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從杜仲口中,又得知了更多關於修羅道開啟的細節。
「南天那邊,下來了不少大小世家。他們要聯手強行開啟修羅道,方便歷練本族子弟……」
杜仲壓低聲音,眼中帶著幾分謹慎。
他繼續道:
「當然,開啟道途並非易事,需要籌備海量的靈物,佈置龐大的陣法,耗費甚巨。」
「據傳聞,至少需要三個月左右的時間,才能準備妥當。」
「三個月後,修羅道正式開啟。」
「屆時,南天各世家的道子們會降臨歷練。」
「我天地宗作為東土丹道魁首,屆時也會派遣一批築基期的精英煉丹師前往,既是歷練。」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,超實用 】
「也算是……某種示好與結緣。」
杜仲說著,看向陳陽,臉上露出慣常的和煦笑容:
「楚丹師,你如今還是築基修為,丹道造詣在同輩中堪稱翹楚,不知……對那修羅道,可有興趣?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放心,修羅道雖以兇險著稱,廝殺爭鬥激烈。」
「但我天地宗前往的弟子,會有淩霄宗劍修同行庇佑,安全無虞。」
「再者,煉丹師身份超然,大家早有共識,鮮少有人會對其下死手。」
陳陽聽完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杜仲見他似在思考,也不催促,拱手笑道:
「楚丹師可慢慢考慮,距離開啟尚有三月,不急。杜某還有庶務在身,先行告辭。」
說完,他便匆匆轉身,向著其他丹師的洞府區域走去。
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徑盡頭。
陳陽看著他來去匆匆,似乎永遠在忙碌聯絡的背影,心中微嘆。
待杜仲走遠,陳陽才收回目光,眉頭緩緩蹙起,陷入沉思。
如今的陳陽,對殺神道的瞭解早已非當年可比。
除了最為神秘莫測,幾乎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天神道,其餘幾條道途的特性,他大多知曉,甚至親身體驗過。
修羅道,在六道之中頗為特殊。
它不像地獄道那般環境極端壓抑,也不像人間道徹底絕靈。
修羅道……
更像是一個放大了無數倍,規則更加**殘酷的鬥法場。
其最大的特點在於……獎勵,是實質性的!
法寶、丹藥、功法、神通秘籍,乃至劍種、符種等傳承之物,皆有可能在修羅道中獲得。
這是除卻畜生道外,唯一能直接獲取實物獎勵的道途。
也正因如此,修羅道每一次開啟,都會在東土掀起一陣腥風血雨,引得無數築基修士趨之若鶩,搏命爭搶。
然而此刻,在陳陽心中,比探索修羅道,爭奪機緣更為迫切緊要的事情,是另一件……
人間道築基!
「殺神道的時間輪迴,是以月為週期。」
「原本三條主要道途,每條占據約十天。」
「如今修羅道強行插入,四條道途平分一月時間……」
陳陽在心中飛快計算。
「那麼,人間道每次持續的時間,恐怕會被壓縮到……七天,甚至不到八天!」
這個推算結果,讓他心頭一沉。
「不妙……很是不妙!」
他之前估算過,若僅憑陶碗化出的靈液,想積累足夠築基的海量靈氣,在人間道需要約六十年。
如今人間道時長被修羅道擠壓,意味著同樣的靈液積累,需要的時間會被拉得更長!
若再考慮到修羅道開啟過程中,可能出現的其他變數,或是南天世家乾預引發的未知影響……
「我必須儘快煉製出無材築基丹!」
陳陽眼中閃過決斷:
「靈液築基這條路,耗時太久,變數太多,恐非良策!」
他閉上眼,內視己身。
下丹田中,那顆道石,依舊靜靜懸浮,散發著古老蒼茫的意韻,穩固無比,卻也沉重無比。
築基至今,已近十年。
這十年間,他的修為幾乎停滯在築基初期,進展微乎其微。
對於尋常道石築基的修士而言,這種速度雖不算快,但也算正常。
畢竟道石資質平平,後續提升艱難,需要水磨工夫。
但陳陽的感受卻截然不同。
他來到天地宗,潛心丹道,除了最初因身份,在東土難以容身外……
更深層的原因,是希望藉助天地宗浩瀚的丹道資源,尋找到能打破自身修為停滯的丹藥。
這幾年,他服用過的丹藥不計其數。
有自己煉製的,有以低價從杜仲處購得的,也有近期楊屹川慷慨相贈的。
無論是滋養神魂的,壯大靈力的,淬鍊肉身的,還是號稱能破障,開悟的偏門丹藥……
所有的藥力,一旦在體內化開,便會如同百川歸海,被下丹田那顆沉重的道石,盡數吸收,點滴不剩!
這不是經脈淤塞,也不是資質問題。
純粹是那道石……太過沉重了。
「這道石築基,雖賦予了我遠超同階的戰力,配合淬血脈路,甚至能越階而戰……可將來呢?」
陳陽眉頭緊鎖,心中泛起隱憂。
「若一直如此……」
「築基之路豈不是就此斷絕?」
「難道真要我徹底放棄仙道正統修行,轉而去走那淬血之後的紋骨邪路?」
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凜。
不,絕不!
眼中重新凝聚起堅定之色,陳陽轉身回到洞府,繼續投入到丹藥煉製中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修羅道即將由南天世家強行開啟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,迅速傳遍了整個東土修行界。
最直接的反應,便是殺神道銅片的價格。
原本維持在千餘靈石一枚的銅片,價格開始瘋狂飆升。
短短數日,便突破了萬枚靈石。
而且漲勢絲毫不減,很快衝上數萬,直奔十萬大關。
原因很簡單,修羅道是機緣之道。
若能從中獲得一件法寶、一門功法,乃至一枚劍種,其價值又何止十萬靈石?
對於困於瓶頸,缺乏資源的修士而言,這更是一場可能改變命運的豪賭。
東土各大宗門,也隨之動了起來。
六大宗門反應相對沉穩,各自開始從門下築基弟子中,遴選精銳。
領隊人選,大多優先考慮那些經歷過地獄道殘酷洗禮,並存活下來的弟子。
在六大宗高層眼中,能於當年地獄道的險惡環境裡,從菩提教與妖神教的夾縫中求存下來的築基修士………
皆是心性實力,運氣俱佳的精英。
足堪重任!
至於其他中小宗門,更是躍躍欲試。
雖然知曉修羅道兇險,廝殺慘烈,但機緣的誘惑實在太大。
不少宗門傾盡全力,籌集資源為弟子購買銅片,希望能撞上一場大運,獲得足以讓宗門崛起的傳承或寶物。
……
淩霄宗,白露峰。
清冷的山風拂過練劍坪,吹動弟子們白色的劍袍。
幾名年輕女修聚在一處,低聲交談,話題卻並非即將開啟的修羅道。
「我們這個月的靈石俸祿……師尊又沒發。」
「何止這個月?」
「我都三個月沒領到了。」
「我更慘,四個月了……雖然平日用度也夠,但總感覺心裡不踏實。」
「是啊,雖說劍修不該過於看重外物,可沒有靈石,許多修行輔助之物也購置不起……」
正低聲議論著,一道清冷的劍光自峰頂落下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幾人附近。
眾女修心頭一緊,連忙噤聲,恭敬行禮:
「弟子拜見師尊!」
秦秋霞一襲素白劍袍,容顏清絕,目光平靜地掃過幾名弟子,微微頷首,並未多言,似要巡山。
就在她即將轉身離去時,腳步卻微微一頓。
清冷的聲音,如同山澗溪流,不帶絲毫情緒地響起:
「劍修之道,貴在誠於劍,專於意。」
「靈石外物,不過浮雲。」
「執著於此,徒亂劍心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似乎掠過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,聲音更淡了幾分:
「握緊你們手中的劍,好好想一想,為何執劍。」
話音落下,她不再停留,劍光微閃,身影已出現在數十丈外,繼續沿著山道緩緩巡行。
幾名女修怔在原地,咀嚼著師尊的話語,眼中的些許浮躁與抱怨漸漸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明悟與慚愧!
紛紛拱手向著秦秋霞離去的方向,再次一禮。
類似的場景,在白露峰各處時有發生。
秦秋霞近來巡山的次數少了,往往一個月才現身一次。
但這次卻格外仔細……
對於那些抱怨俸祿的弟子,她總是那幾句關於劍心,外物的點撥。
很快。
她巡至一處較為僻靜的觀雲小亭。
亭中。
三四名女修正圍在一起,手中傳遞著一張畫卷,看得津津有味,不時發出壓低的笑聲與驚嘆。
秦秋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身形一閃,已至亭中。
「拿出來。」
冰冷的聲音讓幾名女修嚇得渾身一顫,手中的畫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恰好展開。
畫上,是一個男子的半身像。
墨發披散,映襯著那張俊美近乎妖異的麵容。
眼角處,一左一右兩朵血花悄然綻放,更襯得一雙眸子勾魂攝魄。
正是當年菩提教大肆宣揚的聖子,陳陽的畫像!
儘管陳陽已銷聲匿跡數年,但其畫像在東土女修圈中依舊暗中流傳,價格不菲
許多宗門女修,不惜花費重金求購,或私下臨摹。
……
幾名女修麵如土色,瑟瑟發抖,等待著一向嚴厲的師尊的懲戒。
按照白露峰以往的規矩,私藏此等惑人心神的畫像,一律送往戒律峰受罰。
然而。
預想中的懲罰並未降臨。
秦秋霞的目光落在那畫捲上,停留了數息。
「退下吧。」
她收回目光,聲音平淡無波。
幾名女修愣住了,麵麵相覷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「師、師尊?」
為首的女修壯著膽子,小聲確認。
秦秋霞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依舊清冷,卻並無怒意。
「還杵在此處作甚?」
她聲音微沉:
「回去靜心打坐,祛除雜念。莫要讓這西洲妖人的皮相,亂了你們修行的心神。」
這已是極為寬宏的處理。
女修們如蒙大赦,哪敢再看畫卷,連退數步,向著秦秋霞連連行禮:
「多謝師尊寬宏!弟子知錯!定當謹記教誨!」
說完,幾人逃也似的離開了觀雲亭。
待弟子們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,秦秋霞獨自立於亭中,望著亭外翻湧的雲海,許久,才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那氣息在空中凝成一道極淡的白痕,隨即被山風吹散。
她身形一動,化作劍光返回峰頂自己的洞府。
洞府石門閉合,隔絕一切。
秦秋霞並未像往常一樣,立刻打坐淬鍊劍氣,而是在靜室中默然站立片刻。
然後,她緩緩盤膝坐下,閉上了雙眼。
洞府內一片寂靜,隻有她悠長平穩的呼吸聲。
忽然,她紅唇微啟,吐出了兩個字:
「未央……」
這兩個字出口的剎那……
錚!
一聲清越的劍鳴自她體內隱隱傳出!
並非刻意催動,而是心緒引動的自然反應。
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氣不受控製地自她周身毛孔,迸發而出!
瞬間,靜室內的溫度驟降,地麵,牆壁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,空氣彷彿都要被凍結!
秦秋霞眉頭微蹙,雙眼依舊緊閉,雙手在膝上結成一道玄奧的劍印。
隨著劍印結成,躁動的劍氣漸漸收斂。
足足一炷香時間後。
洞府內那駭人的劍氣與寒意才徹底消散,溫度恢復正常。
秦秋霞緩緩睜開眼,眸中一片平靜。
她抬起手,掌心光芒一閃,出現了一卷畫軸。
正是方纔從弟子那裡收繳來的,陳陽的畫像。
她將畫軸緩緩展開。
畫中男子俊美的容顏再次呈現於眼前。
秦秋霞的目光靜靜落在畫像上,眼神古井無波,彷彿在看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物品。
她的指尖,輕輕拂過畫像邊緣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:
「道盟懸賞,三千萬……」
語氣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。
隻是將這個麵容默默記在了心裡。
下一刻。
她的指尖忽然在畫像中,陳陽心口的位置,輕輕一點。
動作很輕,彷彿隻是隨意觸碰。
然而……
嗤!
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響。
整張畫像,從她指尖點中的位置開始,瞬間蔓延開無數細密的裂紋!
眨眼間。
畫像化作了細小的碎片,紛紛揚揚,灑落在地。
秦秋霞看著滿地的碎屑,眼神沒有絲毫波動。
她緩緩收回手,重新閉上了雙眼,彷彿剛才隻是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。
洞府內,重歸徹底的寂靜。
……
天地宗內。
陳陽敏銳地察覺到,最近宗門內多了許多陌生的麵孔。
這些修士衣著華貴,樣式與東土常見服飾有明顯區別。
用料考究,紋飾繁複而古老,隱隱透著一股上位者的雍容氣度。
他們的氣息也大多強橫。
陳陽感應到過結丹、乃至元嬰的氣息。
這讓他行事愈發小心謹慎。
臉上的惑神麵雖妙,能瞞過元嬰的探查。
但陳陽不敢保證,這些來自南天的世家修士,是否懷有某種不為人知的秘法或異寶,能夠窺破偽裝。
因此。
陳陽索性減少了外出,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洞府中。
一遍又一遍地煉丹,推演各種可能性。
偶爾外出,也是前往山門外,赫連山的館驛請教。
他甚至拿出一些空置的玉瓶,裡麵並非裝有成丹,而是收集了數次煉丹失敗後,丹爐內的靈氣虛影。
想讓赫連山品鑑,看看能否找出問題所在。
然而,每一次提及無材之丹,赫連山的反應都如出一轍。
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耐。
「你這丹藥呢?」
赫連山開啟陳陽遞上的玉瓶,神識一掃,裡麵空空如也,隻有一絲雜亂微弱的氣息,頓時臉色一沉:
「瓶裡是空的!哪來的丹藥?」
陳陽隻能尷尬地解釋:
「前輩,這瓶中……有氣,隻是這氣尚未能凝聚成丹形……」
「氣?什麼氣!」
赫連山不耐煩地打斷,將玉瓶丟回給他,冷哼道:
「老夫跟你說過多少次?莫要做這些無用功!」
「丹道根本在於草木!」
「無根之木,無源之水,皆是虛妄!」
陳陽心中不服,忍不住辯解道:
「可是……」
「風輕雪大宗師,還有楊屹川楊大師,都曾言這無材之丹的想法並非全無可能。」
「值得嘗試……」
……
「他們?」
赫連山嗤笑一聲,眼中嘲諷之意更濃:
「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師,隨口一句勉勵後輩的漂亮話,你也當真?」
「另一個是覺得有趣,陪你玩鬧罷了!」
「你還真以為他們把你那異想天開當回事?」
陳陽心頭一震。
他仔細回想與風輕雪,楊屹川的每一次交談。
風輕雪的鼓勵溫和而真誠,楊屹川的輔助傾盡全力,甚至不惜贈出控火心得……
那絕不像是戲謔或玩鬧。
但麵對赫連山斬釘截鐵的否定,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,隻能默默低下頭。
「晚輩……先回宗門了。」陳陽行禮告退。
「等等。」
赫連山叫住他,皺了皺眉:
「你和那未央的丹試,我記得已經進行了九十九場了吧?為何遲遲不完成這最後一場?」
陳陽解釋道:
「晚輩想準備得更充分一些,再行挑戰。」
赫連山聞言,臉上露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的神情,揉了揉眉心:
「我當初讓你挑戰百次,是給你定一個目標數目,讓你有持續磨礪的動力!」
「不是說非得湊夠整整一百這個數!」
「少個一兩場、三四場,根本無傷大雅!」
「你怎的如此死板?」
陳陽隻能訕訕點頭。
他自然明白,赫連山當初提出百次丹試,更多是鞭策之意,並非硬性規定。
隻是他自己心中,也存著一份執念……
……
待陳陽離開後。
坐在一旁的赫連洪,忽然開口:
「二哥,你似乎……對楚宴煉的丹藥,很是失望?」
赫連山嘆了口氣,走到窗邊,看著陳陽遠去的方向,沒好氣道:
「能不失望嗎?次次拿個空瓶子來,說什麼裡麵有氣……」
「丹道修行,若都像他這般琢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,那還煉什麼丹?」
「直接打坐練氣算了!」
赫連洪沉默了一下,困惑道:
「可他這般執著於無材之丹……」
「從某種意義上說,不也算是一種丹變麼?」
「你一直希望他能有所變。」
赫連山聞言,神色變得複雜起來。
他走回桌邊,拿起陳陽剛才留下的那個小玉瓶,再次開啟瓶塞,放在鼻端仔細嗅了嗅。
瓶中殘留的氣息極其微弱混雜。
但以他敏銳的感知,依舊能分辨出,那是由靈氣模擬出的草木靈藥,虛影氣息。
這氣息,空有形態意韻,卻無草木實體沉澱的厚重與靈性。
如同鏡花水月。
赫連山聞了許久,臉上的表情從嘲諷漸漸轉為凝重,最終化作一聲深長的嘆息:
「我的確希望他能丹變,打破自身桎梏,在丹道上走得更遠……」
「但沒想過……他會變得如此徹底。」
「這般變法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將玉瓶輕輕放在桌上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迷茫與擔憂:
「究竟是福是禍,前路何方……老夫也看不清了。」
……
陳陽回到天地宗,繼續埋頭研究。
他必須在修羅道開啟前,完成上丹田築基。
時間不等人。
為此,他數次前往楊屹川的小院請教。
楊屹川傾囊相授,在控火,靈力微操,藥性模擬等方麵給出了許多精妙建議。
但對於最核心的,如何讓靈氣虛影如真實草木般穩定,他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案。
陳陽又猶豫著去了幾次風雪殿,求見風輕雪。
風輕雪的態度依舊溫和鼓勵,話語中充滿了肯定與期望。
但具體到煉丹手法,她並未給出太多實質性的指點。
反而更多是讓陳陽相信自己,跟隨本心。
幾次之後,陳陽心中疑惑漸生。
這一日。
從風雪殿出來後,他猶豫再三,還是鼓起勇氣,轉身向尚未離去的風輕雪問道:
「風大宗師,弟子愚鈍……總覺得您教誨的話語,似乎……與具體的丹道技法關聯不大?」
風輕雪聞言,停下腳步,轉過身,那雙明眸靜靜地看著陳陽,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的笑意:
「你是不是覺得……我說的都是些空泛的漂亮話,是在哄著你玩?」
陳陽心頭一跳。
沒想到心思被看得如此透徹。
視線下意識地落向一旁,終究是默不作聲,變相承認。
風輕雪卻並不在意,她緩步走近,聲音依舊輕柔:
「小楚,我那般言語,並非無的放矢。」
「我看得出來,你和小楊是不同的。」
「小楊他天賦極高,心氣也高,但正因如此,他承受不起接二連三的失敗。」
「一次挫敗,就可能動搖他的信心,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調整過來。」
「而你不一樣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陳陽的臉上。
「你似乎……經歷過許多。」
「所以,無論失敗多少次,你的眼神裡隻有更深的執著,隻會更堅定地去尋找下一次可能成功的路徑。」
「你不怕失敗……」
「甚至不畏懼反覆的失敗。」
「你缺的……或許隻是一點相信。」
她頓了頓,伸出一根纖白如玉的手指,輕輕點在陳陽的心口位置。
隔著衣衫,陳陽彷彿能感覺到,那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。
「相信你自己的判斷,相信你走過的路,相信你心中那份不甘止步的念頭。」
「你隻需要……相信楚宴能做到。」
「然後,邁出那一步。」
陳陽怔怔地聽著……
他若有所思地離開了風雪殿,回到自己洞府,在蒲團上枯坐了一天一夜。
「相信楚宴……」
「我在丹道上……」
「最擅長的是什麼?」
他捫心自問。
「是催化。」
「我能以自身靈力,更高效地激發草木藥性。」
「作為修士,我最擅長的是什麼?」
「是吐納!」
「是對靈氣細緻入微的掌控與轉化。除此之外,便是《乙木長生功》的修行。」
「那……作為曾經的凡人,我最擅長的又是什麼?」
思緒飄遠,回到了山下,那段身為耕戶的歲月。
「是耕種,是觀察草木生長,是順應天時,是耐心等待收穫。」
他再次抬手,掌心靈力流轉,凝聚出一株七星蘭的靈氣虛影。
虛影栩栩如生,卻依舊隻是一團精妙排列的靈氣,一眼便能看出與真實靈藥的差別。
「所謂氣化萬物……似乎不該隻是這樣。」
他喃喃自語,總覺得哪裡不對,卻又抓不住那絲靈感。
他又想起赫連山憤怒的斥責……浮萍無根!
「赫連山前輩說我這無材之丹,是浮萍無根……如今看來,確是如此。」
他反覆推敲。
靈火沒問題,煉丹爐沒問題,串珠定性也沒問題……
問題到底出在哪裡?
目光無意間掃過洞府外。
那裡是百草山脈的一角,陽光透過雲層灑下,照耀著漫山遍野生機勃勃的草木。
露珠在葉片上滾動,折射著細碎的光芒。
剎那!
一道靈光如同閃電,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!
「我明白了!」
陳陽猛地站起,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「真實的草木靈藥,需要紮根泥土,汲取地氣,需要沐浴日月精華,需要雨露風霜的澆灌與磨礪!」
「需要生長的過程,才能沉澱下獨特的藥性與靈韻!」
「而我凝聚出的這些靈氣虛影,僅僅是一個成年形態的摹本!」
「它沒有根,沒有經歷過生長的過程,沒有吸納過日月雨露!」
「它隻是一個空殼!」
「一個沒有過去,沒有積澱的幻影!」
「所以它無法真正承載藥性,無法像真實草木那樣,在丹火中完成複雜的轉化與融合!」
「我的方向錯了!」
「我不該一味追求形態的相似,而應該模擬出草木生長的過程,讓靈氣虛影擁有根,擁有經歷!」
……
就在這時,洞府外傳來了蘇緋桃清亮的聲音:
「楚宴!今日天氣甚好,我們去上陵城吧?」
「聽聞那邊這幾日晚上有凡俗燈會。」
「我們可以去逛逛,散散心。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激動,揮手開啟洞府禁製。
他看著門外笑意盈盈的蘇緋桃,又看了看遠方,那沐浴在陽光雨露中,生生不息的漫山草木。
眼中閃過一絲決斷。
「不,蘇緋桃。」
他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:
「今日……隨我去挑戰未央,如何?」
蘇緋桃一愣:
「你又要和未央丹試?」
「對!」
陳陽重重地點頭,眼中精光湛湛:
「今日,我要與未央進行,第一百次丹試!」
說完,他不再猶豫,大步走出洞府。
蘇緋桃雖不明所以,但見他神情振奮,眼中重新燃起鬥誌,也欣然點頭,禦劍跟上。
兩人很快來到百草山脈東麓,未央所居的小院。
然而。
還未走近,陳陽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。
小院外。
除了那兩個探頭探腦的丹童,竟還站著好幾道陌生的身影。
氣息皆是不弱!
他心中微凜,腳步放緩。
兩個小丹童一見到陳陽,小臉頓時垮了下來,其中一個嘟囔道:
「怎麼又是你這個瘟神楚宴!」
陳陽不動聲色,溫聲道:
「勞煩通傳一聲,地黃一脈楚宴,求見未央主爐,欲行丹試。」
丹童不情不願地轉身進去通報。
未央尚未現身,小院大門卻再次被推開,一道身影率先走了出來。
陳陽抬眼看去,心頭猛地一跳!
來人白髮白須,兩道白眉又濃又長,竟連成了一條線。
正是天地宗宗主,百草真君!
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百草真君見到陳陽,眉頭下意識地微微一皺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,開口道:
「楚宴?是你?」
顯然,即便過去了這麼久,這位宗主對於當年擇脈大典上,陳陽有眼無珠,未選天玄一脈之事,依舊有些耿耿於懷。
陳陽連忙躬身行禮:
「弟子楚宴,見過宗主。」
他心中卻是驚疑不定。
百草真君貴為一宗之主,兼天玄一脈掌舵人,身份何等尊貴?
尋常有事,都是召見門下主爐,前往百草殿,怎會親自來到未央這僻靜小院?
他目光迅速掃過百草真君身後。
他還看到了嚴若穀,及幾名衣著華貴的陌生修士……
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居中一位女子。
看起來約莫三十許人,身著素雅錦袍,氣質雍容華貴。
她隻是靜靜站在那裡,氣息便如淵渟嶽峙,穩固在一條極高的峰線上,沒有絲毫波動起伏。
一位元嬰真君!
陳陽心頭警鈴大作,下意識便想退走。
恰在此時,未央也從小院中走了出來,周身金光流轉。
她一看到陳陽,就沒好氣地道:
「你怎麼又來了?偏偏挑今天!還真會挑時候!」
陳陽看了看院中這陣仗。
百草真君親自作陪,嚴若穀侍立,還有幾位明顯身份不凡,衣著南天款式的陌生修士。
尤其是那位深不可測的錦袍美婦……
他立刻後退兩步,拱手道:
「原來未央主爐有貴客蒞臨,是楚某唐突了。今日就不打擾了,改日再來拜訪。」
說著,便給蘇緋桃使了個眼色,打算先行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然而。
他腳步剛動,未央的聲音卻再次響起,帶著一絲古怪的意味:
「等一下,楚宴。」
陳陽停步,疑惑地看向未央。
未央猶豫了一瞬,竟開口道:
「你不是來找我丹試的麼?」
「別走了。」
「走,我們現在就去丹試場。」
說著,她竟真的邁步向院外走來,一副要立刻去丹試場的架勢。
陳陽一愣,看著百草真君等人,連忙搖頭:
「不了不了,今日宗主與貴客在此,楚某豈敢打擾?丹試改日再議。」
此言一出,不僅未央停下了腳步,連一旁的嚴若穀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。
過去這楚宴可是變著法子,日復一日地纏著未央丹試。
如今未央難得爽快答應,他怎麼反而推脫起來了?
未央轉向陳陽,語氣帶著一絲質問:
「你說什麼?」
陳陽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,目光又忍不住瞟向那幾位陌生修士,尤其是那位錦袍美婦。
沒等陳陽回答,百草真君身後,一名看起來頗為年輕,衣著華麗的男子忽然開口了。
他目光在陳陽身上打量了一番,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,對百草真君問道:
「百草宗主,這位……莫非也是貴宗新晉的主爐大師?看著有些麵生。」
百草真君看了陳陽一眼,淡淡道:
「小友誤會了。此子名楚宴,乃我宗地黃一脈煉丹師,尚未晉升主爐,丹道造詣……尚需磨礪。」
那年輕人聞言,眼中興趣頓時減了大半,隨意地哦了一聲,便不再看陳陽,轉而笑道:
「那便算了。」
「我還以為是貴宗新晉的主爐呢。」
「看來此次,也隻有未央主爐入我楊家供奉。至於這位楚丹師……就要看君姨有沒有興趣了。」
他口中的君姨,正是那位錦袍美婦。
美婦聞言,目光在陳陽身上輕輕一掠,便搖了搖頭,語氣溫和卻疏離:
「方纔嚴大師已答應為我鳳家擔任供奉丹師。其他年輕丹師,暫時便不缺了。」
陳陽聽到這裡,心中恍然。
結合近日宗門內南天世家修士增多的現象,他瞬間明白了眼前局麵。
百草真君親自出麵,意在為南天貴客引薦宗門丹師,聘為家族供奉。
南天氏族,楊、鳳兩家皆是傳承悠久。
能被這樣的世家聘為供奉,對於任何丹師而言,都是名利雙收的美差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嚴若穀。
果然見這老頭雖然努力保持著矜持,但嘴角那抹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,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狂喜。
陳陽心中一動,鬼使神差地,脫口問了一句:
「敢問……嚴大師擔任鳳家供奉,每月俸祿幾何?」
這話問得有些唐突,但嚴若穀此刻心情極佳,倒也不以為意,隻是含笑不語,目光看向那位美婦。
錦袍美婦微微一笑,並不隱瞞:
「嚴大師每月供奉,百萬靈石。」
陳陽瞳孔微縮。
百萬靈石。
還是每月。
這幾乎相當於一些小宗門一年的收入了!
他下意識地又問:
「那……丹貢要求呢?」
供奉往往需要定期上繳一定數量,或價值的丹藥。
美婦笑容不變:
「並無硬性丹貢。」
「隻需我鳳家偶爾需要某些特殊丹藥時,嚴大師能優先為我鳳家煉製即可。」
「當然,材料由我鳳家提供,煉製報酬另算。」
陳陽聽得心頭一震。
這條件……
簡直優厚得令人髮指。
難怪嚴若穀這般得意。
他不由自主地,又側頭看了看身旁的蘇緋桃。
自己至今煉丹不成,反累她不斷付出……
再看看眼前這每月百萬靈石的供奉機會……
陳陽喉結滾動了一下,臉上堆起笑容,目光轉向那錦袍美婦,語氣帶上了一絲熱切:
「這位……前輩。」
「其實……你們鳳家也可以考慮考慮在下啊!」
他挺直了腰板,臉上努力做出自信的表情:
「多個供奉,多份保障嘛!我楚宴雖然尚未晉升主爐,但丹道紮實,勤奮肯學,而且……價格好商量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