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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丹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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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蟲之相的可怖,不僅僅在於形貌,更在於那股無形的氣運。

憑著這副麵相,陳陽在天地宗行走,省去了無數不必要的麻煩。

尤其是對上本就心性孱弱的煉丹師,他隻需將兇相一露,便足以震懾得對方心神劇顫。

此刻。

麵對那上前指控的丹師,陳陽不過是將眉眼一橫,那股子凶戾之氣便如有實質般壓迫過去。   看書就上,.超實用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
那丹師被他瞪得連連後退,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竟是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。

而一旁的風輕雪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靜觀片刻後嗤笑一聲,緩緩勸說道:

「好了,楚宴別嚇唬人了!」

山風輕拂,吹動這位大宗師丹袍的衣角。

她站在那裡,便自然成了場中的焦點,元嬰修士的威儀雖未刻意釋放,卻已讓數百丹師噤若寒蟬。

聽聞風大宗師開口,陳陽也是識趣地後退了一步。

麵上兇相瞬間斂去,隻是眼底深處,仍有一絲未散的銳利。

風輕雪目光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,尤其是那些天玄一脈丹師臉上,尚未褪去的不忿,搖了搖頭。

她並未急著評判。

而是將視線轉向了幾位地黃一脈的年長丹師,以及方纔出聲附和嚴若穀的幾人,語氣溫和:

「你們,來說說。這些天,到底發生了何事?」

被點到的丹師不敢隱瞞,你一言我一語……

雖各自帶著傾向,但也將陳陽連續多日挑戰未央主爐,引發天玄丹師不滿的經過大致道來。

風輕雪靜靜聽著,雍容的麵容上起初是些許訝異,隨即化為思索。

最後。

目光狐疑地看向了陳陽:

「楚宴,你這些天,都在找未央主爐進行丹試?」

從上一次為陳陽安排了蘇緋桃護丹後,風輕雪便是閉關了一段時日,對外界這鬧得沸沸揚揚的風波,竟是真的不知曉。

山崖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陽身上。

蘇緋桃握劍的手微微緊了緊,楊屹川則垂著眼瞼,不知在想什麼。

嚴若穀等人則麵露冷笑,等著看陳陽如何辯解。

陳陽感受到風輕雪那探究的目光,心中念頭急轉。

這位大宗師行事雖別具一格,但絕非不辨是非之人。

他略一沉吟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清晰而坦然:

「回稟風大宗師,弟子的確常常邀未央主爐,切磋丹道。」

風輕雪聞言,眉頭蹙得更緊,眼中的疑惑幾乎要滿溢位來:

「可楚宴,你不是才晉升煉丹師嗎?在大煉丹房掌爐還不到一年,為何要去挑戰未央?」

她的疑惑合情合理。

一個新晉丹師,根基未穩,正該是埋頭夯實基礎,熟悉各種丹方火候的時候。

主動去挑戰一位主爐,而且連續多次。

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的求道之舉,反倒透著幾分偏執與……

不知天高地厚!

陳陽聞言,神色不變,語氣誠懇中帶著對丹道的熱切:

「弟子聽聞,丹試最能錘鍊丹師心性與技藝。」

「於高壓之下見真章,是提升丹道造詣的捷徑。」

「弟子資質平庸,便想以此笨辦法,逼迫自己儘快進步。」

他這話說得坦然。

然而。

陳陽這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
一旁好不容易平復了氣血翻騰的嚴若穀,已是按捺不住,一步上前,聲音雖然還有些中氣不足。

但話語卻擲地有聲:

「風大人!切莫聽信此子狡辯!」

「他這分明是在譁眾取寵!」

「每日騷擾我天玄一脈主爐未央,令其不勝其煩,耽擱修行,更損我天玄一脈顏麵!」

「此等行徑,豈是誠心求道者所為?」

嚴若穀說得義正辭嚴,彷彿陳陽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丹道敗類。

陳陽聽聞之後,臉色配合地變化了一下,露出幾分被冤枉的委屈。

但心中卻是一動。

他隱約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。

這嚴若穀……和未央八竿子打不著。

平常也沒聽說有什麼深厚交情,怎麼現在如此積極為未央出頭?

「或許是這嚴若穀,單純看我不順眼?」

陳陽心中生出狐疑。

他仔細回想,去年自己尚是丹房弟子時,雖與嚴若穀不和,但矛盾也並非不可調和。

那時嚴若穀對他的刁難,無非是平日裡的隨意使喚,命他催化草木。

或是尋些由頭批評指責,並立下規矩。

嚴禁他這等普通弟子,私自使用煉丹爐。

待到自己晉升為煉丹師,尤其是入了地黃一脈之後,境況才大為改觀。

這大半年以來,兩人除了在大煉丹房偶爾碰麵,幾乎再無交集。

嚴若穀是天玄一脈的老人,他是地黃一脈的新人。

井水不犯河水。

就算嚴若穀心胸狹窄,記得舊怨,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地步。

這幾乎是撕破臉皮,動員一脈之力來打壓自己了。

「不對勁……」

陳陽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幾分。

但此刻,他關心的重點不在於嚴若穀找茬的動機,而在於……

風輕雪的態度!

他可以不理會這些丹師的叫囂,可以將主爐的議論當作耳旁風。

但如果是這位執掌地黃一脈的大宗師發話,甚至認同了嚴若穀等人的指控……

那後果將截然不同。

陳陽的心神在這一刻,真正有些緊張起來。

其實不光是天玄一脈不滿。

這些日子,他也隱約聽到了一些……源自地黃一脈內部的微詞。

有丹師私下議論,認為他這種行為是在給地黃一脈丟臉。

縱使地黃一脈無人能勝未央,也輪不到一個新晉丹師來死纏爛打。

這般行徑,無異於當眾出醜。

……

「楚宴!」

就在陳陽心念電轉之際,風輕雪沉默了許久後,終於是再次開口了。

她的聲音不大,依舊平和,卻自有威嚴縈繞,瞬間壓下了場中所有的竊竊私語。

天玄一脈眾多丹師的視線,也齊刷刷地聚焦在這位地黃一脈的大宗師身上,等待著她的裁決。

風輕雪的目光落在陳陽臉上,停留片刻,緩緩道:

「丹試,是我天地宗自古定下的規矩,旨在切磋技藝,共同精進。隻要雙方自願,合乎流程,便無過錯。」

聲音平平淡淡,聽不出喜怒。

但最後……便無過錯四個字,清晰地表明瞭態度!

嚴若穀聞言,一張老臉頓時抖了抖,顯出幾分焦急與不甘。

他還想再爭辯:

「可是,風大人!此子其心可誅,他這分明是……」

「夠了!」

風輕雪麵若寒霜,一絲慍怒浮上眉梢,直接打斷了嚴若穀的話語。

元嬰修士哪怕隻是一絲情緒波動,帶來的靈壓也令周遭空氣一凝。

「這丹試,又不是楚宴逼著未央主爐來的。」

「她若真是不勝其煩,大可以拒絕。」

「既然她未曾拒絕,爾等在此喧譁聚眾,威逼同門,又是何道理?」

這話語落下的瞬間,陳陽心頭懸著的大石頭,終於咚地一聲落下。

這位地黃一脈的掌舵人,不僅未有責備之意,反而在道義上維護了他!

而在場的其他丹師,尤其是天玄一脈眾人,聞言也都愣住了。

一些心思活絡的明眼人,很快反應過來……

楚宴再如何,也是地黃一脈正式在冊的煉丹師。

風輕雪身為地黃一脈大宗師,於公於私,都不可能在外人麵前,輕易懲處自家脈係的丹師。

更何況楚宴的行為,並未違反宗規。

這便是脈係之別,這便是立場。

先前眾人被嚴若穀煽動,群情激奮,竟有些忘了這最基本的道理。

嚴若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在風輕雪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,終究是沒敢再強辯。

隻能悻悻地低下頭,拱了拱手,退後半步。

這邊。

風輕雪表態完畢後,似是想起什麼,又看向陳陽,語氣轉為好奇:

「那你和未央主爐,已經進行了多少場丹試?」

「回稟風大宗師,自第一次挑戰算起,迄今一共三十三場……」

陳陽如實相告,心中卻猜測風輕雪此問的用意。

風輕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復又問道,這次的問題卻讓陳陽微微一怔:

「那這丹試的結果呢?」

陳陽微微一怔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
這結果……不是顯而易見嗎?

他一個新晉的丹師,怎麼可能是主爐的對手?

風輕雪豈會不知?

她這般詢問,是什麼意思?

陳陽稍稍猶豫,還是老老實實開口,語氣裡帶上了適度的慚愧與堅持:

「弟子丹道造詣淺薄,迄今為止,還未曾勝過未央主爐一籌。」

「不過……每一場丹試,弟子皆全力以赴!」

「觀摩主爐手法,反思自身不足,確實受益匪淺。」

他這話說得懇切,既承認了差距,也表明瞭自己並非毫無收穫的胡鬧。

風輕雪微微頷首,她自然清楚普通丹師與主爐之間的天塹鴻溝。

不過,她此刻詢問的目的,並非是為了評判陳陽。

而是……

她忽然側過頭,看向一旁頹唐的楊屹川,語氣變得溫和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鞭策:

「小楊,你看看,楚宴輸了這麼多次,臉都輸沒了都不覺得害臊,依舊勇猛精進。」

「你為何才輸了那未央幾次罷了,就這麼沮喪?」

「一蹶不振數月之久?」

這話轉折得有些突兀,卻瞬間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楊屹川。

陳陽也看了過去。

此刻的楊屹川,麵色蒼白,眼神有些空洞麻木,失去了往日身為地黃一脈驕子的那份自信神采。

顯然是被連番敗於未央之手的挫折,深深打擊所致。

「我……」

楊屹川嘴唇動了動。

話語到了嘴邊,卻不知如何出口。

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,頭垂得更低了些。

風輕雪見狀,眼底閃過一絲疼惜。

但更多的卻是失望與嚴厲!

她輕輕嘆息了一聲,聲音在寂靜的山崖間格外清晰:

「哎……小楊,你在丹道之上,資質上佳,又得宗門傾力培養,一路走來,實在是太過順風順水了。」

「為師本以為,些許挫折能磨礪你的心性。」

「卻沒曾想,僅僅是那未央挫了你幾次銳氣,你便如此消沉,連丹爐都不願再碰……」

她頓了頓,目光如炬,直視楊屹川低垂的眼簾,緩緩問道,每個字都敲在楊屹川心頭:

「為師問你,現在,你還有向未央發起丹試的勇氣嗎?」

楊屹川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
麵對師尊直指本心的問詢,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。

最終,極為艱難地……搖了搖頭。

不光是他。

地黃一脈中,那些曾經挑戰過未央的丹師,乃至主爐,在接連失敗兩三次後,大多也陷入了類似的萎靡狀態。

至少短期內是絕不願再去觸那個黴頭了。

未央就像一座橫亙在前的冰山,冷硬強大,令人絕望。

風輕雪見狀,神色又是一沉。

她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神色萎靡的楊屹川和目光沉靜的陳陽之間,來回掃視,似在權衡什麼。

終於。

她再次看向陳陽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:

「楚宴,你今日,可還有什麼安排?」

陳陽心頭一跳。

他不解其意,隻能按下疑惑,神色如常地順著話頭,坦蕩回應:

「回大宗師,弟子……打算稍作調息後,今日繼續去丹試場,向未央主爐請教丹道。」

他話音剛落。

一旁的嚴若穀臉色又是一變,差點又要出聲嗬斥。

然而風輕雪的目光淡淡掃過去。

這位丹道大宗師甚至無需動用威壓,隻是一個眼神,便讓嚴若穀硬生生將已到嘴邊的話語嚥了回去,憋得臉色通紅。

風輕雪對陳陽的回答似乎頗為滿意,輕輕點了點頭:

「不錯,折而不撓,敗而不餒,方是求道者應有之心誌。」

她話鋒一轉,目光落回楊屹川身上,聲音陡然變得嚴肅,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:

「既然如此……楊屹川,聽令!」

楊屹川渾身一震,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,看向師尊。

隻聽風輕雪清晰地說道:

「自今日起,你便跟隨楚宴一道。楚宴每次前往丹試,你需隨行在側,為他……打下手!」

這話語如同平地驚雷!

出口的瞬間,在場數百丹師,無論是天玄一脈那些原本聲討陳陽的,還是洞府附近聚集圍觀的地黃一脈同門……

一個個全都瞪大了雙眼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!

「什……什麼?!」

「風大人這是什麼意思?讓楊大師……為一個新晉丹師打下手?」

「我是不是聽錯了?這、這怎麼可能!」

「風大人,此事……此事萬萬不可啊!還請三思!」

甚至有地黃一脈的年長丹師,忍不住驚撥出聲。

不光是這些煉丹師,就連一旁的蘇緋桃,此刻也是微微張開了紅唇,清冷的眸子裡滿是詫異與不解。

楊屹川是什麼人?

地黃一脈年輕一代的支柱,主爐中的佼佼者,修為已至結丹邊緣,丹道造詣深厚。

假以時日,極有可能成就又一位丹道大宗師!

在天地宗內,其地位幾乎等同於淩霄宗各峰劍主!

風輕雪這安排,簡直匪夷所思。

無異於讓一位劍主,去為門下剛築基的弟子擦拭佩劍,準備行裝!

至於陳陽,在最初的錯愕與震驚之後,當即是反應了過來。

他連連擺手,語氣急切:

「風大人!此舉萬萬不可!」

「弟子何德何能,豈敢讓楊大師屈尊?」

「這、這於禮不合,還請風大人收回成命!」

他雖然聽聞過風輕雪行事頗為隨性,別具一格,但因地位懸殊,從未親身領教過。

如今這風輕雪輕描淡寫的一句安排……

便讓陳陽始料未及,心驚膽戰。

讓一位主爐給自己當丹童?

這簡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!

「本座覺得,此舉甚好。楚宴,你不必再多言。」

風輕雪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她轉而看向臉色蒼白,眼神劇烈波動的楊屹川,緩緩問道,聲音裡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:

「小楊……」

「你當初拜入我門下時,曾言此生唯愛丹道,願窮盡畢生心血,探求丹術至理。」

「此言,你可還記得?」

楊屹川聞言,身體又是一顫,塵封的記憶湧上心頭。

他下意識地,輕輕點了點頭,啞聲道:

「弟子……記得。」

「既然,丹道是你畢生所好,是你心之所向。」

風輕雪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:

「那你告訴為師,為何這數月以來,你不曾開爐煉過一丹?」

「甚至連你最喜愛的幾處藥園,都盡數拋給童子打理……」

「自己躲在小院之中,藉口閉關,消沉度日!」

楊屹川被這麼一問,如遭當頭棒喝,整個人愣在當場。

是啊……自己為何會這樣?

自從接連敗給未央後,他隻覺得心灰意冷,看什麼都索然無味。

那曾經讓他廢寢忘食,樂在其中的丹爐,變得冰冷而可憎。

那些悉心培育,視若珍寶的靈藥,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。

他隻是下意識地逃避著一切與煉丹相關的事物。

將閉關作為幌子,渾渾噩噩,不知今夕何夕。

此刻被師尊點破,他才猛然驚醒,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。

「我竟然,疏遠丹道至此?」

而風輕雪見狀,眼中失望之色更濃,卻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。

她慢慢嘆息,聲音迴蕩在每個人耳中:

「那是因為,你被你這主爐的身份,被那些虛名浮利所束縛,所限製了啊!」

「你自認為是主爐,便覺得高高在上,不容失敗。」

「一旦受挫,便覺顏麵掃地,道心動搖,連最本初的喜好都一併拋棄……」

她的目光轉向陳陽,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:

「還不如,楚宴這般的新晉丹師。」

「他心中無甚包袱,隻認一個道字,勝固可喜,敗亦欣然。」

「每次丹試皆有所得,故而能屢敗屢戰,心誌不墮。」

風輕雪頓了頓,看著臉色變幻不定,似有所悟的楊屹川,說出了最終的決定。

字字清晰,如錘擊鼎:

「現在,便褪去你身上,這層主爐的衣袍吧!」

「忘掉你的身份,忘掉你的過往榮辱。」

「從今日起,每一次楚宴丹試,你需跟隨在側,從最基礎的丹童弟子做起!」

「重新體會,何為煉丹之本心!」

轟!

這話語如同九天落雷,徹底在眾人心中炸開。

褪去主爐衣袍?

從丹童做起?

這已不僅僅是安排,而是近乎於……懲戒。

楊屹川呆立原地,麵色時而蒼白,時而漲紅。

他下意識地抬手,觸控著身上那件象徵身份的主爐丹袍。

布料柔滑,繡紋精緻。

卻在此刻顯得如此沉重。

時間彷彿凝固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等待著他的抉擇。

山風嗚咽,吹動山崖間的草木,發出沙沙聲響。

許久,許久。

楊屹川眼中的掙紮緩緩平息。

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,那嘆息中似有萬鈞重負被卸下。

「師尊……您說的對。」

話音落下,他不再猶豫,雙手抬起,掐動一個簡單的法訣。

隻見他身上那件主爐丹袍靈光流轉,如水般流瀉而下,盡數沒入腰間令牌之中,頓時露出了內裡的衣裳。

接著,從儲物袋中鄭重取出一套陳舊灰衣。

靈力拂過,瞬息換上。

粗糙的棉布毫無靈力,正是最底層雜役的裝扮。

此刻他卻脊背挺直,眼中褪去麻木,復歸澄明與堅毅。

風輕雪見狀,嚴肅的麵容終於緩和,嘴角微微上揚,點了點頭:

「善!」

而在場的眾多天玄一脈丹師,包括為首的嚴若穀,見到這一幕,更是徹底啞口無言。

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。

經此一變……

陳陽也不再是一個人去挑戰天玄未央了,而是身邊還帶著一個主爐。

「楚宴,你還愣著幹什麼?」

風輕雪這時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陳陽,語氣恢復了平常:

「你不是要去挑戰那未央嗎?」

陳陽聞言,猛地回過神來。

他看了看一身灰衣的楊屹川,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笑意的風輕雪。

隻覺得頭皮發麻。

自己身邊雖無丹童,也確實需要個幫手。

但豈能讓一位主爐來充當丹童?

可事已至此,風輕雪金口已開,楊屹川也已遵從,他還能說什麼?

隻能硬著頭皮,扯出一絲笑容,點頭應道:

「對、對……弟子,馬上就過去。」

陳陽說著,就是準備禦空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
然而。

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,風輕雪卻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:

「對了,楚宴。」

陳陽心頭一跳,回身恭敬道:

「風大人還有何吩咐?」

風輕雪看著他,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裡,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彩。

她像是閒聊般問道:

「本座還是想不明白……你挑戰未央,真的僅僅是為了,提升丹道造詣嗎?」

陳陽雙眼茫然。

隻因為這個問題,風輕雪前來的第一時間,就已經問詢過,他也回答過了。

為何現在又問一遍?

這自然是讓陳陽,有些摸不著頭腦了,隻能默默看著風輕雪,心中警鈴大作,飛速思索……

「莫不是這位心思玲瓏的大宗師,看出了什麼端倪來?」

「看出了我挑戰未央……」

「是受赫連山安排?」

而風輕雪,見到陳陽一直沒有回答,臉上疑惑思索之色更濃,反而主動開口了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剖析:

「你當年山門試煉,第一輪試煉奪魁,那時我便覺得,你性子應是沉靜內斂,不喜張揚之人。」

「加之道基確實……普通。」

「我以為,你會在煉丹房中,默默耕耘幾十載。」

「依靠水磨工夫,慢慢提升自己的丹道造詣,如同……」

她的目光,意有所指地,看向了一旁的嚴若穀。

嚴若穀眨了眨眼,隻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勉強的賠笑。

他如何聽不出,風輕雪這是在拿他舉例。

資質普通,靠著勤勉和歲月積累,一步步走到資深丹師的位置。

這雖不算貶低,但與他自視甚高的心態相比,終究有些刺耳。

陳陽被風輕雪這麼一分析,更是陷入了沉默,不知該如何解釋。

難道要說,是因為赫連山的要求?

這不能說!

然而。

就在陳陽心思急轉,尋找合適說辭的剎那。

風輕雪的傳音,卻輕輕柔柔地在他耳中響起。

這傳音沒有一絲質問的意味,平靜如水,彷彿隻是一位長輩,隨口的關切與提醒:

「楚宴,你如此急切,甚至不惜用這種引人非議的方式……」

「可是因為,有什麼外界因素……」

「在影響著你?」

陳陽心頭劇震,霍然抬眼,詫異地看向風輕雪。
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。

風輕雪的臉上,卻忽然綻放出一個溫和的笑意。

那笑意轉瞬即逝,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

她不再傳音,而是直接開口,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從容:

「好了,你快走吧,帶上小楊,好好準備丹試。」

說著,便是輕輕揮了揮衣袖,示意陳陽可以離開了。

彷彿剛才那傳音質問,從未發生過。

陳陽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隻能向著風輕雪鄭重抱拳,深深一拜:

「弟子……謹遵大宗師之命,先行告退。」

說罷,他不再停留,轉身禦空而起,朝著丹試場的方向飛去。

蘇緋桃自然默不作聲地跟上,依舊護衛在他側後方。

而一身灰衣的楊屹川,也毫不猶豫地騰空而起,緊隨在陳陽另一側稍後的位置,姿態竟真的有了幾分丹童隨行的模樣。

三人化作流光遠去。

山崖上,隻剩下神色各異,議論紛紛的數百丹師。

以及負手而立,望著陳陽離去方向的風輕雪。

嚴若穀看著陳陽三人消失在天際。

又看看風輕雪,張了張嘴,最終隻敢在心裡暗自哼了一聲,對著身後天玄一脈的丹師們揮了揮手,悻悻然離去。

今日之事,已成定局。

再鬧下去,隻會自討沒趣。

……

前往丹試場的空中。

陳陽飛得並不快。

他一邊平復著心緒,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身側的兩人。

蘇緋桃麵色如常,依舊是那副清冷霜寒的劍修臉。

而楊屹川……眼神雖然比之前清亮了許多,不再渾渾噩噩。

但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複雜與恍惚。

畢竟,從高高在上的主爐,頃刻間變為雜役丹童。

這種身份地位的劇烈落差,絕非一時半刻就能完全適應。

沉默飛行了片刻,陳陽終究是覺得有些不自在。

他放緩速度,試探著對楊屹川開口道:

「楊大師……方纔風大宗師的安排,實在是……」

「要不,你還是先回去吧?」

「丹試之事,楚某一人即可,實在不敢勞煩大師。」

陳陽說得誠懇。

他是真的覺得,讓楊屹川跟著,非議太大了。

然而,楊屹川聞言,卻是輕輕搖了搖頭。

他看著陳陽,語氣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豁達:

「楚丹師,不必介懷,更不必稱我大師。」

「師尊之命,便是對我的點化與考驗。」

「從此刻起,在此次丹試期間,你隻需將我當作一名雜役丹童來使喚即可。」

「該做什麼,不該做什麼,我自有分寸。」

他頓了頓,看向前方天空,繼續道:

「或許,褪去這層身份桎梏,以最初始的心態旁觀一場丹試,對我而言,並非壞事。」

陳陽見狀,知道再勸也是無用,反而顯得矯情。

他隻能深吸了一口氣,將心中雜念壓下,點了點頭:

「既然如此……那便有勞了。」

「分內之事。」

楊屹川微微頷首。

很快,一行三人降落在丹試場入口處。

執事安亮正低頭整理著石台上的玉簡,察覺到有人到來,抬頭一看,頓時愣了一下。

「楚丹師,蘇道友。」

他先向陳陽與蘇緋桃微微頷首,隨即轉向陳陽身側的楊屹川,臉上露出笑容:

「楊大師?真是許久未見了!」

畢竟楊屹川已有好幾個月未曾踏足丹試場,今日突然出現,且是跟隨在楚宴身邊,自然讓安亮感到意外。

並下意識地生出了些許誤會……

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了幾分,目光在陳陽和楊屹川之間轉了轉,自以為明白了什麼,笑道:

「楚丹師,今日丹試的物件,終於是換了一個啊!」

「從未央主爐,換成了楊大師。」

「這樣也好,畢竟都是地黃一脈,同脈切磋,交流起來也更方便,楊大師想必也會手下留情。」

「不至於像未央主爐那般……咳咳,千丹一爐,耗費驚人。」

安亮自顧自地說著,顯然是認為陳陽連續挑戰未央受挫後,終於明智地換了目標,選擇了同脈且脾氣好的楊屹川進行切磋。

然而。

他這話語出口的瞬間,陳陽卻是愣住了,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倒是身旁的楊屹川聞言,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,隨即搖了搖頭,神色平靜地開口糾正道:

「安執事,你誤會了。」

安亮臉上的笑容一僵:

「誤會?」

楊屹川指了指陳陽,清晰地說道:

「並非我要與楚丹師進行丹試。今日,依舊是楚丹師,要向天玄一脈的未央主爐,發起丹試挑戰。」

「啊?」

安亮徹底愣住了,眨了眨眼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他看看楊屹川,又看看陳陽,再扭頭看向後方……

那些跟隨而來的天玄一脈丹師們。

這陣仗……奇怪啊!

……

陳陽見狀,也隻能深吸一口氣,直接問道:

「安執事,未央主爐,今日可已經到丹試場內等候了?」

按照之前的慣例,未央為了避免每日被陳陽上門叨擾,都是提前來到丹試場等待的。

然而。

安亮聞言,卻是麵露詫異,搖了搖頭:

「沒有啊?今日並未見未央主爐前來。」

陳陽眉頭頓時皺起。

沒有來?

這不對勁。

雖然自己曾離宗十日,前往人間道,但早已將今日丹試之事告知未央。

以未央那高傲又怕麻煩的性格,為了避免自己再去上門騷擾……

她理應會繼續提前來丹試場等候才對。

加上今天早上,嚴若穀帶著大隊人馬殺氣騰騰地殺到自己洞府門口,擺明瞭是想施壓阻止自己今日的挑戰……

陳陽腦海中靈光一閃,忽然感覺這事情,有點串起來了。

一個猜想浮上心頭……

莫非,未央認定了今天,不可能再向她發起挑戰?

所以她乾脆就沒來。

而嚴若穀的仗義出頭,恐怕也並非單純看自己不順眼,而是……

受了未央的示意?

陳陽心中冷笑,好個未央,倒是打得好算盤。

「把丹試玉簡給我吧。」

這時,楊屹川平靜的聲音響起,他向著陳陽伸出手:

「既然未央主爐未至,按照規矩,我作為隨行丹童,理應由我去東麓雅苑,遞送玉簡,通傳丹試之請。」

這話語出口,陳陽又是一愣,不過隨即反應了過來。

上門遞送丹試玉簡,這本就是丹童的跑腿活。

之前他孤身一人,自然隻能自己上門。

如今既然有了丹童,那這差事,按規矩就該落在丹童頭上。

隻是……

讓主爐去跑腿送玉簡?

陳光光是想想那場麵,便覺頭皮發麻,尷尬不已。

「罷了,楊大師,還是我自己……」陳陽搖頭道。

一旁的執事安亮聽得雲裡霧裡,猶自茫然。

便在陳陽出言謝絕,安亮猶自茫然之際……

「不必了!」

一道冰冷中帶著壓抑怒氣的女聲,陡然從丹試場入口的另一側傳來!

聲音熟悉,正是未央!

陳陽幾人循聲望去。

隻見一道被柔和金光籠罩的身影,正快步從遠處走來,身姿依舊挺拔傲然。

但那籠罩周身的金光,此刻卻微微起伏波動。

顯出其主人心緒的不寧。

而更讓人意外的是,在未央身側稍後半步的位置,赫然跟著一個人。

正是方纔在山崖上與風輕雪對峙後,悻悻離去的嚴若穀!

嚴若穀此刻低著頭,臉色有些發白,跟在未央身邊,竟有幾分小心翼翼,甚至是惶恐的模樣。

與之前煽動眾人時的激昂判若兩人。

陳陽看到這一幕,尤其是嚴若穀那副樣子,心中頓時恍然,也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測。

今日未央沒有提前來到這丹試場等待,並非爽約或遲到,更非改變主意。

她隻是認定了!

在嚴若穀帶人施壓之後,自己今天絕不可能再來挑戰。

所以她心安理得地在雅苑休息,或許正品著香茗,想著終於能擺脫這惱人的楚宴。

而嚴若穀,多半是事敗之後,心中惶恐,跑去東麓向未央稟報結果,恰好被未央帶了過來。

至於嚴若穀為何如此積極地為未央辦事,其緣由,陳陽尚不得而知。

未央快步走到近前,甚至沒有多看陳陽一眼,直接對著還有些發懵的安亮吩咐道:

「安亮,為我和楚宴,安排丹試場地!」

說罷。

她纔像是終於注意到陳陽,以及陳陽身邊的楊屹川。

她周身金光似乎凝滯了一瞬,隨即,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金光中傳出,帶著濃濃的譏諷與不屑:

「兩個手下敗將湊在一起……嗬,你們地黃一脈的風輕雪,還真是好笑!」

「竟然讓一位主爐,給一個新晉丹師做雜役丹童?」

「怎麼,是覺得一個人丟臉不夠,要兩個人一起,來給我添堵嗎?」

她這話說得尖刻無比,既嘲諷了楊屹川的敗績,又貶低了陳陽的不自量力。

更暗指風輕雪安排荒唐!

而聽聞了未央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後,一瞬間,安亮徹底愣住了!

他眨了眨眼,猛地轉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楊屹川。

甚至懷疑自己剛纔出現了幻聽,瞪大了雙眼,聲音都變了調:

「楊、楊大師?她、她說……丹童?你……你這是?」

楊屹川麵對安亮震驚的目光,以及周圍的視線,臉上並未出現難堪或憤怒,隻是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。

他輕輕嘆息了一聲,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:

「安執事,未央主爐所言……不虛。」

「在下奉師尊之命,自今日起,在楚丹師挑戰未央主爐期間,作為其隨行……」

「雜役丹童!」

說著,他還稍稍掀了掀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衣角,動作自然,彷彿隻是在展示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衣物。

而見到了這一幕,安亮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,楊屹川身上的服飾!

那是天地宗丹房弟子標配的灰色棉布袍。

毫無靈光,質地粗糙。

不……

或許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楊屹川的衣著變化。

但潛意識裡隻以為是主爐的便服,根本沒往那方麵想!

主爐穿雜役衣?

這超出了安亮的認知範疇!

而另一邊,陳陽也是順勢,將早已準備好的丹試玉簡,遞給了尚處於震驚呆滯狀態的安亮。

既然未央本人已經到了,那自然就不必再讓楊屹川跑一趟東麓雅苑了。

安亮下意識地接過玉簡,手都有些抖。

他眨了眨眼,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楊屹川,再看了看金光波動的未央。

以及後麵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丹師們……

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,確認不是在做夢。

然後。

憑藉著多年坐鎮丹試場的定性,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,迅速錄入了玉簡資訊。

隻是在通過陣法,向宗內丹師們發布丹試通告時,安亮握著傳訊玉符的手,猶豫了足足三息。

最終。

他一咬牙,不僅錄入了常規資訊,更是在後麵,加了一句簡短的備註:

「地黃一脈主爐楊屹川,以雜役丹童身份,隨楚宴入場。」

訊文傳送!

丹試的訊息一經傳出,便迅速蔓延開來。

「什麼?!楚宴又挑戰未央了?他沒完了是吧?」

「等等!後麵那句備註是什麼意思?楊屹川?主爐楊屹川?雜役丹童?隨楚宴入場?」

「我沒看錯吧?楊屹川給楚宴當丹童?」

「風大宗師這是唱的哪一齣啊?!」

「瘋了瘋了!快去丹試場看看!」

一時間,無數煉丹師都被這訊息驚動了。

不僅是普通丹師,就連一些平日不太關注丹試的主爐,在聽聞這離奇的訊息後,也都坐不住了。

無數身影從大煉丹房,乃至百草山脈各處,紛紛禦空而起,朝著丹試場匯聚而來!

……

丹試場內。

陳陽與未央已經各自在相隔數十丈的丹台前站定。

丹爐升起,地火引燃,準備工作有序進行。

然而。

場邊觀戰的人數,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!

最初隻是三五百丹師。

但隨著訊息傳開,人數迅速突破八百、一千……

當陳陽引動神識,悄然掃過全場時,心頭也不由得一顫。

黑壓壓一片,足足兩千多人!

而且,還有人陸續趕來!

這幾乎是來了大半個天地宗的丹師陣容。

其中,他甚至看到了好幾位平日裡深居簡出的主爐身影,也出現在了觀戰席的前排,目光複雜地看向他這邊。

更準確地說,是看向他身邊……

那個穿著灰衣,正默默炮製著草木靈藥的楊屹川。

麵對眾多丹師與主爐的注視,陳陽神色不變,眼眸古井無波。

目光掃過身旁。

蘇緋桃按劍而立,清冷的眸子掃視著周圍的人群,劍氣含而不露,卻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。

楊屹川則彷彿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。

他微微低著頭,神情專注,動作一絲不苟,正將一株慧心草的老葉剔除。

指尖靈力流轉,手法嫻熟精妙,顯然即便做著最基礎的雜活,也依舊保持著主爐級的水準與專注。

他麵前已經分門別類擺放好了數種處理好的輔藥,皆是炮製恰到好處,藥性儲存完好。

陳陽心中一定,收回目光,開始專注於自己麵前的丹爐與藥材。

今日丹試的內容,是六階丹藥……靈芝慧心丹。

此丹乃是輔助悟道的丹藥。

修士服用後,能在一定時間內,提升對功法要訣的領悟速度,縮短修行時間,頗為珍貴。

此丹需調和多味藥性相衝的靈藥,火候與融丹時機把控要求極高,堪稱六階丹中最難煉的品類。

已是陳陽當前丹道造詣的極限!

未央那邊,金光籠罩下的身影依舊從容不迫。

她甚至沒有多看陳陽這邊一眼。

素手輕揚。

處理好的靈藥便如有靈性般,按照特定的順序和節奏,翩然飛入那尊品相不凡的丹爐之中。

動作行雲流水,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感。

而陳陽這邊。

許多需要精細處理,頗耗時間的輔藥,楊屹川早已處理妥當。

而且處理得近乎完美,最大程度激發了藥性,減少了後續煉製中的變數。

很快,靈藥盡數入爐,爐火驟然升騰。

陳陽當即沉心凝神,控火訣悄然運轉,將神識如絲般探入爐中,細細感知著藥力交融的每一絲變化。

靈力隨之源源注入,精準維繫著地火的平穩,並作著微妙的調整。

丹試場中,漸漸安靜下來。

隻剩下地火升騰的嗡鳴,以及藥材在爐中融合時發出的細微聲響。

兩千多雙眼睛緊盯著場中的兩人,尤其是陳陽這邊。

然而。

就在這安靜的氛圍持續了約莫一刻鐘後,對麵的金光中,未央的聲音卻忽然響起了。

她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尖銳,反而帶著一種無奈,彷彿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陳陽傾訴:

「楚宴……」

陳陽心神集中在丹爐上,恍若未聞。

未央似乎也不在意他回不回應,繼續用一種帶著淡淡煩躁的語氣說道:

「我真的很好奇……你為何偏偏要纏著我不放呢?」

「每天安安靜靜看看丹道玉簡,自己琢磨鍊丹,不好嗎?」

「為何非要日日前來尋我丹試?」

「平白浪費靈石,還惹來一身非議。」

她頓了頓,金光微微轉向陳陽的方向。

「我問你!你說話啊!」

音調在這一刻,拔高了幾分,帶著明顯的不耐與催促。

陳陽依舊默不作聲,隻是操控火焰的手更加穩定,神識感知更加細膩。

見陳陽依舊沉默以對,未央似乎有些惱了。

金光波動了一下。

她的話音一頓,聲音裡染上一絲古怪,隨即化為近乎荒謬的猜測:

「你這傢夥……該不會……」

未央故意拖長了語調。

「是對我有意思吧?」

此言一出,場邊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低的鬨笑。

不少丹師臉上露出玩味的神色。

未央雖常年以金光遮麵,但其靈蝶羽皇之女的身份,以及偶爾流露的高傲氣質,確實讓不少人心生遐想。

此刻她主動提及,自然引人遐思。

未央感受到場邊氣氛的變化,聲音裡多了一絲譏誚:

「我想破腦袋都想不通……」

「你一個小小的煉丹師,怎麼就如此不知死活,一輪又一輪來挑戰我。」

「若說是為了提升丹道,這代價未免太大,也太笨拙……」

她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有些微妙,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:

「你這副模樣,該不會……是血脈中混雜了點不乾淨的東西,被我體內純正的妖皇血脈給……勾住了吧?」

……

「嘶!」

場邊譁然之聲更甚。

血脈吸引?

這說法可就有些誅心,且帶著強烈的優越感了。

陳陽聞言,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。

心神雖未亂,但也被激起了一絲怒意。

他正要開口駁斥……

「胡說八道!」

一聲清冷的嬌叱,已然搶先炸響!

一直靜立的蘇緋桃,此刻柳眉倒豎,杏眼圓睜。

周身原本含而不露的劍氣驟然升騰,如同出鞘的利劍,淩厲無匹!

她一步踏前,死死盯著那團金光,眼中寒芒畢露:

「西洲妖女!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黃,汙人清白!」

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,卻字字清晰,擲地有聲:

「楚宴一心向道,眼中唯有丹術!」

「看都不會多看你這種滿身金光,妖氣橫流的女子一眼!」

「收起你那些西洲惑人的下作伎倆,莫要自取其辱!」

蘇緋桃這番話,可謂是毫不留情。

陳陽見狀,心頭一跳,連忙分神勸說:

「蘇道友,冷靜!冷靜!」

他真怕蘇緋桃一怒之下,做出什麼過激舉動。

這裡可是天地宗丹試場,蘇緋桃若對主爐動手,後果不堪設想。

然而。

陳陽這勸說的話一出口,未央身體周圍的金光,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猛地一顫,泛起了更加劇烈的波瀾!

顯然……

蘇緋桃那西洲妖女,下作伎倆的斥罵,徹底激怒了她!

「好!好!好!」

未央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,幾乎有些變調,每一個好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滔天的怒火:

「這楚宴固然可惡,像隻惱人的蒼蠅……」

「但你這女劍修……」

「更是讓人生厭!」

她確實是氣急了。

每日被陳陽硬拉來丹試,本就憋了一肚子火,想了各種辦法都未能擺脫,早已恨得牙癢癢。

尤其是每一次,眼看陳陽要被那丹試費用壓垮時……

蘇緋桃總能麵不改色地拿出靈石袋解圍,讓她功虧一簣。

今日。

原本安排了嚴若穀去施壓,滿以為能一勞永逸,徹底清淨。

誰知不僅計劃失敗,還莫名其妙多了個楊屹川當丹童,引得半個宗門來看熱鬧,讓她顏麵也有些掛不住。

此刻。

又被蘇緋桃當眾辱罵妖女,下作……

新仇舊恨疊加,未央的情緒,在這一刻,徹底失控了!

那金光劇烈地波動著,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漣漪,聲音尖利得刺耳:

「你一個淩霄宗的劍修,不在山上練你的劍,跑來我天地宗摻和什麼?還如此闊綽,動輒幾十萬靈石隨手拿出……」

她似乎想起了什麼,語氣陡然轉為極度的懷疑與譏諷:

「你哪來這麼多靈石?淩霄宗劍主親傳,月例雖豐,也絕無可能如此揮霍!」

蘇緋桃冷哼一聲,昂首駁斥:

「我的靈石來源,光明正大!與你何乾?!」

未央聞言,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,立刻反唇相譏,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揣測:

「光明正大?嗬嗬!我看這靈石,倒像是你偷來的!」

「你……你敢汙衊我!」

蘇緋桃瞬間大怒,握劍的手青筋隱現,周身劍氣幾乎凝成實質,場邊離得近的一些丹師被這劍氣所激,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。

「哈哈!被我說穿了吧?偷靈石的女賊!」

未央見她反應激烈,更是得意,聲音拔得更高,刻意要讓全場都聽見:

「不是偷,那就是搶,或是……」

「西洲妖女!你說什麼?!」蘇緋桃氣得嬌軀微顫。

「女賊!偷靈石的賊!」

「妖女!你纔是賊!滿口謊言的妖女!」

「女賊、女賊、女賊……」

「妖女!妖女!妖女……」

一時間,場上氛圍變得無比詭異而喧鬧!

原本應該是嚴肅緊張的丹試,不知為何,竟然演變成了未央和蘇緋桃之間,一場近乎市井潑婦般的罵戰!

一個尖聲斥責女賊。

一個冷叱反擊妖女。

你來我往,互不相讓。

聲音越來越高,言辭越來越激烈。

陳陽一邊要控製丹爐中的藥液,一邊被這嘈雜的罵聲吵得腦仁發疼,心中更是焦急萬分。

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楊屹川……

「楊大師……這、這如何是好……」陳陽壓低聲音,語帶無奈。

楊屹川正將最後一味處理好的輔藥放在陳陽手邊,聞言抬起頭,看了看劍拔弩張,幾乎要隔著丹台打起來的兩個女人。

又看了看陳陽焦急的眼神。

一向沉穩平靜的臉上,也罕見地露出了……一絲茫然。

他搖了搖頭,苦笑道:

「別看我……這個,我也沒辦法。」

丹童的職責,是炮製靈藥,控火輔助,收拾雜物。

可不包括……勸架。

看這劍拔弩張的陣仗,兩人眼看就要動手,根本勸不住!

蘇緋桃更是上前一步,一手緊緊按在劍柄之上。

看那架勢,若非尚存一絲理智,記著這裡是天地宗丹試場,恐怕早已拔劍相向了!

……

而未央見到了這一幕,金光下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
「快拔劍,快拔劍啊!」她心中甚至暗暗催促。

隻要這護丹劍修,敢對主爐做出任何攻擊性的舉動……

哪怕隻是拔劍威脅,按照天地宗的規矩,都會被視作對主爐安全的嚴重威脅!

屆時,蘇緋桃必定會被當場拿下,驅逐出天地宗,甚至可能引發淩霄宗與天地宗的風波!

而連帶地,作為護丹劍修的主家,陳陽也極有可能受到嚴厲處罰。

至少,這連續丹試的鬧劇,是絕對無法再進行下去了!

這便是未央此刻的真實算盤。

激怒蘇緋桃,讓她拔劍!

「那楚宴是煉丹師,心性尚算沉穩,不易被激怒。」

「不過這劍修嘛……」

「性情剛烈,最好拿捏了!」

未央心中冷笑,目光則跳過了怒不可遏的蘇緋桃,落在了邊上還在努力維持丹爐穩定,額頭已見汗珠的陳陽身上。

她心念一動,決定再添一把火,將這潭水攪得更渾。

於是,未央用著近乎輕佻的語氣,對著陳陽喊道:

「楚宴!」

「這女人架勢是要砍人啊!」

「你們這是要唱雙簧,夫妻同謀,聯手對付我一人?」

「一個纏著我比試丹道,一個直接動劍……這倒是穩贏不輸的法子!

她故意將夫妻二字咬得極重,充滿了暗示與嘲弄。

說著,未央就是帶著戲謔笑意,看向蘇緋桃。

等待著她的反應,等待著她的徹底爆發,等待著那柄劍……

出鞘!

未央深知蘇緋桃的跟腳。

她來自淩霄宗白露峰,劍主秦秋霞走的乃是純陰修行路子,律己極嚴,主張斷絕情慾。

曾有傳聞,隻因旁人一句語氣輕佻的貌美誇讚,秦秋霞便揮劍將其重傷。

未取其性命,是為了讓此人傷愈後自行將此事傳開,以儆效尤,令外人再不敢有半分僭越。

秦秋霞自身如此,對門下弟子規矩更嚴!

男弟子需持守元陽,女弟子則必須保住元陰。

而蘇緋桃身為秦秋霞的親傳弟子,親傳二字意味著手把手的傳授。

其所承襲的,遠不止修行路數,更包括性情做派與行事風格。

因此……

她所受的約束與要求,必定要比尋常弟子嚴苛千百倍!

夫妻雙簧?

哪怕隻是言語上的些許暗示與關聯,都足以觸怒秦秋霞,更遑論是其親傳弟子!

未央就等著蘇緋桃暴怒失控的那一刻!

她甚至已經想好了。

一旦蘇緋桃拔劍,自己該如何驚慌失措,並第一時間引動丹試場的防護陣法與執事安亮……

時間,彷彿在未央期待的注視中,被拉長了。

一息,兩息,三息……

蘇緋桃站在那裡,按著劍柄,嬌軀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,清麗的麵容上布滿了寒霜。

然而……

預想中的雷霆震怒,拔劍相向,並未發生。

未央等得都有些心焦不耐了,那金光都因為情緒的起伏而微微搖曳。

半晌之後。

蘇緋桃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
她按在劍柄上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
周身那幾乎要暴走的淩厲劍氣,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,重新收斂於體內。

她甚至沒有再看未央一眼,隻是輕哼了一聲,聲音依舊冰冷,卻已不復之前的暴怒。

反而帶著不屑:

「我懶得和你這種西洲妖女計較!哼!」

話音落下。

她竟然後退了一步,重新站回了陳陽身側稍後的位置,目光轉向丹爐。

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罵戰從未發生過,彷彿未央那些挑釁言辭,都不過是清風拂麵。

隻是。

蘇緋桃微微泛紅的耳根,和緊抿的唇線,顯露出她內心並非全然平靜。

但無論如何,她沒有拔劍。

她沒有失控。

她剋製住了。

這一幕……令金光中的未央,看得目瞪口呆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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