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返迴天地宗時,晨光已徹底驅散夜色,山門籠罩在一片淡金色的曦光之中。
他沒有直接回西麓洞府。
而是先去了一趟大煉丹房,將昨日煉製好的幾爐丹藥分門別類收好,又檢查了一遍藥材的儲備。
做完這些,日頭已近中天,他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,動身前往風雪殿。 ->.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殿內依舊縈繞著淡淡的藥香與陳年玉簡特有的氣息。
風輕雪已坐在案幾後,麵前攤開著數枚流光氤氳的玉簡,正凝神查閱。
見陳陽進來,她隻微微頷首,示意他在一旁稍候。
陳陽便熟門熟路地走到側麵的多寶格前,開始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丹道典籍與雜亂玉簡。
動作不急不緩,將混雜的類別一一區分,歸置到應有的位置。
陽光透過高窗灑入,塵埃在光束中靜靜飛舞。
殿內一片靜謐,隻有玉簡輕輕碰撞的脆響,與風輕雪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風輕雪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簡,抬起頭,目光落在陳陽忙碌的背影上,彷彿不經意地開口:
「小楚。」
陳陽動作一頓,回身:
「師尊?」
風輕雪端起手邊的茶盞,輕輕啜了一口,語氣溫和如常:
「昨天……你去看了那個朋友嗎?傷勢還有問題嗎?」
陳陽聞言,心中微動,麵上卻是不露聲色,隻輕輕點了點頭:
「嗯,去了一趟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,語氣平淡無波:
「他隻是受了一點小傷,無礙。」
風輕雪聞言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裡帶著溫和:
「我就說嘛。」
她放下茶盞,目光在陳陽臉上逡巡片刻,笑意更深:
「你今日臉上,倒是多了幾分笑意啊。」
陳陽一下子愣住了。
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觸感平滑,並無異樣。
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:
「笑意?」
他眨了眨眼,神色茫然:
「笑?師尊,我什麼時候笑了啊?」
風輕雪見狀,輕輕搖了搖頭,緩緩從案幾後起身。
素白的裙擺拂過光潔的地麵,她走到陳陽跟前,停下腳步。
目光平靜,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銳利,靜靜看了陳陽一會兒。
然後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輕柔,卻字字清晰:
「笑,又不是光在臉上。」
她頓了頓,指尖虛虛點向陳陽的眼睛:
「還可以在……眼睛裡啊。」
陳陽被她這話說得又是一愣,下意識眨了眨眼,試圖感受自己眼中的笑意。
可除了慣常的平靜與專注,他並未察覺任何不同。
「我眼神……應該沒什麼起伏才對。」
他心中暗忖,麵上依舊帶著不解。
然而,風輕雪接下來的話語,卻悄然撩動他心底。
「小楚……」
風輕雪的聲音悠悠傳來,帶著慈和:
「你眼睛和心是相通的啊。」
她看著陳陽那雙依舊茫然的眼,輕輕道:
「你心裏麵的歡喜,我都瞧著呢。」
陳陽徹底怔住了。
歡喜?
他心裡……有歡喜嗎?
去看望林洋,確認其傷勢無礙,了卻一樁牽掛……這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,何來歡喜?
可風輕雪說得那般篤定,眼神那般通透,彷彿真的窺見了他心底連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角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辯駁,卻又不知從何辯起。
最終,他什麼也沒說,隻是默默垂下眼簾,避開了風輕雪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轉身繼續整理那些似乎永遠也整理不完的玉簡。
指尖觸及冰涼的玉質,心神卻有些飄忽。
風輕雪也未再追問,重新坐回案幾後,拿起玉簡,彷彿剛才的對話隻是尋常閒談。
殿內重歸寂靜。
隻有光影緩慢移動,記錄著時間的流逝。
……
直到日暮西斜,橙紅的霞光染透了半邊天際,也透過高窗,為大殿鍍上一層溫暖而寂寥的暖色。
「小楚。」
風輕雪終於放下手中的最後一枚玉簡,揉了揉眉心,聲音裡帶上一絲倦意:
「時間差不多了,這些我來吧。天色晚了,你回去洞府好生休憩。」
陳陽聞言,停下手,轉頭望向殿外。
暮色四合,遠山輪廓在霞光中顯得朦朧而溫柔。
他猶豫了一下。
今日的整理尚未完全結束,但師尊既已發話……
他點了點頭,恭聲道:
「那弟子就先告退了。」
風輕雪輕輕嗯了一聲,目光溫和。
陳陽行了一禮,轉身向殿外走去。
腳步踏在光滑如鏡的地麵上,發出輕微的聲響,漸漸遠去。
風輕雪沒有立刻重新拿起玉簡,而是靜靜注視著那道青色的背影。
看著他走出大殿,身形在殿外寬闊的廣場上化為一個小點,隨即靈氣微湧,化作一道流光,向著西麓方向疾馳而去。
最終消失在天際盡頭。
直到那流光徹底看不見了,風輕雪才緩緩收回目光。
她重新拿起案幾上的一枚玉簡,卻並未立刻將神識沉入,隻是拿在手中,無意識地,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麵。
「篤、篤、篤……」
清脆的敲擊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,節奏舒緩。
半晌。
她停下動作,微微側首,望向陳陽離去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,低聲喃喃,聲音輕得如同嘆息:
「這小楚……」
「那笑意……好像更真了啊。」
她頓了頓,彷彿在仔細品味比較:
「比起和小蘇在一起時……還要笑得真呢。」
這話語,帶著一絲困惑,一絲探究。
她搖了搖頭,不再深想,將雜念摒除,重新將神識沉入手中的玉簡。
隻是那若有所思的神情,在眉宇間停留了許久,才漸漸淡去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陳陽離開了風雪殿,禦風而行,向著西麓洞府飛去。
山風拂麵,帶來傍晚特有的涼意與草木清香。
天地宗內,各處洞府閣樓漸次亮起燈火,星星點點。
飛至半途,陳陽的目光,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山門的方向。
暮色中的山門輪廓巍峨,守護大陣的光暈若隱若現,更遠處,是蒼茫的西麓群山。
「林洋的傷勢……」
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跳入腦海。
昨日分明已親眼確認,那左臂傷口癒合如初,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。
以修士的體質,加上丹藥輔助,這點皮肉傷恢復得快,本在情理之中。
可不知為何,陳陽心中卻莫名地,生出一絲極淡的煩躁。
這煩躁來得突兀,毫無緣由。
「林洋的傷勢,怎麼好得這麼快?」
「這南天世家的麒麟兒……」
「看來實力也不怎麼樣啊。」
他無意識地低聲自語,語氣裡帶著近乎遷怒的意味。
彷彿陳懷鋒那一劍不夠淩厲,未能讓林洋多吃些苦頭,反倒成了某種過錯。
話一出口,連他自己都微微一愣。
為何會這般想?
他皺了皺眉,試圖驅散這莫名的心緒。
飛行的速度,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。
最終,他在一處無人山崖邊按下遁光,駐足而立。
崖下雲海翻騰,被最後一縷霞光染成金紅。晚風獵獵,吹得他衣袍飛揚。
「今日我忙完了煉丹,晚上也不必去師尊那裡整理玉簡……」
他心中默默盤算著今日的安排:
「還有赫連山前輩那邊,昨日纔去過,今日也不必去引渡血氣……」
一項項事務在心頭掠過。
「……好像,晚上這點時間,倒是挺空閒的啊?」
這個念頭清晰起來時,陳陽自己都感到一絲意外。
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山門之外,投向了上陵城所在的那個方向。
昨日離開時,林洋那句「今晚還要過來嗎?」依稀在耳畔迴響。
還有自己那不算承諾的回應……
「看情況,我有空閒時間,就過來。」
今日,似乎……真的有空閒時間。
「……罷了。」
他低聲自語,彷彿在說服自己:
「再去看看吧。畢竟昨日……承諾了他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心中那點莫名的煩躁似乎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……隱約的輕鬆。
他不再猶豫,身形一晃,再次化作流光。
隻是這一次,方向並非西麓洞府,而是山門。
靈氣運轉陡然加快,遁速提升,在山林間帶起一陣疾風,吹得下方草木低伏,葉片簌簌作響。
幾個正結伴從百草山脈方向飛來的丹師被這突如其來的疾風驚擾,不由得停下遁光,麵露不悅。
「此人是誰?怎麼在宗內飛行,這般沒有規矩?」
一名中年模樣的丹師忍不住皺眉道。
天地宗內,丹師們大多性情平和,講究靜心養氣,平日即便飛行,也多緩速而行,以免驚擾同門,攪亂藥田靈氣。
這般疾馳,確實少見。
「這人……似乎是楚宴?」旁邊另一名修士眯眼辨認了片刻,遲疑道。
「楚宴?便是那個被風大宗師新收的弟子?」
先前開口的丹師臉色稍緩,但眉頭依舊未展:
「即便如此,也該遵守宗內慣例纔是。」
兩人正說話間,一旁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,天玄一脈的嚴若穀,緩緩開口道:
「原來是楚宴啊。或許……是有些急事吧。」
他語氣平淡,聽不出太多情緒:
「算了,不必追究了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兩位丹師都略顯詫異地看向他。
「嗯?嚴大師。」
那中年丹師狐疑道:
「您不是一向……和那楚宴不大和睦嗎?」
嚴若穀聞言,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,隨即眉頭一皺,冷聲道:
「不和?什麼時候不和?」
另一位同行丹師也開口附和:
「就是一直啊。我們都聽聞過了,自打那楚宴入門開始,似乎就……與嚴大師您有些……」
他沒把話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關於嚴若穀對楚宴不滿的傳聞,在天地宗內私下流傳甚廣。
嚴若穀聽聞,臉色微微一沉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:
「啊!那都是早年的事了,老夫隻覺……此人接觸丹道時日尚淺,不甚懂規矩罷了!」
他頓了頓,似乎不願再多談此事,揮了揮手,催促道:
「行了,莫要在此耽擱。我們還是快些去杜仲丹師那邊吧,莫讓他等急了。」
另外兩人見他如此,也識趣地不再多言,點了點頭,三人重新架起遁光,向著百草山脈西麓,地黃一脈所在的區域飛去。
隻是那中年丹師飛出一段後,還是忍不住回頭,望了一眼陳陽消失的方向,低聲嘀咕了一句:
「急事?這般火急火燎的……倒像是去會什麼人似的。」
話音飄散在風裡,無人回應。
……
陳陽對此渾然不覺。
他離了天地宗山門,便如昨日一般,尋了處荒僻之地,迅速更換惑神麵,褪去楚宴的身份。
然後,再次向著上陵城方向,疾馳而去。
抵達上陵城時,華燈初上,夜幕初臨。
街市依舊熱鬧,酒樓茶肆人聲喧譁,樂坊絲竹之聲隱隱傳來。
與昨日幾乎相同的時間,相同的地點。
這一次,陳陽心中少了那份躊躇與遲疑。
他徑直穿過熙攘的街道,來到望月樓下,略一駐足,便抬步踏上那鋪著紅毯的樓梯。
頂樓,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門緊閉。
陳陽抬手,尚未觸及門扉,門內便傳來林洋帶著笑意,似乎早已等候多時的聲音:
「陳兄,你來了啊!」
伴隨著話語,房門吱呀一聲從內開啟。
林洋倚在門邊,一襲錦袍,摺扇輕搖,臉上笑意盈盈,眼中光芒燦然,哪有半分昨日初見他時的醉意與狼狽。
陳陽抬眼望去。
房內的裝飾佈置,與昨日離去時一般無二。
依舊是那奢華靡麗的風格,緋紅地毯,金線紗幔,明珠燈盞,珍玩玉器……
並未如他所想,換回那清修苦行的靜室模樣。
隻是,昨日那些衣衫半解,笑語嫣然的樂坊姑娘,此刻已蹤跡全無。
房間打掃得整潔乾淨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薰香,而非昨日的酒氣脂粉味。
偌大的雅間,此刻隻有林洋一人。
陳陽臉上不動聲色,隻微微點了點頭,邁步走了進去:
「有些空閒時間,就過來轉一轉。」
語氣平淡,彷彿真的隻是順路。
林洋聞言,眼中笑意更盛,那喜悅幾乎要從眸子裡溢位來。
他唰地合攏摺扇,在掌心輕敲:
「有空就好!好啊,好陳兄!」
他側身讓開,待陳陽在圓桌旁坐下,自己也跟了過去,目光在陳陽臉上轉了轉,忽然湊近了些,帶著點試探,又帶著點期待:
「好陳兄,再摘下你臉上這惑神麵,讓我瞧一瞧唄?」
陳陽神色微凝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。
林洋似乎看出他的顧慮,笑了笑,語氣輕鬆,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安撫:
「陳兄,無需擔心旁人窺探啊。你我二人之間本是老相識……又何必生出什麼隔閡來?」
他頓了頓,眼神真誠:
「此地我已佈下禁製,外人絕難窺視。你放心便是。」
陳陽看著他,沉默片刻。
那雙眼睛裡,此刻隻有坦蕩的期待與親近,不見絲毫算計。
終於,他緩緩抬手,指尖靈氣流轉,覆於麵頰。
薄如蟬翼的惑神麵再次如水波般漾開,悄然脫落。
那張妖冶綺麗的麵容,再次顯露於燈光之下。
林洋的眼睛,霎時間亮了起來。
那光芒並非昨日初見時的震撼與失神,而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喜悅。
他臉上的笑意更深,嘴角上揚的弧度真切而生動。
「來來來,陳兄一路過來勞累了,快坐。」
他熱情地招呼著,自己卻走到琴案邊坐下,指尖輕撫琴絃:
「今日,我為你撫琴一曲,如何?」
說罷,不等陳陽回應,清越的琴音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。
依舊是寧靜舒緩的調子,不疾不徐,如清泉漱石,如微風拂柳。
琴音在奢華的房間裡迴蕩,奇異地調和了那份浮華之氣,帶來一片沁人心脾的安寧。
陳陽靜靜聽著,不知不覺間,因趕路和些許警惕而緊繃的心絃,緩緩鬆了下來。
一曲終了,餘韻裊裊。
林洋停手,抬眼看向陳陽,笑道:
「陳兄,桌上還有些酒菜,我已讓人備下,都是清淡可口的。你也別光坐著。」
陳陽目光掃過圓桌,果然見上麵擺著幾碟精緻小菜,一壺酒,兩隻白玉杯。
菜餚熱氣微騰,顯然剛送來不久。
他尚未回應,林洋已輕輕一抬手指。
指尖靈氣微吐,隔空攝起酒壺,壺身傾斜,琥珀色的酒液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穩穩注入其中一隻白玉杯中。
酒香清冽,瞬間瀰漫開來。
動作行雲流水,優雅自然。
陳陽看著那杯斟滿的酒,心中微動。
「陳兄,請。」
林洋將酒杯以靈氣托著,送至陳陽麵前,笑意溫然。
陳陽默然片刻,伸手接過。
酒杯溫潤,酒液清澈。
他低頭輕啜一口,酒味醇和,微帶甘甜,入喉溫潤,並無尋常靈酒的烈性,反而更像是某種精心調製的藥膳飲品。
他慢慢飲著,林洋也不再說話,隻是重新撫上琴絃。
琴音再起,今日的曲子婉轉悠揚,聽之令人心曠神怡。
陳陽一杯酒慢慢飲盡,琴音也恰好告一段落。
他放下酒杯,思索片刻,看向林洋:
「你……不喝一點嗎?」
林洋聞言,撥弄琴絃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隨即,他搖了搖頭,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「不必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輕快,卻又異常堅定:
「喝酒誤事,容易誤事……我不喝酒了。」
這話語,讓陳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推門所見。
滿室鶯燕,酒氣熏天,林洋醉臥美人膝的場景。
他下意識地,目光再次掃過房間四周。
林洋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遊移。
「嗯?」
他停下撫琴,試探著問道:
「陳兄,你不喜歡這房間的裝飾嗎?」
他語氣自然,彷彿隨時可以改變:
「若是不喜,我即刻讓人換回靜室的擺設便是。」
陳陽收回目光,搖了搖頭:
「不必麻煩了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就這樣……便可以了。」
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林洋眨了眨眼,仔細看了看陳陽的神色,見他確無厭煩之意,這才輕輕點了點頭,重新露出笑容:
「那便好。」
說罷,他繼續撫琴。
又彈奏了幾曲,林洋緩緩停下,舒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:
「這撫琴久了,手臂倒是有些酸了。」
陳陽見狀,自然而然地開口:
「那你來歇著吧,我來。」
他走到琴案邊,與林洋交換了位置。
指尖觸及冰涼的琴絃,陳陽忽然發現,自己對這琴的熟悉感,似乎比昨日又深了幾分。
上丹田道韻築基後,不僅僅是記憶與領悟力提升,連帶著對這些需要精細操控的技藝,也彷彿開了竅一般。
上手極快,進步神速。
他信手撥弦,流暢的琴音隨之流出,雖不及林洋那般意境深遠,技巧圓融,卻也中正平和,毫無滯澀。
林洋坐在一旁軟榻上,托腮聽著,眼中笑意愈濃。
幾曲過後,陳陽停下。
林洋卻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窗扉。
夜風湧入,帶著街市隱約的喧囂與涼意。
他指著窗外遠方一片格外明亮,人聲鼎沸的區域,回頭看向陳陽,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:
「陳兄,這樓上光坐著撫琴,未免有些無聊了。」
「你看那邊……」
「那是上陵城東市的夜市,熱鬧得很,遠近聞名。我們一起去逛一逛,如何?」
陳陽聞言,眉頭微蹙。
「走嘛!」
林洋卻已轉身來到他身邊,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,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:
「兩個人光這麼坐著,多無趣啊!出去走走,看看人間煙火,聽聽市井之聲,豈不愜意?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,聲音放軟了些:
「我在這樓上悶了許久,都快忘了熱鬧是什麼樣子了。」
陳陽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期待,拒絕的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他沉默著,心中權衡。
半晌。
終是緩緩點了點頭。
「也罷。」
他輕聲道:
「走吧。」
說著,他便要取出惑神麵戴上。
「等等!」林洋卻忽然叫住了他。
陳陽動作一頓,抬眼望去。
林洋看著他手中的麵具,笑道:
「這惑神麵……你不用戴上了啊!」
陳陽眉頭一皺,當即搖頭:
「不行。這上陵城雖是凡人城池,卻也有零星修士往來,萬一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道盟五千萬靈石的懸賞,足以讓任何修士心動,元嬰真君也不例外。
暴露真容,風險太大。
林洋卻似不以為意,上前一步,語氣輕鬆:
「放心啊!我來為陳兄你遮掩麵容便是了。我……也是有些手段的!」
他拍了拍胸脯,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樣。
然而陳陽隻是靜靜看了他一眼,並未多言,手上動作不停,依舊將那張平凡無奇的惑神麵,穩穩戴在了臉上。
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林洋的手段或許高明,但他更相信自己煉製的惑神麵。
林洋見狀,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,但很快又恢復笑容,無奈地輕輕搖頭:
「罷了罷了,陳兄謹慎,也是應當。」
兩人不再多言,一同出瞭望月樓,融入下方熙攘的人流。
夜市果然熱鬧非凡。
長街兩側,攤位鱗次櫛比,懸掛著各式燈籠,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。
林洋顯得興致極高,左看看右瞧瞧,對許多凡俗小玩意兒都充滿好奇,時不時拉著陳陽在某個攤位前駐足,評頭論足一番。
他容貌俊美,氣度不凡,即便在人群中,也頗為顯眼,引得不少路人側目。
陳陽則跟在他身後半步,始終保持著警惕,神識雖未全力放開,卻也時刻留意著周圍氣息的波動。
「放心吧,陳兄……」
林洋一邊把玩著一個精巧的竹編蚱蜢,一邊傳音道,語氣帶著笑意:
「這裡人這麼多,氣息混雜。我自有隱匿的手段,放心吧陳兄,隻管好好玩樂便是。」
陳陽聞言,不置可否,隻是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。
林洋見他如此,也不再勸,隻是拉著他,一路從街頭逛到街尾,嘗了幾樣特色小吃,聽了一段街頭評書,甚至還湊熱鬧看了會兒胸口碎大石的把式。
直到夜市人流漸稀,許多攤位開始收攤,喧囂漸漸平息。
兩人才隨著散去的人潮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,清輝冷冷。
喧囂褪去後的街道,顯得格外寧靜。
回到望月樓頂樓,房間內燈火溫暖,琴案靜靜立在原地。
無需多言,陳陽再次取下惑神麵,與林洋相對而坐。
這一次,是陳陽撫琴,林洋靜聽。
琴音淙淙,流淌在寂靜的夜裡。
一曲終了,林洋忽然開口,語氣隨意,彷彿隻是閒談:
「陳兄,你這上丹田道韻……是如何鑄就的啊?我觀你道韻凝實,非同一般。」
陳陽心神微微一緊,以為林洋要追問築基之事。
然而,林洋下一句話卻轉了方向:
「幸好有這道韻相助,陳兄你這琴技進步,當真是極快啊!這才幾日工夫,已頗有幾分氣象了。」
陳陽默然。
修成道韻後,悟性,記憶力,對身體與靈氣的精細操控力,確都有顯著提升。
學習琴藝,乃至丹道,都事半功倍。
林洋見他不語,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笑了笑,手上一晃,多出了一支通體瑩白,溫潤如玉的長簫。
「之前陳兄與我學琴,學了幾年。」
他將玉簫遞向陳陽,眼中光芒閃動:
「如今琴藝已有小成,也該換點新花樣了。」
陳陽接過玉簫,入手微涼,質地細膩,顯然非凡品。
「這樣正好啊。」
林洋笑道:
「正好你我二人,可以試試合奏了!琴簫相和,別有韻味。」
他頓了頓,問道:
「陳兄,這簫藝……你可會?」
陳陽拿著玉簫,搖了搖頭,如實道:
「不會。」
「不會就跟我學啊!」
林洋興致勃勃,當即起身,來到陳陽身側:
「來,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持簫,吹氣,按孔。」
陳陽依言,將玉簫湊到唇邊,試著吹了一口氣。
「嗚——」
一聲低沉混濁,甚至有些刺耳的聲音響起,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陳陽動作一僵。
林洋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眉眼彎彎:
「無妨無妨,初學者都是如此。來,我教你。」
他索性站到陳陽身後,微微俯身,伸出手,從後麵虛虛環住,指尖輕輕按在陳陽持簫的手上,引導著他調整手指的位置,按壓音孔。
「手指要放鬆,不要繃得太緊……對,這個音孔要按實,氣息要平穩,從丹田起,緩緩吐出……」
他的聲音就在耳畔,指導的動作細緻而耐心,帶著熟稔。
陳陽也依樣照做,亦是一絲不苟,順著林洋的指引,調勻呼吸,把控著指尖的力道。
「對,就是這樣……再試一次。」
「嗚……」
「嗡……」
聲音依舊不算悅耳,但比之剛才,已少了幾分刺耳,多了些渾厚。
「有進步!」
林洋鼓勵道,手指依舊虛按在陳陽手背上,帶著他嘗試不同的指法,吹奏簡單的音節。
時間,在這一個教,一個學的專注中,悄然流逝。
窗外月色漸西,星光黯淡。
不知不覺,竟又是一夜過去。
當第一縷天光透過窗紙滲入房間時,陳陽才恍然驚覺。
他放下玉簫,簫身上已沾染了他掌心的微溫。
「天亮了。」
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際:
「我先走了。」
林洋聞言,沒有像昨日那般急切挽留,隻是輕輕點了點頭,臉上帶著滿足而平和的笑意。
「那好啊。」
他頓了頓,眼中光芒微閃,補充道,語氣輕鬆自然:
「不過……今天記得晚上再過來啊!」
陳陽聞言,不由得皺起了幾分眉頭。
連續兩夜來此,已有些超出他原本偶爾探望的打算。
他沉吟片刻,沒有應諾,隻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:
「看吧。我有空閒時間……便過來。」
這回答與昨日如出一轍,算不得承諾。
林洋聽了,眼中卻是驟然一亮,臉上的笑意更深,彷彿得到了某種確切的答覆,連連點頭:
「好啊!沒問題!有……空閒來便行了!」
陳陽不再多言,取出惑神麵戴上,恢復了那副平凡模樣,轉身出門。
林洋送至門口,倚著門框,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,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。
……
日復一日。
彷彿形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陳陽每日在天地宗完成煉丹,整理等日常事務,待到日暮時分,便如倦鳥歸林般,悄然離開山門。
更換身份,前往上陵城望月樓。
每一次推開那扇雕花木門,迎接陳陽的,總是林洋那張笑意盈盈,彷彿等候了許久的俊臉。
房間的奢華佈置依舊,但總是整潔清雅,再不見半個樂坊姑孃的影子。
桌上總會備著幾樣清淡可口的酒菜。
雖然林洋自己宣稱不喝酒了,卻總不忘為陳陽準備一壺溫和的靈酒。
撫琴,學簫,偶爾閒談,或隻是靜靜對坐,聽窗外市聲。
時光在琴簫合鳴與靜謐相伴中,靜靜流淌。
快得讓人幾乎忘記了日升月落,忘記了宗門瑣事,忘記了道途艱險,也忘記了……那些潛藏在心底,尚未理清的紛亂情愫。
……
這一日。
陳陽如常前往赫連山的館驛。
先為赫連卉引渡血氣。
完畢之後,他盤膝而坐,向赫連山請教丹道學問。
這位丹道前輩要求依舊嚴苛,對陳陽近日研習的幾種丹藥逐一追問,事無巨細,讓陳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。
一番問答下來,陳陽自覺收穫頗豐。
末了,赫連山放下手中的玉簡,抬起眼,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忽然開口道:
「你最近……辨識草木靈藥的速度,似乎又快了一些?」
陳陽聞言,心中微凜。
道韻築基後,悟性提升,草木辨識這類基礎功夫自然進境神速。
但他一直有意控製,在赫連山麵前並未完全展露。
他麵上不露聲色,隻微微笑了笑,含糊道:
「或許是近日練習得多,熟能生巧吧。」
赫連山盯著他看了片刻,那雙銳利的眼睛裡,光芒閃爍,也不知信了沒有。
最終,他隻是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聽不出喜怒:
「不過,光是這草木辨識,還有草木催化之術……終究難成大器啊。」
這話語,陳陽已不是第一次聽聞。
赫連山對他期望甚高,總覺得他應在丹道上更有建樹,而非侷限於這些基礎之術。
陳陽早已習慣,聞言也隻是恭敬垂首,並不辯駁。
接著,他如常將自己近日煉製的幾種丹藥取出,請赫連山點評。
赫連山接過丹藥,一一檢視。
起初,神色平淡,甚至帶著幾分慣有的挑剔與嚴格。
然而,當他檢視到第三瓶丹藥時,動作忽然頓住了。
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澤瑩潤的清心丹,湊到眼前,仔細端詳。
眉頭,漸漸蹙起。
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。
「這丹藥……」他喃喃開口,欲言又止。
陳陽心中一緊,以為丹藥出了什麼岔子,連忙問道:
「前輩,可是這丹藥有何不妥?」
赫連山卻彷彿沒聽見他的問話,隻是緊緊盯著手中的丹藥,目光越來越亮,又帶著難以置信的困惑。
半晌,他猛地抬頭,看向陳陽,語氣急促:
「你最近煉製的所有丹藥,都拿出來!全部!」
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急切弄得一愣,但不敢怠慢,連忙從儲物袋中,將自己近半個月來煉製的丹藥,悉數取出。
大大小小十幾個玉瓶,擺在案幾上。
赫連山一言不發,拿起玉瓶,逐一開啟,倒出丹藥,仔細檢視。
動作越來越快,眼神也越來越亮,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他將所有丹藥檢查完畢,重新放回案幾上。
然後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他隻是坐在那裡,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,彷彿陷入了某種極深的思索與震撼之中。
陳陽站在一旁,心中忐忑,又充滿疑惑。
這些丹藥都是他按部就班煉製,自問並無特別出奇之處,為何赫連山前輩反應如此古怪?
「前輩?」他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赫連山恍若未聞。
良久,他才緩緩擺了擺手,聲音有些飄忽:
「你……先回去吧。今日就到這兒。」
陳陽見狀,心知再問也無益,隻得壓下滿腹疑問,躬身行禮:
「是,晚輩告退。」
退出房間,陳陽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,搖了搖頭。
赫連山脾氣古怪,時而嚴苛,時而沉默,他也早已習慣。
或許今日隻是前輩心情不佳,或是發現了自己煉丹中的某些不足,卻又不願明言。
他不再多想,禦風返迴天地宗。
……
館驛房間內。
直到陳陽的氣息徹底遠離,赫連山才緩緩從那種震撼的失神中恢復過來。
他重新拿起案幾上的一瓶丹藥,倒出一枚,置於掌心。
丹藥圓潤,丹紋清晰,藥香內斂。
單從外表看,與陳陽之前煉製的同類丹藥並無二致。
可赫連山的指尖,卻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掌心的丹藥,彷彿要透過那瑩潤的表殼,看穿內裡蘊藏的玄機。
「丹……變?」
他低聲喃喃,聲音乾澀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「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陳陽之前在挑戰未央的那百場丹試中,赫連山心中一直懷著一個隱秘的期望。
期望那百場高強度,與絕頂天才對抗的壓力,能夠成為契機,引動陳陽丹道中那萬中無一的丹變。
所謂丹變,並非修為突破,亦非技藝精進,而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蛻變。
是煉丹師對丹道本質的理解發生某種質的飛躍,從而使其煉製的丹藥,在細微之處產生難以言喻的本質性升華。
藥性更加精純融合,丹力更加圓融持久,甚至可能衍生出原本丹方不曾記載的,有益變化。
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,是無數煉丹師夢寐以求的境界之一。
然而,在那百場丹試中,陳陽雖然進步神速,甚至創出無材煉丹法,這等奇思妙想,讓赫連山都不得不暗自驚嘆。
但赫連山始終未曾從陳陽煉製的丹藥中,感受到那一絲丹變的苗頭。
陳陽的路子,更偏向技巧的鑽研與經驗的積累,是熟能生巧的範疇,而非觸及丹道本質的悟。
因此,在百場丹試結束後,赫連山心中那點期望,其實已經漸漸淡去。
他承認陳陽的努力,但也認定,至少在短期內,陳陽與那玄妙的丹變無緣。
潛力……或許也就止步於此了。
「那百次丹試那般驚人的壓力之下,楚宴都未曾引動那一絲丹變的可能……」
赫連山曾如此對自己說:
「丹變,需要的是契機,是頓悟,是心境的劇烈變化,而非簡單的熟能生巧。」
「後麵楚宴那些煉製,在老夫看來……」
「更多的是學習技巧,追求一個熟練。」
可如今……
赫連山看著手中這枚看似平平無奇的清心丹,感受著其中那縷微不可察,卻又真實存在的圓融氣韻,隻覺得荒謬絕倫,又震撼莫名。
「之前那麼久,這楚宴都沒有邁入丹變的一絲可能性……然而如今,時間過去了數月,毫無徵兆的……」
「這丹變的契機……」
「為何又出現了?!」
他想不明白。
丹變玄奧,非人力所能強求,更非旁人能夠指引。
它隻會在煉丹師自身心境感悟,技藝積累到某個臨界點,又恰逢某種內外契機時,自然發生。
赫連山自問,這段時間自己並未對陳陽的丹道修行,做出任何特殊的指點或安排。
陳陽的生活似乎也一如既往,煉丹,學習……平靜得近乎單調。
那麼……
「這突如其來的丹變苗頭,究竟從何而來?」
「是什麼,在最近這段時日裡,悄然改變了楚宴的心境?」
「觸動了他對丹道的感悟?」
赫連山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隻能緊緊握著手中的丹藥,眼中光芒複雜閃爍,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「罷了……罷了……」
「丹變之機,玄妙難言。既然出現了,便是他的造化。」
「老夫……也隻能夠靜靜等待,看他這變化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。」
他將丹藥小心放回玉瓶,目光望向窗外陳陽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……
就在陳陽每日往返於天地宗與上陵城的這段時日裡。
東土修行界,關於修羅道的新一輪訊息,悄然傳播開來。
這一日夜晚。
上陵城,望月樓頂樓。
琴音淙淙,簫聲婉轉。
陳陽的簫藝進步神速,已能與林洋的琴音勉強相和。
上丹田道韻築基帶來的悟性與掌控力,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許多過去需要反覆練習才能掌握的技巧,如今幾乎一點即通,舉一反三。
這進步速度,連他自己都時常感到驚訝。
一曲終了,餘音繞樑。
林洋按下琴絃,臉上帶著愉悅的笑意,看向陳陽,忽然開口道:
「陳兄,你可知曉嗎?那修羅道……這一次可又是要開啟了。」
陳陽聞言,撥弄玉簫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不知不覺間,竟然已過去了一個月嗎?
他在林洋這裡,竟也度過了十來日的夜晚時光。
這些日子,他彷彿沉浸在某種安逸的節奏裡,幾乎忽略了時間的流逝。
他點了點頭,語氣平靜:
「嗯。這是第二輪開啟了。」
林洋微微一笑,眼中閃過一抹期待的光芒:
「沒錯。上一次,南天那邊下來的,不過隻有陳懷鋒一個像樣的人物。但這第二輪開啟,可就不一樣了。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神秘:
「我可是聽聞,南天五氏,除了陳家,另外四家……此番也要派遣真正的築基一輩尖峰人物下來!」
「築基中的天驕。」
「貨真價實的……天道築基者!」
陳陽眼神微凝。
「天道築基嗎?」他低聲重複。
「沒錯。」
林洋肯定地點頭,摺扇在掌心輕敲:
「眉心生出天光,道韻與天地交感,根基遠勝尋常築基。不過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帶著探究的笑意:
「我也很好奇啊,陳兄。之前你與陳懷鋒交手時,我便察覺,你上丹田的道韻……似乎也隱隱有天光之象?」
這詢問讓陳陽心中一凜。
關於自己上丹田築基的狀態,他一直心存疑慮。
畢竟未曾見過其他天道築基者,無法比較。
但那一日與陳懷鋒交手,陳懷鋒驚疑不定的神色,都讓他基本確信,自己的上丹田築基,絕非尋常。
或許,正是……天道築基。
麵對林洋的探究,陳陽沉默許久,才緩緩開口,語氣帶著不確定:
「我也不知……也許是吧。」
林洋聞言,輕笑出聲:
「怎麼陳兄,你自己連築基是怎樣,都不清楚嗎?」
陳陽沒有回答,隻是垂眸看著手中的玉簫,陷入沉思。
林洋見狀,也不再深究,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此次修羅道開啟的詳情:
「陳兄,你可知曉,那一日南天在第一道台上搭建演武場,所為何事?」
陳陽搖頭,表示不解。
林洋摺扇一展,侃侃而談:
「這一次,第一道台將徹底開啟!不再是南天世家獨占,而是……允許所有修士登臨!」
陳陽眼中閃過訝色。
他記得清楚,東土各大勢力為了爭奪其餘道台,廝殺慘烈,比如千寶宗與禦氣宗為了第九道台,鏖戰七天七夜都未分勝負。
第一道台最為廣闊,資源最豐,南天竟肯開啟?
「所謂開啟,便是任何人都可登台。」
林洋解釋道:
「但想要在那第一道台上長久停留,獲得其中靈氣與資源的滋養,就必須在那演武場上一較高下!」
他眼中光芒閃爍:
「你以為那演武場是平白無故修建的?那便是模擬南天內部比鬥的場地規製!」
「屆時,登台者需在演武場上接受挑戰,或主動挑戰他人,勝者留,敗者退!」
「甚至……可能有南天世家拿出的彩頭!」
陳陽聽得心中震動。
這無異於將第一道台變成了一個公開的擂台,匯聚東土乃至南天的築基英才。
林洋見他意動,趁熱打鐵,身子微微前傾,語氣帶著慫恿:
「怎麼樣,陳兄?到時候,我們一起去那修羅道中見識見識?」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
「對了,你雖頂著菩提教聖子的名頭,可我從小道訊息聽說……你在菩提教中,似乎並無什麼實質地位?上次還想糊弄我呢。」
陳陽神色微變,沒想到林洋連這都打探到了。
他無奈搖頭:
「倒也不算糊弄。這聖子之名,本就是菩提教強行安上,用以宣揚教義的工具罷了。」
林洋聞言,不但不失望,反而眼前一亮,摺扇啪地一合:
「那菩提教也太過寒酸!下一次,陳兄,我們去往修羅道,我讓你體會體會,什麼才叫真正大教聖子的風采!」
陳陽一怔:
「真正大教聖子?」
「沒錯!」
林洋語氣昂揚:
「你我二人聯手,登臨第一道台,會一會那南天世家的天驕,見識見識他們的功法秘術,豈不快哉?你難道……不想去看看嗎?」
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陽:
「這第一道台演武之事,已正式通告東土!如今各大宗門,散修中的佼佼者,都在摩拳擦掌,準備前往!」
「陳兄,你身為菩提教聖子……」
「哪怕隻是個名頭,如此盛事,怎能缺席?」
陳陽被他話語中的豪情所引,心中也不由得泛起波瀾。
與天下築基英才同台競技,見識更高層次的功法道韻,驗證自身修為……
這對他而言,無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
他沉默著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溫潤的玉簫。
林洋見他遲遲不語,語氣中多了一絲隱隱的急切:
「怎麼了,陳兄?莫非……你不打算與我同去?」
陳陽抬眼,對上林洋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。
半晌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:
「那……我看一看有沒有空閒時間。」
這回答,依舊留有餘地,卻已是鬆口。
林洋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,臉上的笑意深得幾乎要滿溢位來,連連點頭:
「那好!好!好極了!」
他興奮地搓了搓手:
「我到時候,便為陳兄好生籌備一番!定讓你不虛此行!」
……
陳陽返迴天地宗後,並未立刻做出決定。
他通過宗門渠道,悄悄打探了一番。
訊息很快得到印證。
修羅道第一道台將正式對外開放,舉行演武比鬥之事,確有其事。
東土不少宗門都已接到風聲,門下傑出築基弟子躍躍欲試。
這對不善爭鬥的天地宗丹師們而言,興趣寥寥,故宗門內並未大肆宣揚,但外界早已傳得沸沸揚揚。
這訊息,讓陳陽心中的天平,又傾斜了幾分。
三日後。
修羅道第二輪開啟前夕。
風雪殿內,氣氛莊重。
風輕雪端坐於上首,陳陽與楊屹川恭敬立於下方。
「小楊,小楚。」
風輕雪目光掃過二人,語氣溫和而篤定:
「此番修羅道再啟,依舊由你二人作為我地黃一脈的領隊前往。」
她看向陳陽,眼中帶著期許:
「修羅道雖是修士爭鬥之地,兇險莫測,但對煉丹師而言,卻也是絕佳的歷練與積累資源之所。」
「你們二人此番前往,除帶領同門外,亦可開爐煉丹,為各方修士提供丹藥。」
「尤其是小楚你,正需大量靈石以應將來之需。」
安排合情合理,考慮周全。
楊屹川聞言,當即躬身應道:
「弟子遵命,定不負師尊所託。」語氣沉穩。
輪到了陳陽。
風輕雪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等待著他的回應。
然而,陳陽卻沉默了。
他垂著眼,嘴唇微動,似有話語在喉間滾動,卻遲遲未能吐出。
殿內一時寂靜。
風輕雪微微蹙眉,輕聲問道:
「小楚?可是……有什麼難處?」
楊屹川也側目看來,眼中帶著疑惑。
陳陽深吸了一口氣。
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,他緩緩抬起頭,迎上風輕雪的目光,聲音低沉,卻清晰地響起:
「師尊……抱歉。」
風輕雪與楊屹川皆是一愣。
「弟子……」
陳陽頓了頓,彷彿在組織語言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帶著一絲艱澀:
「弟子……上一次在修羅道中,見識了太多廝殺爭鬥。」
「血腥之氣瀰漫,煞意侵體……」
「心中著實有些憂懼彷徨,至今未平。」
他避開風輕雪漸趨銳利的目光,垂首道:
「弟子……實在不敢再前往那等險地。懇請師尊……能否安排其他丹師,替代弟子,擔任此番領隊之職?」
話音落下,大殿內落針可聞。
楊屹川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陽。
在他印象中,這位師弟雖性子偏靜,但心誌堅韌,丹道之上更有過人毅力,怎會因見識血腥而怯懦退縮?
風輕雪沒有說話。
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陳陽,目光深邃,彷彿要穿透他低垂的眼簾,看清他心底最真實的念頭。
那目光並不嚴厲,卻帶著沉重的壓力,讓陳陽幾乎想要改口。
但他想起望月樓中,林洋眼中閃爍的期待,想起第一道台上,可能遇到的各路天驕與機緣……
他終於還是堅持住了,沒有抬頭,聲音裡帶上了懇切與歉意:
「實在是……抱歉了,師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