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蘇道友,委屈你了,這未央來自西洲,口無遮攔,言辭實在是令人生厭。」
陳陽向著蘇緋桃寬慰道,聲音裡帶著歉意。
方纔他分神關注蘇緋桃的舉動,心絃緊繃,生怕她被未央三言兩語激得失了方寸,當真憤而拔劍。
萬幸的是,蘇緋桃最終剋製住了。
此刻。
蘇緋桃站在他身側,麵上寒霜未褪。
但周身的淩厲劍氣,已經緩緩散去。
聽到陳陽的安慰,她輕輕搖頭,紅唇微抿。
聲音雖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冷意,卻已恢復往日的平靜:
「無礙,一些零言碎語罷了,我不會往心裡去!」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,.任你讀 】
她說著,目光淡淡掃過對麵的金光,眼底閃過一絲不屑,彷彿在看什麼上不得檯麵的東西。
隨即便收回視線,重新專注地望向陳陽的丹爐。
陳陽聞言也是鬆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,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麵前丹爐的控火上。
然而。
陳陽的目光,卻在控火的間隙,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。
未央此刻顯得有些沉默,不再有言語傳出。
隻是金光流轉間,依舊能感覺到其中壓抑的怒氣與一絲……憋悶。
顯然,方纔蘇緋桃出乎意料的剋製,讓未央的算計落空,倒添了幾分煩躁。
陳陽心念一動,想起赫連山的叮囑。
眼下未央心緒激盪,或許正是試探的良機。
沉思片刻後,陳陽反而主動開口:
「未央主爐,楚某有一事請教。」
金光微微一動,似乎轉向了他。
陳陽繼續道,語氣平靜:
「您除了這令人嘆為觀止的千丹一爐,莫非……就沒有其他什麼,更精妙獨到的煉丹手段了嗎?」
「楚某見識淺薄,心中實在好奇……」
「主爐層次的丹道,究竟能玄妙到何等地步。」
他這話問得頗為直接,甚至帶著點莽撞。
金光中沉默了一瞬。
隨即。
一聲冷笑傳出,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:
「有啊。」
陳陽心頭一動,豎起耳朵。
隻聽未央用一種極其隨意,卻又帶著十足挑釁意味的口吻說道:
「萬丹一爐,如何?」
萬丹一爐!
陳陽神色頓時一僵,連忙咳嗽了兩聲,臉上露出苦笑:
「未央主爐,莫要說笑了。您這千丹一爐,就已經讓楚某傾盡所有,難以承受了。」
「這萬丹一爐若是煉出來……」
「楚某怕是要當場傾家蕩產。」
未央聞言,似乎被陳陽這副認慫的模樣逗樂了,金光中的怒意稍斂,但譏誚之色卻更濃了幾分。:
「哼,楚宴!你早該傾家蕩產了!」
她頓了頓,聲音轉向陳陽身側的蘇緋桃,帶著明顯的挑撥與惡意:
「如果不是旁邊,那女賊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靈石接濟……」
「你還能站在這丹試場,與我糾纏?」
「早就該灰溜溜滾回你的大煉丹房,沒日沒夜地煉丹還債去了……」
她似乎想起了什麼,語氣又轉回陳陽身上,帶著鄙夷:
「我之前看你麵相兇惡奇特,還以為是什麼狠角色,沒想到……」
「竟也是個靠女人養著的小白臉。」
「嗬,真是人不可貌相。」
這話說得可謂刻薄至極,直接將陳陽定性為靠女人錢財,支撐門麵的無能之輩。
陳陽聞言,心中平靜無波,麵上卻故意露出一絲尷尬的苦笑,彷彿被說中了痛處,無言以對。
反倒是蘇緋桃,再次被牽扯進來,眉頭一蹙,當即冷聲駁斥:
「西洲妖女,你懂什麼?」
「我淩霄宗與天地宗乃是世代交好的盟友,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!」
「我與楚丹師彼此襄助,共求大道,豈容你在此汙言穢語,妄加揣測?」
她維護陳陽之意,溢於言表。
而未央聞言,卻是冷哼了一聲,抓住話柄,反問道:
「彼此襄助?說得好聽!」
「你給他靈石,他能給你什麼?」
「他如今煉製的這些丹藥,花費些許靈石,難道還買不到品質更好的?」
「何必在他身上,做這看似賠本的買賣?」
她這話問得刁鑽,直指核心。
然而,蘇緋桃聽聞之後,臉上並無被問住的慌亂,反而浮現出一抹鄭重與堅定。
她挺直脊背,目光清亮地看向未央,聲音清晰而有力:
「我付出的靈石,不是為了眼下一時,而是為了將來!」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
「楚宴,他有主爐之誌!」
「我堅信,他將來必能成就主爐!」
「我如今所做,不過是助他早日登上那一步!」
這話語出口的瞬間……
不僅未央愣住了,就連場邊那兩千多名圍觀的丹師,也都瞬間譁然!
「主爐之誌?楚宴成就主爐?」
未央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金光劇烈波動,笑聲中充滿了嘲弄:
「你說什麼?他,楚宴,將來成就主爐?哈哈哈……癡人說夢吧!」
未央的笑聲幾乎有些失控。
而場邊的眾多煉丹師,尤其是天玄一脈的,更是鬨笑出聲,議論紛紛,話語中充滿了鄙夷與不屑。
「楚宴成就主爐?哈哈哈……」
「太過可笑了吧!」
「此人資質如何,當年山門試煉雖有表現,但也並非第一,甚至於都沒能直接晉升丹師,而是在丹房苦熬了許久。」
「我天地宗歷代主爐,哪一個不是天資卓絕,在山門試煉後便一鳴驚人,成就丹師。」
「而後一路高歌猛進,迅速崛起?」
「楚宴……差得太遠了!」
「就是,區區一個新晉丹師,就敢妄言主爐?簡直不知天高地厚!」
人群中。
嚴若穀的臉色也是變了變。
然而。
就在這片嗤笑聲鼎沸之時……
一道平靜的聲音,卻忽然響起。
不大,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的議論。
「我不是!」
聲音來自於陳陽身旁的楊屹川。
他依舊低著頭,專注地看著丹爐下的火焰,彷彿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。
但這簡單的三個字,卻像是一盆冷水,瞬間澆熄了不少人的鬨笑。
在場眾人,無論是天玄還是地黃的丹師,都是一愣。
隨即反應了過來。
是啊!
楊屹川楊大師,這位地黃一脈的支柱,如今的主爐,當年……
似乎也並非山門試煉後,就直接晉升丹師的耀眼天才。
楊屹川早年也曾在大煉丹房,從最基礎的丹房弟子做起。
一步步穩紮穩打,憑藉過人的毅力與對丹道的癡迷,才逐漸嶄露頭角。
最終被風輕雪大宗師看中,收為親傳。
一路走到今日。
陳陽也詫異地看了過去。
他確實沒想到,楊屹川會在此刻突然開口,為自己說話。
楊屹川說完那句話後,便再次陷入了沉默,繼續履行著丹童的職責。
未央似乎也沒料到楊屹川會出聲,金光凝滯了一瞬。
但很快。
她冷哼一聲,將矛頭重新對準了陳陽,語氣中的輕蔑絲毫未減:
「楊屹川,你也別在這裡為楚宴找補場麵了。」
「楚宴……隻怕他連主爐層次的煉丹之法是什麼模樣……」
「都未曾真正見識過吧?」
而陳陽聞言,卻是眼前一亮。
主爐層次的煉丹之法?
這正是他想要見識的東西嗎!
赫連山所說的深淺,就在於此!
他壓下心中的激動,順著未央的話問道:
「主爐層次的煉丹之法……楚某的確未曾有幸親見。」
「聽未央主爐此言,莫非……」
「願意顯露一二,讓楚某開開眼界?」
陳陽語氣誠懇。
未央聽聞,卻是嗤笑一聲,金光流轉,帶著銳利:
「顯露?讓你見識?」
「楚宴,你莫要以為我不知曉你的那點小心思……」
「你是想藉此機會,試探我的深淺,是否如此?」
陳陽心頭輕輕一跳。
麵上卻維持著虛心求教的表情,微微一笑,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,隻是道:
「楚某不敢。隻是對更高層次的丹道,心嚮往之。」
未央沉默了下來,金光微微起伏,似乎在權衡著什麼。
丹試場中忽然安靜了許多,連場邊的議論聲都低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屏息看著,想知道未央會如何回應。
就連楊屹川,也抬起了頭,目光複雜地看向那團金光。
片刻之後,未央的聲音終於再次從金光下傳出,帶著冷淡:
「也罷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奇異,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「既然你如此好奇,今日,我便讓你這小丹師,見識一下,何為真正的煉丹手段!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!
異變陡生!
隻見那籠罩未央周身的柔和金光,蕩漾起一陣漣漪!
那漣漪並非向外擴散,而是向內收縮。
與此同時。
一股玄妙莫測的氣息,從她身上瀰漫開來。
那氣息並不狂暴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凝固之感,彷彿連周圍流動的空氣,飄散的丹香,乃至地火升騰的軌跡……
都在這一刻變得遲滯起來!
「定!」
一個簡單的音節,從未央唇間吐出。
聲音不高,卻帶著某種奇異的律動,瞬間傳遍整個丹試場!
緊接著。
陳陽瞳孔驟縮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一幕出現了!
隻見未央丹爐下方,那原本熊熊燃燒,熾烈躍動的地火,彷彿被一隻大手猛然按住!
火焰,並沒有熄滅。
但它們……凝固了!
如同琥珀中的蟲蟻,如同冰封中的火焰!
跳躍的焰尖定格在空中,火舌的形態清晰可見。
火,被定住了?!
陳陽心神巨震,幾乎忘記了呼吸。
這完全超出了他對丹道,對控火術的認知!
火焰的本質是狂暴的能量流動,是瞬息萬變的形態,如何能夠被定住?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手段?」
陳陽下意識地喃喃出聲,聲音乾澀。
而場邊。
一些曾經見過未央與其他主爐較量的資深丹師,雖然依舊麵露震撼,但已不似陳陽這般失態。
隻是低聲議論著,眼中充滿了敬畏。
最熟悉這一幕的,自然是曾親身領教過的楊屹川。
他看著那被定住的火焰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,深深的嘆服。
他低聲開口,為陳陽,也為場中許多不明所以的丹師解釋道:
「這是……西洲傳承的煉丹法之一,定丹術!」
「定丹術?」
陳陽猛地轉頭看向楊屹川,急切地問道:
「楊大師,這術法……定住火焰有何妙用?」
楊屹川目光依舊落在那被定住的火焰上,緩緩道:
「定火,隻是表象之一。此術玄妙在於,可定住煉丹過程中,諸多難以精確掌控的變數。」
他頓了頓,詳細解釋道:
「火焰被定,則火候可達毫釐之巔,分毫不差。」
「但這定丹術,遠不止於此。」
「它更可定丹氣,定丹紋,定藥性……」
「可以說,施展此術,煉丹的每一個步驟,都能在施術者想要的,最完美的狀態下進行。」
「將失敗的可能降至最低,將丹藥的品質推至理論上的巔峰!」
陳陽聽完楊屹川的解釋,臉色徹底變了!
定火、定氣、定紋、定藥性……
有此術在手,許多煉丹師需要靠無數次經驗,才能把握的微妙節點,對她而言……
不過是心念一動,即可定住的尋常事。
這其中的差距,已經不是努力和經驗可以彌補的了!
然而。
讓陳陽和楊屹川都未曾預料到的一幕,緊接著發生了。
隻見未央在施展定丹術,將爐火完美定住後,並未立刻開始融丹。
她微微抬頭,金光似乎望向了百草山脈深處,意念一動。
「來!」
一聲輕喚,如同召喚。
剎那之間,破空之聲接連響起!
隻見百草山脈深處,無數草木靈藥,紛紛破空,朝著丹試場匯聚而來!
那些靈藥直接落入丹爐。
一株,兩株,十株,百株……
源源不斷!
彷彿她不是在煉製一爐六階的靈芝慧心丹,而是在煉製某種,需要海量靈藥堆砌的絕世寶丹!
陳陽看得目瞪口呆,忍不住再次低聲驚呼: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楊屹川此刻的神色,也複雜到了極點。
他看著那不斷飛來的靈藥,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帶著一絲乾澀:
「這未央……將定丹術運用到了極致。」
「她以定丹術定住藥性,使得不同屬性,甚至相互衝突的靈藥,可以在爐中,緩慢融合。」
「而不會因為藥性衝突,導致炸爐或藥力相互抵消。」
他看了一眼陳陽,緩緩道:
「所以,她可以肆無忌憚地……」
「將許多原本不該出現在這爐丹藥中的高階靈藥,強行新增進去。」
「以高階靈藥那精純磅礴的藥力,去滋養丹方中那些主藥,輔藥的品質……」
「最終煉出的丹藥,雖然名義上還是……靈芝慧心丹,但其實際藥效,恐怕……」
「恐怕已經遠超六階。」
「甚至可能達到七階,八階丹藥的效果!」
陳陽聞言,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,瞬間通達四肢百骸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了!
明白了為什麼楊屹川,為什麼地黃一脈那麼多挑戰過未央的主爐和丹師,在嘗試幾次後,都會選擇放棄。
甚至心灰意冷!
與她比試,就像是凡人試圖用木棍,去撼動一座山峰!
赫連山讓他來試探深淺……這深淺,未免也太深,太可怕了些。
就在陳陽心緒翻湧之際,未央那邊,投藥終於結束。
那尊丹爐雖然不小,但此刻也幾乎被塞滿了各種靈光閃耀的藥材。
而在定丹術的作用下,爐中依舊平靜,並無藥力衝突的跡象。
未央似乎滿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爐。
隨即。
那被定住的火焰,開始解凍,重新開始灼燒爐底。
整個過程流暢自然,彷彿火焰的凝固與流動,盡在其一念之間。
丹試場中。
隻剩下火焰細微的舔舐聲。
陳陽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,收回目光,看向自己的丹爐。
他的靈芝慧心丹,也已經到了最後的溫養階段。
與未央那邊氣象萬千,堪稱奢侈的煉製相比,他這邊顯得如此樸素,甚至……寒酸。
但他沒有氣餒,反而更加專注。
未央的手段再驚人,那也是她的路。
自己的路,還得一步一步,腳踏實地地走。
終於。
一個時辰的丹試時間結束。
陳陽率先開爐。
爐中,三十枚龍眼大小的靈芝慧心丹靜靜懸浮,丹香清雅,丹氣凝而不散。
這是他煉製此丹以來,品質最佳的一爐。
無論是成丹數量,還是丹藥本身的品相,都遠超以往。
然而。
當未央那邊丹爐開啟時,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。
沒有刺目的光華,沒有駭人的異象。
隻有一股醇厚綿長,沁人心脾到極致的丹香瀰漫開來。
爐中。
依舊是密密麻麻,上千枚的丹藥。
每一枚都圓潤飽滿,丹紋天成,隱隱有寶光內蘊。
藥力之澎湃,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。
高下立判,雲泥之別。
甚至無需安亮執事正式宣佈結果。
陳陽心中毫無波瀾,他現在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未央這一爐靈芝慧心丹,究竟……花費了多少靈石?
他看向走向未央丹爐,開始清點分裝丹藥的安亮。
隻見這位見多識廣的執事,此刻手也有些抖,清點的速度比平日慢了許多,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終於。
耗時良久,安亮將最後一個玉瓶封好。
轉身,麵向陳陽。
他的臉色有些發白,聲音也比往常低沉了些:
「楚丹師,未央主爐這一爐丹藥,經覈算,共耗費各類草木靈藥成本……兩百……零三萬六千靈石。」
兩百萬!
儘管早有心理準備……
但這個數字報出來的瞬間,陳陽還是呼吸都為之一窒!
一個六階丹藥的丹試,硬生生被她弄出了堪比九階丹藥的天價成本!
這已經不是想讓他知難而退了。
這簡直是想用靈石砸死他!
他努力穩住心緒,麵色如常,但袖中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收緊。
「楚丹師……」
一旁的楊屹川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:
「你現在,應該明白,為何我地黃一脈許多同道,在挑戰過未央之後,便不會再做嘗試了吧?」
他看向陳陽,語氣誠懇地勸說道:
「今日這兩百萬靈石,你不必憂慮。」
「我雖囊中羞澀,但若向師尊開口……」
「或可籌措得來。」
他頓了頓,神色凝重:
「隻是明天、後天……」
「若這未央次次都施展這定丹術,往本就低階的丹試中,硬生生新增無數高價靈藥……這根本是個無底洞。」
「楚丹師,聽我一句勸,明日……還是放棄吧。」
「就此收手,尚可保留顏麵與些許積蓄。」
楊屹川這話說得推心置腹,是真心為陳陽考慮。
在他看來,陳陽的堅持固然可敬。
但麵對未央這種技法碾壓,再堅持下去,沒有任何意義。
陳陽沉默著,心中天人交戰。
楊屹川說得沒錯,這確實像個無底洞。
然而。
赫連山的囑託還在耳邊。
放棄?
談何容易。
就在陳陽內心掙紮,楊屹川等待他答覆之際……
一隻白皙修長的手,握著一個靈石袋,平靜地伸到了安亮麵前。
「楚宴,別擔心,我付了。」
蘇緋桃的聲音響起,依舊是那般清冷。
安亮愣了一下,看向蘇緋桃,又看了看陳陽。
楊屹川也愕然地轉過頭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:
「蘇道友,你……這……這可是兩百萬靈石!你……」
陳陽也徹底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蘇緋桃平靜的側臉。
未央或許隻是惡意揣測,但陳陽卻清楚蘇緋桃這些靈石的來源。
那是她偷拿其師尊……秦秋霞的!
兩百萬!
這得冒多大的風險?
一旦被發現……陳陽簡直不敢想像那後果!
然而。
蘇緋桃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倒映著陳陽的臉。
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一字一句,敲在陳陽心上:
「無論你需要多少靈石,我都會全力提供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場邊那些還未散去的煉丹師。
最後重新定格在陳陽眼中,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篤定與期待:
「讓你成就主爐。」
「那些今日輕蔑你,嘲弄你的人,將來你成就主爐之後……」
「一定要穿上主爐衣袍,在他們麵前,堂堂正正地走一圈。」
這話語雖說得平靜,聽在陳陽耳中,卻讓他心中一陣恍惚,再難平靜。
陳陽喉嚨有些發乾,胸膛間湧動著一股滾燙的熱流。
他看著蘇緋桃……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卻覺得任何感謝的話語,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沉默了許久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:
「蘇道友,今日之恩,楚某銘記五內,永世不忘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灼灼地看著蘇緋桃,一字一頓道:
「將來,無論你需要什麼丹藥,無論我在天涯海角,身處何地,隻要得知訊息,楚某必定放下一切,第一時間趕來,為你煉製!」
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承諾。
以他未來全部的丹道成就為誓。
蘇緋桃靜靜地聽著,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光彩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然後,輕輕點了點頭,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輕聲應道:
「那好,我們說定了。」
……
接下來的日子,陳陽依舊每天前往丹試場挑戰未央。
未央並非每次都施展定丹術。
但每隔幾天,她總會心血來潮。
每次的花費都讓陳陽心驚肉跳。
陳陽隻能更加瘋狂地煉製丹藥,將自己關在洞府丹室中,一爐接著一爐,將煉製出的丹藥盡數交給杜仲,讓他售賣。
雖然相比於蘇緋桃支付的巨額丹試費用,這隻是杯水車薪。
但陳陽隻想儘自己所能,讓她少承擔一些……
哪怕一點點也好。
同時。
他每天都會去赫連山處。
除了為赫連卉引渡血氣,還會向赫連山匯報當日丹試的體會。
特別是對未央定丹術的觀察,並請對方品評自己煉製的丹藥。
至於第一次聽聞這定丹術時,赫連山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訝色。
他眼皮微抬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許久,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慨然道:
「原來如此……怪不得,那楊屹川輸得一點不冤。」
而當陳陽將自己煉製的丹藥交給赫連山,忐忑地等待評價時,赫連山的態度卻總是有些微妙。
他會拿起丹藥,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許久。
用神識反覆探查,有時甚至會刮下一點丹粉品嘗。
但他從不明確說好或不好。
臉上也看不出是滿意,還是失望。
隻是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,赫連山那看似平靜的目光深處,總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
不滿!
那不滿並非針對陳陽這個人,或者他的努力。
而是針對他煉製的丹藥本身。
似乎……
這些丹藥,依舊沒有達到赫連山內心深處的某個標準。
……
時間一晃,又是一個月過去了。
陳陽挑戰未央的次數,累計已超過了五十次。
兩人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。
陳陽每日準時打卡,未央雖然態度冷淡,但也不再試圖用嚴若穀之流來阻止,隻是變著法子在丹試中給陳陽添堵。
或是言語譏諷。
或是偶爾施展定丹術讓其大出血。
這一日,又是人間道即將開啟的前夜。
陳陽照例來到館驛,為赫連卉引渡了精純的血氣。
引渡完畢,將今日煉製的一枚五階,護心益氣丹呈給赫連山。
赫連山接過丹藥,依舊如往常般。
默默端詳起來,久久不語。
陳陽見狀,知道赫連山正在品丹,便識趣地沒有打擾,隻是安靜地侍立一旁。
赫連山指點了他幾句關於控火,與融丹時機的細微調整後,陳陽便行禮告退。
返迴天地宗,準備明日與蘇緋桃一同前往人間道休憩。
陳陽離開後不久……
館驛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,身材魁梧如鐵塔的赫連洪走了進來。
「二哥。」
赫連洪甕聲甕氣地打了個招呼,目光落在赫連山手中那枚丹藥上,銅鈴大眼中閃過一絲好奇:
「這丹藥,是楚宴那小子今日煉製的?」
赫連山沒有抬頭,隻是輕輕嗯了一聲,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丹藥上,彷彿要將它看穿。
赫連洪見狀,也湊近了些。
他雖然不通丹道,但眼力不差,仔細看了看那枚護心益氣丹。
隻見其丹形圓潤,色澤均勻,丹紋清晰,丹氣內斂而醇厚。
顯然是一枚品質上乘的五階丹藥。
「這小子,厲害啊!」
赫連洪忍不住贊道:
「這纔多久?煉製的丹藥已經有模有樣,品質相當不錯了!看來那些靈石和丹試,沒白費。」
然而,赫連山聽聞了弟弟的稱讚,乾瘦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色,反而那抹凝重之色更濃。
他緩緩搖了搖頭,嘆息一聲,聲音裡帶著一縷難以掩飾的無奈與失望:
「不行啊。」
「不行?」
赫連洪一愣,撓了撓頭,不解道:
「二哥,哪裡不行啊?我看著挺好的啊,比我以前見過的不少五階丹藥都要強。」
他實在看不出這丹藥有什麼大問題。
就連床榻上。
紅蓋頭下的赫連卉,雖然無法親眼所見,但聽著三爺爺的稱讚和二爺爺的否定,心中也生出了濃濃的好奇。
赫連山又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那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與苛求:
「這小子,始終還是維持在……」
「熟能生巧的階段罷了!」
「隻是手法更熟練了,火候掌控更精準了,剔除的雜質更少了,凝聚的丹紋更凝練了,蘊含的丹氣更濃鬱了……」
他每說一個更字,赫連洪的眉頭就皺緊一分,心想這不都是進步嗎?
怎麼還不行了?
赫連山最後抬起頭,看向自己的弟弟,也彷彿看向了虛無,目光深邃:
「還是沒有……看到我想要的東西啊。」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,讓赫連洪更加茫然了。
而一旁的紅蓋頭下,也傳出了赫連卉輕柔而好奇的聲音:
「爺爺,你想要看到什麼啊?」
隨著赫連卉的詢問,房間中的氣氛變得更加沉寂。
赫連洪也收起了臉上的隨意,緊緊盯著自己這位一向心思難測的二哥。
燭火搖曳,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許久,許久。
赫連山才緩緩低下頭,重新看向手中那枚護心益氣丹,聲音低沉,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決絕與期待:
「老夫想要看到的……」
他頓了頓,指尖忽然冒出一縷細如髮絲的火炎。
火炎輕輕舔舐上那枚品質上乘的丹藥。
「是丹變啊!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那枚耗費了陳陽不少心血煉製的護心益氣丹,便在火炎中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小撮灰燼,簌簌落下。
赫連山的眼中,倒映著那熄滅的火星,深不見底。
……
第二天,人間道。
熟悉的傳送波動過後,陳陽和蘇緋桃的身影,準時出現在了雅苑那間僻靜的廂房內。
雙腳剛剛踏上堅實的地麵,微涼空氣便撲麵而來,帶著院子裡草木和泥土的氣息。
與天地宗那四季如春,靈氣盎然的氛圍截然不同。
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,那麼……人間。
兩人剛走出廂房,早已等候在廊下的丫鬟翠翠便眼睛一亮,小跑著迎了上來,臉上洋溢著歡喜的笑容:
「老爺!夫人!你們回來啦!」
蘇緋桃見到翠翠,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了輕鬆的笑意,彷彿回到了家。
她笑著吩咐道:
「翠翠,快來給你家老爺揉揉肩!這些日子可把他累壞了。」
陳陽聞言也是笑了笑,沒有拒絕。
這段時間持續的高強度丹試與煉丹,雖然主要是精神上的疲憊……
但在這人間道凡軀的感知下,也確實覺得肩膀有些發緊。
他熟門熟路地走到院子中央,那棵老槐樹下,在那張他專屬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躺下。
深秋的陽光暖洋洋的,並不炙熱。
翠翠應了一聲,乖巧地小跑過來,站在躺椅後麵,伸出小手,力道適中地為陳陽揉捏起肩膀來。
很快。
另一個叫小蓮的丫鬟也搬了個小凳子過來,坐在躺椅前頭,開始為陳陽捶腿。
陳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,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。
原本,他隻是打算在人間道有一個臨時的落腳點,方便探尋那天道築基,以及感悟丹道。
但不知不覺間,這處雅苑,這十天一次的假期,已經成了他緊繃神經中不可或缺的放鬆與慰藉之地。
至少在這裡,他不用每天去麵對未央,那令人窒息的丹道碾壓和冷嘲熱諷。
不用時刻計算著那如山如海的靈石債務。
也不用在赫連山那深邃難明的目光下忐忑不安。
丹試,不同於一個人安靜地煉丹。
那是一種無聲的較量,其消耗與壓力,某種程度上甚至勝過修士之間的鬥法廝殺。
所幸,還有這人間道可以喘口氣。
陳陽也注意到,每次來到人間道,蘇緋桃的神情也會明顯放鬆許多。
臉上那屬於劍修的清冷霜寒會融化不少,眼神也會變得柔和。
他心中明白,蘇緋桃的壓力恐怕不比他小。
每日偷拿師尊的靈石,提心弔膽,返回淩霄宗白露峰時,想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
也隻有在這與世隔絕的人間道,她才能暫時卸下那沉重的包袱。
做一會兒蘇緋桃,而不是秦秋霞的親傳弟子。
「唉……」
想到這裡,陳陽在躺椅上輕輕嘆息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歉意:
「對不起了,那靈石的事情……昨日丹試,又是五十萬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很明顯。
旁邊蘇緋桃聲音懶洋洋的:
「何必與我這般計較。」
她似乎真的絲毫沒將那巨額的靈石放在心上。
陳陽聞言,也隻能無奈地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他側過頭,看向另一張躺椅上的蘇緋桃。
她也正舒舒服服地躺著,兩個丫鬟伺候著,陽光在她白皙的側臉上,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。
長睫微垂,神情安逸。
一人兩個丫鬟伺候,在這小院,享受著難得的寧靜與慵懶。
此情此景,讓陳陽心中再次感慨,當初花那三百兩銀子買下這院子,實在是再劃算不過。
即便隻是凡俗銀兩,但換來的這份身心安寧與休憩,在陳陽看來,怕是再多的靈石也換不來。
修行路上,有時候恰恰是這種最簡單純粹的放鬆,最能撫平焦躁,澄澈道心。
這時。
正在為陳陽揉肩的翠翠,一邊手上動作不停,一邊眨著大眼睛,脆生生地詢問道:
「老爺,夫人,你們今天回來了,那今晚我們是去回春樓用膳,還是就在家裡吃啊?」
回春樓是這城裡最大的酒樓,菜餚精緻,環境也好。
平常陳陽和蘇緋桃一起去,也會帶上翠翠等幾個丫鬟,算是給她們改善夥食。
每次去回春樓,翠翠都格外高興,能吃到許多平時捨不得吃的好菜。
陳陽自然聽出了小丫鬟語氣裡那份小小的期待,聞言也是笑了笑,有心逗她,故意板起臉道:
「就在家裡吃吧。回春樓的菜也就那樣,還貴。」
「啊?」
果不其然,翠翠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,帶著明顯的失望,連揉肩的動作都慢了一拍。
陳陽不用回頭,都能想像出她那張小臉瞬間垮下來的模樣。
而一旁閉目養神的蘇緋桃,此刻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睜開眼,嗔怪地看了陳陽一眼,然後對翠翠笑道:
「別聽你家老爺胡說,他就喜歡那回春樓的酒菜,尤其是他們家的醉雞和八寶鴨,上次還唸叨呢。」
「待會是在家裡吃沒錯,不過翠翠,你安排個人,去回春樓定一桌席麵,讓他們送到家裡來。」
「我們就在院子裡吃,也熱鬧。」
翠翠聞言,黯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,臉上重新綻開笑容,連連點頭:
「還是夫人最好了!老爺就知曉捉弄翠翠,壞老爺!」
說著,還輕輕在陳陽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,以示抗議。
陳陽哈哈大笑,心情也越發舒暢。
時間在悠閒中悄然流逝。
翠翠很快便拿了陳陽給的銀兩,歡天喜地地帶著一個小丫鬟去了回春樓。
不多時。
兩個穿著回春樓號衣的店小二,便提著好幾個碩大的食盒上了門,在院子裡那張石桌上,擺開了滿滿當當一大桌菜餚。
醉雞油亮,八寶鴨酥香,清蒸鱸魚鮮嫩……
還有各色時蔬小炒,湯羹點心,琳琅滿目,香氣四溢。
陳陽和蘇緋桃兩人,在主位落座。
翠翠、小蓮和另外兩個丫鬟,則依次在下首坐了。
四個小丫鬟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,一個個眼睛都瞪直了,卻又規規矩矩地坐著。
直到陳陽先動了筷子,夾了一箸菜,她們纔敢小心翼翼地下手。
一時間,院子裡隻剩下碗筷輕碰聲,氣氛溫馨而融洽。
直到最後,眾人都酒足飯飽,翠翠和小蓮開始手腳麻利地收拾桌子,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紅暈。
翠翠一邊收拾,一邊忍不住由衷地感慨道:
「老爺,你絕對是這城裡,最好的老爺了!」
陳陽正端著茶杯漱口,聞言挑了挑眉,笑著反問:
「為什麼啊?我記得白天在院子裡,某個小丫頭還說我是壞老爺呢。」
翠翠臉一紅,有些不好意思。
但隨即又挺起小胸脯,認真道:
「就是很好啊!老爺和夫人,從來不把我們當下人看,讓我們和主家一起吃飯,還專程點我們喜歡吃的菜……」
「平日裡給的月錢也豐厚,從不打罵。」
「我聽說別的府上,丫鬟做錯一點事就要挨板子,扣月錢呢!」
陳陽聞言,卻是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那些銀錢,不過是人間道的凡俗銀兩,對修士而言,如同塵埃,毫無價值。
隻是在這特定的人間道規則下,才顯得重要罷了。
但看著翠翠眼中,那份發自內心的感激,陳陽也覺得,這銀子花得值。
他看著翠翠和小蓮慢悠悠地收拾著殘羹剩餚,也不催促,隻是笑著叮囑了一句:
「手腳麻利點,天快黑了。」
「對了,待會我和夫人要歇息了。」
「那東,西兩邊的廂房,記得都收拾妥當啊。」
……
「放心吧老爺,早就收拾好了!」翠翠應得乾脆。
陳陽點點頭,用了晚膳,他打算去書房看一會兒書。
蘇緋桃方纔喝了一點甜米酒,此刻臉頰微紅,也說要去書房坐坐,醒醒酒。
兩人便一同移步書房。
書房裡點著明亮的燭火,陳陽隨手從書架上取了一本記載此地風物誌趣的雜書翻閱。
蘇緋桃則捧著她之前沒看完的話本,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看得津津有味。
時間在靜謐的翻書聲中靜靜流淌。
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
星辰漸顯,秋風帶著涼意,穿過半開的窗欞,拂動燭火,也帶來院子裡草木的微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書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翠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:
「老爺,夫人,時候不早了,熱水已經備好,廂房也都收拾妥帖了,可以早些歇息了。」
陳陽這才從書卷中抬起頭,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,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確實不早了。
他緩緩放下書卷,看向一旁的蘇緋桃。
蘇緋桃似乎還沉浸在話本的情節裡,直到陳陽起身的動靜傳來,她才恍然回神,也輕輕合上了書頁。
陳陽見狀,不由笑道:
「又在看話本啊?這麼入迷。」
他發現蘇緋桃似乎格外喜歡,看這些凡俗的話本故事。
這在女修中倒不算罕見,天地宗內他也見過不少女弟子私下傳閱。
隻是沒想到……
蘇緋桃這位淩霄宗親傳,也會有這般接地氣的愛好。
「看來,原來無論是丹師還是劍修,隻要是女子,終究是愛看這些話本故事的。」
陳陽心中暗自感慨。
……
「嗯,這故事……挺有意思的。」
蘇緋桃將話本小心地放回書架原位,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的紅暈,不知是酒意還是為書中情節所動。
陳陽笑了笑,不再多問,轉身向書房外走去,準備回房休息。
「東西兩邊的廂房,應該都收拾妥當了吧?」
陳陽一邊走,一邊隨口再次確認。
這院子一左一右兩間主廂房,他和蘇緋桃一人一間。
畢竟在這人間道是凡人之軀,需要正常的睡眠休息,無法像修士那般打坐調息即可。
翠翠跟在他身後,聞言立刻答道:
「都收拾好啦!老爺的西廂房,褥子和被子都換成厚些的了,眼看下個月就要入冬,天氣涼得快,可不能讓老爺凍著。」
陳陽滿意地點點頭,翠翠做事一向細心周到。
他腳步不停,繼續向自己慣常住的西廂房走去,走到門口時,忽然想起什麼,又隨口問了一句:
「那夫人的東廂房呢?也換了厚被褥吧?」
然而。
這一次,身後卻沒有立刻傳來翠翠的回答。
陳陽腳步一頓,有些疑惑地轉過頭,看向跟在身後的翠翠。
隻見這小丫鬟此刻正低著頭。
兩隻手絞著衣角,嘴唇微微抿著,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,完全不像平日那般乾脆利落。
「翠翠,怎麼回事?」
陳陽眉頭微蹙,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:
「夫人的廂房,沒收拾好嗎?」
蘇緋桃此時也走了過來,看到翠翠這副模樣,也麵露不解。
翠翠被兩人看著,更加緊張了,小臉都憋紅了,猶豫了半晌,才聲如蚊蚋地開口:
「對、對不起,夫人……東廂房……東廂房的床鋪……沒、沒有了。」
「什麼?」
蘇緋桃先一步驚撥出聲,聲音都提高了些許:
「床鋪沒有了?怎麼會沒有了?翠翠,你說清楚!」
陳陽也是心頭一沉,快步走到東廂房門口,一把推開了房門。
屋內燭火明亮,收拾得乾乾淨淨,桌椅傢俱一塵不染。
然而,原本應該擺放著雕花木床的位置,此刻卻空空如也!
隻剩下光禿禿的地板!
床呢?
那麼大一張床呢?
陳陽愣住了,回頭看向臉色發白的翠翠。
蘇緋桃也跟了進來,看到空蕩蕩的房間,柳眉緊蹙,聲音帶著不解與一絲薄怒:
「翠翠!這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我的床鋪呢?」
翠翠被蘇緋桃這難得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,身子一顫,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,帶著哭腔道:
「對不起,夫人!是翠翠的錯!」
「前些日子,老爺和夫人你們出門後,我看天氣好,就把夫人的被褥都拿出來曬曬……」
「結果發現被褥裡麵,有好些小蟲在爬!」
「我仔細一看,是白蟻!」
她急急地解釋著,生怕被責罰:
「我嚇壞了,趕緊拍死了幾隻,但發現根本拍不完,那些白蟻是從床板和牆壁的縫隙裡鑽出來的!」
「我怕白蟻蔓延到其他屋子,毀了傢俱,就、就趕緊叫了人,把夫人的床鋪……」
「連同被褥一起,抬出去燒了!」
她說著,似乎是為了增加可信度,連忙從懷裡掏出一方小手帕,小心翼翼地開啟。
裡麵果然躺著幾隻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蟲,已經死透了。
陳陽借著燭光湊近一看,確實是白蟻無疑。
凡俗木製房屋,最怕的就是白蟻蛀蝕,一旦發現,必須立刻處理,否則後果嚴重。
翠翠這丫頭反應及時,處理果斷,從道理上講,不僅無過,反而有功。
隻是如今……
陳陽看了一眼身旁的蘇緋桃。
或許是因為今日飲了酒,又或許是在人間道凡軀的影響下,蘇緋桃此刻臉上確實帶著明顯的倦意。
眼睫低垂,似乎強打著精神。
「夫人,你……困了嗎?」
翠翠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抬起頭,觀察著蘇緋桃的臉色,試探著問道。
蘇緋桃聞言,下意識地擺了擺手,輕輕搖頭:
「沒有,隻是有點……」
話未說完,一股更深沉的倦意似乎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。
她抬起手,輕輕掩住紅唇,秀氣地打了一個哈欠,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淚花。
這下,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否認了。
翠翠見狀,眼珠轉了轉,連忙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,提議道:
「夫人,是翠翠不好,沒保管好床鋪……」
「今晚,要不這樣,您就去老爺的西廂房歇息吧!」
「老爺那床又大又舒服,被褥也是新換的厚實的,肯定暖和!」
……
「也對!」
陳陽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接了一句:
「隻是……我把西廂房讓出來,自己睡哪兒呢?」
陳陽說著,下意識裹了裹身上的衣衫。
他來時穿的修士薄衫,在這人間道的深秋裡根本抵不住寒氣,那冷風直往骨頭裡鑽。
這院子裡也沒有多餘的床鋪了。
本來倒是有的,但陳陽見翠翠她們四個丫鬟都擠在一個通鋪上,便分給她們住了。
翠翠聽了卻是一臉不解:
「老爺,您那西廂房的床鋪挺大的呀,睡下您二位綽綽有餘。」
陳陽一愣,隨即看向身旁的蘇緋桃,連忙擺手:
「不可不可!我和……這萬萬不可!」
翠翠聽聞,卻是一臉茫然,眨巴著大眼睛,不解地問道:
「為何不可啊?」
「老爺和夫人……本就是夫妻啊。」
「我之前就疑惑呢,老爺和夫人感情這麼好,為什麼每次回來,都要分開睡在兩個廂房啊……」
她的小臉上寫滿了純真的狐疑,這問題她憋在心裡很久了。
陳陽張了張嘴,想要解釋。
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怎麼解釋?
說他們不是真正的凡人,而是修士?
這些話語,在人間道的規則下,翠翠根本聽不懂。
強行解釋,隻會引來更多的猜測。
看到陳陽語塞,蘇緋桃也沉默著不知如何開口,翠翠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,疑惑之色更濃了。
她看看陳陽,又看看蘇緋桃。
陳陽沒有解釋,翠翠卻自己琢磨開了。
「難道……」
她話到嘴邊又停住,小腦瓜裡不知道轉過了什麼念頭,臉頰竟微微泛紅。
陳陽被她看得一愣,見她臉蛋慢慢紅起來,完全摸不著頭腦:
「難道什麼?」
翠翠深吸一口氣,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,小聲試探:
「難道老爺……是有什麼隱疾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