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林洋這突如其來的詢問,陳陽心中猛地咯噔一下。
但他臉上早已習慣了偽裝,神色沒有絲毫變化,隻是略帶無奈地搖了搖頭,語氣如常地解釋道:
「林師兄說笑了。」
「惑神麵乃是天香教聖物,製作之法據說早已失傳,存世極少。」
「我能僥倖得此一張,已是天大的機緣,哪可能還有第二張?」 【記住本站域名 體驗棒,.超讚 】
「此等重寶,得其一已是萬幸。」
他話語懇切,眼神坦蕩。
然而,林洋卻根本不吃這一套。
他緊緊盯著陳陽的眼睛,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,繼續步步緊逼:
「有一就有二,有二就有三……古往今來,機緣之事,誰說得準呢?」
「說不定你身上就有第二張、第三張……甚至更多呢!」
「畢竟,陳兄你的機緣,向來都不算差,不是嗎?」
陳陽聽著他這番推論,眼角不由得跳了跳,眼神中也帶上了幾分無奈:
「哪有這麼多?林師兄,你也……太會想像了。」
然而,林洋卻捕捉到了他話語中,那一絲極細微的鬆動!
「沒有這麼多……」
林洋眼睛陡然一亮,笑容瞬間放大:
「那就是說,你肯定有第二張了!對吧?陳兄,你瞞不過我!」
他語氣篤定,眼神亮晶晶的,牢牢地鎖定陳陽。
陳陽在這般灼熱的目光注視下,心頭微凜。
他回想起之前的幾次接觸,林洋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試探他白天的行蹤……
顯然,對方早就察覺到了蛛絲馬跡,隻是一直沒有點破。
此刻被直接戳穿,再強行否認,反而顯得心虛。
陳陽沉默了下來。
這種沉默,在林洋看來,無異於預設。
林洋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了陳陽的手腕。
「別走,陳兄!」
林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雀躍與挽留:
「再過兩個時辰……不,或許一個多時辰就夠了!等我體內殘存的酒氣徹底化去,靈力運轉無礙,便可施展法訣!」
他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然而,陳陽聽完,卻是眉頭微蹙。
他對於林洋的法訣並無太多好奇,此刻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警惕。
「不必了。」陳陽聲音平靜,手腕微微用力,想要掙脫。
「哎呀,陳兄你別急著走嘛!」
林洋卻不依不饒,抓得更緊了些,甚至還帶著點撒嬌耍賴的意味,試圖將陳陽往房間裡麵拉:
「就等一會兒!真的就一會兒!我保證不耽誤你太多時間!」
兩人在門口拉扯起來。
陳陽不願動用靈力傷他,但林洋此刻卻不知哪來的力氣,糾纏不休。
「林洋,放手。」陳陽語氣沉了下來。
「不放!你今天必須……」
林洋話未說完,手上忽然加了把勁,猛地向前一推!
他本意或許隻是想將陳陽推回房內,或是表達自己的堅持。
然而,陳陽正試圖向後掙脫,兩股力道一錯……
林洋腳下頓時一個趔趄,身體失去平衡,眼看就要向後仰倒,摔在堅硬的地板上!
電光石火之間,陳陽體內靈力本能運轉。
陳陽以靈力穩住身形,隨即抓住發愣的林洋,巧勁一施便將他拋到裡間的雕花大床上。
「時間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」
陳陽看也沒看床上的林洋,語氣平淡地丟下這句話,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,拉開房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「砰。」
房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,隔絕了內外。
雅間內。
隻剩下林洋一個人,呆呆地坐在床榻上,維持著被丟上來的姿勢,半天沒有反應過來。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似乎不敢相信陳陽就這麼走了。
許久,他才緩緩抬手,摸了摸自己被按過的肩膀,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,臉上表情變幻不定。
最終化作一聲失落的嘆息。
他仰麵倒在柔軟的錦褥上,望著頭頂華麗的帳幔,眼神空茫,就這麼一動不動地躺著,彷彿一尊失去了生氣的玉雕。
……
時間悄然流逝。
晨光漸亮,至午時已是一片燦爛。
一道熾烈光柱穿過窗欞,正好落在裡間床榻上那仰躺的人影周身。
奇異的變化隨之發生。
陽光彷彿帶著洗滌之力,照落的瞬間,那人周身漾開一層微光。
光影波動間,身體的輪廓悄然改變。
線條趨於柔美,肩與腰身的比例也流轉得纖細窈窕。
數息後,光影平復。
床上的已然是另一副模樣。
容顏絕麗,在原有精緻中融進了明媚的柔媚。
烏髮如墨散鋪,肌膚瑩然生輝。
她緩緩睜眼,露出一雙清澈靈動的桃花眼,眼尾緋色天然。
未央從榻上坐起身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,又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,眼中不由得浮現出濃濃的無奈與一絲懊惱。
「為什麼呀……」
她低聲嘟囔,聲音清越悅耳,帶著女子特有的嬌柔:
「這紅塵教的功法,為什麼這麼邪性?什麼紅塵五戒……也太可惡了!」
未央呆坐了片刻,似乎還在生悶氣。
這時,雅間的房門被輕輕叩響,然後推開。
兩名身著素雅侍女衣裙的女子,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,恭敬地侍立在一旁。
正是未央的貼身侍女,紅羽與灰羽。
「小姐。」兩人輕聲喚道。
未央抬起頭,看向她們,眼中帶著期盼:
「怎麼樣?紅羽、灰羽,你們出去跟了這麼久,可探查到陳兄……他離開後的下落了嗎?」
紅羽與灰羽對視一眼,臉上均露出些許無奈。
灰羽率先搖頭,低聲道:
「回小姐,沒有……」
「陳公子離開望月樓後,速度太快,隻一轉眼,便不見了蹤影。」
「我們……跟不上。」
紅羽也補充道:
「是啊小姐……」
「陳公子甚至還未施展什麼遁法,隻是靈氣方轉,氣息已消散,蹤跡全無。」
「我們修為不及,實在難以鎖定他的去向。」
未央聽聞,眼中的期盼黯淡下去,化作一抹沮喪。
「他化虹玄通已成,速度本就遠超同階,更兼心思縝密,警惕性高……」
未央嘆了口氣:
「除非你們修為遠勝於他,或者精通更高明的追蹤秘術,否則,想跟住他,難。」
紅羽見狀,不由得有些擔憂:
「那……小姐,現在該怎麼辦?您這般……找不到他,豈不是……」
未央沉默了片刻,眼中光芒閃爍,似乎在做著什麼艱難的決定。
許久,她忽然深吸一口氣,眼神變得堅定起來,緩緩搖了搖頭:
「或許……我一直想錯了方向,不該去找陳兄。」
紅羽和灰羽皆是一愣:
「小姐不去找他?是什麼意思?」
畢竟這些日子以來,未央給她們下達的主要指令,便是想方設法探查陳陽在白日的行蹤。
為此她們沒少在東土各處留意打探,隻是收效甚微。
未央看向她們,眼中帶著一種豁然開朗般的明悟:
「我不該一味地去找他,去探尋他那張惑神麵的身份,去追查他的根腳……」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輕柔而自信:
「我完全可以……憑藉我自身,將他留住。」
「留住?」
紅羽和灰羽麵麵相覷,臉上同時浮現出驚詫與不解:
「小姐,您是說……」
未央點了點頭,肯定了她們的猜測。
紅羽頓時急了:
「等一下,小姐!」
「可是……可是您不是一直說要藏住自己的根腳嗎?」
「羽皇大人早年也再三叮囑過,您的身份與容貌,絕不可輕易顯露,否則恐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禍端啊!」
灰羽也連連點頭附和:
「是啊小姐!」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語氣急切,充滿了對未央安危的擔憂。
然而,未央聽完,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。
她眼中閃過一絲深思,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,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:
「不知道為什麼……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。」
她抬起頭,看向窗外燦爛的陽光,眼神卻有些縹緲:
「陳陽他……可能隨時,突然在某一天……就不會再過來了。」
這話一出,紅羽和灰羽都愣住了。
「小姐,您……您這是什麼意思?」灰羽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未央收回目光,落在自己纖細白皙的手指上,輕輕撚動著:
「就是一種……預感,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」
她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繼續道:
「惑神麵這東西,雖然能改變容貌氣息,偽裝出一個假的身份……」
「可是,如果陳陽他心裏麵,真的生出了某種心思……」
「想要讓這個假的身份,徹底變成真的呢?」
這個推測,讓她自己心中也是一凜。
她開始梳理自己觀察到的細節,緩緩說出心中盤旋已久的猜想:
「陳兄他每日都是晚上過來,天亮前離開,規律得近乎刻板。」
「這說明,他白天定然有必須處理的事務。」
「而且這些事務,需要他動用另一個身份去完成。」
「他所在的那個宗門,或者勢力,定然不在遠東。」
「因為從遠東往返上陵城,即便藉助傳送陣,也需要數日時間。」
「絕不可能讓他每日往返。」
她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繼續分析:
「他過去曾在青木門那樣的小宗門修行,歷經坎坷……」
「以他的心性與如今的修為眼界,若想再次拜入某個勢力,絕不可能選擇那些次等的小宗門。」
「至少,也會是中上層次的大宗,才能吸引他。」
「而他每次前來望月樓,與我相處時,眉頭總是舒展的,眼神平靜,甚至偶有輕鬆之色。」
「這說明,他在那個宗門之中的日子,過得應該並不壓抑,甚至……可能頗為舒心順意。」
「那個身份,給他帶來的,並非負擔,而是一種……」
「安定,乃至某種程度的認可與歸屬感。」
說到這裡,未央的臉色徹底沉靜下來,眼中憂慮更甚。
她看向兩個同樣陷入沉思的侍女:
「所以,我猜測……」
「他正戴著那張惑神麵,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東土大宗門之中,安靜地修行,過著另一種……」
「或許更符合他內心期望的日子。」
紅羽和灰羽聽著,不由得跟著點頭:
「小姐,您分析得很有道理呀!那……那我們是不是就去這些可能的大宗門裡麵,逐一排查尋找?」
然而,未央卻苦笑著搖了搖頭:
「找不到的。」
她掰著手指頭數:
「東土中部,可稱中上之流的宗門,至少有十幾個。」
「而且,這些宗門哪一個不是弟子門人數以萬計,甚至十萬,百萬?」
「內部分支複雜,關係盤根錯節……我們如何去找?」
「大海撈針,不過如此。」
紅羽和灰羽聞言,也意識到了其中的困難,不由得蔫了下來。
未央深吸一口氣,眼中憂慮幾乎化為實質:
「所以,我最擔心的地方,也就在這裡了。」
紅羽似乎想到了什麼,試探著問:
「小姐,您方纔說的……假的變成真的……」
「難道是擔心,陳公子他……會徹底認同這個新的身份,甚至……」
「想要永遠活在那個偽裝裡?」
灰羽也反應過來,驚道:
「那他……豈不是會主動斬斷,與陳陽這個身份的一切聯絡?」
「包括……」
「包括過去認識的人,經歷的事?」
未央緩緩點了點頭,神色凝重:
「我在搬山宗時,曾與嶽秀秀那個小丫頭閒聊,拐彎抹角地問過不少關於陳兄的事。」
「那丫頭雖警惕,但有些話,還是透露了些資訊……」
「陳兄他似乎,一直有意想要甩掉菩提教帶來的麻煩與束縛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:
「恐怕,他想甩掉的,還不止是菩提教。」
「包括陳陽這個名字本身。」
「以及這個名字所承載的……過往的一切。」
未央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理解:
「你看,陳陽這名字,背後是什麼?」
「是師門沒了的心痛,是被人追著跑的惶惶不安,是那些血腥糟心的日子,還有跟南天世家結下的梁子……」
「可要是換了那個新身份呢?」
「擁有了另外一個名字,一個身份,一份受人尊敬的地位,一群關心他的師長同門,一條安穩光明的道途……」
她嘆息一聲,帶著深深的無力感:
「那麼,選擇徹底捨棄陳陽這個舊殼,獲得新生……」
「對他而言,豈不是一種……」
「最合理,也最誘人的選擇?」
話音落下,雅間內一片寂靜。
紅羽和灰羽都被這個推測震撼了,細想之下,竟覺得無比合理,甚至……
很可能就是陳陽內心真實的想法。
未央猛地站起身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:
「不行!不能這樣下去!」
她開始急促地吩咐起來:
「馬上!」
「把這座雅間裡,那些過於華麗奢靡的裝飾,統統給我換掉!」
「換成素雅,清新的樣式!」
「窗簾、床帳、桌椅擺設、甚至薰香……全部換!」
她目光灼灼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:
「我必須改變策略!」
「不能再被動等待,也不能再去徒勞地探尋他的根腳!」
「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,將他留住!」
「在他心底,刻下我的痕跡,讓他無法輕易割捨!」
「萬一……萬一他真的戴上了惑神麵,就再也不願摘下來……」
「天大地大,東土浩瀚。」
「我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年,才能再次找到他!」
紅羽和灰羽被未央眼中,那從未有過的執著與急切感染,連忙應道:
「是!小姐!我們馬上就去辦!」
說著,兩人便要轉身去安排。
未央又叫住她們,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銅鏡中那張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顏。
她伸出手,輕輕捋了捋垂落肩頭的烏黑髮絲,指尖劃過自己光滑細膩的臉頰。
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明亮,彷彿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。
「這一次……我要贏。」
她對著鏡中的自己,低聲說道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天地宗。
陳陽返回自己的洞府後,並未立刻開始煉丹或修行。
他盤膝坐在靜室的蒲團上,腦海中反覆迴蕩著林洋最後那句追問……
他下意識地抬手,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。
指尖觸及的,是楚宴的麵容輪廓。
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,悄然湧上心頭。
有被看破秘密的警惕與不安,但更多的……
是一種連他對於楚宴這個身份的……微妙依賴與認同。
「楚宴……」
他低聲喃喃,心中一陣莫名的悸動。
作為楚宴……
他是天地宗備受期待的年輕丹師,是風輕雪大宗師的弟子,與蘇緋桃心意相通。
受同門尊敬,前途光明。
他可以安心鑽研丹道,不必時刻警惕來自四麵八方的殺機,不必背負陳陽那血腥的過往與沉重的枷鎖。
這個身份,是一處溫暖的避風港,一片可以暫時棲息的寧靜桃源。
而陳陽那個名字所代表的……
是顛沛流離,是血雨腥風。
林洋的追問,像一根細針,輕輕刺破了那層朦朧的自我安慰。
讓他不得不直麵內心深處。
那個或許早已萌生,卻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念頭……
如果……真的可以一直做楚宴,該多好?
心緒正起伏不定間,洞府外的防護陣法傳來一陣輕微的波動。
緊接著。
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:
「楚丹師!楚丹師在嗎?」
是杜仲。
陳陽收斂心神,臉上重新恢復平靜,起身開啟洞府石門。
杜仲那張總是帶著和氣的笑臉出現在門口。
「杜丹師,請進。」陳陽側身讓他進來。
「哈哈,不進去了不進去了,我就是來收丹藥的。」
杜仲擺擺手,目光熱切地看著陳陽。
陳陽也不多言,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遞過去。
這些都是他近期練手所煉,品質穩定。
杜仲接過,熟練地開啟瓶塞查驗,臉上立刻露出滿意的笑容:
「嘖嘖,品質不錯呀!」
「楚丹師煉的丹藥,火候控製越來越精妙了,藥性融合也越發圓融,看來丹道造詣又有精進!」
「恭喜恭喜!」
他一邊奉承,一邊麻利地清點丹藥,然後掏出一個鼓鼓的靈石袋遞給陳陽。
交易完成,杜仲便打算告辭離開。
然而,就在他轉身之際,遠處一道遁光飛來,落在他身邊。
正是天玄一脈的資深丹師,嚴若穀。
陳陽與嚴若穀之間,有過一些間接的不快,但並非什麼深仇大恨。
自從那場丹試之後,兩人關係反倒緩和了不少,見麵也能點頭致意,維持著同門間的和氣。
「嚴丹師。」陳陽拱手。
「楚丹師。」嚴若穀也拱手還禮,神色平靜。
嚴若穀轉向杜仲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:
「杜丹師,時候不早了,我們該動身了。」
杜仲連忙點頭:
「對對,嚴大師說的是。楚丹師,那我們就不打擾了,先走一步!」
說著,兩人再次對陳陽點點頭,便一同駕起遁光,匆匆離去。
陳陽目送他們遠去,心中一絲狐疑浮現。
好像……
不止一次看到杜仲和嚴若穀同進同出了?
而且,不止是他們兩人。
似乎最近這段時間,經常能看到杜仲帶著一批批的煉丹師出入宗門,行色匆匆。
杜仲雖是宗門丹師,但更像是個商人,四處倒賣丹藥材料,結交廣泛,出入山門倒也不稀奇。
但嚴若穀這種平日裡幾乎足不出戶,一心鑽研丹道的老派丹師,怎麼也頻繁外出了?
陳陽心中疑竇漸生。
他正欲返回洞府,卻見不遠處,又有一道遁光飛來,落在他洞府附近。
來人也是一位天地宗煉丹師。
陳陽認得,是地黃一脈的一位年輕丹師,名叫張顯。
平日似乎與杜仲走得頗近,修為在結丹中期,丹道水平尚可,也沒什麼心機。
張顯剛從丹房出來,臉上帶著一絲疲倦,似乎剛結束一輪煉丹。
陳陽心中一動,上前幾步,裝作偶遇般打招呼:
「張大師,剛從丹房出來?辛苦了。」
張顯見到陳陽,連忙拱手:
「原來是楚丹師。還好還好,剛煉完一爐固元丹,還算順利。」
陳陽順勢問道:
「方纔我看到杜仲丹師和嚴若穀大師一起匆匆離去,神色似乎有些急切,不知是為何事?」
張顯聞言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,眼神左右瞟了瞟,支吾道:
「這個……我也不太清楚。許是……許是有什麼私事吧。」
陳陽見他神色有異,心中更加懷疑,臉上卻露出溫和關切的笑容:
「張大師不必緊張,我隻是隨口一問。」
「隻是見他們最近似乎經常一同外出,有些好奇罷了。」
「畢竟嚴大師平日深居簡出,難得見他如此。」
張顯被陳陽那看似真誠的目光看著,心中權衡了一下,壓低聲音道:
「楚兄弟……此事,您可千萬別聲張啊。」
陳陽心中一動,也壓低聲音:
「張大師放心,我絕非多嘴之人。」
「隻是見同門頻繁出入,有些擔心罷了。」
「若有什麼難處,或可互相照應。」
張顯見他態度誠懇,又左右看了看,確認無人,才湊近了些,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:
「楚兄弟,實不相瞞……我們,是去……採藥。」
「採藥?」陳陽故作驚訝。
「對。」
張顯點頭,眼神中帶著幾分謹慎與隱隱的興奮:
「在海上,靠近紅膜結界那邊,杜仲丹師發現了一座無主的小型島嶼。」
「那島嶼受結界泄露的奇異靈力滋養,上麵生有不少外界罕見甚至絕跡的草木靈藥!」
「藥齡足,品質極佳!」
「對我們煉丹師而言,簡直是寶地!」
他頓了頓,又強調:
「此事千萬不可聲張!是杜仲丹師私下發現的,並未上報宗門。」
「而且,這條路徑唯有他知曉。」
「我們每次都是輪流跟隨他,悄悄乘船前往採藥。」
「所得靈藥,按貢獻分配,皆大歡喜。」
「若是被宗門知曉……」
「那片島嶼連同上麵的靈藥,恐怕立刻就會被劃歸宗門所有,我們這些丹師,哪還能分到多少好處?」
說著,他還悄悄開啟自己的儲物袋一角,讓陳陽神識探入。
陳陽神識一掃。
果然看到裡麵有不少新鮮採集,靈氣盎然的靈草靈花。
其中幾種,確屬珍稀品種。
他臉上露出恍然與理解的神色,點了點頭:
「原來如此……難怪杜丹師最近如此忙碌。張大師放心,此事我定守口如瓶。」
張顯鬆了口氣,笑道:
「那就多謝體諒了!」
「楚兄弟若是也有興趣,下次不妨與杜丹師聯絡一下,一同前往?」
「以你的丹道造詣,採集時定然能辨認出更多有價值的靈藥。」
陳陽也笑了笑:
「若有閒暇,倒可考慮。」
「對了,張大師……」
「如今宗內,像你們這樣跟著杜丹師去採藥的丹師,大概有多少人?」
張顯想了想,低聲道:
「具體人數我也不完全清楚,杜丹師聯絡得隱秘。」
「但據我私下瞭解,陸陸續續參與過的,怕是有四五百人了。」
「當然,不是所有人每次都去,每次也就十幾二十人,輪流著來,以免惹人注目。」
……
「四五百人?」
陳陽心中微驚,這幾乎占了宗門煉丹師總數的六分之一。
張顯點頭:
「是啊!」
「不過大家都很謹慎,所得靈藥也多是自用或私下交換,絕不拿到明麵上售賣,所以至今未被宗門察覺。」
「最近因為南天世家的事情,宗門高層,各位主爐大師,乃至宗主他們都忙於應對各種事務。」
「恐怕也無暇顧及這些小事。」
陳陽深以為然。
風輕雪算是比較閒的,還整天泡在風雪殿看玉簡,其他高層恐怕真是忙得腳不沾地。
「我明白了。張大師快去吧,莫要讓杜丹師他們等急了。」
陳陽不再多問,示意他趕緊離去。
「好,楚兄弟,那我先走了!今日之言,千萬保密!」
張顯又叮囑了一句,這才駕起遁光,匆匆朝著山門方向飛去。
陳陽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眉頭微蹙。
「四五百人……輪流採藥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。
此事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。
若隻是普通採藥,倒也無可厚非,修士尋機緣本是常事。
但如此多人參與,且刻意瞞著宗門,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不過,他並非多事之人,此事與他並無直接利害關係。
他搖了搖頭,將疑慮暫時壓下,打算先去丹房處理一些雜務,將之前煉製好的幾批丹藥入庫。
然而,當他來到平日使用的大煉丹房時,卻驚訝地發現,往日裡熱火朝天,丹爐林立的景象不見了。
偌大的丹室內,弟子往來,皆在灑掃收拾。
那些平日裡占據著最好位置,埋頭苦煉的煉丹師們,竟大半不見蹤影。
「楚大師!您來了!」
幾個正在練手的弟子見到陳陽,連忙恭敬地行禮。
陳陽點了點頭,隨口問道:
「今日丹房怎如此冷清?其他丹師呢?」
一名機靈的弟子立刻答道:
「回楚大師,您還不知道嗎?今日丹試場那邊有大事。」
「南天陳家說是要在我宗挑選一批丹師,作為他們家族的供奉丹師呢。」
「待遇聽說極為優厚,許多丹師都跑去參加了。」
陳陽聞言,這纔想起之前似乎在令牌中,看到過一條相關通告,隻是他當時並未在意。
成為陳家的供奉丹師?
待遇優厚?
陳陽心中毫無興趣。
之前在修羅道與陳懷鋒結下的梁子,就讓他對陳家敬而遠之。
更何況,文淵魚那日關於認祖歸宗的言語,也讓他對陳家心生牴觸。
不過,出於一絲好奇,他還是決定過去看一眼。
丹試場位於百草山脈北側,是一片開闊的露天場地,設有數百個標準的煉丹石台。
這裡通常用於丹比或公開煉丹演示。
當陳陽來到丹試場時,遠遠便看到場中人群湧動,氣氛熱烈。
數百名天地宗的煉丹師聚集於此,有的正在石台上全神貫注地煉製丹藥,有的則在台下圍觀,低聲議論。
場邊的觀禮台,上麵坐著一些氣息深沉,服飾華貴的修士,顯然是陳家的來人。
陳陽沒有靠得太近,隻在外圍尋了處地勢稍高的地方,遠遠觀望。
他的目光,很快便鎖定在觀禮台中央,那道挺拔的身影上。
陳懷鋒。
比起在修羅道時,此刻的陳懷鋒氣息更加內斂深沉,光華盡藏,卻更顯厚重與危險。
他端坐高台,神色平靜,目光掃過場中煉丹的眾人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然。
然而。
讓陳陽心頭驟然一緊的,並非陳懷鋒,而是安靜侍立在陳懷鋒身側的一個少年。
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年紀,容貌普通,衣著樸素,站在一群錦衣華服的陳家人中,顯得毫不起眼。
他微微低著頭,彷彿隻是個隨行的僕役或子侄輩。
但就在陳陽目光無意間掃過他時……
那少年,竟毫無徵兆地,猛然抬起頭,精準無比地朝著陳陽所在的方向,看了過來!
兩道目光,隔著數百丈的距離,在喧囂的人群上空,短暫交匯!
陳陽心中咯噔一聲,寒意瞬間竄遍全身!
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,立刻移開了視線。
同時迅速運轉惑神麵,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,混入周圍的人群氣息之中。
方纔那一眼的對視,雖然短暫,但陳陽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少年身上傳來的氣機。
築基大圓滿的修為,凝實穩固,遠超同階。
但更讓陳陽心驚肉跳的,是那氣機深處,隱隱透出的一股……
他無法形容,卻感到莫名心悸的意蘊!
它比陳懷鋒的氣息,更加內斂,也更加……可怖。
陳陽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了幾下。
陳陽不敢再多做停留。
此地陳家修士眾多,陳懷鋒也在場,萬一被認出身份,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不再關注場中的丹試,悄然轉身,迅速離開了丹試場,向著自己的洞府方向返回。
然而,在返回洞府前,陳陽還是習慣性地繞道,去了一趟山門外的淩霄宗館驛。
他每日都會來此一趟,詢問蘇緋桃是否歸來,這幾乎成了他的一種習慣。
今日照例來到館驛,向值守的執事弟子詢問。
那弟子見是他,展顏笑道:
「楚丹師,您可算來了!」
陳陽微微頷首,不待他多問,那弟子已利落側身,抬手向樓梯方向一引,臉上笑容更盛:
「您快些上樓吧,雅間裡有貴客正候著呢。」
陳陽聞言,心頭猛地一跳!
難道……是蘇緋桃出關了?
她特地在樓上等著,莫非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?
一股難以抑製的喜悅瞬間衝上心頭。
他臉上露出笑容,對那弟子點了點頭,然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,快步走上樓梯。
來到蘇緋桃常駐的雅間門前。
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,陳陽抬手,輕輕推開了房門。
「蘇道友,你……」
陳陽的聲音,帶著笑意,在推開門看到屋內情景的瞬間,戛然而止。
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冰錐刺中,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!
雅間內。
臨窗的蒲團上。
一道清冷如月,孤高如雪的身影,正背對著房門,盤膝而坐。
素白劍袍,纖塵不染。
烏黑長髮僅以一根樸素玉簪束起,幾縷髮絲垂落頸側。
即使隻是一個背影,那股孤絕劍意,也已然瀰漫了整個房間。
似乎聽到了開門聲和那半截呼喚,那道身影緩緩地轉了過來。
一張絕美卻冰封的容顏,映入陳陽的眼簾。
肌膚勝雪,彷彿常年浸潤在冰雪之中,不沾半點凡塵煙火。
她的目光,平靜無波地落在陳陽臉上,那眼神清澈而冰冷。
時間,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。
陳陽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,血液似乎都要凍結!
他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腦海中,隻有一個名字在瘋狂迴蕩……
秦秋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