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上一次見到秦秋霞,已是數十年前的舊事。
彼時青木門剛剛覆滅,他不過是個鍊氣修為,朝不保夕的落魄小修。
而秦秋霞已是名動東土的白露峰劍主,元嬰大修。 伴你閒,.超方便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兩人身份雲泥之別,秦秋霞看他的眼神,如同看一塊礙眼的碎石。
那清冷眸子裡毫不掩飾的嫌惡,陳陽至今記憶猶新。
他明白,那樣的眼神並非針對他個人,而是基於彼時彼境。
一個出身偏僻之地,師門掌門更是西洲妖修的鍊氣小修士,在一位嫉惡如仇,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的劍道宗師眼中,自然難有好感。
而如今,時移世易。
陳陽自己都未曾料到,再次見到這位清冷絕世的劍主,竟會是在蘇緋桃平日駐留的雅間之中。
且是以楚宴的身份。
心念電轉間,陳陽臉上已迅速換上一副恭敬的神情,拱手行禮:
「晚輩楚宴,見過秦劍主。」
聲音平穩,禮節周全。
秦秋霞並未立刻回應。
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目光如冰似雪,上上下下,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陳陽。
一身簡樸的丹師袍,容貌凜凜崢嶸,但氣質溫潤內斂,透著丹師常有的沉靜。
修為在築基初期,根基紮實,靈力波動平和。
眼神清澈,帶著見到高位修士時自然的恭敬與一絲拘謹。
秦秋霞看了好一會兒。
直到陳陽被那目光看得心中微凜,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露出了什麼破綻時。
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清泠如碎玉:
「坐吧。」
說著,她素手微抬,指了指小幾對麵空置的蒲團。
陳陽聞言一愣。
秦秋霞竟邀他同坐?
這待遇……似乎與預想中不同。
但他麵上不顯,隻依言露出一絲受寵若驚般的拘謹,恭聲道:
「謝秦劍主。」
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在那蒲團上坐下,腰背挺直,姿態端正,彷彿麵對師長的學子。
兩人相對而坐,距離不過數尺。
一股清冽寒冽的劍意,自然而然地從秦秋霞身上瀰漫開來。
並非刻意施壓,而是她修為境界與劍道本質的自然流露。
陳陽隻覺周身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,呼吸間帶著寒意。
他下意識地微微垂眸,收斂氣息,儘量讓自己顯得更加謙卑。
然而,秦秋霞彷彿察覺到了他這份細微的緊繃。
她微微蹙起秀眉,目光落在陳陽低垂的眼簾上,聲音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絲探究:
「楚宴。」她喚道。
「晚輩在。」陳陽立刻應聲。
「你很怕我?」秦秋霞問得直接。
這話語平平淡淡,語氣中一股無形寒意,讓陳陽心頭猛地一緊。
怕?
或許有,但不多。
更多的是警惕與忌憚。
畢竟臉上這張惑神麵雖玄妙,但麵對一位半步真君,劍心通明的絕世劍修,他並無十足把握能完全瞞過。
萬一被看破陳陽的真身,以秦秋霞對西洲妖修的厭惡程度……
恐怕下一刻,她的劍就會出鞘。
但轉念一想,秦秋霞終究還是元嬰層次,並未真正踏入真君之境。
「惑神麵乃天香教聖物,傳承古老玄奧……」
「連南天世家那些真君都未曾識破,秦秋霞即便修為高深,也未必能輕易看穿。」
「我隻需穩住心神,莫要自亂陣腳。」
心中思定,陳陽聲音也放得更低更恭謹:
「秦劍主說笑了……」
「晚輩……晚輩隻是平日裡埋頭煉丹,甚少有機會麵見如劍主這般修為通玄,威儀深重的前輩高人。」
「劍主周身劍意凜然,道韻天成。」
「晚輩……心生敬畏,一時有些失態,讓劍主見笑了。」
這番解釋,既抬高了對方,又表明瞭自己羸弱的丹師身份,合情合理。
秦秋霞聽聞,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裡,似乎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慌亂。
她下意識地收斂了周身自然散逸的劍意,連帶著那冰封般的冷冽氣質也柔和了少許。
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近乎解釋的意味:
「我……嚇到你了?是我氣息太盛,讓你不適了?」
這反應,大大出乎陳陽的預料。
關切?
秦秋霞在關切自己,是否被她的氣勢嚇到?
這與記憶中那位冰冷嫌惡,高高在上的劍主形象,判若兩人。
是因為楚宴這個天地宗丹師的身份?
還是因為……自己是蘇緋桃在意的人?
陳陽心中飛速思索,臉上卻不敢怠慢,連忙搖頭,語氣更加誠懇:
「不不不,劍主誤會了。」
「並非不適,隻是……隻是初見劍主風姿,恍若謫仙臨凡,劍氣淩雲。」
「晚輩心中震撼,難免有些緊張拘束,絕非畏懼。」
他刻意用上了幾分帶著仰慕意味的語氣。
秦秋霞聞言,神色果然緩和了許多。
那冰封般的絕美臉龐上,竟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抹笑意。
「那便好。」
她輕輕頷首,聲音也溫軟了些許:
「我還以為……你心中對我存有畏懼呢。」
這話語,讓陳陽又是一愣。
秦秋霞……似乎很在意外人對她的觀感?
壓下心頭怪異,陳陽順勢將話題引向他最關心的人:
「劍主寬宏。對了,晚輩冒昧問一句,不知蘇道友近來……閉關可還順利?一切安好?」
提及蘇緋桃,秦秋霞明顯頓了一下。
她看向陳陽,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嘴角那抹淺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,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。
「哦?」
她輕輕拖長了語調:
「原來你還記得我那徒兒?我還以為……你每日醉心丹道,忙於煉製丹藥,早就將她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。」
這話語,聽著像是長輩對晚輩的調侃,又隱隱帶著一絲試探。
陳陽被她說得一愣,抬眼對上秦秋霞的視線。
隻見那總是冰封般的眸子裡,此刻竟閃爍著些許微亮的碎光,少了幾分凜冽。
嘴角噙著的笑意,也讓她整個人的氣質柔和了許多,不再那麼令人望而生畏。
「原來……這位淩霄宗劍主也會有這樣的一麵。」
陳陽心中恍然。
想來,那印象終究是幾十年前的一麵之緣,且是在那種特殊情境下。
或許,秦秋霞本就不是想像中那般完全不近人情?
或許,她隻是對外人冰冷。
對自己的弟子,對弟子在意的人,也會自然地流露出,屬於師長的溫情與關切?
想通此節,陳陽心中稍安,臉上也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:
「劍主說笑了。」
「蘇道友對晚輩多有照拂,恩情難忘,晚輩怎敢或忘?」
「隻是她閉關修行乃是正事,晚輩不敢打擾,唯有每日勤煉丹藥,盼她早日出關罷了。」
秦秋霞看著他誠懇的神色,眼中光芒微閃,不置可否。
陳陽忽然想起前幾日聽到的訊息,順勢問道:
「對了,秦劍主。」
「晚輩聽聞您近日一直在無盡海紅膜結界處鎮守,斬妖除魔,護佑東土安寧。」
「今日得見,莫非……那邊的事務已暫時告一段落?」
秦秋霞神色如常,淡淡道:
「哦,我這月餘確在無盡海。今日清晨有些私事,便順路過來天地宗一趟。」
私事?
順路?
陳陽心中微動。
無盡海與天地宗相隔何止萬裡?
即便對元嬰修士而言,這順路也順得有點遠。
恐怕……這私事頗為重要,需要專程去一趟。
不過陳陽也明白,這不是自己該過問的。
他麵上不露異色,隻流露出關切:
「秦劍主為東土奔波勞碌,斬妖除魔,實乃我輩楷模。無盡海兇險,還請劍主務必保重自身。」
這番由衷的欽佩與關心,似乎讓秦秋霞很是受用。
她輕輕嗯了一聲,眼中笑意更顯,忽然問道:
「楷模?楚宴,你……很仰慕我?」
陳陽被她問得又是一愣。
仰慕?
這個詞……
他下意識地對上秦秋霞的眸子。
那雙總是清澈冰冷的眸子裡,此刻碎光流轉,帶著一種近乎期待的神色。
陳陽心思急轉。
這位劍主的心思,似乎比他預想的要微妙。
是單純的長輩考校晚輩心性?
還是另有深意?
穩妥起見,他給出了一個恭敬得體的回答:
「自然是的。」
陳陽語氣肯定,目光澄澈:
「秦劍主不到三百歲便已成就元嬰,劍道通玄,威震東土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」
「晚輩雖癡迷丹道……」
「但對劍主這般的天縱之才,護道之士,心中亦是充滿仰慕與敬重。」
他頓了頓,又是道:
「正因劍主如此卓絕,方能培育出蘇道友這般驚才絕艷的劍道天才。」
「晚輩平日裡多蒙蘇道友關照,受益匪淺。」
「秦劍主是蘇道友的師尊,於晚輩而言,亦是值得尊崇仰望的前輩師長。」
他自覺這番話應當萬無一失。
然而……
秦秋霞聽完,卻是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頭。
那雙剛剛還帶著笑意的眸子,瞬間又恢復了平日的清冷,甚至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。
「楚宴!」
她聲音微沉:
「你胡說八道什麼?我什麼時候……又成你師長了?」
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不悅弄得錯愕不已。
他隻是想順勢奉承一下,拉近點關係,方便日後與蘇緋桃往來,怎料似乎說錯了話?
「呃……晚輩失言,請劍主恕罪!」
陳陽連忙低頭,臉上露出惶恐:
「晚輩絕無高攀之意,隻是……隻是心中感念蘇道友恩情,又仰慕劍主風姿,一時口不擇言,還請劍主海涵!」
他姿態放得極低,語氣誠懇。
秦秋霞看著他這副慌亂請罪的模樣,眉頭漸漸舒展,眼中那絲不悅也消散了。
她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過激,語氣重新變得平和,甚至帶上了些許解釋的意味:
「我沒有其他意思。隻是……不喜這般隨意攀認關係罷了。楚宴,你不必如此畏懼緊張。」
陳陽這才暗暗鬆了口氣。
抬起頭,臉上驚惶之色稍褪,但依舊保持著恭敬:
「是,晚輩謹記劍主教誨。」
氣氛稍緩。
陳陽想起另一件要緊事。
他伸手從儲物袋中,取出幾個鼓鼓囊囊的靈石袋,雙手捧著,恭敬地遞到秦秋霞麵前的小幾上。
秦秋霞目光落在靈石袋上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:
「這是?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語氣帶著歉意與鄭重:
「秦劍主,這是……晚輩歸還的靈石。」
見秦秋霞眼神依舊不解,他繼續解釋道:
「之前,晚輩因一些私事,曾從蘇道友那裡借取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靈石。此事……蘇道友說,劍主您已然知曉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小心觀察秦秋霞的神色。
蘇緋桃確實提過,她偷拿靈石的事已經向師尊稟報過了,秦秋霞隻是責備了兩句,並沒有多作懲罰。
此刻坦白提及,也是表明自己坦蕩,無意隱瞞。
「這些時日,晚輩日夜不休地煉製丹藥,以賺取靈石。」
「這些……便是晚輩近日積攢所得。」
「雖遠不足以還清全部,但晚輩承諾,定會勤加煉丹,早日將所欠靈石一一償清。」
說著,他將靈石袋又往前推了推,目光懇切地看著秦秋霞:
「關於蘇道友私下借取靈石予晚輩之事……」
「還望秦劍主……莫要過於責備於她。」
「一切皆是晚輩之過,所需靈石,晚輩定當全力償還。」
秦秋霞靜靜地聽著,目光從靈石袋移到陳陽臉上,又移回靈石袋。
她看了許久,久到陳陽心中又開始打鼓,懷疑自己是否又說錯了什麼。
半晌。
秦秋霞才緩緩伸出那隻白皙修長的手,輕輕將那幾個靈石袋拿起。
「既如此……」
她聲音平靜無波:
「那便先放在我這裡吧。」
陳陽聞言,心頭大石終於落地。
秦秋霞收下了靈石,至少表明她認可了這筆債務,也意味著她並未因此事對蘇緋桃產生太大惡感。
「多謝劍主體諒!」陳陽連忙道謝。
之後,兩人又在雅間中閒聊了幾句。
陳陽漸漸發現,這位傳聞中冰冷孤高的白露峰劍主,交談起來並不像想像中那般難以接近。
她話不多,但問及陳陽丹道修行,宗門日常時,語氣平和。
偶爾還會流露出些許關切。
雖然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氣質依舊存在,但卻不再給人高高在上,拒人千裡之外的壓迫感。
這讓陳陽心中對她的印象,悄然發生了一些改變。
又聊了一陣。
陳陽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,便起身告辭:
「秦劍主,時候不早,晚輩還需返回宗門,準備今日的煉丹功課,便不多打擾了。」
秦秋霞點了點頭,並未挽留:
「嗯,去吧。」
陳陽行禮,轉身欲走,忽然又想起什麼,回頭問道:
「對了,秦前輩,不知蘇道友此番閉關……大概還需多久才能功成出關?晚輩……甚是掛念。」
秦秋霞聞言,幾乎是下意識地隨口答道:
「紅膜結界那邊,我大概還需執守十來日……」
話一出口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陳陽更是聽得茫然,有些不解地看著她。
問蘇緋桃出關,怎麼答紅膜結界執守?
秦秋霞被陳陽那疑惑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眨了眨眼,連忙輕咳兩聲,掩飾性地解釋道:
「我的意思是……蘇緋桃的功法修行,尚需我親自從旁指點驗收。」
「待我完成紅膜結界那邊的執守任務,返回淩霄宗後,便會即刻查驗她的修行進度。」
「屆時,她閉關自然也就結束了。」
這番解釋,聽起來倒也合情合理。
師尊驗收,弟子出關。
陳陽恍然,點了點頭:
「哦,原來如此。有勞劍主費心。」
秦秋霞看著他,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深邃,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,緩緩問道:
「怎麼?你很想我……我的弟子嗎?」
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。
陳陽被她問得心頭微跳,但想到對方是蘇緋桃的師尊,問及此事也算正常。
他略一沉吟,便坦然地點了點頭,語氣真誠:
「自然是的。自蘇道友閉關,已有快兩月未曾相見,心中……確實掛念。」
秦秋霞靜靜地看了他片刻。
隨即,她唇角微揚,勾勒出一抹清淺的笑容:
「那好。待我驗收完她的修行,便讓她……第一時間來天地宗見你。」
這話語,如同一個鄭重的承諾。
陳陽心中溫暖,再次深深一禮:
「多謝秦劍主費心!晚輩告辭。」
「去吧。」
秦秋霞揮了揮手。
陳陽不再多言,轉身下樓,離開了館驛。
走出門外,他駕起遁光,向著天地宗山門方向飛去,身影很快沒入那籠罩宗門的巨大光幕之中。
雅間窗邊。
秦秋霞靜靜佇立,目光追隨著那道遠去的遁光,直到它徹底消失在天地宗的山門禁製之後,也未曾收回。
許久。
她極輕極輕地,發出了一聲低笑。
那笑聲裡,摻雜著些許些許悵然,又有一絲柔軟。
她緩緩轉身,離開窗邊,向著樓下走去。
經過館驛前廳時,她的目光無意間瞥見,幾名淩霄宗值守弟子正湊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什麼。
手中還傳遞著一幅畫像。
秦秋霞腳步微頓。
「爾等在此,私議何事?」秦秋霞清冷的聲音響起。
幾名弟子聞聲嚇了一跳,轉頭見是秦秋霞,連忙恭敬行禮:
「弟子見過秦劍主!」
其中一人雙手捧上畫像,解釋道:
「回劍主,是……是關於那西洲妖修陳陽的最新通緝畫像。」
陳陽。
這個名字,讓秦秋霞眉頭下意識地蹙起。
她自然認得。
那個擁有花郎之相,善於蠱惑女子,行事詭譎狠辣的菩提教聖子。
其畫像曾在東土廣為流傳,因其容貌妖冶,甚至引得不少無知女修私下收藏傳看。
連白露峰上都曾搜出過幾幅,令她深感厭惡與不喜。
此刻再次見到,秦秋霞心中那絲柔和蕩然無存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冰冷:
「他又做了什麼?難道……賞金又漲了?」
她記得不久前,因陳陽在修羅道盜走南天世家價值數億靈石的法寶研靈磨,其賞金已從三千萬漲至五千萬靈石。
一名弟子連忙點頭,語氣帶著憤慨:
「劍主明鑑!正是!那陳陽前幾日又在修羅道現身了!而且此番行徑,更加……更加猖狂無恥!」
「哦?」
秦秋霞眉梢微挑:
「賞金漲了多少?」
「三千萬!」
弟子伸出三根手指,語氣激動:
「如今總賞金已達八千萬靈石!」
八千萬?
饒是秦秋霞,心中也微微一驚。
這已是東土通緝榜上居於上層的懸賞額度,通常隻有那些為禍一方,惡行累累的積年惡徒才配得上。
陳陽一個築基修士,何德何能?
「因何上漲?」秦秋霞聲音更冷。
那弟子臉上露出幾分尷尬,似乎難以啟齒,支吾道:
「那陳陽……他……他不知從何處搜羅了百餘名妖艷侍女,在修羅道第一道台,眾目睽睽之下,竟……竟搭建了一張奢華巨榻!然後……然後……」
他說到此處,話音卡住,似不敢再言。
秦秋霞眸光一凜,聲音陡然轉冷:
「然後什麼?」
那弟子被這目光一刺,渾身一顫,再不敢隱瞞,低頭飛快說道:
「然後將雲裳宗的柳依依,宋春心仙子,還有搬山宗的嶽秀秀千金,一併……擄到了那床榻之上!」
秦秋霞瞳孔驟縮!
「什麼?!」
她聲音陡然拔高。
周身寒意瞬間暴漲,讓周圍幾名弟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!
那弟子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,硬著頭皮繼續道:
「千真萬確!許多在場修士都親眼所見!」
「那陳陽帶著三位仙子進入床榻後,便放下了的帷幔,隔絕了所有神識探查……」
「隻……隻見到那床榻搖晃不止,期間還隱約傳出……不堪入耳之聲……持續許久!」
「簡直……齷齪至極!人神共憤!」
另一名弟子忍不住插嘴,義憤填膺:
「我等早就聽聞西洲妖修放浪形骸,不循禮法,沒想到竟能無恥到這般地步!」
「光天化日,眾目睽睽,行此苟且之事!」
「還將我東土仙子……唉!」
「正是!柳仙子,宋仙子冰清玉潔,嶽千金天真爛漫,竟遭此妖人毒手!」
「實在令人痛心疾首!」
其他弟子也紛紛附和,群情激憤。
秦秋霞聽著這些描述,絕美的臉龐上彷彿覆蓋了一層寒霜,眼神銳利如劍,周身散發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!
她目光再次落在那畫像上。
畫像中的男子,容顏妖冶俊美,眼角兩點緋紅如血,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眼神慵懶卻暗藏鋒芒,確實有著顛倒眾生的皮相。
就是這張臉……迷惑了不知多少女子。
如今竟敢對東土仙子行如此禽獸之事!
「八千萬……」
秦秋霞低聲重複,每一個字都彷彿裹著冰碴。
她深深地最後看了一眼那畫像,彷彿要將這張臉刻入腦海。
然後。
她不再多言。
轉身,一步踏出館驛。
素白劍光沖天而起,撕裂長空,帶著凜冽無比的殺意與寒意,向著無盡海的方向疾馳而去,很快消失在天際盡頭。
唯有那冰冷的劍意殘留,讓館驛內的弟子們許久才緩過氣來,麵麵相覷,心有餘悸。
「秦劍主……動真怒了。」一名弟子喃喃道。
……
天地宗,洞府內。
陳陽盤膝坐在靜室蒲團上,卻久久無法入定。
方纔與秦秋霞的會麵,細節反覆在腦海中回放。
秦秋霞的態度……與預想中相差甚遠。
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冰冷,多了幾分溫和可親,甚至……有些地方顯得頗為微妙。
「這位秦劍主,似乎也並非傳聞中那般全然不近人情,難以相處。」
陳陽心中思忖:
「或許,過去是我先入為主了。」
「畢竟幾十年前隻是匆匆一麵,且是在那種情境下。」
「她對蘇緋桃,顯然是極其愛護的。」
「愛屋及烏,對楚宴這個……親傳弟子在意的人,自然也會多幾分寬容與關切。」
想通此節,陳陽心中的緊張感,消散了不少。
他收斂心神,嘗試運轉功法,內視己身。
上丹田中。
那枚新種下的四季彩符種,正靜靜懸浮在道韻天光中央,流光溢彩,如同縮小的霓虹。
隨著心念引動,符種微微旋轉,散發出的瑰麗光彩與天光交融。
使得原本純澈內斂的天光,也彷彿染上了些許變幻的色澤,更添玄妙。
「這四季彩符種,蘊含風之流轉,四季輪轉之意,與我修習的七色罡氣確有異曲同工之妙,都是色彩變幻,氣機流轉之道。」
「但四季彩似乎更貼近丹道之韻,偏向於意與象。」
「而七色罡氣,則更側重於氣與力的運用與凝練……」
陳陽細細體悟著符種帶來的細微變化,心中對師尊風輕雪的感激又深一層。
此符種對他修行,尤其是丹道與天道築基的感悟,裨益良多。
修行片刻,心神漸寧。
然而,對蘇緋桃的思念,卻如藤蔓般悄然滋生。
「還有十來日……」
陳陽低聲自語,眼中浮現溫柔期待。
根據秦秋霞所言,待她完成紅膜結界十餘日的執守,返回淩霄宗驗收後,緋桃便可出關前來相見。
一想到不久後便能重逢,陳陽心中便湧起陣陣暖意與期盼。
……
夜色,不知何時已悄然降臨。
天地一片寂靜,唯有山風拂過林梢的細微聲響。
陳陽結束打坐,起身來到洞府外,望向遠處山野間沉沉的夜幕。
「今日……還要去望月樓嗎?」
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。
但隨即,他便想起了清晨離開時,林洋那執著的追問。
「林師兄……心思細膩,觀察入微。」
「他既已起疑,再三試探,我若再去,豈不是自投羅網?」
「萬一他真有什麼手段,識破我白日行蹤,甚至楚宴的身份……」
陳陽心中生出猶豫與警惕。
理智告訴他,應當暫避鋒芒,減少接觸,以免節外生枝。
可是……
目光落在山門外那熟悉的方向。
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雅間內暖黃的燈火,悠揚的琴音,以及……那張慵懶戲謔的俊美臉龐。
心中,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悸動與牽絆。
彷彿有什麼東西,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拉扯著他,讓他無法決絕地轉身,就此不再前往。
「罷了……」
陳陽終究還是輕嘆一聲。
他迅速收拾了一下洞府,隨後悄無聲息地離開,出了山門。
在遠處山野尋了個隱蔽處,換上一身不起眼的便服,戴上惑神麵。
確認一切無誤後。
他身形一動,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,掠過沉沉夜幕下的山巒,向著上陵城方向疾馳而去。
不多時。
望月樓熟悉的輪廓已在前方的點點燈火中顯現。
陳陽落在樓後僻靜處,收斂氣息,如常般從側門進入,拾級而上。
頂樓雅間外,一片安靜。
然而,就在陳陽準備如同往日般推門而入時……
一陣潺潺淙淙,如溪流映月,清泉擊石的琴音,隔著門板,幽幽地傳入耳中。
陳陽腳步瞬間頓住!
這琴音……
他太熟悉了。
正是林洋的琴音。
但與往日林洋撫琴時,那種閒適隨性的風格截然不同。
今日這琴音,格外的……認真,格外的……專注。
每一縷絃音皆如精雕,指法精準流暢,情感深沉純粹。
其聲清越如風吟,低迴如私語,空靈如鶴唳……諸般意境交織成靈動音畫,直透人心。
陳陽幾乎是在聽到第一個琴音的瞬間,便被牢牢吸引住了!
他屏住呼吸,靜靜地站在門外,彷彿生怕一絲一毫的聲響,都會破壞這難得一聞的絕妙琴境。
他跟隨林洋學琴時日不短,自認在琴技上已有長足進步。
但此刻聆聽,才真正體會到何為天壤之別。
林洋在琴道上的造詣,遠比他顯露的更深更精!
這絕非尋常玩樂或消遣所能達到的境界。
一曲終了。
餘音裊裊,彷彿還在廊間縈繞,久久不散。
陳陽依舊沉浸在方纔的琴境之中,心神為之洗滌,為之陶醉。
許久。
他才緩緩回過神來。
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讚嘆與欽佩的笑容,他抬手,輕輕推開了雅間的房門。
「林師兄,你這琴音……」
讚嘆的話語才剛起頭,便戛然而止。
陳陽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房內,整個人愣住了。
雅間內的景象,與昨日截然不同。
那些奢華的裝飾……
華麗的帳幔,鑲金嵌玉的傢俱,堆滿亮晶晶小玩意的多寶閣,甚至那張寬大柔軟的雕花大床。
通通不見了蹤影!
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極其簡約,近乎素室的環境。
四壁空空,唯有窗邊一張低矮的素麵小幾,兩個素色蒲團。
小幾上,一張焦尾古琴靜靜地橫陳著。
此外,再無他物。
整個房間,彷彿被水洗過一般。
清冷空靈,不染塵埃。
而就在那唯一的窗邊,小幾旁,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,靜靜端坐。
白衣,黑髮。
雪色的長袍質地柔軟,在窗外透入的月光下,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如墨的青絲並未束起,隻是自然地披散在身後,垂落腰際,發梢隨著窗外滲入的微風輕輕拂動。
僅僅是一個背影,便已流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……縹緲出塵之意。
那身形,似乎比記憶中的林洋要纖細一些。
肩背的線條更加柔和,腰身也顯得格外窈窕婀娜。
坐姿端莊靜雅,卻又自然流露出一種曼妙風致。
陳陽瞳孔微縮,心中警鈴大作。
「你是何人?」
他試探著叫了一聲,聲音帶著明顯的疑惑。
那背影沒有回應,也沒有轉身。
陳陽眉頭蹙得更緊,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雅間的環境與那陌生的背影,語氣帶上了一絲警惕:
「這雅間怎麼被又佈置成靜室了?」
「是林洋安排的嗎?」
「他在哪?
然而,那背對著他的身影,卻彷彿沒聽到他的問話。
隻是極其輕微地,發出了一聲輕哼。
那哼聲,帶著一絲女子的嬌嗔。
或者說是不滿。
隨即。
一個清越悅耳,更帶幾分柔媚的嗓音,緩緩響起,帶著一種莫名的熟悉感,卻又無比陌生:
「陳師弟……」
那聲音頓了頓,似乎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:
「我不是……就在這裡嗎?」
陳師弟?
這個稱呼,讓陳陽渾身一震!
會如此稱呼他的,除了天地宗同門,便隻有……
一個極其荒謬的猜測,猝然浮上他的心頭。
他目光一凝,望向那個背影,聲音因驚疑而微微一頓:
「林……師兄?」
那妙曼的背影,輕輕地點了點頭,動作優雅。
「嗯。」
她應道,聲音輕柔:
「我在呢。」
說著,她抬起一隻素手,青蔥般的指尖,輕輕拂過琴絃。
「錚!」
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,在寂靜的雅間內迴蕩,漸漸滲入陳陽心間,漾開陣陣綿延的漣漪。
陳陽心頭一跳,呼吸竟有些亂了。
眼前這光景,實在超出了他的預料。
而那道依舊背對著他的妙曼身影,卻彷彿對他的錯愕渾然不覺。
隻是用那清越柔媚的嗓音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悠然道:
「陳師弟,還站著做什麼?」
她微微側頭,月光勾勒出她線條優美的側臉輪廓,雖看不清全貌,卻已足以驚心動魄。
「快來坐啊。」
聲音輕柔,如同月下仙子的邀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