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緋桃聞言,側過臉來,抿了抿唇,輕聲嘀咕了一句:
「我覺得上陵城那地方倒是不錯呀。有山有水的。」
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試探。
但她並未追問,也未堅持,隻是垂眸思索了片刻。
她抬手將髮絲攏至耳後,再抬眼時,眸中已漾開一絲清淺笑意。
「這樣吧,楚宴,你隨我來。」
說罷,她已轉身走出廂房。
紅衫下擺拂過門檻,帶起細微風聲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,.任你讀 】
陳陽緊隨其後。
兩人禦空而起,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陳陽起初以為蘇緋桃要帶他去某處城池,然而飛了約莫一炷香時間,方向卻漸漸偏離人煙,向著連綿群山深處而去。
下方山河漸次荒涼。
方圓百裡不見宗門痕跡,更無凡人城池炊煙。
「隨我來呀。」
蘇緋桃在前方回眸一笑。
她足下劍光微轉,已向著前方一座不起眼的孤峰掠去。
那山峰並不巍峨,卻奇峻陡峭。
蘇緋桃落在半山腰一處崖壁前,雙手抬至胸前,指尖掐訣。
靈力自她指尖湧出,探向崖壁。
觸及時,崖壁表麵泛起圈圈漣漪,竟是一層隱蔽至極的法陣。
陣法靈光流轉片刻,緩緩散去,露出後方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石階。
石階蜿蜒向上,階麵生著滑膩青苔,泛著幽光。
兩側石壁濕潤,滲出的水珠沿著石紋滑落,滴答聲在幽靜中格外清晰。
「此處是我偶然發現的。」
蘇緋桃踏上石階,聲音在狹窄通道裡帶著輕微迴音。
她走得並不快,紅衫下擺偶爾掃過階麵青苔:
「跟我來。」
陳陽拾級而上。
石階盤旋向上,走了約莫百階,前方忽然有亮光透入。
再走數步,眼前豁然開朗。
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山坳,三麵環崖,崖壁如刀削斧劈般陡直。
僅留東方一處缺口,可望見遠山層疊,雲海翻湧。
山坳不過數丈見方,卻別有洞天。
中央,一汪泉眼正汩汩湧出溫熱泉水。
泉眼不大,約丈許方圓,水色澄碧見底。
池底鋪著天然的白玉石子,被泉水千年沖刷,圓潤光滑。
「便是這裡了。」
蘇緋桃走到泉邊,彎下腰,指尖輕觸水麵。
漣漪自她指尖盪開,一圈圈擴散,映著她含笑的眉眼。
然後,她緩緩解開腰間的束帶。
陳陽一怔:
「蘇道友?」
外衫滑落,疊在池邊青石上。
露出內裡素白的裡衣,布料輕薄,隱約勾勒出肩背柔韌的線條。
蘇緋桃動作未停,側過頭看他,眸中帶著幾分促狹,幾分坦蕩:
「有什麼嗎?你不是說讓我來找一個放鬆身心的地方嗎?便是這裡了呀。」
她褪去最後一件衣衫。
月光般的肌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星光透過水汽,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朦朧光暈。
她並不遮掩,隻是轉身踏入泉中,動作自然而從容。
溫熱泉水漫過腳踝、小腿、腰肢……最後沒至胸口。
蘇緋桃發出一聲細細的輕嘆,向後靠上池邊光滑的岩石,仰頭望向天空,脖頸拉出優美的弧度。
此刻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,天幕仍是沉沉的深藍色。
「你看這夜色是真的漂亮啊。」
蘇緋桃輕聲說,唇角噙著笑意,眸中映著星辰:
「這裡還能看到好多星星,好像一抓就能夠抓下來了。」
她伸出手,五指虛握向天空,彷彿真要摘下星辰,水珠自她腕間滑落,在星光中劃出晶瑩弧線。
「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了。」
陳陽抬頭望去。
此處地勢極高,又無雲霧遮擋,夜空澄澈如洗。
星辰點點,近得彷彿觸手可及。
「的確。」
陳陽應道,聲音不自覺放輕,彷彿怕驚擾這片靜謐。
這般景緻,確是他未曾料到的。
原以為蘇緋桃這等劍修,棲身之處該是劍氣凜然,簡潔冷肅,卻不料她還有這般隱秘而溫柔的所在。
這熱泉,這星空,這山風,與她平日裡執劍肅然的身影,形成奇妙的反差。
正出神間,蘇緋桃的聲音再度響起,帶著幾分狐疑:
「那楚宴你還等著幹什麼呢?來呀!」
陳陽一愣。
蘇緋桃已從泉中直起身。
泉水在她鎖骨處匯成細流,蜿蜒而下。
她朝陳陽招了招手,眼中笑意加深,那笑意裡有著促狹,也有著某種坦然的邀請:
「在人間道,你又不是沒有見過,我們都那般的親密了,你莫非還有什麼介懷嗎?」
她目光直直看過來,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。
然後,聲音輕輕柔柔地,如同泉水淌過石間:
「我這幾日有些累了,我也很想你,楚宴,來吧。過來陪陪我。」
那話語像羽毛搔過心尖,帶著溫熱的濕氣。
陳陽沉默了兩息。
他看著蘇緋桃在霧氣中朦朧的臉,那眼中清晰的笑意,終是抬手,解開衣袍係帶。
外衫、中衣、裡衣依次褪去,疊放在池邊青石上,與蘇緋桃的衣衫並排。
他踏入泉中時,溫熱的水流瞬間包裹全身,前幾日築基衝擊留下的隱痛,都在這一刻緩緩化開。
泉水恰好漫至胸口,暖流在四肢百骸間迴圈,連神魂都彷彿被溫水浸潤,鬆弛下來。
「舒服吧?」
蘇緋桃已重新靠回池邊,側頭看他,眼中漾著笑意。
她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讓出位置:
「果然很放鬆吧?這個地方。」
陳陽點頭,在她身側坐下。
兩人肩臂相隔不過寸許,泉水微漾,肌膚偶爾輕觸,帶來溫熱的實感。
他也仰頭看向天空。
星光正一點點隱去,如同退潮的銀沙。
「讓我靠一會。」
蘇緋桃忽然輕聲說。
然後她緩緩挪動身子,水流輕響,她鑽進陳陽懷中。
動作自然。
陳陽下意識抬手摟住她。
平日裡那個脊樑挺直的劍修,此刻卻縮成小小一團,柔軟地貼在他胸前。
她的髮絲帶著淡淡清香,不是脂粉味,而是某種草木洗淨後的乾淨氣息,混著泉水的溫潤。
陳陽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。
掌心貼在她肩背處,能感受到肌膚的溫熱,以及其下柔韌的筋骨。
「我這幾日在淩霄宗,楚宴,你有沒有想我啊?」
蘇緋桃的聲音從懷中傳來,悶悶的,軟軟的,帶著水汽氤氳後的微啞。
陳陽喉結動了動。
他輕輕嗯了一聲。
懷中人似乎滿意了,又往他懷裡蹭了蹭,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。
她的臉頰貼著他胸膛,呼吸溫熱,透過薄薄水汽傳來:
「那就好。」
兩人不再言語。
泉水汩汩湧出,水泡在池底白石間破裂,發出細微聲響。
陳陽低頭,看見蘇緋桃閉著眼,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,隨著呼吸輕微顫動。
她臉上的蒼白與疲憊,此刻已消退大半。
不知過了多久,星辰隻剩最亮的幾顆,朝霞已染紅半片天空。
蘇緋桃忽然開口。
聲音很輕,像是詢問,又像自問自答,帶著睡意初醒的慵懶:
「楚宴,暖不暖?」
陳陽怔了怔,答道:
「這……熱泉的水溫合適。」
「噗嗤。」
蘇緋桃笑出聲,在他懷裡動了動,仰起臉看他。
水汽氤氳中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映著笑意:
「我不是說這熱泉,我是說你摟著我,感覺我身上暖不暖?」
說著,她又往他胸膛貼緊了些。
隔著溫熱的泉水,陳陽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的輪廓,柔軟而溫暖,帶著熱度。
心跳聲在胸腔裡迴蕩,分不清是他的,還是她的,亦或是交融在一起。
「暖的。」
陳陽聲音低了幾分,在這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:
「很暖的。」
蘇緋桃哼哼兩聲,重新縮回他懷裡。
她將臉埋在陳陽胸前,聲音悶悶傳來,帶著笑意: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再沒有言語。
隻有泉水聲,風聲,逐漸響亮的鳥鳴聲,以及彼此貼近的呼吸與心跳。
天色漸明,星辰隱沒,東方天際已染上燦爛金紅。
蘇緋桃緩緩從泉中起身,水聲嘩啦。
她走到池邊,拾起衣衫,一件件穿上。
動作不疾不徐,晨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柔韌的腰肢曲線,水珠沿脊背滑落,在腰窩處短暫停留,最終墜入池中。
陳陽也起身更衣。
當他繫好腰帶,整理衣襟時,抬頭卻見蘇緋桃正看著他。
她已經穿戴整齊,紅衫束腰,勾勒出挺拔身形,長發用一根樸素木簪鬆鬆綰起,幾縷碎發垂落頸側。
水汽未散。
她眉眼濕潤,又是那個清冷颯然的淩霄宗劍修模樣,隻是頰邊緋紅未褪。
「楚宴你怎麼了?」
蘇緋桃歪了歪頭,眼中帶著促狹笑意:
「昨夜我在池中你都不這麼看我,現在我穿好了衣衫,你還看著我做什麼?」
她繫緊最後一道束帶,笑意盈盈,眸中閃著戲謔的光:
「莫非你還想做什麼?那可來不及了,你昨天晚上光顧著看星星,什麼都不做,我衣衫可都穿好了。」
陳陽聞言,忽然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唇角微微上揚,眼中卻漾開溫和的暖意。
這笑意讓蘇緋桃愣了愣。
「你笑什麼?」
她狐疑道,走上前兩步:
「你不應該覺得……後悔嗎?沒有抓住機會。」
陳陽搖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認真端詳片刻:
「蘇緋桃,你誤會了。我是看你臉色好多了呀。」
他側身看向那依舊吞吐霧氣的熱泉,溫聲道:
「看來這熱泉的確能夠放鬆人的心神。」
「還有此地的景緻也是別致無二,讓你這些日子的臉色都好多了。」
「昨夜蒼白得很,如今有了血色。」
蘇緋桃怔住,眸中閃過微亮的碎光。
她別開臉,輕輕哼了一聲,耳根卻微微泛紅。
她轉身,足尖輕點岩石,已禦劍而起,長衫在晨風中飛揚:
「走了。」
陳陽緊隨其後。
兩人禦空返迴天地宗,山風在耳畔呼嘯。
行至半途,蘇緋桃忽然減緩速度,與陳陽並肩而行。
她側過頭,很認真地問,眼中有一絲近乎忐忑的期待:
「楚宴,你昨天說我身上很暖,是真的嗎?」
陳陽看向她。
晨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,那裡麵映著雲海遠山,還有他的倒影。
蘇緋桃問得認真,彷彿這個答案很重要。
陳陽點了點頭,聲音溫和,在風中清晰可聞:
「嗯。很暖。」
蘇緋桃的嘴角,一點一點上揚。
她忽然伸手,握住了陳陽的手。
掌心溫熱,指尖微涼,還帶著泉水的濕潤。
她握得很緊,指尖嵌入他指縫,十指相扣。
握了片刻,似乎覺得不夠,她索性挽住陳陽的手臂,將半邊身子輕輕靠過來。
青絲拂過陳陽肩頭,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。
這個姿勢隻維持了很短時間。
當天地宗山門的輪廓出現在遠方雲霧中,已有早起的修士禦劍往來時,蘇緋桃便鬆開了手,稍稍拉開距離,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姿態。
隻是她眉梢眼角的笑意,久久未散。
……
回到宗門後,陳陽便投入到日復一日的煉丹中。
他欠蘇緋桃的靈石數額不小,這些債務成了陳陽勤勉煉丹的動力。
每日除了必要的修行調息,他大半時間皆守在丹房。
開爐、控火、投藥、凝丹,周而復始。
藥香浸透了衣衫,火光映亮了眉眼,時間在丹爐嗡鳴中悄然流逝。
杜仲對此欣喜非常。
這一日。
陳陽將新煉的一批丹藥交予他時……
杜仲竟拱手行了一禮,腰背微躬,鄭重道:
「多謝楚大師。」
陳陽微怔,連忙回禮:
「杜丹師,你客氣了。我們都隻是煉丹師,不用這般的稱呼我為大師。」
「要的,要的。」
杜仲連連搖頭,臉上堆滿誠摯笑容:
「我真是要多謝楚大師啊!」
「感謝我?」
陳陽不解。
杜仲笑道,引陳陽至一旁茶座,親自斟了茶:
「就是上一次,楚大師你在丹試上擊敗了未央啊!雖然隻勝了一場,但那串珠定性的法子,可是讓不少煉丹師開了眼界。」
他壓低聲音,眼中閃著光:
「之後這些日子,不少煉丹師,不光是地黃一脈,連天玄那邊都有人,來找我討教那法子的關竅。」
「雖然我也隻知皮毛……」
「但借著這個機會,倒是結交了不少朋友!」
陳陽恍然。
煉丹師之間,技法交流往往是最直接的結交橋樑。
一門新奇手法,一個獨到見解,便能開啟局麵。
這些日子他也注意到,杜仲在天玄,地黃兩脈的人緣明顯更好了。
時常有煉丹師邀他論道品茶,切磋丹術。
這對丹師而言,確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丹道孤寂,有同行交流印證,方能走得更遠。
「杜丹師言重了。」
陳陽溫聲道:
「此術本就是你所授,我不過是依樣施展而已……」
「不言重!」
杜仲正色,端起茶杯敬了敬:
「今日起,楚大師便是我杜仲的朋友了。將來不管遇到什麼事情,隻要在我能力範圍內,我杜仲都會盡力幫忙。」
陳陽心中微動,舉杯回敬,茶水清冽:
「那便多謝杜丹師了。」
……
時光荏苒,一個月轉瞬即逝。
天地宗內,自那場丹試後,未央便徹底沉寂下來。
她居住在東麓那座獨院裡,深居簡出,再未接受任何丹試挑戰。
院門常閉,連侍奉的丹童都很少露麵,無人知曉她在做什麼。
直到這一日。
小院靜室,窗扉緊閉,隻留一線天光。
未央盤膝坐在蒲團上,麵前矮幾攤開一幅捲軸。
畫上男子眉目俊朗,唇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,氣質卻帶著幾分妖異邪氣,正是東土流傳甚廣的,菩提教聖子陳陽畫像。
她盯著畫像,眉頭緊鎖,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。
「為什麼……為什麼我找不到他了?」
喃喃自語在靜室中迴蕩,帶著壓抑的煩躁。
「我聽聞過,是一位元嬰真君所繪,據說是根據見過陳陽之人描述摹畫而成,那真君自己並未親見。」
「我起初便沒有當回事,隻當是那元嬰真君胡亂作畫,不足為信。」
「不過如今看來……」
她指尖拂過畫中人眉眼:
「這花郎之相是真的,恐怕陳兄當真修煉了某種……」
「某種能徹底遮掩麵容氣息的神通!」
「而且位階極高,高明到連我的感知都能瞞過,找不到半點氣息的痕跡。」
她閉上眼,腦海中反覆對比。
望月樓中見到的陳陽,眉眼溫和,氣質內斂,唯有那雙眼睛深處藏著銳利。
畫像上的陳陽,邪氣外露,鋒芒畢露。
再早些的記憶裡……
青木門時的陳陽,眉目雖與昨日無異,但青澀執拗,眼底有著不服輸的光……
每一張臉都不同,每一道氣息都似是而非。
「天香教花郎之相,我也研究過,確實能改換容貌氣息,但絕不可能做到這般天衣無縫。」
「還有上一次陳兄來時的麵目,也和這畫像上的花郎之相不太相同……」
「他到底有幾張臉?」
未央睜開眼,眸中金光流轉。
「雖說那紅塵觀,我還差些火候未能圓滿,但感官世界已然修成……按理說,憑我對氣息的敏銳,斷不該將人跟丟才對……」
她站起身,在靜室中踱步。
青磚地麵映出她來回走動的影子。
「陳兄就算是有著再厲害的隱匿氣息手段,都不太可能完全瞞過我。除非……」
她忽然頓住腳步,瞳孔驟然收縮。
「除非他身上有更高階的隱匿手段。」
未央猛地轉身,快步走回矮幾前,死死盯著畫像。
她想起陳陽那日離去時的決絕背影……
那一定有什麼依仗,有足夠的底氣確信自己不會被找到。
「天香教……」
未央喃喃,腦中飛速閃過古老典籍記載:
「傳說中天香教,還有一件物品,能夠徹底遮掩氣息,改換麵容,連神魂波動都能模擬……」
她呼吸一滯,聲音都顫抖起來,帶著難以置信:
「該不會……那陳兄手中有一張惑神麵吧?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,未央周身金光劇烈波動,如沸騰的金液般擴散開來,照亮了整個靜室。
「糟了,糟了……」
她跌坐回蒲團:
「讓灰羽和紅羽跑遍了整個東土,幾乎翻遍了大小城池,都沒有找到半點蹤跡……」
「如果這陳兄真是有一張惑神麵,我如今的道行……」
「怕是尋一百年都找不到他呀。絕不可能找到的。」
未央聽聞過惑神麵的威力了。
那是天香教的秘寶,煉製之法早已失傳,現存於世的不過寥寥數張。
它不僅能改換容貌,更能模擬氣息,除非妖皇,化神探查,否則根本看不穿偽裝。
隻要陳陽想藏,便是大海撈針,便是咫尺天涯。
「那該怎麼辦呢?」
未央頹然扶額,看向侍立兩側,一直沉默的丹童:
「紅羽、灰羽,你們說我該去哪裡找陳兄啊?」
兩個丹童麵麵相覷,稚嫩的臉上露出為難神色。
許久,紅羽怯生生開口,聲音細弱:
「那未央姐姐既然找不到……那就隻有慢慢等了。」
「等?」未央疑惑。
「就是上一次,未央姐姐你遇見陳陽的地方啊。」
灰羽接過話頭,邏輯清晰些:
「既然其他地方都找不到,不如就守在他出現過的地方。」
「繼續去那個地方等。」
「慢慢的等,日復一日地等,看一下,他會不會再一次出現。」
未央愣住。
這法子聽起來笨拙,甚至有些可笑,如同守株待兔。
可她思來想去,將所知線索翻來覆去推敲,竟發現……別無他法。
她找不到陳陽的根腳,摸不清他的行蹤,甚至連他如今是什麼模樣,什麼身份都無從確定。
除了等待,還能如何?
「罷了……」
未央長嘆一聲,那嘆息裡有著無奈,也有著決斷。
她起身,開始收拾靜室內散落的隨身物件。
恰在此時,院門被叩響。
聲音不疾不徐。
「誰呀?」
未央煩躁道,手中動作未停,自然而然地以為是那些不死心的丹師又來挑戰:
「我不是說好了嗎?不能再來找我丹試了!讓他們回去!」
紅羽快步穿過庭院,拉開院門。
門外站著的,卻不是尋常丹師。
而是天地宗宗主,百草真君。
這位元嬰真君麵色沉肅,見院中未央正在收拾行囊,眉頭頓時皺起,一步跨入院內,聲音沉了下來:
「未央,你做什麼?」
「你不是說好了嗎?我們和妖神教說好了,你來這裡要為我天地宗煉丹供奉,補全丹脈傳承。」
「怎麼現在你連丹試都不接受了?」
未央頭也不抬,將一瓶丹藥收入儲物袋,冷笑一聲:
「丹試?我為什麼還要煉丹?」
百草真君臉色一變,氣息微沉:
「等一下,你這是什麼意思?我們承諾好的,你來煉丹,天地宗給你主爐之位,資源供應不缺。」
「還有,你前些日子不都還是應下了,那南天楊家的供奉之邀嗎?」
「你……意欲何為?」
……
「煉丹,你愛找誰煉就去找誰煉吧。」
未央終於抬眼,眸中金光冷冽,毫無溫度:
「還有那什麼南天楊家的供奉,你宗門想讓誰去就讓誰去吧,與我無關。」
……
「未央!」
百草真君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元嬰修士的威壓,院中草木無風自動:
「你就不怕到時候我去通知妖神教?你如此行事,置兩方約定於何地?」
……
「你愛通知誰就通知誰。」
未央打斷他,語氣淡漠如冰,手中最後一件物品收入囊中:
「莫非你以為,還有誰能管得了我不成?」
她繫緊儲物袋,轉身便向院門走去,步履決絕。
百草真君連忙追上,擋在她身前,臉色鐵青:
「等一下!未央,你這是要去什麼地方?」
「老夫為了將你請來,可是直接給了你主爐的位置,許了你諸多特權!」
「你現在不為我天玄一脈煉丹,要去哪裡?你總得有個交代!」
未央停步,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毫無情緒,如同看一塊石頭:
「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這是我的自由。」
「我這段時間不住宗門了,煉丹之事,等我回來再說……」
「如果我還想回來的話。」
說罷,她身形一晃,已繞過百草真君,出了院門。
袖袍一拂,禦空而起,金光劃破天際。
百草真君追出院子,仰頭望去,隻見那道金光已至百丈高空,連忙傳音:
「未央!你……」
……
「不必多言。」
未央的聲音自高空傳來,清晰而冷淡,隨風飄散:
「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,我這段時間不住宗門了。我到時候想回來再回來。」
金光一閃,加速遠去,直奔山門之外。
百草真君站在原地,臉色變幻數次,最終化為一聲長嘆。
他搖了搖頭,轉身離去,背影略顯蕭索。
飛出天地宗護山大陣範圍的剎那,未央臉上那層冰冷疏離的神色,瞬間消融。
喜悅漫上心頭。
「終於不用煉丹了!」
她幾乎要歡撥出聲,在空中轉了個圈,金光飛揚:
「我終於不用再為了那該死的丹試煉丹了!這煉丹的日子,實在是煉得我白天不及黑夜,頭昏腦漲呀!」
紅羽和灰羽緊隨其後,見狀也露出笑容。
紅羽小聲道:
「未央姐姐,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?」
「上陵城!」
未央不假思索,眸中閃著光:
「去望月樓!既然找不到,那就等!我就不信,陳兄不會再出現!」
她望向遠方上陵城的方向,眼中有著誌在必得的執拗。
三人化作流光,劃過天際,很快消失在雲層之中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
陳陽剛從館驛走出。
他方纔去向赫連山匯報了近期的丹道心得。
自從煉出無材之丹後,赫連山對他態度和緩了許多,不再動輒斥責。
臨別時,陳陽想起一事,試探問道:
「對了,赫連前輩,我上一次煉製的那築基丹,用了無材之法,不知道有沒有您口中所說的那種質變呢?」
他記得赫連山曾幾次提及,煉丹到某種極高境界時,丹藥會發生本質蛻變,藥性升華,謂之丹變。
赫連山聞言,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盞,緩緩啜飲一口,目光透過氤氳茶氣看向陳陽,片刻後,輕輕搖了搖頭。
陳陽心中一沉。
赫連山放下茶盞,聲音平靜地繼續開口:
「當然,也不是說完全沒有質變。」
陳陽抬眼。
赫連山緩緩道:
「隻是你這質變,和我心中所想,所期待的有所不同。」
「我所說的丹變,是丹藥本身品階的躍升,是有的極致升華。」
「而你走的這條路……更像是從無中生有,是另一條路徑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。
看來自己的丹道,距離赫連山期望的丹變還有差距。
這位前輩的造詣深不可測,眼界自然極高,他能認可無材之丹的方向,已是不易。
「不過楚宴……」
赫連山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欣賞的光:
「你隻是沒有按照我所想的進行丹變。」
「但你那丹藥,無材之丹的變化,或許也是一條新的路徑。」
「一條過去我從來不敢置信,也沒有去深入思考過的路徑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
「丹道浩瀚,或許……並非隻有一條路通向巔峰。」
陳陽心中震動,鄭重拱手:
「晚輩受教了。」
離開館驛,陳陽忽然心有所感,抬頭望向天際。
一道熟悉的金光正掠過天空。
那金光璀璨奪目,在蔚藍天空中劃出筆直線條。
「未央……」
陳陽目送那道金光遠去,消失在雲層之後,搖了搖頭,低聲自語:
「這人行色匆匆的,幹什麼呢?」
他未多想,也未深究。
……
時間在煉丹修行中,悄然而過。
修羅道開啟之日漸近,天地宗內日益熱鬧。
陳陽時常見到南天各世家的子弟往來,錦衣華服,氣息凜然如劍,皆非尋常修士可比。
宗門各處可見陌生麵孔。
這一日。
風輕雪遣人來喚。
陳陽與楊屹川一同來到風雪殿。
殿內藥香瀰漫,四壁木架上擺滿玉簡丹方。
風輕雪正提筆在一卷古樸丹方上勾畫批註,見二人進來,擱下筆,抬眸微微一笑。
「小楊還有小楚,來,坐。」
她指了指殿中蒲團,語氣隨意,彷彿閒話家常:
「過幾日便是那修羅道開啟的日子了,你們可都準備好了?」
陳陽與楊屹川在蒲團上坐下。
陳陽拱手道:
「正是,弟子也聽聞過修羅道將啟,宗門內近日來了不少南天修士。」
「那聽聞過,不如去見一見吧。」
風輕雪笑意加深,眼中閃著促狹的光。
陳陽一怔:
「見一見?」
「沒錯。」
風輕雪點頭,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:
「這一次修羅道,我地黃一脈的領隊,便是小楊還有小楚你們兩人了。」
陳陽倒吸一口涼氣,下意識道:
「弟子我……」
他欲言又止。
領隊之責非同小可,不僅要管理隊伍,更要應對突發狀況,協調各方關係。
「放心,小楚你不用懼怕。」
風輕雪擺手,在她看來,陳陽這般反應,怕是對那修羅道心存畏懼,便語氣輕鬆:
「小楊就是從殺神道回來的,還是最為惡劣的那地獄道,屍山血海都闖過,都能夠逢凶化吉。有他帶著你,你怕什麼?」
她頓了頓,又笑道:
「況且,這修羅道,我們天地宗還有淩霄宗庇佑呢。」
「到時候你那小道侶也會一起進入修羅道。」
「有她從旁協助,護你安全,你還擔心什麼?」
陳陽又是一愣:
「道侶?」
「對呀對呀。」
風輕雪笑得促狹,眼中滿是瞭然的神情:
「就是那蘇緋桃啊,那淩霄宗的姑娘。我看你們兩個平常不是膩歪在一起嗎?」
「出入成雙的。怎麼了嗎?」
「我以為你們兩人早就結為道侶了,不過就算還沒正式結契,也差不多了吧?」
陳陽默然。
他與蘇緋桃的關係,確實日漸親密……
他隻能輕輕點頭。
風輕雪滿意地笑了笑,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,便揮手讓二人退下。
退出風雪殿,走在長廊中時,楊屹川叫住了陳陽。
「沒關係的,楚師弟。」
雖未正式行拜師禮,楊屹川卻已自然而然地喚陳陽作師弟了:
「到時候到了那修羅道,有師兄護住你。秘境廝殺,資源爭奪這些事,我熟。」
陳陽拱手:
「多謝師兄。」
……
「放心吧,我當年在那地獄道中,什麼場麵沒見過?」
楊屹川笑道,眼中閃過回憶之色,隨即搖頭:
「修羅道雖也是征戰之地,但畢竟不像地獄道那般混亂無序。即便是有兇險,場麵也就不會太兇惡,在我看來,應對起來應當不難。」
陳陽看向他。
楊屹川的關切發自內心,做不得假。
這份心意遠比實力更重要,簡單幾句話,已讓陳陽心頭一暖。
「好的,屹川師兄。」
陳陽溫聲道。
楊屹川卻忽然皺眉,重複了一遍:
「屹川師兄?」
他狐疑地看向陳陽,眼神探究:
「你為什麼不直接稱呼我為楊師兄呢?宗門內師兄弟,不都是這般稱呼嗎?」
陳陽愣了愣。
他方纔脫口而出,此刻被問起,才意識到這個稱呼確實有別於常。
略一思索,他解釋道:
「這樣稱呼,比較親近一些。楊師兄……總覺得有些生分。」
楊屹川聞言,沉默片刻。
他盯著陳陽看了幾息,最終點了點頭,嘴角微微上揚:
「也是。屹川師兄……聽著確實親近些。」
他轉身繼續向前走,聲音隨風傳來:
「那往後,便這般叫吧。」
……
修羅道開啟前三日。
天地宗山門廣場上,平日裡此處多是本宗丹師往來,今日卻格外不同。
晨鐘響過三遍時,山門外雲霧翻湧,護山大陣開啟一道門戶。
緊接著,一隊修士井然有序地踏入廣場。
人數約三百餘,皆著統一製式的玄青長袍,麵料華貴,隱有流光。
袖口以銀線繡著麒麟紋,麒麟踏雲,栩栩如生。
眾人步履整齊,氣息沉穩,雖人數眾多卻無嘈雜之聲,隻有衣衫拂動與腳步聲輕響,顯是訓練有素,紀律嚴明。
「這服飾……」
陳陽正在廣場一側與幾位煉丹師交談,見狀微怔,目光落在那些修士袖口的麒麟紋上。
身旁一位煉丹師低聲解釋:
「這些是南天陳家下來的修士,據說是要暫居我天地宗很長一段時間,參與修羅道試煉,也要藉此機會與東土各宗交流。」
「陳家?」
陳陽心頭一動。
杜仲正好也在場,他今日來廣場聯絡幾位相熟的丹師,見陳陽疑惑,介麵道:
「就是那麒麟世家啊,底蘊深厚,傳承久遠。莫非楚大師你沒有聽聞過這陳家的名頭嗎?」
陳陽點頭,目光仍追隨著那隊修士:
「聽倒是聽聞過……」
他記得清楚。
當年在地底,青木祖師曾言,出身南天陳家,乃是陳家子弟。
那時陳陽還玩笑問,能否借祖師名頭去陳家攀攀交情,尋些資源,卻被青木祖師斬釘截鐵地阻止了。
此刻親眼見到陳家人,陳陽不由仔細打量。
那群修士以幾位白髮老者為首。
老者們麵容清臒,目光深邃,氣息沉凝如淵,至少是結丹後期,甚至可能有一二人已達元嬰境界。
他們步履從容,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。
而老者身後,跟著數名年輕子弟,男女皆有,個個氣度不凡。
陳陽的目光,最終落在其中一人身上。
那是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,麵容俊朗,劍眉星目,鼻樑高挺。
他走在年輕一輩最前方,懷中抱著一柄連鞘長劍。
劍鞘古樸,無任何珠寶裝飾,隻有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氣息,雖收斂著,但眉心處隱隱有清光流轉,那是道韻築基的明顯特徵。
但陳陽直覺感到,那道韻……非同尋常。
他不敢用神識探查,隻遠遠感應,便覺得一股淩厲氣勢撲麵而來,彷彿麵對的不是一個人。
而是一柄已然出鞘,劍意沖霄的絕世利劍。
那劍意純粹凝練,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。
「莫非此人是……」
陳陽心頭劇震,一個念頭浮現……
「天道築基?」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波瀾,向身旁煉丹師問道:
「那領頭青年是?氣勢很不一般。」
眾人順他目光看去。
杜仲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敬畏:
「那是陳家這一代的麒麟兒,陳懷鋒!據說出生時便有麒麟虛影繞宅!」
麒麟兒。
陳陽默唸這三字,目光再次落向那青年。
隻見陳懷鋒似有所感,忽然轉頭,視線如冷電般掃過廣場。
陳陽立刻收斂所有氣息,低下眉眼,做尋常煉丹師狀。
好在陳懷鋒的目光隻停留片刻,便移開了,似乎並未發現異常。
陳陽正要離去,身旁另一位煉丹師,是個麵相圓潤的中年丹師,忽然笑道:
「說起來,這位麒麟兒來東土,可不光是參加修羅道。我聽聞啊,他此行還有一個目的。」
眾人好奇看去。
那丹師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八卦的興奮:
「傳聞此人是為了斬殺那菩提教聖子,陳陽而來!」
陳陽渾身一僵。
他麵上不動聲色,甚至配合地露出驚訝表情,喃喃道:
「不對啊,那陳陽……那陳陽應該不認識此人吧,不認識南天這陳家人吧?為何要殺那陳陽,莫非是為了懸賞?」
「三千萬靈石,在陳家眼中不值一提。」
先前解釋的那位丹師搖頭,語氣篤定:
「陳家富甲南天,三千萬靈石對他們來說,不過九牛一毛。」
「當然應該也沒有私仇……」
「畢竟西洲妖修,永遠上不去南天,兩地相隔天地,麵都見不上,哪來的仇怨?」
……
「不過要殺陳陽的原因,其實很簡單啊。」
圓臉丹師接過話頭。
陳陽看向他,聲音平靜,彷彿隻是好奇:
「什麼原因?」
那丹師笑了笑,語氣輕鬆,說出來的話卻讓陳陽心底發寒:
「因為那陳陽姓陳啊……」
杜仲聞言,緩緩點頭,接過話頭解釋道:
「一個西洲妖修,卻偏偏姓陳。這在陳家看來,是對麒麟世家名號的玷汙,是對陳家血脈的侮辱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:
「麒麟世家,容不得一個妖修玷汙陳姓。」
「所以陳懷鋒此來,就是要親手斬了那陳陽,以正視聽。」
「一個妖修姓陳,會汙染麒麟世家的名聲啊!」
陳陽站在原地,忽然覺得,這修羅道……或許比他想像中,還要兇險得多。
山風拂過廣場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他緩緩轉身,青衫在風中微動,向著丹房方向走去。
腳步平穩,麵色如常,唯有袖中手指,悄然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