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將藥材串珠定性後,投入丹爐。
楊屹川深吸一口氣,神色前所未有的專注。
他並未立刻催動靈火,而是先將自身溫和醇厚的靈力緩緩注入爐中,包裹住那些脆弱的靈氣虛影,讓它們適應爐內環境。
然後,控火開始。
他的動作行雲流水,又帶著一種舉重若輕的沉穩。
陳陽在一旁協助,將全部神識沉入丹爐,密切關注著每一株靈氣草木在火焰中的細微變化。 看書就上,.超讚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不時低聲提醒火候調整的方位與力度。
兩人配合無間,心神皆繫於這一爐前所未有的無材之丹上。
時間在專注中飛快流逝。
終於。
三個時辰的丹試時限,到了。
執事安亮上前一步,聲音肅然,宣告道:
「時辰到,丹試結束!」
幾乎在同一時間,楊屹川指尖最後一絲靈力收回,爐內火焰徹底熄滅。
他額頭已布滿細密汗珠,呼吸略顯急促,顯然這精細到極致的控火,對他亦是極大消耗。
而就在爐火熄滅的剎那……
一縷極其淡薄,卻真實不虛的丹香,從陳陽身前的丹爐縫隙中,裊裊飄散而出!
這丹香並不濃烈,甚至有些微弱,混雜著多種草木清氣,正是築基丹特有的氣味!
「丹香!是丹香!」
「楚宴的煉丹爐裡……飄出丹香了!」
「這無材築基丹……莫非真的成了?!」
看台上,一直屏息凝神的煉丹師們瞬間騷動起來!
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起,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陳陽的丹爐,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。
縱使他們分屬天玄、地黃兩脈,平日或有理念之爭。
但在此刻,所有煉丹師眼中隻剩下最純粹的東西……
丹藥本身!
是對一種前所未有丹道可能性的見證。
連嚴若穀,此刻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,伸長脖子,眼中光芒劇烈閃動,臉上再不見半分平日的倨傲與刻薄。
丹爐對麵。
未央周身的金光,微微凝滯了一瞬。
她輕輕咦了一聲,金光轉向陳陽的丹爐方向,彷彿要穿透爐壁看清內裡。
事實上,在陳陽完成種生輪轉,備齊所有靈氣草木後,距離結束其實還有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。
以她的本事,完全可以在這半個時辰內,再次施展定丹術,往自己那爐已接近完成的築基丹中新增珍稀輔藥。
強行提升其品質與價值。
但她沒有。
隻因為心底一個聲音在說……
不可能成丹!
靈氣化草木,已是異想天開。
再以此煉丹成丹?
這超出了她對丹道的基本認知。
然而此刻,那一縷真實的丹香,卻讓這個不可能,出現了裂痕。
下一刻,執事安亮在無數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,同時上前,開啟了陳陽與未央兩人的煉丹爐。
未央的丹爐中,五十枚通體淡金,表麵有清晰雲紋流轉的築基丹,靜靜躺在爐底。
丹香醇厚,靈氣內蘊,品質上乘,顯然是精品中的精品。
「這丹藥的品相……當真不俗。」
鳳湘君美目流轉,一眼便看出了丹藥的價值,輕聲讚嘆,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:
「可惜啊,未央主爐選擇了楊家……否則,我鳳家定當全力相邀。」
她說著,心中已暗自盤算,稍後定要從楊家那裡,高價收購一些這爐築基丹帶回南天。
這等品質的丹藥,即便在南天,也屬佳品。
那楊家年輕人聞言,隻是矜持地笑了笑,並未多言。
目光卻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五十枚築基丹上,多停留了片刻,顯是滿意。
而另一邊,陳陽的丹爐開啟的瞬間……
嗤!
一團混雜著多種草木靈氣的淡青色氣霧,率先從爐口蒸騰而上,裊裊散開。
「又是氣息?還是……失敗了嗎?」
看到這熟悉的一幕,不少煉丹師心頭一緊,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黯淡,湧起濃濃的遺憾。
連嚴若穀也眉頭緊皺,低聲自語:
「難道……還是差了一線?」
然而,就在那團氣霧即將散盡的剎那……
咻!咻!咻!
七八顆表麵有氣流緩緩旋轉的氣丸,隨著最後一股上升的氣流,晃晃悠悠地從爐口飄了出來!
它們並非實體,更像是一團團勉強維持著丹丸形態的靈氣團,散發著微弱的築基丹氣息。
「這是……丹胚?氣丹?」
楊屹川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飄浮的氣丸,聲音帶著不確定。
未央的金光也牢牢鎖定著那些氣丸,周身漣漪陣陣,顯示出她內心的不平靜。
雖然隻是最粗糙的雛形,但確確實實,是丹藥的形態!
而就在這時,安亮忽然咦了一聲,俯身向爐內看去,隨即提高聲音道:
「不對!爐底……還有東西!」
此言一出,所有人精神再次一振!
隨著爐內最後一絲煙塵徹底散去,爐底的景象清晰呈現在眾人眼前……
十幾枚指甲蓋大小,顏色灰黑,表麵粗糙,沒有任何丹紋的丹丸,正零零散散地躺在爐底。
它們看上去毫不起眼,甚至有些醜陋。
唯有那一絲極其淡薄,卻無比純正的築基丹清香,證明著它們並非廢渣。
這香氣,遠不如未央那五十枚築基丹濃鬱醇厚,卻真實穩定,如同深埋地底的礦脈。
雖不張揚,卻質地堅實。
「這是……丹?」有煉丹師喃喃道。
下一刻。
嚴若穀第一個按捺不住,直接從看台上飛身而下,幾步衝到丹爐前,也顧不得什麼儀態,對著安亮急聲道:
「安執事!這丹藥,可否給老夫一觀?」
安亮聞言下意識地拿起一枚,遞了過去。
嚴若穀小心翼翼接過那枚灰黑色的粗糙丹丸,放在掌心,湊到眼前,神識一遍又一遍地掃過。
觸感微涼,質地緊密,雖無光華,卻有一種奇異的沉實感。
藥性……雖然微弱駁雜,但確確實實存在!
是築基丹最基礎的那種固本培元,助力破境的藥性!
「成了……真的成了!」
嚴若穀猛地抬起頭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:
「這無材之丹!居然真的……成了!」
彷彿一滴水落入滾油。
更多的煉丹師再也坐不住了。
呼啦啦!
看台上的煉丹師們紛紛湧下,瞬間將陳陽的丹爐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讓我看看!讓我也看看!」
「天哪!竟是真的丹藥!雖品質低劣,但確是丹無疑!」
「靈氣為材,竟真能成丹!楚丹師……不,楚大師!他做到了!」
「丹道……真的要變了嗎?!」
驚嘆聲不絕於耳,場麵幾乎失控。
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激動與震撼。
直到這一刻,高台之上,百草真君忽然緩緩開口,聲音並不高,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:
「肅靜。」
簡單的兩個字,蘊含著元嬰真君的威壓。
喧鬧的丹試場,瞬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煉丹師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,連忙躬身退開幾步,讓出一條通道,但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些灰黑色的丹藥,眼中熱切不減。
百草真君身形微動,已出現在丹爐旁。
他並未伸手去拿丹藥,隻是目光淡淡一掃,一股無形的靈力便已托起一枚丹藥,飛入他掌心。
他低頭,靜靜地看著掌中那枚堪稱醜陋的丹藥,神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許久。
一旁的風輕雪輕聲問道,語氣溫和:
「百草師叔,這丹藥……可有什麼問題?」
百草真君聞言,沉默了更久。
他沒有發現任何問題。
這丹藥,雖然品質低劣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數量也僅有寥寥十幾枚。
但它的的確確,是一枚由純粹靈氣創造出來的,具有真實藥性的丹!
它顛覆的,不是某一味丹方,不是某一種技法,而是丹必源於草木,這個最根本的認知!
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複雜地看向未央:
「未央主爐。」
「你方纔……」
「為何不用定丹術,提升你那爐築基丹的品質?」
這話問得有些突兀,甚至隱隱帶著一絲責備。
在場明眼人都看得出,未央煉製的築基丹品質雖高,但終究常規。
而陳陽煉出的,是無材之丹,是理唸的突破。
在這種對比下,未央的常規優秀,反而顯得有些不夠看了。
若她方纔以定丹術強行拔高品質,煉出某種變異或極品築基丹,或許還能在品質一項上,與這無材之丹的理念價值,勉強抗衡一二。
未央麵對百草真君的詢問,金光靜默了片刻。
然後。
她的聲音才緩緩傳出,平靜中帶著一絲疲憊:
「我累了。」
她說道,金光似乎轉向了陳陽的方向。
「這楚宴,已經糾纏我……整整一百次了。」
陳陽聞言,心頭微動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未央那片金光,從那平靜的語氣裡,他並未聽出多少失敗後的沮喪或不甘。
反而更像是一種……終於可以解脫的淡然。
百草真君聞言,眉頭微蹙,但終究沒再說什麼。
而就在這時。
看台上,有煉丹師從最初的震撼中稍稍平復,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:
「那……這無材之丹煉製出來,品質如此低劣,數量又少,究竟……有何用處?」
這話問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。
畢竟在絕大多數煉丹師眼中,丹藥的價值,最終還是要落到效用,與品質上。
百草真君臉色有些不太好看,似乎並不想親自解答這個問題。
一旁的風輕雪見狀,微微一笑,蓮步輕移,走到了旁邊一座空閒的丹爐前。
「師尊,您這是?」楊屹川疑惑。
風輕雪並未回答,目光在百草山脈方向掃過,沉吟道:
「我來煉製一枚丹藥吧。」
「煉什麼好呢……」
「嗯,就煉雷霆淬身丹吧。」
此言一出,不少見多識廣的煉丹師頓時露出恍然之色。
楊屹川連忙低聲向身邊的陳陽解釋道:
「雷霆淬身丹,雖是六階丹藥,煉製技法不算頂尖繁難……」
「但其一味主藥雷霆葉,在東土近乎絕跡,已數百年未見。」
「如今煉製,隻能尋找屬性相近的草木靈藥替代,但藥效往往大打折扣,且容易引發藥性衝突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下一刻,風輕雪玉手輕招。
百草山脈深處,數十道流光破空而來,懸停在她身前,正是煉製雷霆淬身丹所需的種種藥材。
唯獨缺少了那味關鍵的雷霆葉。
風輕雪並未將這些藥材投入丹爐。
她隻是伸出纖白如玉的右手,掌心向上。
那些懸浮的藥材,竟在她掌心上方寸之地,自行化開萃取……藥液流轉,靈氣氤氳!
元嬰修為,丹道大宗師的境界,煉製區區六階丹藥,已近乎道法自然,無需拘泥於尋常步驟。
陳陽屏息凝神,這是他第一次觀看丹道大宗師親手煉丹。
那舉重若輕,信手拈來的姿態,那對藥性精妙入微的掌控,讓他心神震撼。
同時更清晰地看到了,自己與真正巔峰之間,那道深不可測的鴻溝。
很快。
煉製到了關鍵一步……
需要加入雷霆葉,以引動雷霆淬鍊之力,調和諸藥。
風輕雪忽然側過頭,看向陳陽,眼中帶著笑意:
「小楚,接下來……便是催化了吧?」
她仿照著陳陽之前的步驟,掌心靈力微動,模擬出一枚雷霆葉的種子虛影。
「我想想……便多催化幾次,增加其藥性底蘊。」
話音落下,也不見她如何作勢,掌心靈力流轉,那枚種子虛影便開始飛速經歷種生輪轉!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速度之快,令人眼花繚亂!
陳陽方纔拚盡全力,耗時良久才完成的二十七輪催化,在風輕雪手中,彷彿隻是呼吸間事。
轉眼間,便已輕鬆突破三十輪!
一株葉片狹長,邊緣隱有電光跳躍的雷霆葉虛影,栩栩如生地出現在她掌心。
散發出的雷屬性氣息,竟比許多真實雷屬性靈草還要精純濃烈!
「隻是,這草藥的藥性終究是模擬而來,結構不夠穩定。」
風輕雪微微蹙眉,看向陳陽:
「你方纔用以穩固藥性的法子……叫什麼來著?」
陳陽連忙回道:
「回稟大宗師,那是杜仲丹師從古籍中為弟子尋得的一門,串珠定性法。」
說著,他目光看向人群中的杜仲。
杜仲連忙上前,恭敬地奉上一枚玉簡。
風輕雪神識一掃,便瞭然於胸,輕笑一聲:
「原來如此,倒是巧妙。」
隨即,她玉指輕彈,一道細微靈力絲線憑空生出,穿過那株雷霆葉的特定脈絡節點。
霎時間,原本還有些飄忽的雷霆葉,驟然穩固下來。
雷光內斂,氣息沉凝。
風輕雪將這株雷霆葉虛影,輕輕投入掌中那團已近乎成型的藥液裡。
滋啦!
細微的雷光在藥液中炸開,迅速被其他藥性中和吸收。
片刻後,風輕雪掌心光芒收斂。
一枚通體紫黑的丹藥,靜靜躺在她白皙的掌心。
正是雷霆淬身丹!
此丹主藥雖為靈氣所化,品質或不及真正的雷霆葉煉製,但觀其成色與氣息,已遠超用替代藥材勉強煉製的普通貨色!
風輕雪托著這枚丹藥,目光掃過四周,溫聲開口道:
「現在,你們可明白,這無材煉丹之法,真正的用處了麼?」
話音落下,滿場寂靜。
隨即,恍然大悟的低語聲,擴散開來。
「原來如此!並非要整爐丹藥皆用無材煉製。」
「此法真正的價值,在於彌補丹方中某些稀缺,甚至已然絕跡的草木靈藥。」
「以靈氣模擬其形其性,再以催化,定性之法,使其無限接近真實。」
「這是……填補空缺。」
「是讓許多因缺藥而無法煉製的古方丹方,重現天日的鑰匙。」
所有煉丹師看向陳陽的目光,徹底變了!
然而。
高台之上,那位楊家來的年輕人,在聽明白其中關竅後,卻隻是輕輕笑了笑,語氣平淡地評價道:
「這無材之丹的法子,倒也有些巧妙心思。」
「隻可惜……」
「在我南天,怕是派不上什麼大用場。」
這話說得隨意,卻如同冷水潑下,讓不少激動的煉丹師微微一怔。
陳陽也不由得皺起眉頭:
「派不上用場?此言何意?」
身旁的楊屹川壓低聲音,語氣平靜無波地解釋道:
「楚丹師不必介懷。」
「南天之地,鍾靈毓秀,物產之豐,遠超東土。」
「東土有的草木靈藥,南天幾乎都有。」
「東土絕跡的,南天許多秘境福地中或許尚有留存。」
「對他們而言,丹藥,隻看最終成丹的品質與效用。」
「至於煉製過程中用了何等巧妙法門,填補了何種稀缺藥材,並不重要。」
「因為……他們很少會真正缺藥。」
陳陽聞言,默然。
他抬眼看向高台。
果然。
無論是那楊家年輕人,還是鳳湘君,亦或是他們隨行之人……
在最初的好奇過後,此刻的眼神,已是平靜無波,再無半分波瀾。
鳳湘君正與楊家青年商議,欲將未央煉製的五十枚上乘築基丹盡數購下,帶回南天。
至於陳陽的無材築基丹,她隻是略帶好奇地遠遠打量了幾眼,便再無興趣。
顯然完全沒有購買的打算。
在真正資源富集,隻看結果的南天世家眼中,這種丹藥,並無太大價值。
「楚丹師,不必在意。」
楊屹川拍了拍陳陽的肩膀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:
「南天看重的是丹,而我們鑽研的是道。方向不同,不必強求理解。你……習慣就好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,心中倒也並無太多失落。
他追求無材之丹,本就不是為了取悅誰,或是證明給誰看。
隻是,他下意識地,又看向了未央。
那片金光靜靜懸浮著。
「你贏了。」
未央的聲音傳來,平靜得聽不出太多情緒。
「開心了吧。」
陳陽沉默片刻,拱手道:
「多謝未央主爐,這一百次來的……指教。」
未央聞言,金光似乎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應這句道謝,反而問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
「楚宴,你現在贏了我……明天,不會再來找我丹試了吧?」
陳陽再次點頭:
「自然不會。」
他勝這一場,憑藉的是無材之丹的理念取巧,並非丹道技藝的真正超越。
他的煉丹根基,滿打滿算不過兩三年,還有許多需要腳踏實地,慢慢磨礪的地方。
糾纏未央百次,本就是為了極限壓力下的錘鍊,如今目的已達,自該結束。
「那好。」
未央的聲音裡,似乎透出一股如釋重負般的鬆懈:
「我累了……之後,就別來找我了。我要……好好休息一陣。」
這話說得有氣無力,並不像是因煉丹損耗過度。
畢竟這幾日她煉製的丹藥,皆中規中矩,並未耗費太多心神。
然而。
上一刻還一副倦怠不已的模樣,下一刻,未央忽然金光一振,語氣變得兇惡起來,帶著熟悉的威脅口吻:
「楚宴!我可警告你!如果你還敢來找我丹試……下次,可就不是三千萬靈石那麼簡單了!非得翻上十倍、幾十倍不可!」
陳陽聞言,隻能露出無奈的苦笑,連連保證:
「放心,未央主爐,楚某絕不會再去叨擾。」
未央這纔像是真正鬆了一口氣。
她轉身欲走。
「等一下,未央主爐。」陳陽忽然叫住她。
未央金光一頓:
「還有何事?」
陳陽輕咳一聲,指了指丹爐:
「這丹試的……草木靈藥費用,您似乎還未支付?」
未央聞言,點了點頭,很是乾脆地取出一小袋靈石,丟給一旁的安亮。
「三百靈石,拿去。」
陳陽一愣:
「我的……費用呢?」
未央的金光轉向他,似乎帶著一絲莫名的意味:
「你這丹藥,不是用自身靈氣煉製的麼?既是無材之丹,哪來的什麼草木靈藥費用?」
陳陽竟無言以對。
他這才反應過來,好不容易勝了一場,下意識想學著未央往常的樣子收帳,卻忽略了自己這無材之丹,根本沒有成本可言。
看著陳陽那啞口無言的表情,未央似乎輕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:
「自己煉得那麼辛苦……就去喝杯靈茶,犒勞一下自己唄。」
說完,金光一閃,再無留戀,飄然離去,很快消失在百草山脈東麓的方向。
陳陽望著她離去的背影,默然片刻,搖頭失笑。
罷了。
能贏這一場,已是意外之喜。
接下來的時間,陳陽和楊屹川幾乎被狂熱的煉丹師們淹沒了。
無論是天玄一脈還是地黃一脈的丹師,此刻都放下了門戶之見,紛紛湧上前來,探討無材煉丹的各種可能性。
連杜仲身邊也圍滿了人,都在詢問那串珠法古籍的來歷,與更多細節。
甚至連嚴若穀,也被不少後輩丹師圍住,請教他方纔那多輪催化見解的精髓所在。
有相熟的丹師半開玩笑地感慨:
「嚴大師,您方纔那番話,倒是頗契合地黃一脈,重意蘊,重積澱,的某些理論啊。」
嚴若穀聞言,隻是捋須笑了笑,並未多言,眼中卻也有光芒閃動,似有悵然。
蘇緋桃適時走到陳陽身邊,見他麵帶疲色,眼中血絲未褪,心疼道:
「楚宴,我們先回去吧。你心神損耗不小,需得好生休養。那上陵城的燈會……我們改日再去。」
陳陽也確實感到一陣陣倦意上湧,點了點頭:
「好。」
兩人正欲離去,風輕雪卻忽然開口,聲音溫婉,卻帶著一絲探究:
「楚宴。」
陳陽停步,轉身恭敬道:
「風大宗師有何吩咐?」
風輕雪靜靜看了他片刻,問道:
「你與那未央主爐……可是有什麼仇怨?」
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,陳陽愣了一下,才搖頭道:
「回大宗師,楚某與未央主爐,並無仇怨。」
「當然,未央主爐或因楚某長期糾纏丹試而心生厭煩,亦在情理之中。」
「但楚某對她,絕無半點仇視之心。」
「一切……皆是為了丹道精進。」
風輕雪聽完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輕聲道:
「可我總覺得……」
「你似乎,冥冥之中,非常想要勝過她一次。」
「這種執念,或許……連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。」
說完,她不再多言,揮了揮手,示意陳陽可以回去休息了。
陳陽心中微動,行禮告退。
然而,就在他轉身走出幾步時,一道蒼老而威嚴的傳音,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:
「楚宴。」
是百草真君的聲音。
「你可有興趣……退出地黃一脈,改拜入我天玄門下?」
陳陽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,隻是向著百草真君所在的方向,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。
他能感覺到,身後那道目光,瞬間冷了幾分,帶著明顯的不悅。
陳陽不敢再多留,連忙與蘇緋桃一同,快步離開了這依舊喧鬧的丹試場。
離去前。
他不忘向風輕雪、楊屹川、杜仲,乃至嚴若穀,一一鄭重道謝。
……
百草山脈東麓,主爐小院。
未央靜靜地坐在院中竹椅上,周身金光已然散去大半,露出一個朦朧的,倚靠著椅背的慵懶身影。
她望著小院一角,眼神有些空洞,彷彿神遊物外。
兩個丹童乖巧地端著靈茶與點心上前,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。
其中一個丹童,見未央神色與往日不同,小心翼翼地問道:
「未央姐姐,今日……定是又輕鬆勝過了那楚宴吧?」
未央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微溫的靈茶,輕輕抿了一口,才緩緩道,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:
「沒有。」
「今日……輸了。」
……
「輸了?!」
兩個丹童同時驚撥出聲,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
在他們印象中,未央姐姐與那楚宴丹試,從來都是碾壓取勝,何曾有過敗績?
「嗯,輸了。」
未央放下茶杯,語氣依舊平淡,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釋然。
「不過,輸一次,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她微微仰頭,看向漸暗的天空,金光下的麵容似乎柔和了幾分。
「我已經和南天楊家聯絡妥當了。」
「等到時機合適,便可藉助他們的化龍池……」
「妖神教那邊也答應了我,隻要事情辦成,就能將復活的名次,往前挪一挪。」
說到這裡,她周身那本已平復的金光,又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急促的漣漪,顯示出她內心遠不如表麵平靜。
她深吸一口氣,似乎想將某種翻湧的情緒壓下去,轉移話題般問道:
「紅羽,灰羽,這幾日,宗門外可有什麼……好玩的地方?我煉丹煉得有些煩了,想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」
那名叫紅羽的丹童眼睛一亮,連忙道:
「有啊有啊!未央姐姐,我聽說有個上陵城,這幾日正在舉辦凡俗的燈會,可熱鬧了!據說要持續好幾天呢!」
「燈會?」
未央低聲重複了一遍,似乎在想像那番景象。
片刻後,她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:
「好。」
「那便……去看看吧。」
陳陽勝了未央的訊息,如同颶風般席捲了整個天地宗。
他從最初的譁眾取寵,到執著於無材之丹的異想天開,再到如今憑藉此法真正勝過了天玄一脈的主爐未央。
甚至還得到了風輕雪大宗師的親自演示與肯定……
這一切,徹底扭轉了他在宗門內的形象與風評。
楚大師的稱呼,開始在一些丹師口中流傳。
儘管他尚未晉升主爐,丹道根基與那些沉浸數十年的老牌丹師相比,仍有差距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已被風輕雪大宗師親口承諾收為弟子,與楊屹川同等待遇。
將來晉升主爐,幾乎是板上釘釘之事。
接下來兩三日。
陳陽的洞府門前堪稱門庭若市。
不斷有煉丹師前來拜訪,或探討丹道,或請教無材煉丹的細節,態度恭敬,言辭懇切。
再無人提起譁眾取寵四字。
陳陽雖疲於應對,卻也耐心交流。
……
其間。
他也抽空去了一趟山門外,將一枚煉製成功的無材築基丹帶給赫連山。
赫連山起初連瓶塞都懶得開啟,隻當陳陽又在搞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,臉色不愉。
直到陳陽親自拔開瓶塞,將那枚灰黑色的丹藥倒在他粗糙的掌心。
赫連山漫不經心的目光,在觸及丹藥的剎那,驟然凝固。
他猛地坐直身體,渾濁的老眼瞬間爆發出銳利的光芒!
他捏起那枚丹藥,湊到鼻端,反覆嗅聞。
又小心翼翼地刮下微不可察的一點丹粉,放入口中細細品味。
最後,更是將一絲精純的神識探入丹藥最核心處……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赫連山的臉色,從最初的鄙夷不耐,變為驚疑,再變為凝重,最後,化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。
他抬起頭,看向靜靜站在一旁的陳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緩緩吐出一句話:
「這丹藥……當真是你煉製的?楚宴?無材之丹?」
陳陽點頭:
「是。」
赫連山又沉默了許久。
就在陳陽以為他又要像往常那樣,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時,卻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,卻無比清晰的:
「楚宴……」
「不錯。」
兩個字評價。
簡簡單單,平平無奇。
卻讓陳陽心頭猛地一顫。
這是他從赫連山口中,第一次聽到……正麵的評價。
……
這一日傍晚。
蘇緋桃再次來到洞府,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:
「楚宴,今日天氣正好,那上陵城的燈會就剩最後兩天了,我們一起去看看,如何?你這些日子煉丹,應對訪客,也該好好放鬆一下了。」
陳陽看著蘇緋桃期待的眼神,心中也是一鬆,含笑點頭:
「好。」
夜色初降時,兩人已隱匿修為,漫步在上陵城燈火璀璨的街頭。
長街兩側,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豔,龍燈蜿蜒,蓮花燈漂浮,走馬燈旋轉不休,將整條街道映照得恍如白晝。
蘇緋桃似乎前所未有的放鬆。
她挽著陳陽的手臂,興致勃勃地看燈,臉上始終洋溢著輕鬆的笑容。
陳陽跟在她身邊,感受著這凡俗的熱鬧,連日來煉丹的疲憊,似乎也在這融融燈火與歡聲笑語中,悄然融化。
心境,是許久未曾有過的靜謐與平和。
隻是想到靈石之事,陳陽心中仍有些介懷,不禁輕輕皺眉。
蘇緋桃察覺到他這細微的情緒,忽然停下腳步,側頭看向他。
燈火碎光映在她眼中,她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輕聲問道:
「楚宴,你是不是還在想靈石的事?」
陳陽也隨之停下,溫聲道:
「嗯,怎麼了……」
蘇緋桃輕輕搖頭,聲音柔和卻堅定:
「我說過的,一點靈石而已,你真的不必一直放在心上,更無須因此感到負擔。」
陳陽聞言,心頭微軟。
經過風輕雪那日的點醒,他也隱隱察覺,自己對於勝過未央,似乎的確有一種超乎丹道磨礪本身的執著。
那執著從何而來?
是為了證明楚宴這個身份的價值?
還是潛意識裡,想要擺脫些什麼?
他想不明白。
但此刻,看著蘇緋桃清澈的眼睛,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,那些紛亂的思緒,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。
他反手握緊了蘇緋桃的手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蘇緋桃被他看得臉頰微紅,卻笑得更加燦爛,眼中碎光流轉,勝過滿街燈火。
兩人就這樣牽著手,隨著人流慢慢走著,享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。
直到……
蘇緋桃腰間的淩霄宗傳訊令牌,忽然輕輕震動,泛起微光。
蘇緋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「怎麼了?」陳陽察覺,關切問道。
蘇緋桃讀取了令牌中的訊息,臉上露出一絲無奈,嘆了口氣:
「是師門傳訊……十萬群山那邊,近來妖獸異動頻繁,有擴散跡象,宗門令我們白露峰弟子,即刻前往幾處關鍵隘口巡查佈防。」
陳陽眉頭微蹙:
「十萬群山?妖獸異動?情況嚴重麼?」
蘇緋桃搖搖頭:
「暫時還不清楚,隻是令我們先去查探,以防萬一。」
她看著眼前上陵城的燈海,語氣中滿是不捨:
「好不容易來一趟這燈會,還沒看夠呢……」
陳陽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:
「無妨,燈會年年都有。」
「宗門事務要緊,你還是快些回去吧。」
「一切……小心為上,時間不早了,我也該回去了。」
蘇緋桃點點頭,但隨即又道:
「你走做什麼?」
「這燈會這麼漂亮,你這些日子勞心勞神,正好藉此機會,好好看看這些喜慶景象,放鬆心神。」
「我一個人回去便是。」
陳陽看了看四周流光溢彩的燈火,感受著那份凡俗熱鬧,略一沉吟,點了點頭:
「好,那我再多留片刻。你……路上小心。」
「嗯!」
蘇緋桃展顏一笑,又深深看了陳陽一眼,這才轉身,快步走入一條僻靜小巷。
隨即劍光微閃,沖天而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陳陽獨自一人,繼續在燈會中漫步。
沒有了蘇緋桃在身邊,熱鬧似乎依舊是那份熱鬧,但心境卻更加沉靜下來。
他慢慢走著,看著形形色色的凡人麵孔,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語……
修行之路,漫長而孤寂。
但偶爾駐足,看看這紅塵煙火,聽聽這凡俗喜樂,似乎……也不錯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,不知不覺,時辰已晚,街上遊人漸稀,許多攤販也開始收攤。
陳陽也準備返回宗門了。
然而,就在他轉身,走向城外僻靜處,打算禦空離去時……
他掛在腰間的儲物袋中,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,卻異常清晰的悸動!
「嗯?」
陳陽腳步一頓,神識瞬間探入儲物袋。
很快,他鎖定了一樣東西。
一枚樣式古樸,邊緣有些磨損的令牌。
這是當年在地獄道時,錦安贈予他的那枚,用於感應其他十傑方位的令牌!
陳陽心中一動,連忙將令牌取出。
隻見令牌表麵,原本有許多道黯淡的血線刻痕。
其中一道血線屬於小師叔,隻是,它早已沉寂多年。
而此刻,一條他從未見過其活躍的血線,正散發著持續的猩紅光芒!
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,指引著一個清晰的方向。
這條血線所指代的,並非小師叔,也非烏桑或荼姚……這三位地獄道中僅存的十傑。
而是……
「當年,那個未曾降臨地獄道的十傑!」
陳陽瞳孔微縮,握著令牌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。
這條沉寂已久的血線,第一次……被觸發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