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退出風雪殿時,天色已是漸次昏暗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書海量,.任你挑 】
殿外山風微涼,拂過他微蹙的眉宇。
他默默將風輕雪所贈的玉髓生肌膏收入懷中,指尖觸及那溫潤的玉瓶時,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暖意。
沒有多做停留,他徑直離開了天地宗山門。
一路飛掠,直至遠離宗門地界,遁入荒無人煙的連綿山野。
陳陽這才停下身形,立於一處孤峰之巔,舉目四望,確認周遭再無修士氣息。
他抬手,輕輕撫過臉頰。
靈氣流轉間,那張屬於楚宴的惑神麵緩緩褪去,顯露出原本的麵容輪廓。
山林間的風更涼了幾分,吹拂在臉頰上,帶來一絲陌生又熟悉的微癢。
下一刻,陳陽又換上了另一張新的惑神麵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。
將屬於楚宴的惑神麵小心收好,目光轉向西南方向,那是上陵城所在的方位。
「隻是一點小傷罷了,林洋應該沒有大礙。」
他心中暗自低語,試圖說服自己,這趟探望不過是出於道義的尋常之舉。
可體內靈氣卻似自有主張,運轉陡然加快,道韻微微震顫,一股沛然之力自四肢百骸湧出。
下一瞬……
「轟!」
破空之音炸響,宛若驚雷滾過寂靜山野。
陳陽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殘影,撕裂暮色,向著天際盡頭疾射而去。
速度之快,竟在身後拖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淺淺氣浪,久久不散。
途經一處山林時,恰有數道流光飛掠,似是結伴而行的散修。
「大哥?那修士飛得……」
其中一名年輕修士眨了眨眼,話還未說完,那道殘影已如流星般劃過他們頭頂的天穹,沒入遠山暮靄之中。
一旁的中年男子麵色凝重,深吸一口氣,語氣帶著難掩的震撼:
「我若沒有看錯……這遁速,已非築基修士所能企及。」
「那是……結丹前輩!」
此言一出,同行數人皆是瞪大了雙眼,齊刷刷望向殘影消逝的方向,彷彿要追逐那最後一抹沉入山脊的落日餘暉。
年輕修士望著空蕩蕩的天空,半晌才喃喃道:
「結丹啊……原來便是這般神速。」
聲音裡,有嚮往,更有遙不可及的敬畏。
……
陳陽抵達上陵城時,落日沉盡,暮色初臨。
天際尚存一線暗紅的霞光,將城池的輪廓勾勒成深淺不一的剪影。
街上行人雖不及上次燈會時那般人聲鼎沸,卻也依舊熙熙攘攘。
酒樓茶肆的燈籠次第亮起,暖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,映出往來人影幢幢。
陳陽收斂了周身氣息,如尋常凡人般步入城中。
腳步踏在熟悉的街道上,速度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。
明明來時一路破空疾馳,心中那點隱約的急切,在真正抵達目的地後,反而化作了某種近鄉情怯般的遲疑。
他沒有散開神識。
隻是抬起眼,目光穿過重重疊疊的樓閣簷角,望向城池深處那片最為繁華的區域。
燈火闌珊處,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可聞,混雜著酒客的喧譁與女子的嬌笑。
不知不覺間,雙腳已將他帶到了那條熟悉的樂坊街。
陳陽站在樹下陰影裡,停頓片刻。
目光掠過街上鶯鶯燕燕,彩袖招搖的景象,最終落向街中段那棟最為高聳華麗的樓閣……
望月樓。
五樓臨街的窗扉緊閉,窗紙上透出暖融的光,卻看不真切內裡情形。
陳陽收回視線,緩步向前。
他沒有去看樓上一眼,隻是默然沿著記憶中的路徑,踏上那鋪著紅毯的樓梯。
木質階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與樓內飄出的靡靡之音交織在一起。
「我就看一下。」
他在心中重複:
「畢竟這林洋,助我躲開了那陳懷鋒的一劍。」
這個理由足夠正當,足以解釋他為何會專程前來探望一位……關係複雜難言的友人。
思緒紛亂間,他已站在了頂樓那間雅間的門前。
雕花木門緊閉,門縫裡透出暖光與絲絲縷縷的酒氣。
陳陽正欲抬手推門,門內卻傳來一陣絲弦撥弄之聲。
他動作一頓。
「這聲音……」
陳陽眉頭微蹙。
這琴音雖也流暢熟練,卻與他記憶中林洋的撫琴風格迥然不同。
林洋的琴音,清越幽邃,總帶著一種獨特的空靈與疏離感。
而此刻傳入耳中的琴音,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柔靡,甜膩得有些飄忽,彷彿隻是為了助興添彩的陪襯。
更有一縷縷混雜著胭脂香粉氣息的酒氣,自門縫中幽幽逸散出來,燻人慾醉。
陳陽心中疑惑更深,手上卻不再遲疑,輕輕推開了房門。
「吱呀!」
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房內眾人察覺。
然而映入眼簾的一幕,卻讓陳陽徹底怔在了門口。
房內的佈置,竟與他第一次來時所見,幾乎一模一樣。
不,甚至比那時更加艷麗奢靡。
緋紅的地毯,繡著金線牡丹,四麵牆壁懸著煙羅紗幔,被微風拂動,漾開層層漣漪。
中央那張寬大的圓桌上,杯盤狼藉,酒壺東倒西歪,殘留的瓊漿玉液在杯底晃漾著微光。
而此刻,這間華室之中,竟坐滿了樂坊姑娘。
她們或倚或靠,或坐或臥,衣衫大多鬆散,羅裙半解,鬢髮微亂,臉頰暈著酒後的酡紅。
滿室鶯聲燕語,嬌笑低嗔,混雜著脂粉與酒氣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。
房間中央,一名容顏姣好的女子正低眉撫琴。
方纔那靡靡絲弦之音,便是出自她手。
至於林洋……
陳陽的目光最終落在琴案旁。
林洋正斜斜躺在那撫琴女子的懷中,腦袋枕著對方柔軟的膝腿,臉幾乎埋進女子俯身撫琴的軟軀之間。
從陳陽的角度,隻能看見他小半張側臉,以及……那微微上揚,帶著幾分迷離醉意的嘴角。
真正讓陳陽目光凝滯的,是那撫琴女子的衣衫。
腰間羅帶尚束著,上半身的艷紗卻盡數褪至腰際,軟垂而下,雪膩嬌軀便全然露了出來。
而林洋就這麼枕在她膝上,臉頰近乎貼著她裸露的肌膚,在琴音與酒意中,顯得放浪形骸,沉醉不知歸處。
陳陽看得有些失神。
「這裡……我上一次過來,分明已經改成了打坐的靜室。」
他低聲喃喃,聲音幾不可聞。
記憶如潮水翻湧。
那一日,林洋將這浮華之地親手滌盪成素淨苦修之所的模樣,猶在眼前。
可如今,一切竟又倒退回了最初,甚至……變本加厲。
就在他愣神的剎那,房內的樂坊姑娘們終於注意到了這位不速之客。
「呀!」
幾聲短促的驚呼響起。
離門最近的幾個姑娘慌亂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,手忙腳亂地往身上遮掩。
一時間,滿室春光大泄,又倉促收斂,引得一片低呼與窸窣。
那撫琴的女子也被驚動,抬首望來。
待看清陳陽麵容,她先是一怔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,連忙揚聲道:
「都莫慌!這位是陳公子,林公子的朋友!」
她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。
話音落下,在場另有幾位曾見過陳陽的姑娘也認了出來,紛紛附和:
「是了是了,是陳公子!」
「大家別亂,是林公子的貴客。」
騷動這才漸漸平息下來。
姑娘們雖仍麵帶羞赧,卻不再驚慌,隻是各自整理著淩亂的衣衫鬢髮,目光好奇地打量著立在門口的陳陽。
而此刻,枕在琴女膝上的林洋,彷彿才被這番動靜從醉夢中驚醒。
「陳公子……朋友?」
他含混地喃喃了一句,聲音沙啞慵懶,帶著未消的酒意。
接著,他緩緩轉過頭,眼神迷離地望向門口。
當視線與陳陽接觸的剎那……
林洋整個人猛地一個激靈!
「陳、陳陽?!你……你怎麼過來了!」
他語無倫次,甚至下意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,彷彿要確認眼前所見並非幻覺。
待真切感受到麵板傳來的微痛,他眼中迷離的醉意退去大半,掙紮著從那琴女懷中坐直了身子。
目光死死盯住陳陽,看了片刻。
然後,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,猛地環顧四周。
那些衣衫不整,鬢髮散亂的樂坊姑娘,滿桌狼藉的杯盞,空氣中瀰漫的甜膩香氣與酒氣,還有自己此刻略顯狼狽的姿態……
一瞬之間,林洋的臉色變了。
彷彿有一盆冰水兜頭澆下,連最後那點殘餘的酒意也徹底醒了!
「出去!」
他猛地站起身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:
「都給我滾出去!立刻!」
一邊說,一邊用力向門口揮手,動作幅度大得甚至帶翻了琴案邊的一個空酒壺。
砰的一聲脆響,瓷片四濺。
房內姑娘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了一跳,麵麵相覷,不知所措。
「沒聽見嗎?!滾!」
林洋又吼了一聲,眼中戾氣一閃而逝。
那不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戲謔,而是某種近乎失控的煩躁與……慌亂。
姑娘們這才反應過來,不敢再耽擱,紛紛低著頭,抱著尚未穿戴整齊的衣衫,魚貫而出。
腳步聲淩亂,衣裙窸窣。
不過十數息工夫,方纔還活色生香的雅間,已是人去樓空。
隻剩下滿地狼藉,以及……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安靜得隻能聽見林洋略顯粗重的呼吸聲,一聲接著一聲,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陽立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臉上並無太多表情。
他邁步走進房間,剛踏進一步,目光便落在了地毯上。
那兒散落著幾件顏色艷麗的貼身小衣,想必是方纔姑娘們走得太過匆忙,隻來得及披上外衫,便倉皇逃離。
陳陽見狀,不由得皺了皺眉。
他繞開那幾件刺目的織物,腳步平穩地走到圓桌對麵,在一張尚且完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。
坐下時,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林洋身上。
林洋還站在原地,胸口微微起伏,臉頰上因酒意和激動泛起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。
他身上的錦袍略顯淩亂,袖口處甚至還沾著幾點酒漬。
但除此之外,陳陽仔細觀察,發現他眼神雖仍有波動,神誌卻已清明,呼吸也逐漸平緩下來。
看來,隻是醉酒,並未像第一次那般不省人事。
兩人隔著狼藉的圓桌相對,誰也沒有先開口。
房內隻有明珠燈盞靜靜散發著柔和的光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緋紅地毯上,拉得細長。
半晌。
林洋首先打破了這片令人難耐的沉寂。
「陳兄……」
他聲音依舊有些沙啞,卻已恢復了平日幾分語調,隻是帶著一種有氣無力的慵懶:
「我渴了,給我倒杯水。」
說罷,他晃晃悠悠地抬手指向圓桌。
陳陽聞言,目光微動。
修士早已辟穀,對尋常飲食之慾淡薄,更遑論口渴。
況且以林洋的修為,莫說倒水,便是隔空取物也隻是心念一動之事。
這要求,未免太過刻意,甚至……有些無理取鬧。
可當他抬眼,看見林洋微微蹙著眉,臉色尚存一絲蒼白時,心中那點不悅,終究還是淡了下去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起身。
走到桌邊,目光掃過滿桌傾倒的酒壺和各式杯盞。
「左邊那個玉壺裡麵是酒。」
林洋的聲音適時傳來,帶著點漫不經心:
「邊上那個青瓷壺是水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,伸手拿起那隻青瓷壺。
壺身溫涼,入手沉甸甸的,顯然還有大半壺清水。
接著,他開始尋找茶杯。
桌上杯子實在太多,形製各異,有白玉盞、青瓷杯、琉璃盅……
大多杯口都殘留著或深或淺的胭脂唇印,一圈圈朱紅印記,在燈光下格外醒目。
陳陽的目光在這些杯盞間遊移。
「渴死我了,快些啊陳兄。」
林洋又催促道,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:
「隨便拿個杯子便是了。」
陳陽聞言,不再挑選,隨手從桌角拿起一個看起來相對乾淨的白玉杯。
儘管杯沿也有一抹淡淡的粉色。
他拎著茶壺,走到林洋身側。
林洋已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坐下,姿態依舊懶散,隻是眼神已完全清明。
見陳陽過來,他抬起眼皮看了看,沒說話。
陳陽執壺,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,發出細微的泠泠聲響。
林洋接過,看也不看,仰頭便是一飲而盡。
喉結滾動,一杯清水頃刻見底。
他將空杯隨手往前一遞,晃了晃,示意陳陽繼續倒。
陳陽默然,再次斟滿。
如此反覆,林洋竟一口氣連飲了七八杯,動作快得近乎有些急切,彷彿真的要借這清水沖刷掉什麼。
最後一口飲盡,他長長舒了口氣,隨手將杯子往旁邊一丟。
白玉杯落在厚軟的地毯上,無聲地滾動了幾圈,停在一堆揉皺的錦緞旁。
陳陽這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青瓷壺,壺底與桌麵輕輕相觸,發出篤的一聲輕響。
他正欲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,衣角卻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攥住了。
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執拗。
陳陽動作一頓,低頭看去。
林洋的手此刻正緊緊揪著他青色外袍的一角。
見陳陽回頭,林洋抬起眼,目光直直望過來:
「別坐那麼遠。」
他聲音低了些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:
「就坐這裡吧。」
說著,他空著的那隻手抬起,指向自己身側的位置,正是方纔那琴女撫琴時所坐的繡墩。
陳陽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座位,又對上林洋那雙此刻異常明亮的眼眸。
他沉默片刻,終是點了點頭,緩步走過去,在那張尚且溫熱的繡墩上坐下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,瞬間拉近到不足三尺。
林洋身上淡淡的酒氣,混合著某種清冽如雪鬆般的冷香,悄然縈繞過來。
氣氛再次沉寂下來。
這一次的寂靜,比方纔更加微妙。
太近的距離讓人無法忽視彼此的存在,連呼吸的節奏都似乎清晰可聞。
窗外隱約傳來樓下街市的喧鬧,絲竹之聲裊裊不絕,更襯得這雅間內的安靜,有種詭異的凝滯感。
半晌。
陳陽索性不再等待,主動開口,打破了這令人不適的沉默。
他聲音平穩,聽不出太多情緒:
「你的傷勢,好點了嗎?」
林洋聞言,嘴角輕輕一扯,露出一抹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:
「這傷勢嘛……」
他拖長了語調,隨即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:
「隨便吃一點丹藥就好了,一點小傷罷了,不礙事的!」
說著,他當真挽起了左邊衣袖,將手臂伸到陳陽眼前。
衣袖之下,小臂麵板光潔如玉,肌肉線條流暢。
原先被陳懷鋒劍氣劃開,鮮血淋漓的傷口處,此刻已是完好如初。
別說疤痕,連一絲紅痕都未曾留下,彷彿從未受過傷。
陳陽仔細看了兩眼,心中最後一點隱憂悄然散去。
他原本還想著,若林洋傷勢未愈,便動用乙木化生功為其療治一番。
如今看來,倒是多慮了。
至於師尊風輕雪所贈的玉髓生肌膏……
陳陽指尖在袖中觸及那溫潤玉瓶,微微一頓,終究沒有取出的念頭。
風輕雪身為丹道大宗師,所煉丹藥自有其獨特的靈力印記與個人風格,極易被辨認。
而林洋此人,機敏過人,洞察力驚人,哪怕隻是一絲線索,都可能被他順藤摸瓜,牽扯出自己楚宴的身份。
不得不防。
心中念頭轉定,陳陽神色更趨平靜。
兩人之間,便又陷入了那種微妙的沉寂。
這一次,林洋沒有催促,也沒有再找話題,隻是偏著頭,目光不知落在何處,似在出神。
片刻後。
他忽然將視線轉回,落在了陳陽此刻所坐的繡墩上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,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:
「陳兄,你來撫琴吧。」
陳陽一怔:
「嗯?」
「讓我聽一會兒。」
林洋補充道,眼神飄向那張擱在琴案上的七絃琴:
「來一個靜心的曲子便是了。」
「靜心的曲子?」
陳陽重複,心中有些不解。
林洋此刻看起來並無焦躁之意,為何突然要聽靜心之曲?
林洋卻點了點頭,語氣肯定:
「就我之前教過你的那個調子吧。有一段曲調,你原來說……像是敲木魚一樣。」
他說到這裡,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平淡:
「就那個曲調,你還沒有忘記吧?我要靜靜心。」
陳陽聞言,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在青木門時,林洋撫琴,自己在一旁聆聽,學習的片段。
那段被自己戲稱為敲木魚的調子,清越簡樸,反覆迴旋,確實有滌盪心塵之效。
他思索片刻,點了點頭:
「記得。」
起身,走到琴案後坐下。
琴身尚有餘溫,指尖觸及冰涼的琴絃,帶來一絲熟悉的觸感。
他調整了一下呼吸,指尖輕輕按上弦。
「錚——」
第一個音符流淌而出,清越如玉石相擊。
然而,琴音剛起,身側便有了動靜。
林洋忽然輕輕側過身,然後……極其自然地,將腦袋靠在了陳陽的膝上。
陳陽撫琴的動作驟然一頓!
他低頭,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林洋。
林洋閉著眼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,臉頰側貼著他的衣袍。
呼吸平緩,彷彿隻是找了個舒適的倚靠。
「我就枕一會兒,很快。」
林洋沒有睜眼,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絲疲憊:
「繼續撫琴吧,陳兄。」
陳陽嘴唇微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最終,卻隻是輕吸了一口氣,什麼也沒說出口。
指尖重新落回琴絃。
「錚……琮……」
清冷的琴音再次響起,在空曠的房間裡緩緩流淌。
那曲調簡單,反覆迴旋,確如木魚敲擊,一聲一聲,叩在寂靜的空氣裡,也彷彿叩在人心之上。
陳陽垂著眼,專注撫琴。
膝上傳來的重量與溫度,清晰而陌生。
他能感覺到林洋呼吸的細微起伏,能聞到那清冽冷香。
時間,在單調卻寧靜的琴音中悄然滑過。
約莫半刻鐘後。
膝上的重量忽然一輕。
林洋緩緩睜開了眼睛,坐直了身子,挪到了一旁的軟榻上。
他眼中的最後一絲迷濛徹底消散,恢復了往日的清亮。
甚至連身上的酒氣,似乎也在這片刻的琴音與靜默中,被滌盪得七七八八。
他舒暢地吐出一口濁氣,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,看向陳陽:
「陳兄,可以停了,我恢復了。」
說著,他手一揚,那柄慣用的摺扇已出現在掌中。
唰的一聲展開,隨意扇動幾下,帶起的微風將衣袍上最後一絲沉悶氣息也驅散開。
陳陽停下手。
琴音裊裊,餘韻漸消。
他剛剛張口,想說些什麼……
「你怎麼如此狠心啊!」
林洋卻搶先一步開了口,摺扇輕搖,語氣帶著誇張的埋怨。
可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陳陽,眼底深處沒有半分玩笑之意:
「這麼晚才來看我!我可是為陳兄你,攔下了那陳懷鋒一劍啊!」
他頓了頓,扇子搖得更快了幾分,語氣裡的幽怨幾乎要滿溢位來:
「我差一點以為,陳兄要一走了之呢!如此狠心絕情啊!」
最後一句,他拖長了音調,目光灼灼:
「我們好歹也算是……朋友啊!」
陳陽迎著他的目光,靜默了片刻。
那目光太亮,太直接,彷彿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飾,看清他心底最真實的念頭。
陳陽避開那過於灼熱的視線,垂下眼簾,聲音平靜無波:
「我沒有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:
「隻是最近……有一些事情耽擱了。」
林洋聞言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,可眼神卻絲毫未移,依舊直勾勾地看著陳陽的側臉。
「算你還有良心,記得我受傷!」
陳陽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淡:
「傷勢沒有大礙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這本是合乎情理的回應。
可林洋聽了,卻忽然皺了皺眉頭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滿:
「現在恢復了而已!我剛離開修羅道那兩天,可是疼死我了!」
他一邊說,一邊下意識地揉了揉左臂,原先受傷的位置:
「那陳懷鋒的道韻真劍,還真是厲害啊!劍氣侵體,宛如跗骨之蛆,我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之驅散乾淨。」
他說著,不由得感慨起來,目光卻始終未離陳陽左右。
陳陽也點了點頭。
與陳懷鋒交手,他親身感受過對方劍氣的淩厲與道韻的純粹。
單憑淬血修為,確實難以抗衡。
「那陳懷鋒,明顯是動了真怒。」
林洋話鋒一轉,忽然道:
「陳兄,你現在還在懷疑,我之前給你說的那件事嗎?」
陳陽聞言,輕輕皺眉,眼中流露出真實的困惑:
「何事?」
林洋挑了挑眉毛,眼中閃過一絲促狹,隨即唰地合攏摺扇,用扇骨末端,輕輕挑了挑陳陽的下巴。
動作輕佻,帶著十足的玩味。
「就是陳兄你,這花郎之相,在南天引得那陳懷鋒的妹妹,難以自持的事情啊!」
他笑嘻嘻地說著,目光在陳陽臉上流連,彷彿在欣賞什麼有趣的事物。
陳陽臉色微微一沉。
他抬手,動作不快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將抵在下巴的扇骨格開。
「這扇子拿開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冷意:
「我又不是你消遣玩樂的樂坊姑娘。」
目光抬起,與林洋對視,眼中帶著清晰的警告。
林洋被他這目光刺得一怔,臉上的笑意僵了僵。
他察覺到了陳陽毫不掩飾的不喜與牴觸,當即將摺扇收回,悻悻地乾笑兩聲:
「陳兄,別生氣嘛,開個玩笑而已,嗬嗬……」
笑聲有些乾澀。
他頓了頓,眼珠一轉,又換上了一副漫不經心的好奇神色:
「不過陳兄,我也是真的好奇啊。」
「一張畫像,便能叫那南天世家的小姐,無法自持……」
「你這花郎之相,究竟是何等模樣?」
他看似隨口問道,目光卻緊緊鎖住陳陽的反應。
陳陽聞言,眉頭皺得更深,反問道:
「你來自西洲,莫非還不知曉花郎之相?」
林洋輕輕一笑,摺扇在掌心敲了敲:
「那天香教純粹的花郎,已是兩百多年前的舊事了。西洲如今的天香教,近乎覆滅,哪還有什麼活著的花郎讓我親眼得見……」
他說到這裡,話音微微一頓,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語氣竭力維持著平靜自然:
「除了陳兄你了。」
陳陽沉默。
林洋卻不再給他思考的餘地,摺扇一指,直截了當地問道:
「陳兄,你臉上……這是戴了一張惑神麵吧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陳陽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。
他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隻是目光驟然變得銳利,死死盯住林洋。
林洋似乎早料到他這般反應,笑了笑,解釋道:
「這些東土修士,或許不瞭解天香教的路數。但我在西洲,可是對惑神麵之名,有所耳聞的。」
他踱了兩步,慢條斯理地分析:
「你這麵容,與道盟通緝畫像上的陳陽,全然不同。」
「我思來想去,便猜測你臉上或許戴著一張惑神麵。」
「畢竟你修行的乃是天香教根基,而惑神麵本就是天香教之物,出現在陳兄身上,再正常不過了。」
邏輯清晰,有理有據。
陳陽依舊默然。
他知道,林洋的推測,已經觸及了真相。
在這位來自西洲的友人麵前,單純的否認已無意義。
而林洋見他預設,眼中光芒更盛。
他眼珠滴溜溜一轉,索性上前一步,湊得更近些,語氣帶上了一絲近乎耍賴般的直白:
「所以,陳兄,讓我看看唄?」
他眨眨眼,滿臉期待:
「這天香教絕跡兩百多年的花郎之相,最後一位花郎……究竟是何等風姿?」
陳陽一下子愣住了,看向林洋。
讓他……看真容?
林洋卻像是怕他拒絕,連忙又補充道,語氣看似隨意,實則步步緊逼:
「我就是有點好奇而已。而且陳兄,讓我看一看這花郎之相,我也是……為你好啊!」
「為我?」
陳陽眼中茫然更甚。
林洋點了點頭,神色忽然正經了幾分。
他手掌一翻,一枚古樸的令牌出現在掌心。
令牌呈暗銅色,一麵浮雕著三片脈絡清晰的葉子,另一麵則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林字。
菩提教,三葉行者令。
「你忘了我的身份嗎?」
林洋晃了晃令牌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:
「我現在,可是菩提教的三葉行者了。」
陳陽眉頭微蹙,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。
林洋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,語氣悠然:
「我可是從那嶽秀秀的口中,聽聞了不少菩提教內部,關於陳兄的舊事啊……聽說當年,他們還曾有意讓陳兄你去往西洲菩提教修行呢!」
陳陽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:
「那都是陳年舊事了。我不打算去往西洲,至少……現在不打算。」
林洋聞言,輕輕哦了一聲,眼神微動,追問道:
「現在不去?那是將來……和我一起去嗎?」
他這話問得突兀,陳陽卻一下子聽懂了。
當年青木門中,林洋辭別前,確實曾邀他同往西洲。
那時,他不曾應允。
如今,麵對林洋舊話重提,陳陽依舊搖頭,語氣更淡:
「我和你去做什麼?你是妖神教十傑,我難道去妖神教嗎?送死嗎?」
林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,乾笑了一聲。
菩提教與妖神教的關係,的確勢同水火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
但他立刻又好奇起來:
「那你和誰去啊?去西洲哪裡?」
陳陽目光平靜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遙遠的篤定:
「我,一個人去吧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去往……豬皇領地。」
說到豬皇領地四字時,陳陽心中忽然一動,猛地想起一件舊事。
他目光驟然銳利,如冷電般射向林洋,語氣也沉了下來:
「對了,林洋。」
林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怔。
陳陽緊緊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問道:
「你當年返回西洲後不久,我青木門便遭遇大劫。靈蝶羽皇麾下,一尊名為黃吉的妖王,親自出手,襲擊宗門。」
他向前逼近一步,氣息微凜:
「林洋,你是妖神教十傑……那你,認識那黃吉嗎?」
話音落下,房中空氣彷彿凝滯。
當年在地底,青木祖師的提醒猶在耳邊。
西洲妖修,關係盤根錯節。
宗門之劫,是否真的與眼前之人……有所牽連?
時過境遷,陳陽以為自己早已心緒平靜。
可當舊事重提,當這個疑問再次擺到明麵,他發現自己終究無法完全釋懷。
林洋聞言,先是愣了一下。
隨即,他幾乎是不假思索,斬釘截鐵地答道:
「什麼黃吉?我不認識啊!」
語氣乾脆利落,毫無滯澀。
說完,他還眨了眨眼,目光一片澄澈坦然,彷彿真的對黃吉之名毫無印象。
緊接著,他像是為了轉移話題,又試探著問道:
「所以,陳兄,你是要去西洲……尋找那歐陽華嗎?」
陳陽看著他毫無破綻的反應,心中疑慮未消,卻也無從追問。
聽到歐陽華三字,他眼神微黯,輕輕點了點頭。
想到此處,他心中那點因舊事而生的波瀾暫且按下,轉而升起另一絲希望,看向林洋:
「對了,你來自西洲妖神教,身份不凡,耳目靈通……有沒有關於我師尊歐陽華的訊息?」
問出這話時,陳陽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,眼中流露出一絲深藏的關切。
林洋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,卻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一臉狐疑地反問道:
「陳兄,你和歐陽華……那歐陽華不是常年在外雲遊嗎?你們師徒情誼,應該沒有多深吧?」
這話問得直白,甚至有些失禮。
陳陽卻搖了搖頭,聲音低沉,卻異常堅定:
「不是。」
他頓了頓,腦海中浮現出青木門覆滅那日,歐陽華獨對妖王,妖氣沖霄,引動天外化神的決絕身影。
「雖然,他並未指點我太多修行。」
陳陽緩緩道,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出:
「但他……」
後麵的話,他沒有說下去。
有些恩義,有些震撼,無需言語贅述,早已刻入骨血。
他抬起頭,目光重新變得銳利,直視林洋:
「所以,林洋,你有關於歐陽華的訊息嗎?」
「沒有!」
林洋再次斬釘截鐵地回答,速度快得幾乎像是早已準備好的答案。
陳陽盯著他的臉,看了好一會兒。
林洋神色平平淡淡,目光坦然回視,沒有太多情緒起伏。
既不躲閃,也無波瀾,彷彿真的對此一無所知。
陳陽看了半晌,終究沒能從那張熟悉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。
他隻能緩緩收回目光,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也隨之沉下,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氣氛,一時之間有些沉重。
舊事如煙,故人無蹤。
這份沉重,在靜謐的房間裡瀰漫開來。
林洋似乎也被這氣氛感染,靜默了片刻。
但很快,他便像是受不了這份沉寂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活絡:
「哎呀,不要去管那些陳年舊事了啊!舊的東西,就讓它留在過去好了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重新湊近陳陽,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不容拒絕的期待:
「還是快些,摘下你臉上這惑神麵,讓我看看啊!」
話題,又繞了回來。
陳陽一愣,尚未及反應,林洋已是不滿地嘟囔起來:
「我為陳兄你,可是擋了一劍!」
「你不光是不辭而別,讓我苦等多日,如今更是兩手空空來看我。」
「我就提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,都不行嗎?」
他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,眼神卻灼熱得燙人。
陳陽被他這連珠炮似的話語堵得一滯。
林洋卻得寸進尺,繼續勸誘,話語裡帶著幾分狡黠的激將:
「莫非……是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不成?麵目啊,還是要偶爾顯露幾分光亮,纔是啊!」
「見不得光?」
陳陽喃喃重複這四個字,目光倏然一顫。
他緩緩抬起眼,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洋。
那目光複雜至極,有著詫異深思,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觸動。
林洋被他這目光看得有些茫然,不明白自己隨口一句話,為何引來了陳陽如此反應。
他眨了眨眼,索性順著自己的思路,繼續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口吻笑道:
「這惑神麵終究隻是假的嘛!需要偶爾摘下來啊,別假的戴久了,就當成真的了啊!」
「假……」
陳陽的手,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臉頰。
指尖觸及的,是惑神麵的肌膚觸感。
溫涼平滑,卻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。
林洋的話語輕拂心尖,漾開層層清漪。
「假的麵具戴久了,就當成真的了……」
「麵目……」
「需要顯露光亮!」
這些話語,反覆在他心中迴蕩,與他這些年來隱藏身份,輾轉流離的心境,隱隱共鳴。
他垂下眼簾,遮住眸中翻湧的思緒。
而林洋見他似有鬆動,更加賣力地勸說,語速快了起來,帶著幾分半真半假的玩笑,又似有幾分認真的考量:
「我來自西洲啊!你可知曉,那西洲的女妖,比起南天世家的小姐,性子還要蠻橫霸道百倍!」
「先讓我看一看,萬一將來陳兄你去往西洲,遭遇了什麼不測,我也好為你提前提防一二啊!」
「快快快,讓我看看嘛……」
……
林洋後麵那些絮絮叨叨的話語,陳陽已沒有仔細去聽。
他的心神,完全沉浸在了林洋無意間點出的那個假字上。
假的身份,假的麵容,假的名字……為了生存,為了前行,他戴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偽裝。
可久而久之,是否連他自己,都快要忘記最初的模樣?
忘記那些無需掩飾,可以坦然顯露於光亮之下的時刻?
修仙之路,逆天而行。
若連本真都迷失在重重假麵之下,所求之道,又究竟是為何?
一絲明悟,如同暗夜中的微光,悄然掠過心田。
陳陽眼中,神色一閃。
下一刻。
他的手,堅定地放在了臉頰邊緣。
靈氣,自指尖流轉,輕柔卻決絕地滲入那層無形的隔膜。
「林洋,我覺得……呼吸都要舒暢了許多。」
陳陽忽然低聲說道,嘴角甚至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隨著話音,那層籠罩麵容的惑神麵,如同水月鏡花,泛起粼粼波光,隨即輕輕一顫……
飄然脫落。
花開花落,今日之花不同於昨日。
人,亦不可能永遠一成不變。
但這褪去惑神麵後顯露的容顏,至少,是卸下了一層假。
陳陽抬眼,看向林洋,等待著他的反應。
或許是調侃,或許是評價,或許隻是尋常一句原來如此。
然而……
「陳兄,放心,一張麵容而已,我絕不會……」
林洋正笑著,話語順暢,可當他的目光,徹底落在那張臉上時。
所有聲音,戛然而止。
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。
林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眼睛,一點點睜大。
瞳孔深處,倒映著那張清俊溫朗的麵容,卻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不該存在於世,震撼心神的事物。
他整個人,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僵在原地。
呼吸,在那一瞬間停滯。
然後……
「林洋?」
陳陽試探著喚了一聲,眉頭微蹙。
林洋毫無反應。
雙眼依舊直勾勾地盯著他,眼神卻是一片空茫的渾噩,彷彿魂魄已被抽離,隻剩下軀殼呆立。
「林師兄!」
陳陽提高了音量,同時伸出手,輕輕推了林洋的肩膀一把。
力道不重,卻足以讓失神的人驚醒。
林洋被推得向後踉蹌半步,跌坐回身後的軟榻上。
「啊!我……」
他這才如夢初醒般猛地眨了眨眼,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,再一次,看向了陳陽的臉。
然而,就在視線重新觸及那張麵容的剎那……
林洋像是被燙到一般,驟然移開目光!
他手忙腳亂地唰一聲展開摺扇,舉到麵前,近乎瘋狂地扇動起來!
呼呼的風聲響起,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,也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。
「你怎麼了?」
陳陽狐疑地問道,心中升起一絲不解。
不過是早年容貌,何至於如此失態?
「沒、沒什麼!」
林洋的聲音從扇子後麵傳來,悶悶的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:
「隻是有些酒氣……還沒有散完!需要吹吹風,吹吹風!」
說著,他竟真的站起身,腳步有些淩亂地衝到窗邊,嘩啦一聲,用力推開了緊閉的窗扉!
夜風帶著涼意與街市的喧囂,猛地灌入房中,吹得紗幔狂舞,燈焰搖曳。
林洋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大開的窗前,迎著呼嘯的夜風,深深吸氣,又重重吐出。
背影顯得有些僵硬,甚至……狼狽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背對著陳陽,聲音依舊有些發緊地開口:
「陳、陳陽,你快些……彈奏方纔為我彈奏的曲子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,語氣急促:
「我酒氣上來了,有點不舒服了……需要琴音定定神。」
陳陽愣住了。
他看著林洋僵立在窗前的背影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張已褪下的惑神麵,心中疑惑更甚。
林洋的反應,實在太過反常,遠超他的預料。
但林洋話語中的那份急切與隱隱的懇求,卻又不似作偽。
沉默片刻,陳陽終究沒有追問。
他將惑神麵收起,緩步走回琴案後,坐下。
指尖,再次撫上琴絃。
「錚——琮——」
清越簡樸,如敲木魚般的琴音,再一次在房中流淌開來。
這一次,琴音似乎比之前更加舒緩,更加空靈。
一聲聲。
試圖撫平那莫名躁動的空氣,安撫那立於風口,背影緊繃的人。
林洋沒有回頭,依舊站在窗前,任夜風吹拂。
隻是那原本僵直的背影,在持續不斷的琴音中,似乎……慢慢放鬆了一點點。
琴音裊裊,穿窗而出,融入上陵城不眠的夜色。
窗外,弦月漸升,星河低垂。
窗內,一人撫琴,一人臨風。
琴音淌在風裡,散入沉沉夜色中。
時間,在琴絃的震顫與夜風的流動中,悄然滑過。
窗外的天色,由濃黑轉為深青,又透出第一縷熹微的晨光。
天,快要亮了。
琴音,終於緩緩停歇。
餘韻散入漸亮的晨光中,消失不見。
陳陽收回手,看向依舊站在窗邊的林洋。
林洋不知何時已轉過了身,背倚著窗欞,麵向著他。
晨光從他身後透入,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金色光暈,看不清臉上具體神情,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,正靜靜地落在這裡。
「天亮了。」
陳陽開口道,聲音平靜:
「我還有事情,需要回去。」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林洋聞言,身影似乎動了一下。
「為何要回去?回哪裡去?」他問道,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有些飄忽。
陳陽沒有回答。
天地宗內,還有楚宴這個身份需要維繫……諸多緣由,不便與林洋細說。
他選擇了沉默。
林洋見狀,也沒有步步緊逼地追問。
靜默了片刻,他話鋒一轉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:
「那陳兄……你今晚還要過來嗎?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陪我撫琴啊。」
最後幾個字,說得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急切。
陳陽抬眼,望向窗邊那道籠罩在逆光中的身影。
晨光漸亮,林洋的麵容依舊隱在陰影裡,看不真切。
但陳陽能感覺到,那道目光,正緊緊鎖定著自己,等待著一個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腦海中掠過風輕雪的叮囑,蘇緋桃的離開,以及自己那些尚未理清的、紛亂如麻的心緒。
最終,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:
「看情況吧。」
他頓了頓,給出了一個不算承諾的承諾:
「我有空閒時間,就過來。」
說完,他不再停留。
手指輕拂過臉頰,惑神麵再次無聲覆蓋。
妖艷靡麗的容顏隱去,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張平淡溫和,屬於青木門陳陽的麵孔。
陳陽轉身,拉開房門,走了出去。
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……
雅間內,重歸寂靜。
林洋依舊靠在窗邊,望著陳陽離去的方向,許久未動。
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,直到樓下街市傳來早起的販夫走卒的吆喝聲。
他纔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支撐的力氣,緩緩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。
然後。
他猛地抬手,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指縫間,傳來壓抑的紊亂呼吸聲。
「這花郎之相……太過靡麗了!」
他低聲自語,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顫抖:
「紅塵五戒……我若是飲了酒,絕對無法把持住啊!」
他放下手,臉上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潮與驚悸,眼神複雜變幻,震撼,悸動,歡喜,乃至一絲……迷惘。
「該死……比起那歐陽華……比兩百多年前名艷西洲的軒花郎,還要更……更勝過啊!」
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古老的傳聞,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慨:
「難怪不得……當年白瓊姐姐,會為了一個軒華,癡情兩百多年,日夜不忘……」
「我……」
他話語斷斷續續,隻感覺體內氣息翻湧不穩。
那是殘餘酒氣未散,與心神劇烈震盪共同作用的結果。
此刻的他,根本無法做到心靜如水。
「來人!」
林洋忽然揚聲喚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:
「給我打水!我要洗臉!」
門外很快傳來應諾聲。
不多時,一名侍女端著銅盆與帕子,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。
盆中熱水蒸騰著白氣。
侍女熟練地擰乾帕子,準備像往日一樣,為這位林公子擦拭。
「慢吞吞的!我自己來!」
林洋卻等不及了,一把奪過那溫熱的帕子。
然而,帕子觸及臉頰的瞬間,他眉頭猛地一皺,像是被燙到般迅速移開。
「怎麼是熱水?!」他語氣不滿。
侍女一怔,有些茫然地回道:
「林公子,不是每天早上……都是熱水嗎?」
林洋連連搖頭,將帕子丟回盆中,水花濺起:
「換冷水!不要熱水!我要冷水!我要靜一靜!快去!」
語氣急促,不容置疑。
侍女被他的神色嚇了一跳,不敢多問,連忙端起銅盆,小跑著退了出去。
片刻後,一盆剛從井中打上來,沁著涼意的清水被端了進來。
林洋再次奪過帕子,浸入冰冷的水中。
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,讓他因酒意和心緒而燥熱的身體,微微一顫。
他擰乾帕子,用力擦拭著臉頰,額頭,脖頸……
冰涼的感覺透過麵板,滲入經絡,一點點壓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熱與悸動。
「呼……」
反覆擦拭數遍後,林洋終於停下動作,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。
氣息平穩了許多。
他將濕冷的帕子丟回盆中,轉身再次望向窗外。
晨光已完全鋪滿街道,市聲漸起,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他眼神複雜,低聲自語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:
「陳兄啊陳兄……」
「這不光是南天世家的小姐抵不住啊……」
「你這靡麗之相……怕是西洲那些見慣了風月,性子比天高的女妖,一樣……無法把持啊!」
他下意識地,又吐出了一口濁氣,彷彿要將胸腔裡最後一絲紊亂的氣息也排遣乾淨。
沉默良久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幽光,喃喃道:
「難怪不得……當年妖皇白千愁,要不惜代價,斬滅天香教道統……」
「這惑亂人心,顛倒眾生的花郎之相……」
「簡直是,比我們妖神教……還要妖啊。」
最後幾個字,輕飄飄地消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,帶著無盡的感慨,與一絲深藏的悸動。
窗外,旭日東升,金光萬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