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立在崖邊,山風捲起他衣袂獵獵作響。
目光死死鎖在眼前女子臉上那層輕紗。
月光下。
薄如蟬翼的紗後,隱約能見挺秀的鼻樑,飽滿的唇形,還有那雙永遠含著笑意的桃花眼。
可此刻,那笑意裡分明摻了別的東西。
有挑釁,有期待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他沉默著,喉結滾動,所有聲音都卡在喉嚨裡。
……
「說話呀!」
未央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惱意,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急切。 藏書多,.任你讀
陳陽依舊不答。
「姓陳的!」
未央上前一步,幾乎撞進他懷裡,仰起臉,那層輕紗幾乎要貼到他下頜:
「你還想跟我裝傻充愣?我忍你好幾天了!」
陳陽心頭一跳。
目光終於從輕紗上移開,對上那雙桃花眼。
月光落進她眼裡,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,亮得驚人。
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師兄。
或者說,他從未以這樣的距離,看過這雙眼睛。
半晌,他開口,聲音乾澀得厲害,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平靜:
「林師兄,你這到底是什麼術法神通?還是你道基有什麼特殊……在這人間道都還能維持?」
未央聽完,先是怔住,隨即那雙桃花眼裡瞬間燃起兩簇火苗。
不是怒火,是某種被氣笑的惱火。
「你看呀!」
未央幾乎是把臉湊到陳陽眼前,鼻尖幾乎相觸,溫熱的呼吸拂過臉頰:
「哪裡是術法神通啊?!」
她抬手,指尖輕輕落在陳陽臉頰上,沿著下頜線緩緩滑過。
那觸感溫熱真實。
「這人間道的規則你不知曉嗎?所有一切的法力,血氣,道基……統統不能用!」
她的指尖停在陳陽眼角,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力道,輕輕按了按:
「你不也是嗎?你這浮花千麵術,不也潰散了嗎?」
陳陽呼吸一滯。
他的浮花千麵術在人間道規則降臨的瞬間就消散了。
可眼前這人……
「我現在又動用不了法力……」
未央收回手,攤開在他麵前。
五指纖細,掌心紋路清晰,在月光下泛著淡粉色:
「你還覺得……是什麼術法神通嗎?!」
最後那句話,幾乎是吼出來的,帶著質問,還有一絲委屈。
陳陽被這聲音震得心頭一顫。
目光再一次死死鎖住那層麵紗。
山風還在吹,輕紗微微飄動,勾勒出下方若隱若現的輪廓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,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。
他緩緩抬手。
指尖懸在輕紗邊緣,微微顫抖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,快得像要掙脫胸腔。
也能感覺到未央的視線,灼熱而期待。
「怎麼?你不信嗎?」
未央的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一絲輕顫:
「你又在懷疑……我臉上又是什麼法寶嗎?」
陳陽的手指,終於落下。
觸碰到她耳畔,微涼的金屬耳鉤,還有耳廓溫熱的肌膚。
那溫度真實得燙手。
他沉默著,指尖輕輕勾住係扣。
「啪嗒。」
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係扣鬆開的瞬間,恰有一陣更強的山風卷過崖頂……
輕紗如同掙脫束縛的蝶,從他指尖滑走,被風卷著,飄飄蕩蕩,向漆黑的山崖下墜去。
月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。
照亮了一張臉。
陳陽的呼吸,在那一剎那徹底停滯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。
所有風聲,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聲,都在這一刻褪去。
隻剩下眼前這張臉。
乾淨得不染塵埃,彷彿九天月華凝就。
眉如遠山含黛,鼻樑挺秀如峰,唇色是淡淡的櫻粉,下頜線條優美得如同最精妙的工筆勾勒。
可那雙桃花眼,眼角帶著淡淡的緋紅,為這張不染塵埃的麵容,染上了一抹明媚的色彩。
彷彿九天仙子墜入凡塵,偏又生了一雙勾魂攝魄的眼。
未央甚至故意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:
「看清楚了嗎?」
她問,聲音比方纔輕了許多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陳陽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心跳如狂奔的野馬,在胸腔裡橫衝直撞,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猛地後退一步,像是要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。
目光慌亂地從那張臉上移開,倉皇地掃過四周漆黑的荒山,又投向遠方城池零星如豆的燈火。
「這荒山野嶺的……」
他開口,聲音乾澀得厲害,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:
「我們兩人還是不要在這裡久留的好,尋一處城池落腳。」
說罷,他便是倉皇地轉身,就要往山下走。
不敢再看。
未央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陳陽那一瞬間的失神。
她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但很快又覺得不對。
「不對呀,姓陳的……」
她快步追上,伸手想去拽他衣袖,卻被他不動聲色地避開。
「你就沒有什麼想法嗎?什麼感慨嗎?」
她繞到陳陽身前,仰著臉,非要看清他此刻的表情。
陳陽腳步不停,側身從她身邊繞過,聲音壓得低低的,竭力維持著平靜:
「沒什麼。林師兄,走吧。」
這話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可未央聽在耳中,卻莫名聽出了一股失落。
沉甸甸的,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失落。
她眨了眨眼,快走幾步,再一次攔在他身前,這次乾脆張開雙臂,擋住了去路。
月光下。
未央仰起的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,眼中閃著促狹的光:
「姓陳的……」
她拖長了語調,一字一頓:
「你不會……有什麼特殊癖好吧?」
陳陽腳步一頓,皺眉看向她,眼中是真切的茫然:
「什麼特殊癖好?」
未央盯著他看了兩息,忽然學著男子模樣,挺直腰背,清了清嗓子,用更低沉些的嗓音道:
「陳兄……」
她嘴角那抹戲謔的笑越來越明顯:
「比起林師姐……你是不是更喜歡林師兄啊?」
說著,她還故意歪了歪頭,做出平日裡那副慵懶灑脫的姿態。
陳陽怔怔地看著她。
看著她那張絕美出塵的臉上,故意做出的男子神情。
一瞬間,陳陽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一股混雜著羞惱的尷尬,轟然衝上頭頂!
「你不要胡說八道了!」
他幾乎是低吼出聲,一甩衣袖,轉身大步向山下走去。
腳步又急又重,彷彿要踩碎什麼惱人的東西。
「嘿!等等我!等等我,陳兄!」
未央見狀,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笑意更深,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山風吹起她白色的衣裙,在身後飄飄蕩蕩,像一隻追逐月光的蝶。
「等等我呀!等等我呀!」
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,還有一絲如釋重負。
……
下山的路,陡峭難行。
碎石遍佈,雜草叢生。
月光雖亮,卻將崎嶇的山道照得明暗交錯,更顯險峻。
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,摸索著往下走。
未央走了沒幾步,就忍不住抱怨,聲音在寂靜的山穀裡顯得格外清晰:
「這路太陡了呀……怎麼這麼陡啊?」
前麵陳陽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,聞言,悶悶的聲音傳來,依舊帶著未散的不快:
「還不是怪你?非要傳送到一個山崖上。」
未央聞言,吐了吐舌頭。
她小聲辯解,語氣裡帶著點討好:
「我還不是隨便找到一個傳送點構築的法陣……你可得慶幸吧,萬一傳送到一個大湖裡,你假如不會泅水,到時候可就直接淹死了。」
陳陽小心地踩過一塊鬆動的石頭,聞言輕哼一聲,那哼聲裡餘怒未消:
「淹死還不是你害的。」
未央撇了撇嘴,沒再接話,默默跟在後麵。
隻是陳陽腳程快,步子也穩。
她卻不然,深一腳淺一腳,走得頗為吃力。
不一會兒,陳陽的身影就轉過前麵一個突出的山岩,眼看就要消失在視線裡。
未央心裡一急,連忙喊道:
「陳兄!陳兄!等等我啊!」
聲音在山穀間迴蕩,驚起幾隻夜鳥撲稜稜飛走。
陳陽卻像是沒聽見,腳步不停,身影很快隱入山岩後的陰影裡。
未央咬了咬唇,加快腳步想追……
「哎呀!」
腳下猛地一崴!
鑽心的疼痛瞬間從腳腕傳來,她整個人失去平衡,重重跌坐在碎石地上。
「嘶!」
她倒吸一口涼氣,疼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。
沒有修為護體,這尋常的扭傷,竟疼得如此撕心裂肺。
她抬頭看去。
前方山岩後,早已空無一人。
隻有月光冷冷地灑在嶙峋的石壁上,投下斑駁的陰影。
「陳兄!陳兄!」
她又喊了兩聲,聲音裡已經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。
回答她的,隻有山穀空洞的迴音,一遍遍重複著她的呼喚,越傳越遠,越傳越輕,最終消散在夜風裡。
他真的……走了?
未央怔怔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,腳腕的疼痛一陣陣襲來,卻比不上心裡那股驟然湧上的委屈和恐慌。
夜風嗚咽著吹過,捲起地麵的枯葉沙沙作響。
遠處山林深處,不知什麼野獸發出一聲悠長的嚎叫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。
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,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,抱緊了自己的膝蓋。
單薄的衣裙根本擋不住山夜的寒氣,冷意一絲絲滲入骨髓。
「他真的……把我丟在這裡了?」
她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那股難受勁兒沒鋪天蓋地,卻悶在胸口散不開,委屈一上來,鼻子發酸,眼前也跟著發花。
「這個姓陳的……就把我丟在這裡了?」
她又重複了一遍,咬著唇,努力想把那股酸澀壓回去,可越是壓抑,越是難受。
然而……
就在她垂下頭,將臉埋進膝蓋的瞬間。
一個輕悠悠,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,幾乎貼著她頭頂響起:
「你怎麼了?」
未央渾身一顫,猛地抬頭!
月光下,陳陽不知何時去而復返,正微微俯身看著她。
那張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那雙眼睛在月光映照下,卻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。
「我心跳怎麼又快了……」
未央心中暗道,臉上卻迅速換上一副惱怒委屈的神情,撇過頭去不看他:
「你不會看嗎?」
說著,她故意動了動那隻崴了的腳,立刻疼得齜牙咧嘴,聲音也低了下去,帶著濃重的鼻音:
「陳陽……你太過無情了。好歹我們也是同門一場……」
她話還沒說完。
陳陽已經在她身旁蹲了下來。
月光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清晰分明。
陳陽垂著眼,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腳腕上,看了片刻,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聲裡,有無奈的瞭然。
「算了算了。」
他伸出手,聲音恢復了平靜,甚至帶上了一點認命般的妥協:
「你這下山不知道要走多久……上來吧。」
未央一愣,隨即眼中瞬間迸發出光亮。
她幾乎是一骨碌就爬了起來,動作快得完全不像腳受傷的人,一溜煙就蹭到了陳陽背上。
雙手麻利地環住他的脖頸,雙腿也緊緊勾住了他的腰。
整個動作行雲流水,彷彿演練過千百遍。
陳陽被她這毫不客氣的舉動弄得身體一僵,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,托著她的腿彎,穩穩站了起來。
剛走了兩步。
背上的未央就哎呀一聲,整個人晃了晃。
「陳陽!你托著我一點呀!」
她急切地喊道,手臂抱得更緊,溫熱的身軀緊緊貼在他後背。
陳陽沉默著,手臂往回收了收,將她穩穩托住。
掌心傳來她腿彎溫熱的肌膚觸感,隔著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韌的線條。
他指尖微微顫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邁開步子。
未央則舒服地嘆了口氣,整個人放鬆下來,臉頰貼在他肩頭,甚至滿足地蹭了蹭。
兩個人都不再說話。
隻有腳步聲,一下,一下,踩在碎石路上,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。
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隨著步伐緩緩移動。
走著走著,未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輕輕地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很輕,像羽毛拂過心尖。
「你笑什麼?」陳陽忍不住問,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低沉。
未央沒回答,隻是繼續笑,笑聲裡透著一種計謀得逞般的歡快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輕快得像林間雀鳥:
「那陳兄……你給我說說你第二張惑神麵的身份唄?」
陳陽腳步不停,沉默。
山風拂過林梢,沙沙作響。
等了一會兒,未央自覺沒趣,輕輕哼了一聲,那哼聲裡卻沒有多少惱怒,反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:
「好嘛好嘛,不想說就不說嘛……我依你,都依你。」
她把臉貼在陳陽肩頭,感受著他行走時肩背規律的起伏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,輕輕將腦袋湊過去,湊到了他耳邊。
髮絲與髮絲相貼,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。
她的聲音壓得極低,如同夜風中最隱秘的私語,帶著蠱惑般的意味:
「好陳兄……我其實一直都知道。」
陳陽心頭猛地一跳:
「知道什麼?」
未央輕笑一聲,那笑聲如銀鈴輕撞,落在他耳中,帶著撩人的癢:
「你是不是……很想要收拾我?」
陳陽渾身一僵,腳步都頓了頓:
「什麼意思?」
未央卻自顧自地繼續,聲音裡帶著回憶,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試探:
「我可記得呢……你當年把李師弟打廢了之後,可是惡狠狠地看著我,恨不得把我拍死呢……是不是?」
陳陽默不作聲。
可未央貼在他背上,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肩背一瞬間的緊繃。
她眼中笑意更深,繼續道,語氣輕飄飄的,卻字字敲在陳陽心上:
「後麵……別人楊師兄都要去南天修行了,你又把別人楊師兄打成重傷。」
「雖然我幫了你不少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,卻又藏著狡黠:
「但我看你那一陣的眼神,怎麼感覺還是有點恨恨的呢?」
她忽然朝陳陽耳邊,極輕極輕地吹了一口氣。
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,帶著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氣。
陳陽整個人顫了一下。
「就好像……」
未央的聲音更輕了,帶著一種近乎誘哄的語調:
「隻差我一個了。」
「說啊……」
「是不是啊?」
……
陳陽心亂如鼓,方寸盡失。
當年那些,心底深埋的情緒驟然翻湧。
夜色寂然,唯有風聲,腳步聲交錯。
許久,陳陽才啞聲開口,帶著幾分坦然:
「是又如何?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。
背上的未央,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。
「我就知曉!」
她的聲音拔高,帶著惱怒。
「你肯定是覺得……我也欺辱了趙師妹!」
她說著,似乎真的有些生氣了,用額頭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陳陽的後腦:
「姓陳的!那你現在好好看看吶!我怎麼欺辱了?!」
她的手臂環得更緊,溫熱的身軀緊緊貼著他,聲音裡帶著委屈,也帶著理直氣壯的質問:
「我是女子!趙師妹也是女子!」
「兩個女子……怎麼彼此欺辱呢?你說呀!」
「你要給我說清楚啊!」
陳陽被她這一連串的質問,轟得頭暈目眩。
「你問我……我又怎麼知曉?」他有些狼狽地反駁,聲音都弱了幾分。
說完他才驚覺……
又被她繞進去了。
如同過往無數次交鋒,隻要和這位林師兄多說幾句,總會在不知不覺間牽著鼻子走,陷入他的節奏。
當年鍊氣時便是如此,對方三言兩語就能引動自己的情緒。
如今築基,心性雖沉穩許多。
可一旦涉及舊事,涉及那些理不清的情感糾葛,他還是會方寸大亂。
即便此刻未央在背後,看不見那張能擾亂人心的臉……
但陳陽的腦海中,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方纔月光下的驚鴻一瞥。
那張絕美出塵,張揚明媚的臉。
那雙盛著月光,帶著挑釁的桃花眼。
「心緒怎麼這麼煩躁……」
他心中暗惱,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,語氣又急又亂,口不擇言:
「這種事你怎麼好意思問我!你前些時日在望月樓,與那些樂坊女子周旋,當我沒看見嗎?」
這話衝口而出,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。
說完,他便緊緊閉上嘴,不再言語,隻是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更重。
未央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慌亂。
「陳兄!你別誤會!」
她連忙解釋,聲音急切:
「那隻是我用來消遣的而已……沒有其他意思啊!真真的呀!」
陳陽沉默,背影僵硬。
未央咬了咬唇,放軟了聲音,帶著討好:
「好了好了……我不找你要交代了,行了吧?行了吧?」
陳陽依舊不答,但腳步似乎微微放緩了一絲。
未央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,心中稍定。
她把臉重新貼回他肩頭,聲音變得輕軟,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:
「那陳兄……我就先睡一會兒了。這前麵的城池還遠,你就走得慢些,穩些啊。」
說著,她真的閉上了眼睛,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呼吸漸漸均勻。
過了許久。
久到未央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。
一聲極輕極輕,幾乎淹沒在風聲裡的:
「嗯。」
從前方傳來。
未央的嘴角,在陳陽看不見的角度,悄悄向上彎起。
「陳兄還是心軟的……」
她心中暗嘆,一股暖意夾雜著說不清的悸動,緩緩蔓延開來。
在人間道業力的籠罩下,她是真的化作了肉體凡胎。
疲憊如潮水般湧上,緊繃的心神一旦放鬆,睏意便席捲而來。
她靠著那溫暖堅實的後背,沉沉睡去。
陳陽聽著耳邊漸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,感受著肩頭漸漸沉下的重量,和那拂過頸側的溫熱鼻息。
「這下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了。」
他心中暗道,一直緊繃的肩膀,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。
腳步不自覺地放得更穩,更慢。
他緩緩走在蜿蜒的山路上,月光將他獨行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寂靜中,他忽然低聲嘀咕起來,像是說給自己聽:
「你這西洲妖人……」
說著,他輕輕哼了一聲,那哼聲裡帶著明顯的不快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彆扭。
但托著她腿彎的手臂,卻下意識地將人往上託了托,摟得更穩了些。
然後,他加快腳步,向著遠方那座城池走去。
……
第二日,正午時分。
烈日當空,炙烤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,蒸騰起一層晃眼的熱浪。
陳陽背著未央,終於踏入了這座人間道的城池。
城門口人來人往。
未央在陳陽肩頭不安地動了動,被刺眼的陽光和喧囂的人聲擾醒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長睫顫動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才慵懶地開口,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:
「陳兄……早啊。什麼時辰了?」
陳陽側頭避開她拂過耳畔的髮絲,聲音平靜無波:
「午時。」
「哎呀!」
未央揉了揉眼睛,看向周圍車水馬龍的景象,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:
「這人間道還真是玄妙啊……整個人真的化作了凡人一般,徹底地睡了過去。」
她說著,拍了拍陳陽的肩膀,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感謝,還有一絲親昵:
「還真是……陳兄,多謝你一夜背著我過來呀。」
陳陽沒有接這話茬,而是直接問道,語氣如常:
「林洋……有沒有銀兩?這人間道需要俗世的銀兩。」
未央聞言,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錢袋,在他眼前晃了晃,發出叮噹脆響:
「我來之前當然是準備好了的呀。反正還有幾天時間……慢慢過唄。」
她說著,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湊近陳陽耳邊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:
「陳兄啊陳兄……現在天亮了,你還能往哪裡跑呢?」
陳陽眉角不受控製地跳了跳。
一種憋悶感湧上心頭,可他偏偏無法反駁。
他隻能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,表達自己的不滿。
未央見狀,臉上的笑意更深。
她轉了轉眼珠,忽然換上一副關切的口吻:
「對了,陳兄,你累不累呀?這麼走了一夜。」
陳陽臉色不變,目視前方,輕輕搖頭:
「還好。」
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。
這人間道對修士而言,是徹底的牢籠。
但他在此地完成天道築基,道基永固上丹田,即便再次進入,道基仍能源源不斷產生靈力,滋養己身,不至完全淪為凡人。
隻是這個秘密,他無意顯露。
未央聽了他的回答,卻輕輕皺起了秀眉,語氣裡帶著擔憂:
「陳兄,放我下來吧……你也別累著了。你現在畢竟也是肉體凡胎。」
陳陽搖頭,語氣平淡:
「沒關係。」
未央連忙反駁,語氣急切:
「怎麼沒關係呢?陳兄你現在累壞了……到時候誰來繼續揹我呀?」
陳陽眼角又是一跳,乾脆閉口不言。
未央卻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襲來,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。
她臉頰微微一紅,連忙捂住肚子,聲音裡帶上了撒嬌般的哀求:
「陳兄你也別累了……我們快去找個酒樓,隨便吃點什麼吧。我快餓壞了。」
陳陽聞言,腳步微微一頓。
他體內有微薄靈力流轉,並無飢餓之感。
但未央這話,還有那真實的肚子叫聲,卻像一道閃電,瞬間劈開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。
眼前這人,此刻是真的沒有半分修為在身。
那此時所見的麵容……
絕非什麼術法神通。
那就是林洋……
或者說,是眼前這位女子,真實的模樣。
林師兄……從來就不存在!
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。
他眉頭忍不住輕輕蹙起,唇線也抿得緊了。
最終,所有情緒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。
他背著未央,邁步走進了一家酒樓。
酒樓裡人聲鼎沸,飯菜香氣混雜著酒氣撲麵而來。
陳陽徑直上了二樓,選了一處臨街的雅座。
他甚至特意吩咐店小二,將桌邊普通的長凳,換成了一把鋪著軟墊的帶靠背椅子。
然後,他小心翼翼地將未央從背上放下,攙扶著她,讓她在那張更舒適的椅子上坐好。
動作細緻,甚至帶著點謹慎。
「謝謝了,陳兄。」
未央仰起臉看他,桃花眼裡漾著笑意,聲音甜甜的。
然而,陳兄這個稱謂此刻聽在陳陽耳中,卻格外刺耳。
他眉頭又不自覺地皺緊了幾分,默不作聲地在對麵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。
未央則迫不及待地點了一桌飯菜。
菜剛上齊,她便拿起筷子,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風度,狼吞虎嚥地吃起來。
腮幫子塞得鼓鼓的,嘴唇油光發亮,與平日那個慵懶優雅,處處透著貴氣的林師兄簡直判若兩人。
察覺到陳陽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,未央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,費力嚥下口中的食物,訕訕一笑,臉頰微紅:
「沒辦法嘛,陳兄……這是真的餓壞了。都快大半天沒吃東西了,這人間道嘛,你知道的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臉,看了許久。
那張臉,即便在這樣不雅的吃相下,依然美得驚心動魄。
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:
「林洋!」
未央正夾起一塊魚肉,聞言抬頭,腮幫子還鼓著:
「嗯?什麼事嗎?」
陳陽看著她,目光深邃:
「你這麵容……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然後緩緩問道:
「既然你這麵容如此……那你這姓名,莫非也是假的嗎?」
未央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,本想像往常一樣戲謔幾句,打趣過去。
可當她抬頭,對上陳陽那雙眼睛時……
她的心,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「他果然在意這些……」
她心中恍然。
過去的相交,她始終以林師兄的麵目示人,從未透露半分根腳。
這般長久的欺瞞,終究不妥。
戲謔的話語到了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她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而柔和:
「沒事的呀,陳兄……」
她聲音輕輕的,帶著安撫的意味:
「隻是麵容而已。咱們……到時候一樣可以做好朋友啊,不要在意這些了嘛。」
她看著陳陽,那雙桃花眼裡盛著真誠:
「至於名字嘛……陳兄你喚著好聽,喚著習慣,就繼續這麼叫。我也沒事啊。」
陳陽靜靜地聽著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。
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問下去。
這時。
未央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青瓷酒壺,就要往杯子裡倒酒。
陳陽的手伸過來,按住了壺身。
「別喝了。」陳陽看著她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。
「嗯?你做什麼呀,陳兄?」未央不解。
陳陽的目光掃過來,語氣平淡,卻藏著關心:
「你別喝了……我可不想你喝多了,我再來照顧你。」
未央聞言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輕輕哼了一聲,撇了撇嘴,表達不滿。
但終究,她還是鬆開了酒壺,隻是拿起酒杯,小酌了兩口。
酒意很快上湧,她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緋紅,眼神也漸漸迷濛,少了平日的銳利精明,多了幾分慵懶嬌憨。
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陳陽閒聊,話題天南海北。
聊著聊著,陳陽不知怎麼,又將話題繞回了她的來歷上:
「林洋,你既然是妖神教十傑,你也說西洲有些家底……你莫非家中是某個妖王之後?」
這是他根據已知資訊的合理推測。
如同十傑中的荼姚,便是西洲毒蠍一脈的後裔。
「妖王?」
未央聞言,嗤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然。
她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,眼眸因酒意而水光瀲灩:
「我家裡的妖王……可多的去了。」
語氣輕鬆自然。
陳陽聞言,心中微動,有些摸不準她這話是玩笑,還是實話。
妖王,在西洲是堪比東土元嬰真君的存在,是真正站在妖族頂端的強者。
家中妖王可多的去了?
這話若是真的,那她的來歷……
未央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,眼睛一亮,放下酒杯,興致勃勃地提議:
「對了對了,陳兄!到時候用銀兩去買一張古琴……我們在這人間道日日撫琴!反正你這幾天也逃不掉了,就陪我好好玩,好不好?」
她說著,身體前傾。
那雙因酒意而格外水潤的桃花眼,一眨不眨地看著陳陽,裡麵滿是期待。
陳陽看著她眼中澄澈的光,那裡麵沒有算計,沒有試探,隻有對玩樂的嚮往。
他忽然發現,眼前這個女子,剝去林師兄的偽裝,剝去妖神教十傑的光環,在某些方麵,真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。
任性,愛玩,喜歡一切有趣的事物。
這個認知,讓他心中那點芥蒂,又消散了些許。
陳陽看著那亮晶晶的眼眸,終究無奈地搖了搖頭:
「下次不可把我拖進這人間道了。」
未央聞言,立刻重重點頭,順手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應道:
「好嘛好嘛,陳兄……下次不敢了,下次不敢了。」
陳陽看著她鼓著腮幫子認真保證的模樣,臉上緊繃的線條,終於柔和了幾分。
之後,陳陽便不再多話,隻是默默看著未央吃飯。
未央風捲殘雲般將大半菜餚掃入腹中,這才滿足地摸了摸肚子,一抬眼,卻發現陳陽碗裡的飯幾乎沒動。
她不禁疑惑:
「哎,陳兄你怎麼不吃呢?我這邊菜都要吃完了……我還給你剩了一些。」
說著,她很是自然地抬起筷子,將自己覺得好吃的幾樣菜,夾了不少到陳陽碗裡,堆成一座小山:
「吃啊吃啊……現在可沒有修為,你不吃飽可沒力氣撫琴了。」
陳陽看著碗裡突然多出的菜餚,怔了怔。
隨即,他緩緩端起碗筷,動作斯文,細嚼慢嚥。。
未央托著腮,一邊小口啜飲著茶水,一邊默默看著陳陽吃飯。
看了片刻,她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狐疑,忍不住開口:
「陳兄……我怎麼感覺你不是特別的餓呀?你為什麼不餓呢?」
陳陽拿著筷子的手一頓,麵上卻不動聲色,甚至抬頭對未央擠出一個略顯無奈的笑容:
「你這麼一說……我還真有一點餓。」
說著,他像是為了證明,開始大口吃起碗裡的飯菜,動作加快了許多。
但他的目光,卻狀似無意地飄向窗外,神識悄然向外蔓延,掃過整座城池……
「果然沒有其他修士了……」
他心中暗道。
人間道開啟數年,因無任何實質獎勵,早已被絕大多數修士遺忘。
他神識鋪開,覆蓋範圍內竟無半個歷練修士。
來來往往,皆是人間道規則演化出的凡人。
他的神識繼續向更遠方延伸。
越過城牆,掠過郊野的農田村莊,拂過遠處綿延的青山……
這本是一次習慣性的探查。
然而……
就在他的神識漫過遠處某座看似尋常的山巒時!
異變陡生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極端厭惡感,如同最陰冷毒辣的冰錐,狠狠刺入他的識海。
「呃!」
陳陽悶哼一聲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他猛地捂住心口,另一隻手撐住桌麵,才勉強沒有栽倒。
呼吸驟然變得粗重急促,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強烈的嘔吐感,瘋狂上湧。
「陳兄!你怎麼了?!」
未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,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,茶水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,連忙起身想要扶他。
陳陽卻彷彿聽不見她的驚呼。
他雙目圓睜,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收縮!
這感覺……
這冰冷惡毒,令人作嘔的極端厭惡感……
「這個感覺好像是……」
陳陽喃喃自語。
他猛地抬頭,推開未央試圖攙扶的手,踉蹌著衝到窗邊,目光死死盯向遠方那座山巒的方向!
然後,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,霍然轉身,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臂,力道之大,讓她痛撥出聲!
「林洋!」
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緊張而嘶啞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淩厲:
「你家裡到底是什麼來歷?!」
這沒頭沒腦的問題,讓未央完全懵了。
她茫然地看著陳陽慘白的臉,心臟也跟著狂跳起來:
「來歷?什麼意思啊?陳兄……我聽不明白呀……」
陳陽的呼吸粗重,他死死盯著未央的眼睛:
「……方纔你說過,你這麵容不能顯露,這根腳不能顯露!」
他聲音顫抖,帶著最後的求證:
「你家中長輩告誡過你,是不是?!」
未央被他眼中的恐懼震懾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,聲音也帶上了慌亂:
「對……對呀對呀,的確說過……我家中,我娘還有一個老頭子說過,我不能顯露根腳,否則會引來禍端麻煩……怎麼了嗎,陳兄?!」
她話音未落……
異變再起!
隻見陳陽眉心之上,一點璀璨到極致的光芒驟然爆發。
道韻天光。
原本內斂沉寂的天道築基之力,此刻如同感受到致命威脅,自行瘋狂運轉起來!
燦爛的天光如同實質的光柱,從他眉心噴薄而出,瞬間將整個雅座照得亮如白晝,甚至蓋過了窗外的正午陽光。
「不!陳兄!你你你……你這個好像是……」
未央驚駭欲絕,捂住嘴巴,連連後退,撞翻了椅子!
人間道規則之下,所有靈力,道基都應被徹底壓製。
怎麼可能……怎麼可能還有人能引動道韻天光?!
這完全顛覆了她的認知。
然而陳陽根本無暇解釋。
他眼中的恐懼已經化為實質!
遠方那股令人作嘔,冰冷惡毒的氣息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靠近!
靠近!
「來不及了……」
他心中隻有這一個念頭。
下一刻。
靈氣狂湧而出,形成一道旋風,將目瞪口呆的未央,瞬間捲到身前。
未央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,隻覺腰間一緊。
一隻堅實有力的手臂,已緊緊摟住了她的腰肢。
「轟!」
木窗炸裂!
陳陽摟著未央,化作一道流光,沖天而起,向著遠空瘋狂疾馳。
勁風颳在臉上,未央的驚呼被噎在喉嚨裡,長發和衣裙在狂風中烈烈飛舞。
她艱難地側過頭,看向摟著自己的陳陽。
他緊抿著唇,臉色依舊蒼白,那雙總是沉靜或含笑的眼裡,此刻隻剩下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恐懼。
即便是麵對陳懷鋒的道韻真劍,陳陽也未曾露出過這般神色。
「陳兄……」
她聲音顫抖,在呼嘯的風中幾乎聽不見:
「你為什麼……有修為?」
陳陽並未作答,隻眉頭緊鎖,聲音沙啞:
「這人間道……藏了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!」未央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陳陽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線,那裡依舊一片湛藍,可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即將到來的末日。
許久,他才從牙縫裡,擠出兩個帶著無盡寒意和厭惡的字:
「厄蟲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。
未央敏銳的嗅覺,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
一股腥臊的血腥氣!
彷彿成千上萬生靈的血液腐敗發酵後混合在一起,又經過某種汙穢之物的侵染,形成的惡臭。
那氣味,正從他們身後的方向,隨風而來,越來越濃。
她渾身汗毛倒豎,猛地回頭。
下一刻,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,心臟幾乎停跳。
隻見遙遠的天邊。
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的暗紅色海洋,正以恐怖的速度翻湧而來。
那不是水,那是血!
鋪天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