻,更遑論讓這些功法與自己的道基完美契合。
說到底,是因為這數年都在天地宗。
心力盡傾丹道,鬥法搏殺不過是安身立命之手段,從未沉心打磨過自身術法神通。
而就在這時,楊烈冰冷的聲音,再度響起。
「你和那陳玄青,到底是什麼關係?」
他停在陳陽跟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,大口喘息的陳陽,眼中滿是審視與恨意。
陳陽默默抬頭,迎上楊烈的目光,眼神平靜,無懼亦無應。
「你這眼神,真令人不喜。」
楊烈緩緩說著,抬腳便踹在陳陽胸口。
陳陽身形再次倒飛出去,重重撞上岩壁,又噴出一口鮮血。
他掙紮著,緩緩坐起,依舊靜靜看向楊烈,目光未閃半分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注意到了楊烈臉上那道刀疤。
先前遠看隻道是尋常傷痕,此刻近在咫尺,纔看清疤痕邊緣平整,透著一股淩厲劍意。
分明是銳劍所傷,且那劍意,隱隱與青劍同源!
陳陽心思電轉,眼中掠過一絲玩味,試探開口:
「前輩臉上的傷,是青劍所留?」
輕飄飄一句,落入楊烈耳中卻如點燃炸藥的火星,令他瞬間暴怒!
「豎子找死!」
楊烈怒吼一聲,抬手便是一掌淩空拍落!
磅礴靈氣化作掌印,將陳陽狠狠壓入岩壁,動彈不得。
骨骼碎裂之聲接連響起。
「烈兄!」
一旁文知白一怔,連忙開口欲阻,卻見楊烈眼中殺意暴漲,對他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多言。
話音未落,楊烈指尖淩空連點數下,無數道銳利靈氣勁氣當即穿透陳陽四肢百骸。
陳陽身上頓時浮現無數細密血洞,鮮血汩汩湧出。
原本已衰敗到極致的氣息,此刻更弱如風中殘燭。
「沒錯,我臉上這傷,就是陳玄青的劍所留,那又如何?」
楊烈死死盯住陳陽,語氣裡帶著滔天恨意與瘋狂:
「可那陳玄青,早就死了!正是死在我手裡!」
陳陽微微抬眼,勉強看向楊烈,未發一言。
可他那平靜的眼神,卻讓楊烈渾身不適。
「又是這般眼神!你莫非是陳玄青的弟子?」
楊烈咬牙切齒低吼道:
「當年那陳玄青,也是這般眼神!」
「明明是南天世家子弟,卻生來根基殘缺,毫無修為……」
「還敢擺出那副俠義姿態,著實令人作嘔!」
陳陽依舊不語,隻靜靜看著眼前幾近癲狂的楊烈。
這一次,他未再以言語試探,隻安靜聽著,任由楊烈一人宣洩積壓數百年的情緒。
他能清晰感覺到,這位楊家元嬰真君的話語裡,藏著太多複雜心緒。
有恨,有怨,有妒,還有一絲連其自身都未察覺的不甘與……敬佩。
自方纔青木祖師現身起,楊烈情緒便一直波動,卻始終未曾主動現身與祖師交手。
陳陽心中已有猜測,唯有一事,他格外在意,一直想問個明白。
「我家祖師,怎會死?」
陳陽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聞,卻仍清晰傳入楊烈耳中:
「他此刻,不還在上方道台,與陳玄年鬥劍麼?」
楊烈聞言,卻是冷哼,下意識抬首望向上方道台,眼中儘是不屑與癲狂。
「一道靠雙月皇朝業力凝聚的化身,如孤魂野鬼般苟延殘喘……」
「那怎會是他?」
「我不認!我絕不認!」
話音未落,陳陽喉間一緊,已被楊烈淩空提起。
五指死死扣住命門,彷彿下一刻便要將其捏碎。
可陳陽望著楊烈徹底失控的模樣,眼中無半分懼色,反而趁這最後時機,問出了那個始終壓在心底的問題。
「既然你說我祖師死了,那他……死在何處?」
一旁文知白見此情形,注意到陳陽即便命門受製,眼中仍無絲毫畏懼,反而平靜得可怕。
當即心頭一顫,厲聲喝道:
「烈兄,不對勁!快殺了他!遲則生變!」
話音未落,文知白已不放心地運轉金缽,缽口對準陳陽頭顱,便要轟殺過去,永絕後患。
楊烈聞言,卻先笑了起來,笑聲裡滿是癲狂與快意。
「還能死在哪裡?」
他死死盯住陳陽,一字一句道:
「他既然姓陳,自然是死在陳家的桑林古地!」
「哈哈哈!」
「怎麼?你這小輩,莫非還想上南天,去給他收屍不成?」
……
哢嚓!
一聲脆響,楊烈指尖驟然發力,捏碎了陳陽的喉嚨!
剎那間,陳陽體內生機如潮水般退去,氣息幾近湮滅,連呼吸也徹底斷絕。
楊烈隨手一鬆,陳陽身形如斷線木偶,軟軟向地麵倒去。
一旁文知白見此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,神色緩和許多,長舒一口氣道:
「總算解決了這心腹大患。斬了日月新天道基,也算了一樁大事。」
然而,就在陳陽身形即將徹底觸地的一刻。
他腦袋低垂,身形佝僂,唯剩雙足還勉強撐在地麵。
一道嘶啞的聲音,忽然從他喉中傳了出來:
「對……呀……」
這聲音格外嘶啞,彷彿自九幽黃泉之下傳來,壓抑著極致的癲狂,裹挾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楊烈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,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那嘶啞的嗓音,再次斷斷續續響起:
「將來……我若上南天……定要去桑林古地看看……我家祖師,到底是生……是死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,陳陽身上異變陡生!
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一灘血水,周身毛孔中,不斷有鮮血滴落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鮮血滴在腳下黑褐色土地上,迅速洇開。
原本堅硬的土地,此刻被染成刺目的血紅,如一個不斷擴張的血池。
股股熱氣自血水中蒸騰而起,帶著濃重的血腥,無數細密泡沫在血水裡翻滾,炸裂。
「裝神弄鬼!」
楊烈當即回神,眼中驚怒交加,抬手便又是一掌淩空拍去!
可那磅礴靈力落在陳陽身上,隻讓他身子微晃,後退幾步。
他身上覆蓋的那層鮮血,如水波般輕輕一盪,那足以開山裂石的掌力,竟如泥牛入海,被盡數卸去。
最終擦著他身側,轟向遠方。
轟隆!
巨響聲中,陳陽身後那座數十丈高的山嶽,被這一掌轟成齏粉!
可陳陽,卻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。
身上鮮血仍在滴落,腳下血池,仍在蔓延。
如此詭異一幕,縱是見多識廣的文知白,也當場愣住。
他修行數百年,走遍南天東土,卻從未見過這般詭譎神通。
「這……這似是西洲妖修的四極境?」
文知白此刻終於反應過來,語氣驚疑不定。
隻因為從陳陽身上,從那不斷蔓延的血水中,他竟隱隱感到一股令自己都心悸的恐怖壓力。
較之烏桑先前那處血池,天差地別。
「淬血之極?」
楊烈也怔了一下,隨即皺眉,眼中掠過不屑。
文知白卻死死盯著那不斷擴大的血池,神色凝重到了極致,緩緩點頭:
「不錯。」
「傳聞淬血一道,修至極致……」
「便會將體內血氣壓榨殆盡,不留分毫,全部化為己用。」
楊烈聞言,嗤笑一聲,渾不在意:
「那又如何?終究不過一人血氣罷了。就算他將渾身鮮血流乾,又能掀起什麼風浪?」
然而,楊烈話音才落,臉上的笑意便僵住了。
隻見陳陽腳下的血池,仍在瘋狂向四周蔓延。
起初不過一窪血池。
轉瞬之間,已化作方圓數十丈的血湖,如大澤般波濤翻湧。
且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,到了最後,竟隱隱有了化海之勢!
血湖中央,陳陽緩緩矗立。
他渾身裹著一層粘稠鮮血,如同披著一件血色長袍。
他忽然緩緩咧開了嘴。
嘴越張越大,內裡不斷傳出雜亂聲響。
起初模糊難辨,可隨著血湖翻湧,那聲音越來越清晰,越來越密集。
當文知白與楊烈聽清的瞬間,兩人齊齊愣在原地,渾身汗毛倒豎,一股寒意自腳底直衝頭頂。
那不是陳陽的聲音。
那是數不清的人。
在哀嚎,求饒,痛哭……
彷彿有無盡亡魂被封在陳陽體內,於此一刻,盡數嘶吼而出。
「我不想死……求求你,別殺我……」
「我還有妻兒老小,放我一條生路……」
「饒命啊!我再也不敢了!」
無數哀嚎從陳陽口中源源不斷傳出,如亡魂低語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直到……
一道驚天徹地的嘶吼,驟然自陳陽口中爆發!
「吼!」
這嘶吼不似人聲,如洪荒巨獸咆哮,攜毀天滅地的殺伐之氣,席捲整個修羅道!
剎那間,上方數十座道台在這嘶吼中層層碎裂!
「烈兄!不對勁!快退!」
文知白被這聲浪掀得倒退數步,眼中滿是前所未有的驚駭。
他先前與陳陽交手,早已看得分明……
陳陽無法完美運轉道基,術法神通雜亂無章,未得高人指點,才被二人輕鬆壓製。
可此刻他才明白,陳陽並非沒有底牌。
隻是這張底牌太過恐怖。
一旦掀開,便是玉石俱焚!
嘶吼落下,整個修羅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。
無數正在台上爭奪機緣的修士驚呼著跌落,隻能拚死運轉靈氣,朝著遠離底層的方向倉皇飛逃。
「這是什麼東西?!快逃!底下那血湖是什麼玩意!」
「我的血氣!」
「血氣在被血湖吸走!離遠些!」
有修士稍近血湖邊緣,便覺體內氣血不受控製地向湖中湧去,當即魂飛魄散,拚命逃向遠方。
而下一刻,更恐怖之事發生。
無數修士忽然發覺,自己身上一道道細密血線正從麵板下鑽出。
還有的,是從儲物袋中飛出。
皆朝著那片血湖瘋狂湧去。
那血線,正是來自他們出入殺神道的銅片。
於此一刻,紛紛掙脫束縛,化作萬千細密紅線,如萬川歸海,朝著修羅道底層的陳陽匯聚而去!
非止一人之銅片。
整個修羅道,自上而下百座道台。
無數修士手中的銅片,內裡血線盡被抽走,湧入那不斷擴張的血湖之中。
血湖愈發粘稠,翻湧間帶著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勢。
還不止如此。
修羅道地底,那些千年以來在試煉中隕落的修士,早已化作枯骨的屍骸內,也不斷有乾涸的血珠自骨中奮力湧出。
炸成一縷血霧,匯向血湖。
無數修士見此毀天滅地的一幕,更是肝膽俱裂,拚命逃向遠處,頭也不敢回。
……
遠處亂石堆後。
兩名鬚髮皆白的老丹師正拽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,拚命朝遠方逃去,眼中滿是驚恐。
「南宮元,你還看什麼?快走啊!這是什麼妖魔鬼怪?再不走,餘波掃來,咱們都沒命了!」
這少年,正是前些日子拜入黑山門的南宮元。
他本資質平平,二老本不欲收,後來卻發現這孩子有項特殊本事。
格外擅長順手牽羊。
連這修羅道的入場銅片,都能悄無聲息從坊市上取回。
靠著南宮元偷來的銅片,二老方有機會進入修羅道撿漏尋緣,順勢也將他收為弟子,平日隻讓他打打下手。
隻是平日裡……
他們看這南宮元,總是一副靦腆木訥的模樣,話少,也無甚主見。
可此時此刻,血湖已蔓延至他們腳下,南宮元卻恍若未聞,眼睛死死盯著場中的陳陽。
非但無半分懼色,眼中反而閃爍著異樣的光芒。
他甚至下意識地從儲物袋中,取出了自己那枚入場銅片。
此刻銅片燙得驚人。
其上原本暗淡的血線驟然亮起,如活過來一般,瞬間掙脫銅片束縛,化作一道紅線,朝場中陳陽飛掠而去。
南宮元望著那道飛掠的血線,眼神越來越亮,口中喃喃低語:
「六道眾生,誰無殺心……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……」
一旁的老丹師急得跳腳,伸手便去拽他:
「你瘋了?!你不是要跟著我們煉丹嗎?就好好煉丹啊!真是要命!」
他一跺腳,索性拽住南宮元後領,拚命朝遠處飛去。
可南宮元卻在他身後,忽然笑了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瘋瘋癲癲。
「這血湖……好啊!這殺心……好啊!楚道友,你這是欲成大業啊!等我築基,你我一道,掀翻乾坤,共鑄大業!」
二老回頭一看。
隻見這小丹童一臉瘋癲神色,不由得心中發涼,隻當他是被這恐怖場麵嚇瘋了。
而就在這一刻,整個修羅道,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的哀嚎,嘶吼,風聲,血湖翻湧之聲……
於此一刻,盡數消失。
緊接著……
砰!
一聲彷彿源自神魂深處的心跳,在整片修羅道,轟然炸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