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楚宴,你大膽!」
一旁的嚴若穀臉色一沉,連忙嗬斥道。
顯然對於陳陽的毛遂自薦行為,極為不悅。
那鳳血世家的錦袍美婦人,卻並未動怒,反而眼中掠過一絲興味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陳陽,紅唇微啟: 【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,.超順暢 】
「哦?你想成為我鳳家的供奉?為何?」
陳陽定了定神,儘量讓語氣顯得誠懇而坦率:
「南天世家供奉的待遇優厚,對丹師而言是難得的機遇。」
他頓了頓,又主動詢問,姿態放得恭敬:
「還不知……前輩如何稱謂?」
鳳湘君聞言,輕輕一笑,笑容雍容,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:
「我叫鳳湘君。」
她目光在陳陽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視線讓陳陽心頭微凜,暗自警惕,生怕對方看出惑神麵的破綻,或是察覺到什麼不妥。
空氣安靜了幾息。
鳳湘君終於緩緩搖了搖頭,語氣溫和:
「恐怕……不行呢,小丹師。」
陳陽心下一沉。
果然,還是因為自己丹道造詣尚淺,不足以入南天鳳家之眼麼?
然而。
鳳湘君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徹底愣住。
「你的丹道造詣如何,暫且不論。」
鳳湘君目光掃過陳陽的臉,語氣裡帶著近乎理所當然的挑剔。
「主要是……」
「你長得,委實有些嚇人了。」
「我鳳家挑選供奉丹師,除了丹道技藝,對於容貌儀態……亦有考量。」
這話如同一道無聲驚雷,炸得陳陽腦袋嗡嗡作響。
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,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才強行維持住平靜。
眼中卻還是流露出一絲荒謬。
煉丹……還要看臉?!
他下意識地側頭,看向一旁的嚴若穀,這位剛剛被鳳家招攬的供奉。
嚴若穀察覺到陳陽那帶著對比意味的視線……
老臉頓時一黑,冷哼一聲。
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,用手捋了捋下巴那幾縷稀疏的山羊鬍,聲音提高了幾分:
「楚宴!你看老夫作甚?」
「老夫……老夫隻是將一身丹氣心血,盡數傾注於丹道之上。」
「不屑於耗費丹氣去滋潤這副皮囊罷了!」
他說得義正詞嚴,但那下意識整理儀容的動作,卻暴露了幾分心虛。
陳陽又仔細打量了他兩眼。
平心而論,嚴若穀雖年歲已長,麵容清臒,皺紋深刻。
他五官端正,眼神清亮,倘若年輕時稍加打理,倒也稱得上俊朗……
一旁的未央,透過金光,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,隨即淡淡開口道:
「楚宴,你就別癡心妄想了。」
「南天鳳血世家,身具鳳仙血脈。」
「族中子弟,無論男女,生來容貌便多屬上乘,對身邊之人的儀容,自然也多有要求。」
陳陽聞言,心下徹底瞭然,也徹底死了這條心。
他這張五蟲之相,確實與俊美沾不上邊。
鳳湘君卻似乎對未央更感興趣,目光轉向那片柔和的金光,笑容加深:
「未央主爐說得不錯。」
「其實……」
「我更屬意的,原本是邀請未央主爐,入我鳳家擔任供奉丹師。」
她語氣誠懇,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:
「西洲靈蝶羽皇,傳聞是世間罕有的絕色,風姿傾世。未央主爐身為羽皇之女,想必也是容顏絕世,靈秀天成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彷彿想穿透那層隔絕一切的金光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遺憾與好奇:
「隻是隔著這層金光,始終不得一見真容,實在令人心癢……」
「不過……」
鳳湘君話鋒忽然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探究:
「說來也怪。既是羽皇嫡女,身份尊崇,為何會投身那……妖神教麾下?」
她微微蹙眉,似在回憶什麼:
「據我所知,靈蝶羽皇所信奉的,是那紅塵教。」
「雖與妖神教有些往來,卻並非其護教妖皇。」
「未央主爐此舉,倒是令人費解。」
陳陽聞言,心中微動。
他還是第一次聽聞,關於未央與妖神教關係的具體資訊。
然而。
麵對鳳湘君這看似閒聊的詢問,未央默然不語,沒有絲毫回應,彷彿根本沒聽見。
氣氛有了一瞬間的凝滯。
下一刻。
未央忽然轉向陳陽,金光波動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遷怒。
「楚宴!你不是來找我丹試的麼?還在這裡磨磨蹭蹭作甚?」
陳陽被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弄得一愣。
他方纔顧忌百草真君與南天貴客在場,本已打算退走,是未央自己出言挽留。
怎麼現在反而怪他磨蹭?
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,再次掃了一眼旁邊的百草真君,鳳湘君等人。
起初他擔心有外人在場,丹試不便。
但看眼下這情形,百草真君神色平靜,鳳湘君等人也一副饒有興味的模樣。
似乎……並無不妥?
「好!」
陳陽不再猶豫,點了點頭。
既然未央主動提出,他自然求之不得。
這第一百次丹試,他早已準備好。
一旁的鳳湘君,以及那位楊家來的年輕人,卻露出了狐疑之色。
鳳湘君目光再次落在陳陽身上,向百草真君問道:
「百草宗主,這丹試……按常理,不應是同階丹師之間的切磋麼?」
「這位楚丹師,方纔聽你所言,似乎隻是位普通丹師?」
「他為何……挑戰未央主爐?」
她語氣平和,但話裡的疑惑顯而易見。
一個普通丹師,挑戰一脈主爐?
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。
陳陽聞言,心中也有些忐忑。
他這般越級挑戰,在天地宗內早已不是秘密,但在南天世家貴客麵前,是否會顯得宗門規矩不嚴?
然而,讓陳陽略感意外的是,一旁的嚴若穀隻是看了他一眼,竟沒有像往常那樣出言諷刺。
反而眼觀鼻鼻觀心,默不作聲。
未央則是冷笑一聲,金光轉向鳳湘君方向。
百草真君沉吟片刻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,打了個圓場:
「鳳道友有所不知。」
「這位楚丹師,雖年輕,但於丹道一途,心誌甚堅,對主爐之境心嚮往之。」
「故而時常尋未央主爐切磋請教,以砥礪自身,求取進步。」
鳳湘君聞言,恍然點頭,看向陳陽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興趣:
「原來如此。倒真是人不可貌相。」
她展顏一笑,對百草真君道:
「既然如此,我倒也想旁觀一番,見識見識貴宗煉丹師的丹試風采,不知是否方便?」
她身份尊貴,又代表鳳家,這般客氣詢問,百草真君自然不好拒絕,當即含笑應允:
「鳳道友願賞光旁觀,是我宗之幸,豈有不便之理?隻恐丹試粗淺,讓道友覺得無聊。」
「百草宗主過謙了。」鳳湘君微笑。
一行人便不再多言,移步前往丹試場。
……
丹試場。
執事安亮遠遠見到百草真君親臨,身後還跟著幾位氣度不凡,衣著華貴的陌生修士,頓時嚇了一跳,連忙小跑著迎上前。
「弟子安亮,參見宗主!」
百草真君微微頷首。
陳陽上前一步,對還有些發懵的安亮道:
「安執事,今日丹試,內容與上一次相同。」
安亮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稱是,手腳麻利地為陳陽與未央安排丹試場地,啟動相關陣法。
同時,他也迅速通過宗門令牌,向丹師們發出了通知,並在通知中特別註明瞭……
宗主及南天貴客親臨旁觀。
這個訊息,瞬間在煉丹師群體中炸開了鍋!
宗主親自旁觀一場丹試?
還有南天來的貴客?
這可是極為罕見之事!
一時間。
無論手頭是否有緊要丹藥在煉,隻要不是處於絕不能中斷的關鍵時刻,收到訊息的煉丹師們紛紛放下手中事務。
從天地宗各處,化作一道道流光,向著丹試場匯聚而來。
僅僅半個時辰的等待時間,丹試場周圍的看台上,便已密密麻麻坐下了兩千六百多位煉丹師!
後續還有收到訊息稍晚的丹師陸續趕來。
人數之多,氣氛之熱烈,遠超陳陽過往任何一次丹試!
甚至連地黃一脈的丹道大宗師風輕雪,也飄然而至。
她一襲青裙,氣質溫婉,先向百草真君微微頷首致意:
「百草師叔。」
隨即目光轉向鳳湘君等人,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:
「鳳道友,許久不見,風采更勝往昔。」
鳳湘君也笑著回禮:
「風大宗師,別來無恙。」
兩人顯然並非初次見麵。
而就在這時,一道略顯匆忙的身影從遠處飛來。
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袍服,頭髮簡單束起,麵容疲憊,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有神,與往日的頹唐截然不同。
正是楊屹川。
「楚丹師,我來了!」
他一見到已站在丹爐旁的陳陽,便主動招呼,聲音裡透著沉靜。
陳陽點頭回應,心中稍定。
然而,看台之上,那位楊家來的年輕人,卻在看到楊屹川的瞬間,明顯愣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驚詫,脫口而出:
「楊屹川?你……你怎麼穿著雜役衣衫?」
他語氣中的詫異毫不掩飾,似乎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,以這種方式見到楊屹川。
楊屹川聽到這聲音,腳步微微一頓。
側頭看向看台。
當他的目光與那楊家年輕人相遇時,神色出現了微妙的變化。
他沒有理會對方的詢問,更沒有上前見禮或寒暄的意思。
隻是平淡地掃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轉身。
徑直走向陳陽所在的丹爐方向。
陳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心中瞭然。
他確實曾聽過一些零碎的傳聞。
楊屹川早年,似乎與南天楊家有些淵源。
據說是某支不起眼的旁係子弟,後來不知因何緣故離開了南天,輾轉來到東土,拜入天地宗。
憑藉自身天賦與努力,一步步成為地黃一脈的主爐。
看今日這情形,傳聞非虛,而且楊屹川與這南天本家的關係,似乎頗為冷淡。
甚至……有些不睦。
陳陽沒有多問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與選擇,楊屹川不願提及,他自然尊重。
兩人快步走到丹爐旁站定。
陳陽正準備開口說明今日的煉丹思路,楊屹川卻先一步說話了,語氣認真而急切:
「楚丹師,我回去後反覆思量,你那個無材之丹的想法。」
「思來想去……」
「問題恐怕還是出在最根本的藥材上!」
他一邊說,一邊抬頭看向陳陽,眼神灼灼:
「你之前隻是用靈氣,凝聚出草木虛影。」
「但那終究隻是形似,缺乏草木生長過程中,沉澱的靈韻與物性!」
「就像……就像畫出來的一株草,再像也不是真的草,無法生根,無法進行太多藥性轉化!」
他語速很快,顯然對此思索已久:
「我們必須想辦法,讓這靈氣虛影,不僅形似,更要具備一絲神似!要讓它……擁有生長的過程!」
說到這裡,楊屹川忽然注意到陳陽的眼神。
那裡麵沒有絲毫困惑,反而閃爍著一種與他相似,甚至更加熾熱的激動!
他話音一頓,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:
「楚宴!莫非……你也想到了這一點?!」
陳陽用力點了點頭,心中激盪難平:
「沒錯!楊大師,你我想到一處去了!」
他深吸一口氣,將自己的構想清晰道出:
「我覺得,我們不能再直接臨摹成熟的草木靈藥形態。那樣得到的,始終是沒有根底的空殼。」
「我們應該……從種子開始!」
「以靈氣,模擬出最原始的草木種子虛影。」
「然後,以催化之術,催發它生長!」
「讓它經歷破土、展葉、開花……」
「這靈氣所化的草木,便能更加接近於真實的藥性!」
陳陽越說,眼中光芒越盛:
「之後,我們再以這些歷經催化的靈氣草木,來煉製築基丹!」
楊屹川聽完,激動得幾乎要拍案叫絕,連連點頭:
「正是如此!楚丹師,這正是楊某心中所想!從種子開始,模擬生長,妙!太妙了!」
楊屹川眼中驟然爆發出的光芒,讓陳陽心中一震。
這震動並非源於思路的契合,而是因為他真切地感覺到……
對於煉製無材築基丹,楊屹川絕非如赫連山所說,隻是簡單糊弄。
而是日日夜夜,都曾認真思索過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心口莫名湧起一絲激動。
兩人不再多言,默契地一點頭,當即便開始著手準備。
陳陽凝神靜氣,掌心靈力流轉。
這一次,他身前凝聚出的,不再是十九株形態各異的成熟靈藥虛影。
而是十九顆種子虛影。
七星蘭的草籽,地根草的塊莖芽點,凝露花的花種……皆是最原始的狀態。
下一刻。
陳陽雙目微闔,神識高度集中,雙手掐動催化法訣。
精純的靈力籠罩向那些種子虛影。
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,那些種子開始微微顫動,彷彿被注入了生命。
一點嫩芽,掙紮著從種子中探出,緩緩舒展。
細弱的根須向下延伸,稚嫩的葉片向上生長,莖幹逐漸粗壯……
時間在專注中彷彿被拉長。
陳陽全神貫注,模擬著每一種草木從萌芽到成熟的完整過程!
一株株形態各異的草木靈藥虛影,在他身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生長出來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凝聚都要緩慢,卻更加細膩,更加真實!
它們不再僅僅是靈氣虛影……
這一奇景,不僅讓丹試場周圍,兩千多名煉丹師看得屏息凝神。
連看台上的幾位貴客,也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。
那楊家來的年輕人盯著陳陽身前,那些緩慢生長的靈氣草木,滿臉不解,低聲向身旁的百草真君問道:
「百草宗主,這位楚丹師……為何不直接取用百草山脈中現成的靈藥?反而要耗費靈力與心神,演化這些……虛影?」
他來旁觀丹試,本是想見識煉丹師們的高超技藝。
可眼前這情景,與他預想的丹試相去甚遠。
百草真君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解釋道:
「小友有所不知。」
「這位楚丹師……他所欲煉製的,乃是一枚無材之丹。」
「故而不取真實草木,隻以自身靈氣演化模擬。」
……
「無材之丹?」
楊家年輕人眉頭皺得更緊,鳳湘君眼中也掠過一絲疑惑。
兩人雖非丹道大家,但基本常識還是有的。
煉丹煉丹,無材何來丹?
這說法本身便自相矛盾。
「無材……那這丹藥的品質,能好到哪裡去?」
楊家年輕人輕輕哼了一聲,顯然並不看好。
鳳湘君則未置可否,隻是目光落在陳陽那雙穩定操控靈氣,引導草木生長的手上。
眼神深邃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百草真君見狀,也隻能無奈一笑。
這想法,在他這位丹道宗師看來,同樣有些離經叛道,近乎異想天開。
但他能理解。
丹道傳承萬載,從來不是一成不變。
歷代先賢,皆是在不斷嘗試突破,甚至否定前人的基礎上,才將丹道推向新的高峰。
年輕煉丹師有些奇思妙想,哪怕看似荒謬,也是值得鼓勵的探索精神。
隻是……
百草真君看著陳陽那專注的側臉,心中不由得再次耿耿於懷:
「此子對草木生長,靈力操控的感悟與天賦,著實不弱!這催化手法,細膩精妙,已隱隱有大家風範!」
「可當初擇脈之時,他為何偏偏……就選了地黃一脈呢?」
「老夫連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都提前贈予示好了……」
他百思不得其解,最終隻能將之歸結為,年輕人一時眼拙,選錯了路,暗暗惋惜。
……
丹試場上。
未央那邊也已開始。
金光之中,定丹術的玄奧波動瀰漫開來,一株株藥材飛入丹爐,過程行雲流水。
但陳陽注意到……
這一次,未央並沒有像往常那樣,瘋狂往丹方中新增各種珍貴輔藥,來提升丹藥品質與價值。
她用的,就是最標準的丹方,十九味主輔藥材,不多不少。
陳陽見狀,不由得微微蹙眉。
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,未央的聲音透過金光傳來,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意味:
「看我做什麼?難道你還希望……我往這築基丹裡,再加幾千萬靈石的藥材?」
短暫的沉默後。
陳陽蹙眉問道:
「你為什麼……不用定丹術來提升藥性?」
未央輕笑一聲,語氣隨意:
「我想加就加,不想加就不加。哪來那麼多為什麼。」
陳陽目光平靜,心中卻有些異樣。
不隻是這次沒加。
實際上,自從那場三千萬靈石的丹試後,他與未央又進行過一場比試。
那一次,未央同樣沒有新增任何額外藥材,甚至連千丹一爐都沒煉。
隻以最基礎的丹方,煉製了五十枚普普通通的築基丹,草木成本不過幾百靈石。
這與她之前揮霍無度的風格,大相逕庭。
就在這時。
未央一邊操控著爐火,一邊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好奇:
「從第一次到現在,九十九次……加上今天,正好一百次整了啊。」
陳陽聞言一怔。
他沒想到,未央居然一直默默記著丹試的次數。
看未央平日那般隨意,甚至有些不耐煩的態度,陳陽還以為她根本不在意這些。
未央的聲音繼續傳來,依舊平淡,彷彿隻是隨口閒聊:
「對了,我一直挺好奇的。你為什麼……非要找我丹試?還一次又一次,沒完沒了?」
陳陽略一沉吟,給出了答案:
「楚某想借未央主爐這塊磨刀石,砥礪自身丹道,以求精進。」
金光微微晃動,未央嗤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:
「我不太信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卻更清晰地傳入陳陽耳中:
「我倒是覺得……你好像,特別想贏我一次。」
「尤其是在這種……」
「大庭廣眾,眾目睽睽之下。」
說完,她便不再言語,專心操控丹爐。
陳陽心頭一動,這是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方向。
的確像是未央說的那樣……
不知為何,望著那金光,他心頭無名火起,一股好勝心猛然竄了上來。
但他此刻無暇深思,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雜念摒除,心神徹底沉入到眼前的煉丹之中。
這一次丹試,約定的時間依舊是三個時辰。
半個時辰後。
未央那邊爐火漸熄,丹成!
即便隔著丹爐,一股醇厚純淨的丹香已然瀰漫開來,爐內丹藥品質定然不低。
即便沒有新增任何珍稀輔藥,僅憑定丹術對火候,藥性,丹紋的極致掌控,她煉製的築基丹,品質也遠超尋常丹師。
「楚丹師,莫要分心。」
楊屹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安撫:
「我們走的路,本就不同。」
「若這無材之丹能成,其意義,便已超越了尋常丹藥品質的比拚。」
「此局,我們未必會輸!」
陳陽聞言,心神一定。
丹試評判,非僅看丹藥品質。
創新理念,對丹道的開拓意義,同樣是重要的考量因素。
若他能真的煉製出無材之丹,哪怕品質稍遜,也足以在丹道理念上占據一席之地。
然而,事與願違。
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當陳陽小心翼翼地開啟丹爐的瞬間……
爐內,隻有一團混雜著各種草木屬性,緩緩旋轉卻始終無法真正凝聚的氤氳靈氣!
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實,更接近丹藥的雛形,甚至能隱約看出丹丸的輪廓。
但,終究沒有徹底成型。
沒有丹紋,沒有穩定的藥性結構,無法稱之為丹!
「這……又失敗了?」
楊屹川看著爐內的景象,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抹失望。
陳陽盯著那團緩緩散開的靈氣,牙關緊咬,眼中血絲隱現:
「再試一次!我不信!一定還有哪裡不對!」
他不顧心神損耗,再次開始!
凝種,催化,模擬生長。
這一次,他更加註重細節,試圖在催化過程中,將每一種草木的獨特物性,更深刻地烙印進靈氣結構裡。
然而,結果依舊!
那歷經催化的靈氣草木,在串珠定性後投入丹爐,經過楊屹川精妙控火的煉製,最終……
仍然隻是一團更加凝實,卻依舊無法定型的混沌靈氣!
「為何?!」
「我已經模擬了草木生長的軌跡!這些靈氣虛影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實,都要真!」
「為何還是無法成丹?!」
陳陽喃喃自語,額角青筋微微跳動。
此時,距離三個時辰的時限,已不足一個時辰!
高台之上,煉丹師們此刻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。
最初。
他們中很多人對陳陽的無材之丹嗤之以鼻,視作譁眾取寵。
但看著陳陽一次次失敗,又一次次爬起,眼中那股近乎偏執的專注。
看著楊屹川這位地黃主爐不計身份,全力輔助,共同鑽研的模樣……
看台上的風向,在不知不覺中,悄然改變了。
「我覺得……問題或許出在那串珠定性的法子上。終究是取巧,穩定性還是不如未央主爐的定丹術那般霸道徹底。」
「未必。我看是靈火太過溫和了。」
「這等近乎造化的煉丹,或許需要地火那般的爆裂之力,方能強行將不同屬性的靈氣鍛打融合。」
「還有投藥的時機!」
「那靈氣草木生長到何時纔是藥性巔峰?這與真實草木恐怕不同,需要重新摸索……」
兩千多名煉丹師,來自天玄、地黃兩脈,平日或有競爭齟齬。
但此刻……
他們討論的焦點,卻都落在瞭如何煉成無材之丹,這個純粹的丹道難題上。
爭論,探討,提出各種猜想與思路。
聲音嘈雜熱烈!
陳陽分心聽到了些許議論,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異樣。
從幾個月前的嘲諷,到得知他要煉製無材之丹時的猛烈批評,再到如今……
這些同門,竟開始認真思考他這條路的可能性,並提出各種建議?
楊屹川顯然也聽到了這些聲音。
他一邊準備第三次嘗試,一邊低聲對陳陽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:
「煉丹師的爭論,終究要落在丹藥本身。」
「我天地宗,天玄、地黃兩脈縱有競爭,也隻是丹道理念之爭,並非不共戴天的仇怨。」
「楚丹師,你的想法,起初或許天馬行空,不切實際。」
「但如今,你已一步步將它落實到具體的煉丹步驟上,用行動去驗證,去探索。」
「既然是在煉丹,那麼,所有煉丹師的態度,自然會回歸到……如何煉成這枚丹上。」
陳陽聞言,心頭一震,眼中光芒微微閃動,若有所思。
就在這時,一個略顯蒼老,但中氣十足的聲音,從看台某個方向傳來,壓過了部分嘈雜:
「這草木靈藥,生於大地,長於四時。」
「其性靈沉澱,非止一季之功。」
「楚宴你催化出的這些草木虛影,雖有了生長,但終究……太過稚嫩了。」
陳陽循聲望去,說話之人,竟是……
嚴若穀!
這位天玄一脈的老牌丹師,與他雖談不上深仇大恨,但過往小齟齬不斷,對方也多次嘲諷他譁眾取寵。
此刻,嚴若穀主動開口,讓陳陽頗感意外。
他略一沉吟,壓下心中雜念,朝著嚴若穀所在方向,鄭重地抱拳一禮,朗聲道:
「嚴大師有何高見?楚某願聞其詳。」
看台上微微一靜。
眾人都沒想到,陳陽會主動向這位對頭請教。
嚴若穀也被陳陽這坦蕩的一問弄得愣了一下。
他方纔也是沉浸於丹道問題的思考,下意識說出了自己的看法,沒料到陳陽會當眾回應。
他看著陳陽那雙清澈而認真的眼睛。
嚴若穀老臉神色變幻,最終,他清了清嗓子,沉聲道:
「楚宴,你既擅長催化,為何……不將這草木靈藥,多催化幾輪呢?」
多催化幾輪?
陳陽一愣。
他當年在丹房做弟子時,沒少被嚴若穀抓去催化靈藥,自然知曉對方對自己催化之術的瞭解。
但……
「多催化幾輪,草木不會……老了麼?藥性不會流失?」
陳陽喃喃自語,陷入思索。
然而。
他身旁的楊屹川,在聽到嚴若穀這話的瞬間,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。
「不!並非老!」
楊屹川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:
「嚴丹師的意思是……」
無需楊屹川說完,電光火石之間,陳陽福至心靈,徹底明悟!
「我懂了!」
他低喝一聲,眼中精光暴射!
掌心靈力再次流轉,一枚七星蘭的草籽虛影凝聚而出。
下一刻,催化開始!
草籽發芽,抽葉,生長,開花,結出新的草籽。
然後,陳陽沒有停止!
他以靈力取下那新結出的草籽虛影,散去原本的植株,將這枚新的草籽,再次催化!
發芽,抽葉,生長,開花,結籽……
第二輪!
第三輪!
起初兩三輪,陳陽感覺變化不大。
手中那靈氣所化的七星蘭虛影,隻是略微凝實了一點點。
但到了第四輪、第五輪……
重新開始新一輪催化時。
陳陽都能清晰地感覺到,手中那枚作為起點的種子虛影,變得越來越沉重,越來越凝實!
其內部結構,彷彿在一次次的輪迴中,被不斷錘鍊加固!
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靈氣摹本。
而是開始擁有積澱。
陳陽心中狂跳。
而楊屹川看著這一幕,更是激動得瞪大了雙眼,呼吸都急促起來。
看台之上,所有關注著陳陽的煉丹師們,也漸漸察覺到了異常,議論聲陡然拔高!
「快看!」
「那靈氣演化的草木虛影……好像在變。」
「越來越凝實了!我的神識都快分不清真假了。」
「有草木清香!我聞到七星蘭特有的淡香了。」
「不止是形態!藥性!我能感覺到一股藥性正在生成。」
看台上煉丹師的驚呼,陳陽聽得不甚真切。
他全部心神,都已沉浸在手中,那一次次輪迴催化的玄妙過程中。
他能感覺到,這靈氣所化的草木,在一次次的種生輪轉中,正在無限逼近於真實!
不是因為他的靈氣特殊,而是因為這輪迴本身,模擬了歲月,賦予了經歷!
陳陽再不猶豫,瘋狂運轉體內靈力。
身前光芒連閃,十九枚藥材種子虛影,同時浮現!
下一刻。
靈力洶湧而出,將十九枚種子同時包裹!
催化!生長!結果!取新種!再催化!
一輪,兩輪,三輪……
陳陽心神高度集中,額角滲出細密汗珠。
同時催化十九種不同特性的草木,進行多輪種生輪轉,對心神的消耗,對靈力操控精細度的要求,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!
十輪過去,那些草木虛影已然凝實如真品!
十五輪!
草木虛影散發出的淡淡藥香,幾乎與真實靈藥無異!
二十輪!
虛影浮現出真實草木的細微紋理與光澤,靈氣內蘊,渾然一體!
陳陽沒有停!
他咬著牙,繼續堅持!
二十一、二十二、二十三……
催化的速度,隨著輪次增加,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。
因為每一次種生,都需要更加精密的靈力操控,去維持那越來越複雜的內部結構,去沉澱那越來越厚重的歲月意韻。
這消耗太大了!
陳陽感到識海陣陣翻騰,體內靈力正不受控製地飛速流逝。
「楚丹師!不要停!這靈氣草藥,快要成真了!」有煉丹師忍不住高喊。
「對!堅持住!就差一點了!」
「千萬不能功虧一簣啊!」
看台上。
無數煉丹師握緊了拳頭,屏住呼吸,緊張地看著陳陽,彷彿在與他一同承受那份巨大的壓力。
連百草真君,此刻也早已收起了一切隨意。
目光死死鎖定在陳陽身前,那些搖曳生姿,幾乎與真實無異的草木虛影上。
眼中充滿了震撼與……惋惜。
「數年前,我也見過一位在催化之道上驚才絕艷的散修,奈何其人周身森然血氣,令我不喜……」
「那散修催化造詣雖也不俗,但比之此子如今,怕是遜色無數!」
「這催化造詣……這操控入微……這悟性……」
「這楚宴,論催化之能,分明已臻主爐之境!」
「可為何……為何偏偏就入了地黃啊!」
他心中那點惋惜,再次翻江倒海。
而此刻,陳陽的催化,已經艱難地來到了第二十七輪!
他身前那十九株築基丹所需草木的虛影,已然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凝實程度!
枝葉舒展,脈絡分明,色澤飽滿,藥香純正……
若非提前知曉,幾乎無人能一眼看出它們是靈氣所化!
唯有以神識細細探查到最深處,方能察覺其靈氣本質。
「如果……如果能催化更多輪次……三十輪?四十輪?會不會……就真的以假成真……」
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陳陽腦海中閃過。
但他也知道,自己快到極限了。
尤其是在這眾目睽睽,且有元嬰真君在場的環境下。
身為楚宴……
他不敢動用超出這身份修為太多的靈力,隻能將每一分力量都壓榨到極致。
「楚宴……夠了。」
就在這時,一道帶著明顯擔憂的聲音,傳入陳陽耳中。
是蘇緋桃。
陳陽渾身一顫,從那種近乎忘我的專注狀態中驚醒。
他側過頭,看向看台邊那道倩影。
蘇緋桃正望著他,那雙總是明亮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盈滿了心疼與緊張。
陳陽心頭一暖,又夾雜著些許愧疚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緩緩停下了催化過程。
最終,定格在第二十七輪。
十九株歷經二十七次種生輪轉的草木虛影,靜靜懸浮在他身前,每一株都散發著真實的氣息。
陳陽看向對麵的未央。
那片柔和的金光,此刻正泛起一陣陣明顯的漣漪,顯示出其主人內心絕不平靜。
未央顯然也被陳陽這種生輪轉之法,以及眼前這些幾乎亂真的靈氣草木,深深震撼了。
陳陽無暇多想,立刻開始煉製築基丹!
隻是,方纔那長達數十輪的高強度催化,對他心神的損耗實在太大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揉了揉陣陣刺痛的眉心,眼前甚至出現了片刻的恍惚。
「楚丹師,控火交給我!」
楊屹川一步上前,語氣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。
他看出了陳陽的疲憊。
這最後的凝丹一步,至關重要,容不得半點差錯。
陳陽狀態不佳,不如由他這控火大師來主掌。
陳陽看著楊屹川堅定而可靠的眼神,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點頭:
「好!有勞楊大師!」
最後的凝丹時刻,來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