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的腳步在門口凝滯了一瞬。
月色透過窗欞,在那道白衣身影上鍍了一層朦朧的銀邊。
空氣裡還殘留著方纔那曲絕妙琴音的餘韻,絲絲縷縷,纏繞在呼吸間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,邁步走入。
衣袂拂過光潔的地板,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
徑直走到那小幾對麵的素色蒲團前,一撩衣擺,坦然坐下。
坐定後。
他才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投向對麵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,.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女子臉上覆著一層輕紗,薄如蟬翼,在月光下泛著柔光,將麵容遮掩得影影綽綽。
唯獨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,盈盈如水,眼波流轉。
眼角那抹極淡的緋紅,讓這雙桃花眼在朦朧中驟然清晰。
這雙眼睛,他太熟悉了。
「陳師弟,如何?」
未央緩緩開口,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柔媚,語氣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陳陽仔細看了片刻,目光中漸漸浮現出幾分肅然,認真地點了點頭:
「你這術法……還頗為玄妙。」
未央聞言,整個人微微一僵。
那雙桃花眼裡原本閃爍的期待,瞬間凝固,隨後化作一片錯愕。
她愣愣地看著陳陽,彷彿沒聽清他的話,喃喃重複道:
「術法?玄妙?」
陳陽見她這般反應,當即輕輕頷首,語氣更加肯定:
「沒錯。我的神識也看不出半點破綻來,不知是西洲什麼功法神通,竟能如此精妙。」
這話說得誠懇,不帶半分虛假。
然而這話聽在未央耳中,卻讓她神色一滯,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她定定地看著陳陽,那雙桃花眼裡先是錯愕,隨後漸漸湧上幾分難以置信,最後化作一絲哭笑不得的惱意。
還未等她開口說什麼……
陳陽已自顧自地雙手掐訣。
體內血氣悄然流轉,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運轉開來。
下一刻,他的身形開始盈盈變化。
原本花郎之相的容貌,線條逐漸柔和。
髮絲依舊梳在頭頂。
但眼角眉梢的弧度變得溫潤,唇瓣染上淡淡的緋色,身形也微微收束,顯出幾分窈窕。
就連身上那件簡樸的長袍,也在血氣的流轉間,化作一襲輕紗質地的素白衣裙。
短短幾個呼吸間。
坐在蒲團上的,已不再是一個俊美少年。
而是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,眉眼清秀,帶著幾分稚嫩之氣的少女。
膚白如雪,青絲垂肩,雙眸清澈如泉。
雖不及未央此刻那驚心動魄的風姿,卻自有一股天然純真,未經雕琢的淳樸之美。
未央瞪大了雙眼,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一幕,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「不……你在做什麼?」
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詫,甚至有一絲慌亂。
陳陽慢慢悠悠地調整著姿態,連嗓音也刻意變化了幾分,變得清亮柔和:
「這是我的浮花千麵術。」
未央聞言,目光在陳陽此刻的少女麵容上停留片刻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
「我知道……我見識過。」
她確實見過。
在修羅道時,陳陽曾以這術法變幻過其他麵貌,但她從未見過……陳陽變成這般模樣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繼續解釋道:
「我施展這般變化,就做不到你那樣的天人合一,毫無破綻。」
說話間,浮花千麵術仍在微微運轉,嗓音也隨之更加柔和清澈,彷彿山澗溪流:
「總覺得……還差了些火候。」
他抬眼,愣生生地瞪向未央。
兩人四目相對。
未央的眼中寫滿了驚詫,甚至帶著幾分茫然。
她看著眼前這張清秀稚嫩的少女麵容,聽著那清脆坦誠的聲音,心跳竟不受控製地漏跳了幾拍。
看了陳陽許久。
未央忽然鬼使神差地,往這邊挪了挪,更貼近了一些。
然後……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探向陳陽的衣襟內,做了一個頗為放浪的動作,觸了觸他心口的肌膚。
「溫的。」
她喃喃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詫異。
陳陽眉頭微蹙,不著痕跡地拂開她的手,聲音依舊平靜:
「血氣運轉,自然是溫熱的,這有何奇怪?」
未央收回手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彷彿還在回味方纔那溫熱的觸感。
恍惚了片刻後,她才猛地抬起頭,桃花眼裡湧上一股怒意:
「姓陳的!你……你在做什麼?!」
她聲音裡帶著氣促,麵紗下的臉頰似乎都漲紅了:
「我準備了這麼久……你,你就這般反應?!」
陳陽被她問得茫茫然,神色裡滿是不解:
「準備什麼?」
他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雅間簡約素淨的陳設上:
「這房間的裝飾,你又換回了素雅的靜室模樣麼?還不錯。」
說著,他竟真的起身,在這空蕩蕩的靜室裡緩緩踱步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圈。
彷彿真的在欣賞這房間的佈置。
未央看著他這般模樣,氣得胸口一陣起伏,麵紗都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陳陽踱步到窗邊,來到未央的座位前,輕輕抬手示意:
「讓一讓。」
未央一愣,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,但還是緩緩挪開身子,讓出了位置。
陳陽便自然而然地,在那張焦尾古琴前坐下。
素手輕抬,指尖落在琴絃上。
琴音流淌而出。
正是方纔未央所彈奏的那一曲。
陳陽彈得很認真,很仔細。
每一個指法,每一縷絃音,都盡力模仿著未央方纔的意境。
或許在琴技上,他終究不及未央那等造詣。
但此刻這份全神貫注的投入,卻讓琴音裡多了一股誠摯的韻味。
未央靜靜聽著,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,化為一種複雜的神色。
她看著眼前撫琴的少女。
那專注的側臉,那微微顫動的睫毛,那隨著琴音輕輕起伏的玉指……
目光裡,竟漸漸染上幾分癡迷。
一曲作罷。
餘音在寂靜的雅間內裊裊不散。
陳陽緩緩抬眼,浮花千麵術維持下的少女麵容依舊清秀,嗓音清脆坦誠,不帶一絲刻意嬌媚:
「林師兄。」
未央心頭一跳,竟有些慌亂地應道:
「什……什麼事?」
她愣生生地看著眼前的少女,連自己都沒察覺到,聲音裡少了幾分平日的慵懶戲謔,多了幾分緊張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索性坦誠道:
「你白天說我有第二張惑神麵的事情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未央:
「我的確有。」
未央神色微變,靜靜看著他,等待下文。
陳陽指尖輕輕撥弄琴絃,發出兩聲錚錚的清響,彷彿信手為之,又像是在整理思緒:
「但我不希望被打擾。」
他聲音放輕,帶著幾分感慨:
「我隻想安安靜靜修行。」
「每晚過來這裡撫琴,享受片刻安逸,沒有其他心思……我並不想讓你,或任何人,打擾到我現在的修行生活。」
「或許是現在的日子讓我滿意吧,讓我享受吧……」
「我真的不想被打擾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誠懇地看向未央:
「所以關於更多的資訊,還請林師兄……不要問得太多了。」
說罷,他輕輕嘆息一聲,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未央。
未央心頭又是一顫。
那雙桃花眼裡,原本的探究玩味,都在這一刻化作某種柔軟的東西。
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,直接點頭:
「好,我不探尋了。」
聲音輕柔,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順從。
答應得如此乾脆,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她看著眼前撫琴的少女,隻覺得心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燃燒,整個人都感覺有些口乾舌燥,下意識地轉身,去桌上倒了一杯涼茶。
仰頭飲盡。
冰涼的茶水入喉,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。
沉默許久後,她才忍不住再次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:
「陳陽……你修煉這術法神通,變成這般模樣……是什麼意思?」
她自然知曉浮花千麵術。
天香教頂尖術法,可憑血氣變幻容貌。
但讓她疑惑的是,陳陽為何要變成這般少女模樣?
陳陽聞言,語氣坦誠:
「哦,我早就研究過這術法,變作女子模樣也不難。隻是以前沒仔細讓旁人看過……」
他看向未央,目光清澈:
「林師兄神識強橫,又精通探查之術,我想請你看看,這般變化可有什麼破綻?」
未央微微一怔。
隨即,她仔細打量起陳陽此刻的少女麵容。
月光透過窗欞灑落,勾勒出那張清秀臉龐柔和的輪廓。
肌膚瑩白,眉眼自然,連氣息都完美隱匿。
若非早知這是陳陽所化,她幾乎要以為,眼前真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。
「肯定有破綻的……」
未央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:
「但破綻很小。」
陳陽追問:
「那大概什麼修為能夠看透?」
未央沉思片刻:
「厲害些的結丹修士,或許能看出端倪。但在元嬰修士眼中……肯定是瞞不過的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頭:
「這就是浮花千麵術的弊端了。隻能騙騙高一個境界的修士,再高就不行了。」
說著,他不由得皺起眉頭,顯然對這結果並不滿意。
未央看著他那認真的模樣,心中疑惑更深:
「你還沒說……你修煉這功法,變作這般模樣,究竟是想做什麼?」
她話語頓了頓,心跳莫名快了幾拍。
心中有個聲音在說……
這般的模樣……是不是為了故意來引誘自己?
但她終究沒有問出口,隻是靜靜等待答案。
陳陽沉默良久。
目光中浮現幾分肅然,彷彿在做某個重要的決定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:
「到時候……到時候……」
他卡住了,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未央忍不住催促,聲音裡帶著急切,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:
「說呀。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終於坦白:
「方便到時候……進入雲裳宗。」
未央一愣。
桃花眼裡閃過明顯的錯愕。
這個答案,完全出乎她的預料。
「雲裳宗都是女子,你混進去做什麼?」她狐疑道。
陳陽聞言,臉上浮現一絲尷尬,聲音也放低了幾分:
「我知曉那是女子宗門……正因如此,男子不便進去,我纔要修煉這功法,方便到時候進去看看依依,還有小春她們。」
他說得很輕,輕輕垂下頭,目光裡帶著幾分懷念與擔憂。
然而這話聽在未央耳中……
卻讓她心裡驀地一沉。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湧上來,酸澀的,惱火的,還夾雜著幾分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。
她猛地起身,三兩步走到陳陽跟前。
雙手一伸,輕輕托住陳陽的臉頰,將他低垂的頭抬起來,強迫他看著自己。
「怎麼了?」陳陽狐疑道。
未央卻有些惱了。
雙手捧著他的臉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:
「我費盡心思,想讓你多陪陪我……你倒好,每天琢磨這些術法,就想混進雲裳宗,去見你那兩個好妹妹!」
她說到最後,胸口劇烈起伏,氣得麵紗都在輕顫。
桃花眼裡含著怒意,卻又有幾分委屈,瞪過來時,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。
陳陽被她這般質問,不由得也皺起眉頭。
他盯著未央的眼睛,認真道:
「那還不是怪你?」
未央一愣。
陳陽繼續道:
「上次在修羅道,原本可以私下悄悄接觸……她們二人已經關完禁閉了。結果你把依依和小春邀到那禦座上來……」
他嘆了口氣,語氣無奈:
「修羅道結束之後,我去打聽,她們二人又被關了禁閉。我也頗為無奈。」
未央爭辯道:
「我不過是喚了她們一聲,是她們自己飛到禦座上來的!」
陳陽目光幽幽,帶著幾分埋怨:
「那還不是你隨意開口?」
未央對上他那埋怨的眼神。
清清亮亮,帶著些許責怪,卻又莫名勾人的目光。
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神色恍惚了一瞬,她才輕輕點頭,聲音軟下來,細若蚊蚋:
「哦……好,那怪我吧。」
說著,覆在陳陽臉頰的手,反倒收得更緊了些,指尖還不自覺地輕輕蜷了蜷。
陳陽不著痕跡地拂開她的手,重新坐正身子。
未央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,半晌,才幽幽開口:
「你修煉這術法神通的麵容……原來是為了她們兩人。」
她聲音裡帶著幾分未盡之意,低低的:
「我還以為……你是為了……」
陳陽茫然:「為了什麼?」
未央輕輕搖頭:
「沒什麼。」
她緩緩坐回原位,聲音恢復了平靜:
「你接著撫琴吧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。
琴聲再次悠悠響起,在寂靜的雅間內流淌。
這一次,他彈的是另一首曲子,音調輕快些,彷彿山間雀鳥歡鳴。
未央靜靜聽著,目光卻始終落在陳陽身上。
那張清秀的側臉,那專注的神情,那隨琴音微微晃動的青絲……
不知不覺間,她眼中的惱意早已消散,漸漸化作一種越來越深的沉迷。
兩曲過後。
陳陽緩緩停下撫琴,指尖輕按琴絃,止住餘音。
未央一愣,看向他:
「你……你停下做什麼?」
陳陽道:「這術法我還沒解開呢。」
說著,他便要運轉血氣,解除浮花千麵術的變化。
然而話音剛落下。
未央卻斬釘截鐵地開口:
「別!別解!」
陳陽動作一頓。
未央看著他,桃花眼裡閃著光,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:
「就這模樣唄。」
陳陽皺了皺眉,沒有理會,繼續運轉血氣。
未央見狀,一下子急了:
「我不準你解開!我還沒瞧夠呢!」
話音未落,她雙手已迅速掐訣,一道淡紫色的法印憑空浮現,隨著她一聲輕喝:
「停下!」
法印悄無聲息地沒入陳陽體內。
陳陽隻覺周身血氣微微一滯。
並非被禁錮,而是運轉浮花千麵術的那部分血氣軌跡,彷彿被某種力量暫時定住了。
術法還在,變化還在。
但他想要解除這變化的念頭,卻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障。
陳陽一驚,猛地看向未央:
「你?」
未央連忙解釋,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:
「別解了,陳師弟。我再瞧瞧你這術法神通,哪裡有缺陷……我到時候可以幫你指點指點呀。你慢慢撫琴便是了。」
陳陽嘗試再次運轉血氣。
體內靈力,血氣皆可自如流轉,唯獨浮花千麵術的解除之法,彷彿被暫時封印。
他看了未央一眼,見她眼中滿是期待,終究沒有強行沖開那層禁錮。
索性……便這樣吧。
他重新將手放在琴絃上,琴音再次流淌而出。
未央見他不再試圖解除變化,眼中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她乾脆起身,來到陳陽對麵,盤膝坐下,開始上上下下,仔仔細細地打量他。
看了正麵不夠,又挪到左邊看一會兒,右邊看一會兒。
到了後來,她竟乾脆挪到陳陽身側,腦袋一歪,輕輕枕在了他盤坐的膝蓋上。
陳陽撫琴的手一頓:
「你……」
未央搶先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般的理所當然:
「沒什麼,你繼續撫琴。陳師弟,我就這樣從下往上看看……你這浮花千麵術有沒有什麼破綻。」
說著,她還真的仰起頭,從那個角度,認認真真地端詳起陳陽的下頜,脖頸的線條。
陳陽輕輕皺了皺眉,終究沒再多說什麼。
琴音繼續。
他一邊撫琴,一邊輕聲道:
「我這浮花千麵術,還是不及林師兄你這遮掩麵目的術法神通啊……我是一絲一毫都看不出破綻來。」
未央枕在他膝上,聞言緩緩睜開眼。
桃花眼裡漾著笑意:
「那是因為……你看得不夠仔細呀。」
她聲音柔媚,帶著幾分引誘:
「你湊上來,看得仔細一點唄。」
說著,她輕輕拽了拽陳陽的衣領。
陳陽撫琴的手停下。
他低頭,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。
眨呀眨的,在月光下閃著碎光。
不知不覺間,他竟真的微微俯身,湊近了些。
目光落在那張輕紗遮掩的臉上,仔細端詳。
「你這臉上的麵紗……似乎……」
他忽然頓住。
這麵紗的質地紋路……怎麼有些眼熟?
好像……和之前那些侍女臉上佩戴的,有些相似?
未央輕笑:
「這麵紗是遮掩我麵容的。我家裡人說了,我麵容若是泄露,很有可能會引來禍端……這可是根腳,不能顯露太多。」
陳陽聞言,卻是一愣:
「等一下……這不是你術法神通化作的麵容嗎?」
術法變化出的臉,還需要用麵紗遮掩?
未央眨了眨眼,語氣裡帶著玩味:
「怎麼?你分得清嗎?」
陳陽又是一怔。
他仔仔細細地看著眼前這張臉。
眉眼,輪廓,肌膚的質感,甚至連呼吸時麵紗微微起伏的弧度……
的的確確,看不出半點破綻。
他輕輕搖頭。
未央見狀,眼中笑意更深:
「那……解開這麵紗唄?」
她聲音輕柔,如同月下蠱惑人心的妖精:
「你不是想看得仔細一點嗎?」
陳陽的手,鬼使神差地抬了起來。
指尖輕輕觸碰到那麵紗的邊緣,觸感微涼絲滑。
就在即將掀開的剎那……
他的手停住了。
因為指尖在觸及麵紗的同時,也輕輕碰到了未央的臉頰。
溫熱的,柔軟的,真實的觸感。
陳陽愣了片刻,終究還是緩緩收回手,重新將指尖落在琴絃上。
「怎麼了?」
未央詫異:
「不解開嗎?」
陳陽笑了笑,聲音平靜:
「你不是說過嗎?解開會有麻煩……那就不解了吧。」
說罷,琴音再次響起。
未央愣愣地看著他,看了許久。
那雙桃花眼裡,先是閃過一抹失落,隨後又漸漸漾開某種複雜的情緒。
她終究沒再說什麼,隻是輕輕閉上了眼,安靜地枕在陳陽膝上,聽著琴音。
彷彿這樣,就已足夠。
……
時間在琴音中悄然流逝。
不知不覺,窗外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。
晨光熹微,透過窗欞,灑在靜室的地板上。
陳陽停下撫琴,輕輕將枕在自己膝上的未央推到一邊,起身道:
「該走了。」
語氣自然,如同往常每一個清晨。
未央呆呆地坐在原地,看著他起身,整理衣袍,走向門口的背影。
直到陳陽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她依然沒有動彈。
就這麼靜靜坐著,目光望著空蕩蕩的門口,看了足足一刻鐘。
直到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。
兩個身影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。
是紅羽和灰羽。
「未央姐姐,怎麼樣啊怎麼樣啊?」
紅羽湊到未央跟前,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好奇:
「陳公子有沒有被未央姐姐迷住啊?」
灰羽也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未央緩緩抬頭,看了兩人一眼。
半晌,她才輕輕點了點頭。
然後又搖了搖頭。
兩人麵麵相覷。
灰羽小心翼翼地問:
「小姐……怎麼回事啊?」
未央沉默了許久。
整個人彷彿泄了力一般,軟軟地伏身在那張焦尾古琴上,上半身懶洋洋的,沒有半點力氣。
「被迷住了……被迷住了。」
她聲音低低的,帶著幾分恍惚的顫音:
「不過不是……我迷住了他。」
她抬起頭,桃花眼裡漾著一種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:
「是他……迷住了我啊。」
紅羽和灰羽都是一愣。
未央深吸一口氣,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般的感慨:
「這天香教……太可怕了。」
「不光能是陳師弟……還能變成陳師妹。」
她說著,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:
「雖然對於西洲的花郎來說,也有這般情況。畢竟有些女妖便是喜好女色,想在羸弱的同性身上找到格外的滿足……」
「過去我隻是聽聽而已。」
「然而昨天見到他那樣子……沒有一絲一毫的嬌媚之感,隻有一股天然的淳樸……」
她閉上眼睛,彷彿還能看見昨夜月光下,那個專注撫琴的少女側影,低喃道:
「讓我的心……都快要化了。」
她睜開眼,看向兩個侍女,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:
「莫非白瓊姐姐喜歡那軒華…… 便是因為那軒華也會這般變化嗎?」
紅羽和灰羽對視一眼,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未央卻自顧自地繼續道:
「不光如此……我看這位陳師弟,比起過去西洲的軒花郎,還要……」
她頓了頓,輕哼一聲:
「還要更勾人。」
……
另一邊。
陳陽離開上陵城後,便換回了楚宴的裝束,一路返迴天地宗,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煉丹修行。
白日裡,他在丹房忙碌,或是研習風輕雪所授的丹道心得,或是嘗試煉製新的丹藥。
到了夜晚降臨……
他依舊會準時離開山門,前往上陵城,踏進望月樓頂層的雅間。
而每一次推開門,見到的,都是未央戴著麵紗,坐在窗前的背影。
白衣,黑髮,身形妙曼。
「林洋,你這術法怎麼還在施展?」
陳陽忍不住問。
未央聞言,轉過頭來,麵紗下的眼睛眨了眨,哼了兩聲,意味不明:
「那你也施展一下你那浮花千麵術啊。」
陳陽一愣,隨即點了點頭。
血氣流轉,身形盈盈變化。
清秀少女再次出現在靜室中。
兩人相視一笑,然後一個撫琴,一個聆聽。
偶爾說幾句話,更多時候是沉默。
隻有琴音在月光下流淌,安寧舒緩,彷彿時光都慢了下來。
一夜又一夜。
如此過了幾天。
直到這一日。
陳陽一曲作罷,收手按弦。
抬頭,卻發現未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。
那目光直勾勾的,看得陳陽心裡有些發毛。
「怎麼了?」
陳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:
「我方纔彈的曲譜……有問題嗎?」
未央搖了搖頭。
「那你看什麼?」
未央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:
「陳兄……這接連幾日了。」
陳陽一怔。
未央繼續道:
「你是不是覺得……我這麵容,沒有什麼破綻?」
陳陽點了點頭,語氣誠懇:
「對啊,的確沒有什麼破綻……很玄妙。」
未央聞言,心裡卻有些不高興了。
她盯著陳陽,桃花眼裡閃著光:
「那你怎麼不過來……把這麵紗解開呢?」
陳陽心頭一顫。
未央步步緊逼:
「這都好幾日了,你愣是一次都不敢過來解這麵紗……你是不是在害怕什麼?」
陳陽神色微變:
「怕?我怕什麼?」
他嘴上這麼說,目光卻下意識地避開未央的注視。
因為心中有個聲音……
這幾日下來,每日見著這般模樣的林洋,從最開始的不習慣,到後麵逐漸習慣。
這般光景裡,陳陽隱隱約約感覺出來一些東西。
但不敢深思。
未央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道:
「這樣吧……我們換一個地方。」
陳陽一愣:
「地方?什麼地方?」
未央笑了笑,眼中閃著狡黠的光:
「反正……絕對是個好地方,你隨我來。」
她起身,向陳陽招了招手,然後走到房間一側,指了指地板:
「這腳下有一個陣法,能傳送到一處極為清雅的地方。」
陳陽低頭看去。
地板上果然銘刻著一圈繁複的陣紋,隱在木質紋理中,若非未央指出,極難察覺。
「這傳送何方?」陳陽問。
未央卻賣關子:
「你莫問嘛,到時候就知曉了。」
說著,她已經開始掐訣,催動陣法。
陣紋逐一亮起,淡紫色的光芒在靜室地板上遊走,匯聚成一個完整的傳送法陣。
陳陽站在陣中,神識悄然探出,想要探查這陣法通往何處。
然而就在陣法即將完全啟動的剎那……
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。
這陣法的結構……似乎在分崩離析?
不,不是分崩離析。
而是下方,彷彿還遮掩著另一個更為隱秘,更為複雜的陣法!
「這陣法好像是……」
陳陽心頭警鈴大作,正要踏出法陣。
未央卻已迅速從儲物袋中掏出一枚銅片,一把塞入陳陽手中!
「啪!」
銅片入手冰涼。
下一瞬。
血線從銅片中蔓延而出,如同活物般纏繞上陳陽的手腕,眨眼間便與他的血氣連線在一起。
與此同時,腳下陣法的光芒暴漲!
四周的景象開始扭曲模糊。
陳陽瞳孔驟縮,瞬間認出了這血線連線的熟悉感……
殺神道!
「這是去殺神道?!」他驚撥出聲,想要強行掙脫。
然而陣法已徹底啟動。
未央的聲音在光芒中傳來,帶著幾分得逞的笑意:
「對呀,就是去殺神道。我免得你到時候白天又走了……就多陪陪我幾天嘛。」
陳陽心中一沉。
腦海中心念電轉,瞬間推算出了去往的道途。
「眼下我們要去的地方是……」
未央的笑聲傳來:
「人間道啊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。
四周景象徹底變幻。
月光,山崖,遠處隱約的城池輪廓。
熟悉的規則之力降臨而下,如同無形的枷鎖,輕輕壓在周身。
陳陽隻覺體內……
上丹田中,天道築基所化的道韻天光依舊穩固,散發著淡淡的光暈。
但中丹田的淬血脈絡,下丹田那枚凝縮全部精華的道石……
都在人間道規則的壓製下,暫時沉寂了下去。
不過與以往那種徹底的沉寂不同。
因為上丹田道基的存在,陳陽能感覺到,隻要自己心念引動,便能重新勾連那兩處丹田的力量。
隻是此刻初入人間道,規則壓製正盛,這兩處丹田暫時陷入了沉睡般的狀態。
而如此一來。
浮花千麵術,失去了血氣持續運轉的支撐。
噗的一聲輕響。
如同水泡破裂。
陳陽周身光影流轉,少女身形如煙消散。
原本的容貌緩緩浮現,靡麗的花郎之相展露無遺,眼角兩點緋紅如血,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。
陳陽猛地側頭,看向身旁,聲音裡帶著怒意:
「林洋!你做什麼?!」
他剛才已瞬間算出。
人間道此番開啟已過去兩日,此番輪迴約莫七八日,也就是說……他要被困在這裡至少五天!
他萬萬沒想到,未央竟會用這種方法!
然而當他怒目看向身旁之人時……
卻愣住了。
月光之下。
未央依舊站在那裡。
白衣勝雪,青絲如瀑。
輕紗遮掩麵容,隻露出一雙盈盈的桃花眼,在月光下眨呀眨,閃爍著溫潤的光澤。
身形依舊那般妙曼,腰肢纖細,肩背線條柔和。
連嗓音,也依舊是那清越中帶著柔媚的女聲:
「怎麼了嗎?姓陳的……」
她輕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,幾分挑釁:
「你莫非……還想要自己硬找藉口,以為我這是……術法神通?」
月光灑在她身上。
山風吹拂,衣袂飄飄。
那身影立在崖邊,彷彿月下仙子,真實得沒有半分虛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