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聞言,神色中露出一絲狐疑,目光在蘇緋桃的臉上停了停:
「劍修……還要看凡俗話本?」
在他印象中,劍修多是苦修不輟,心誌堅毅之輩。
日常不是練劍便是悟道,與那等消遣時光的閒書,似乎八竿子打不著。
麵對他的詢問,蘇緋桃卻隻是沉默。
眼簾微垂,避開了他的目光,沒有回答的意思。 書海量,.任你挑
那白皙的耳根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,轉瞬即逝。
陳陽見她不願多說,便也識趣地不再追問,隻當是劍修也有個人的小癖好。
他將此事暫且擱下,如同過往數十日一般,禦空朝著百草山脈東麓,未央主爐的雅苑飛去。
然而,今日的情形似乎有些不同。
陳陽剛剛來到那籠罩在淡淡金光中的雅苑門前。
甚至未來得及扣動門環,遞上早已備好的玉簡……
吱呀一聲。
雅苑的朱門竟從內猛地被拉開!
一道被金光完全籠罩的身影,帶著近乎實質的怒氣,一步跨出門檻,站在了陳陽麵前。
那金光比平日更顯熾烈,流轉間帶著刺目的鋒芒。
強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,令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。
「是你!楚宴,怎麼又是你?!」
金光中,傳來未央的聲音。
不復往日的平靜無波,而是帶著明顯的惱火與不耐,音調都有些變了。
陳陽見狀,麵上卻露出歉然又堅持的笑容,拱手行禮:
「正是在下。今日冒昧前來,仍是希望向未央主爐發起一場丹試,還請主爐不吝賜教。」
「丹試?!」
未央的聲音陡然拔高,那金光彷彿都隨著她的情緒波動了一下:
「你不是十日前才說,要靜心參悟丹道,短期內不再來叨擾嗎?!」
陳陽笑容不變,語氣誠懇:
「回稟主爐,正是因這十日靜心參悟,略有所得。」
「心中有些新的體悟與疑惑,急需尋一位高明的丹師,印證一番,方能知曉深淺進退。」
「思來想去,天地宗內,唯未央主爐的丹道,最堪為鏡。」
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那團躁動的金光,試探著問道:
「未央主爐……您該不會,拒絕一位渴求進步的丹師,這小小的切磋之請吧?」
「你!」
金光猛地一顫,未央的聲音幾乎帶上了尖銳的破音。
雖然金光玄妙,完全遮蔽了她的麵容與身形。
但陳陽幾乎能想像出,那金光之下,這位一向從容的主爐,此刻是何等抓狂的表情。
他甚至隱約聽到,金光中傳來細碎的咬牙聲。
一直靜立在陳陽側後方的蘇緋桃,察覺到了那金光中的凜冽氣息。
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踏出半步,擋在了陳陽身側稍前的位置。
一手已悄然虛按在腰間,周身劍意升騰,目光警惕地鎖定那團金光。
然而。
未央並未有進一步的舉動。
那劇烈波動的金光,在持續了數息之後,竟被強行按捺下去,緩緩恢復了原本的柔和。
隻是那平靜之下,壓抑著怒火。
「好……」
未央的聲音重新響起,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,冰冷而生硬:
「我……隨你,去丹試場。」
她甚至看都沒看陳陽再次遞上的玉簡。
話音未落,她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,沖天而起,徑直朝著百草山脈北側的丹試場方向,疾馳而去。
速度快得驚人,彷彿一刻也不想在陳陽麵前多待。
陳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,心中暗忖:
「果然,和赫連前輩推測的一樣……」
「這未央與宗主之間,恐怕真有某種不得不遵守的約定。」
「使她無法拒絕,地黃一脈的丹試挑戰。」
如此一來,他最後的顧慮也打消了。
至少不用擔心,未央會單方麵拒絕他的丹試。
「咱們,走!」
陳陽對蘇緋桃低語一聲,兩人也立刻禦空跟上。
……
丹試場。
執事安亮正像往常一樣,在入口處的石台後整理著玉簡名錄。
一陣風吹來。
他下意識地抬起頭,視野中映入三道身影。
前方是金光繚繞的未央,其後則是麵帶笑容的陳陽,以及蘇緋桃。
這一幕讓他整個人瞬間愣在當場。
「楚丹師?未央主爐?你們二位這是……」
安亮的聲音帶著遲疑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。
陳陽微微一笑,上前一步,語氣自然地解釋道:
「安執事,有勞。」
「我與未央主爐約好,今日在此進行一場丹試。」
「煩請安排場地,並通告諸位同門。」
說著,他將那枚未央看都沒看的玉簡,輕輕放在了石台上。
安亮下意識地拿起玉簡,神識掃過。
雖然玉簡沒有未央的氣息印記,但這已無關緊要。
因為……
未央本人已經過來了。
安亮作為丹試場執事,迅速錄入了玉簡,隨即點頭道:
「既如此,兩位請自選丹台,在下即刻發布通告。」
很快。
丹試訊息在天地宗丹師中激起波瀾。
收到通告的丹師們,紛紛驚訝不已。
「這楚宴……怎麼又去挑戰未央了?他不是才消停了十天嗎?」
「地黃一脈這是沒人了嗎?怎麼總派這一個新晉丹師出來,一次次自取其辱?」
「莫非是打算用這種死纏爛打的方式,耗到未央主爐心煩意亂,露出破綻?」
「這也太……有失體統了吧?」
「我看就是譁眾取寵,想用這種方式博取關注罷了!」
議論聲中,不少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,再次匯聚向丹試場。
陳陽與未央各自在丹台前站定。
場邊觀戰的丹師人數,雖不及最初幾次,但也有數百之眾。
目光各異,低聲交談不絕。
陳陽對這些目光與議論恍若未聞,隻是向著對麵的未央,微微點頭:
「未央主爐,今日我們便煉製五階的……」
「轉靈回血丹,如何?」
「規矩……照舊。」
他本想試著勸說一句,讓對方不必每次都千丹一爐,那樣太辛苦了。
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以未央此刻的狀態,恐怕說了也是白說,反而可能火上澆油。
……
一個時辰過去。
未央煉丹的速度似乎比平日更快,金光籠罩下的動作行雲流水。
陳陽則全神貫注,盡力將自己這十日體悟,與過往失敗的經驗融入此次煉製。
手法比之前確實嫻熟流暢了幾分。
控火、融丹的時機把握也更為精準。
然而……
差距依舊如同鴻溝。
未央再次以千丹一爐完成了煉製。
丹成之時,濃鬱的丹香瀰漫全場。
那上千枚赤紅如血的丹藥在爐中懸浮,每一枚都圓潤飽滿,丹紋天成,藥力澎湃。
陳陽也成功煉成了一爐轉靈回血丹。
數量約六十枚,品質乃是他煉製此丹以來的最佳。
可兩相比較,高下立判。
甚至無需執事正式評判。
場邊的丹師們開始散去,臉上帶著幾分不耐與鄙夷。
對他們而言,這種實力懸殊的丹試,看一次是好奇,看兩次是觀察,看得多了……
便隻剩下無聊。
待最後幾位觀戰者搖頭離開,丹試場上隻剩下陳陽幾人。
安亮輕車熟路地走上前,先開啟陳陽的丹爐,記錄了他煉製的丹藥數量與品質,估算成本。
然後。
他走向未央的丹爐,深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開爐,開始清點,分裝那密密麻麻的赤紅丹藥。
整個過程耗時頗長,安亮額角都沁出了細汗。
終於。
他將最後一個玉瓶封好,轉身麵向陳陽,臉上已恢復了一片平靜。
隻是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:
「楚丹師,未央主爐這一爐千丹,經覈算,共耗費草木靈藥成本……二十一萬靈石。」
二十一萬!
陳陽聽到這個數字,心臟也是猛地一跳。
他飛快盤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靈石。
之前變賣丹藥所得,加上身上剩餘的靈石,滿打滿算,也不過十五六萬。
還差著老大一截。
他明白,這絕對是未央故意的。
用越來越高的成本,試圖讓他知難而退,徹底斷絕挑戰。
「我記得……丹試場似乎允許丹師在一定額度內賒帳?」
陳陽穩了穩心神,開口問道。
這是他從其他丹師處,打聽來的規矩,以備不時之需。
安亮點了點頭:
「不錯。本宗丹師,每月可在丹試場賒欠額度為一百萬靈石。」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「需以自身丹師身份做保。」
每月一百萬……
陳陽心中稍鬆,但這額度也絕非無限。
照未央這架勢,一次十幾二十萬,一個月就算隻挑戰二十天,也遠超百萬之數了,根本支撐不了多久。
然而。
就在陳陽準備開口確認賒帳時……
「這靈石,我來為楚宴支付!」
清冷的聲音響起,正是站在陳陽身側的蘇緋桃。
她上前一步,沒有絲毫猶豫,直接從腰間儲物袋中,取出了一個靈石袋,遞向安亮。
陳陽一愣,下意識想阻攔:
「蘇道友,不可!這數額太大,我……」
安亮也是微微一愣,看了看蘇緋桃,又看了看陳陽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他稍作遲疑,還是伸手接過了蘇緋桃遞來的靈石袋。
神識一掃,確認數目無誤,臉上露出公事公辦的神色:
「按照丹試場規矩,若能當場結清費用,自然優先收取。」
「賒帳之事……」
「需在無法支付時,方可辦理。」
他看向陳陽,語氣平和:
「既然這位蘇道友願為楚丹師支付,這二十一萬靈石,我便收下了。」
陳陽張了張嘴。
看著安亮將靈石袋收起,又看了看蘇緋桃平靜的側臉,終究隻能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:
「……好吧,有勞安執事。」
離開丹試場,兩人禦空飛向地黃一脈區域。
陳陽忍不住頻頻側目,看向身旁的蘇緋桃,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。
二十一萬靈石,眼都不眨就替自己付了?
這絕不是一個小數目!
蘇緋桃彷彿能看穿他心中所想,不等他發問,便主動開口解釋,語氣輕鬆:
「我畢竟是淩霄宗劍主親傳,宗門每月發放的修行資源與靈石供奉,本就比普通弟子豐厚許多。」
「這些年我潛心劍道,用度節儉,大部分都積攢了下來……」
「些許靈石,楚道友不必掛懷。」
陳陽聞言,將信將疑。
劍主親傳待遇優渥是事實,但些許靈石?
二十一萬靈石,對任何除煉丹師以外的築基修士而言,都堪稱钜款。
他停下身形,鄭重地向蘇緋桃抱拳一禮:
「蘇道友高義,楚某感激不盡!」
「這些靈石,楚某必定銘記於心。」
「他日丹道有成,定當連本帶利,奉還道友!」
蘇緋桃卻隻是輕輕一笑,那笑容格外明澈。
她看著陳陽,問道:
「今日的還了,那你明日呢?後日呢?為了你那主爐之願,你明日,怕是還要繼續挑戰那未央吧?」
陳陽語塞。
蘇緋桃說得沒錯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
與未央的丹試,雖然代價高昂……
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每一次的挑戰,都讓他的丹道有所進步。
這種捷徑,他不想放棄。
他隻能硬著頭皮,輕輕點了點頭:
「是……明日,以及接下來的日子,隻要未央主爐不拒絕,楚某確實打算繼續向她請教。」
蘇緋桃聞言,非但沒有勸阻,反而瀟灑地一揚下巴,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:
「楚宴,你儘管放手去做便是。」
她轉頭,目光清澈地看向陳陽的雙眼。
「我手中,還有些積蓄。」
「我知曉煉丹師欲要晉升,耗費靈石如山如海。」
「你既決心要走這條路,那些丹試的草木靈藥費用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清晰而認真:
「我便做你的靠山。」
那靠山二字入耳,陳陽神色不由得恍惚了一下……
「楚宴?你怎麼了?」
蘇緋桃見他突然失神,關切地問道。
陳陽猛地回過神,壓下心中翻湧的波瀾,搖了搖頭,勉強笑道:
「沒……沒事,隻是有些感慨。多謝蘇道友。」
……
接下來的日子,陳陽每天前往丹試場挑戰未央。
而讓他越來越心驚的是,無論未央將草木靈藥成本抬到多高。
二十五萬、二十八萬、三十萬……
蘇緋桃竟然總能麵色平靜地拿出相應的靈石袋,替他支付。
短短十餘日,陳陽粗略一算,自己欠蘇緋桃的靈石,已逼近二百萬之巨!
「不是都說,淩霄宗的劍修清苦自持,不重外物嗎?這蘇緋桃……哪裡苦了?」
夜深人靜時,陳陽獨坐洞府,心中滿是震驚與不解。
這絕非劍主親傳,能輕易解釋的數目。
震驚歸震驚,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尤其是每一次蘇緋桃支付完靈石後,轉頭看向他時,那雙眸子裡閃爍的期許光芒。
這讓陳陽覺得,衝擊主爐這條路,似乎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孤獨跋涉。
至於未央的反應……
起初陳陽還需每日準時,去雅苑門前遞玉簡。
到了後來,事情起了變化。
……
「楚宴!你怎麼這麼……令人生厭啊!」
這一日,陳陽剛抬手欲叩門,大門便哐當一聲被拉開。
開門的是一位年輕女修,正是未央的兩名丹童之一。
她柳眉倒豎,杏眼圓睜,瞪著陳陽,臉上寫滿了厭煩。
陳陽對此倒不意外,換作自己被人如此騷擾,恐怕態度會更差。
他依舊保持著禮節性的微笑,遞上玉簡:
「麻煩姑娘,通稟一聲未央主爐……」
話音未落,另一位丹童也從門後閃出,冷哼道:
「不必通稟了!我家未央姐姐料到你今天肯定會來,所以已經去丹試場候著了。」
語氣硬邦邦的,說完便砰地一聲,關上了大門,差點撞到陳陽的鼻子。
陳陽摸了摸鼻子,不以為意,反而心中一喜。
果不其然,當他趕到丹試場時,未央已然靜立場中。
自此之後。
陳陽省去了上門通告的流程,倒是節省了不少時間。
隻是每次到場,都能感受到那金光中,散發出的怒意。
……
很快。
又到了人間道即將開啟的日子。
在又一次丹試結束後,陳陽對著未央,語氣謙和地說道:
「未央主爐,在下需靜修參悟一段時日,下一次丹試,便定在十日之後吧。」
那團金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了!」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。
陳陽心中暗鬆一口氣。
蘇緋桃依舊麵不改色地付了款。
將陳陽護送至洞府門前,蘇緋桃望著漸暗的天色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然而然的牽掛:
「明日便要去人間道了,也不知翠翠那丫頭,有沒有照看好院子裡的花花草草……」
她忽然注意到,陳陽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。
那眼神複雜,探究中帶著深深的疑慮。
「嗯?」
蘇緋桃心頭莫名一跳:
「楚宴,你怎麼了?一直看著我作甚?」
陳陽沒有立刻回答,隻是依舊那樣看著她,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。
蘇緋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隱約明白了他的疑慮所在,主動解釋道:
「楚宴,你不用擔心靈石的事。」
「我說過,丹試的草木靈藥費用,我都可以為你承擔。」
「我畢竟是劍主的親傳弟子,這點積蓄還是有的。」
……
「這點積蓄?」
陳陽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:
「蘇緋桃。」
他直呼其名。
蘇緋桃心頭猛地一顫。
這是陳陽極少有的稱呼她的全名。
她迎上陳陽的目光,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眸,此刻深邃得讓她有些心慌。
「楚宴,怎麼了?」她強自鎮定。
陳陽緊緊盯著她,目光銳利。
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,隻剩下兩人衣袂被山風吹動的細微聲響,以及遠處隱約的煉丹爐火嗡鳴。
許久。
陳陽才一字一頓地,說出了埋藏心中多日的猜測:
「你老實告訴我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你是不是……偷拿了你師尊,秦秋霞秦劍主的靈石?」
這個猜測大膽至極!
但在陳陽看來,卻是目前唯一的合理解釋。
否則……
一個築基期的劍修,即便是劍主親傳,也絕不可能隨手拿出數百萬靈石。
還如此輕描淡寫!
「啊?!」
蘇緋桃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:
「楚宴,你這傢夥胡說什麼呢!我怎麼會去偷……」
然而。
她辯解的話還沒說完,陳陽語氣更加篤定,目光也更加逼人:
「你瞞不過我!」
「若非如此,你如何解釋這數百萬靈石?」
「即便你是劍主親傳,這也絕無可能!」
「你實話實說吧!」
蘇緋桃麵對陳陽的篤定模樣,眨了眨眼。
臉上的神情從錯愕,漸漸變為一種古怪的無奈。
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權衡什麼。
最終。
像是放棄了抵抗般,肩膀微微一塌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好吧……」
她抬眼看了看陳陽,又迅速移開視線,聲音低了下去:
「楚宴,你好厲害,被你……看穿了。」
這話語出口的瞬間,陳陽倒吸一口涼氣。
儘管心中早有猜測,但得到證實,還是讓他心頭巨震。
他緩緩開口,語氣裡充滿了擔憂:
「果然……你這樣做,若是被秦劍主發覺,豈不是闖下滔天大禍?」
「秦劍主何等人物,豈容弟子如此行事?」
「你會非常危險的!」
然而,蘇緋桃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。
她隻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,臉上甚至重新掛起了一絲輕鬆的笑意。
「放心啦……」
她語氣輕快,帶著篤定:
「我、我師尊……」
「她絕對發現不了的。」
「我每一次,都是趁她閉關入定的時候,才悄悄拿那麼一點點。」
陳陽聽著她熟練的口吻,隻覺得一陣頭痛。
他輕輕嘆息一聲,目光投向遠處暮色中的山巒,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:
「我原本以為,煉丹一道,隻需耐得住寂寞。」
「不斷地熟能生巧,將手法火候,藥性融會貫通,便能水到渠成。」
「卻沒曾想,想要觸控那主爐的門檻,竟需要耗費如此海量的靈石,去進行一場場明知必敗的丹試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:
「這主爐之路,本隻是我楚宴一人之事。」
「卻陰差陽錯,將你也捲了進來。」
「讓你為我冒如此大的風險……」
他轉過頭,重新看向蘇緋桃,目光變得無比認真:
「蘇緋桃,你放心。」
「這些靈石,我楚某銘記於心。」
「將來,我必定竭盡全力煉丹,早日攢足靈石,連本帶利,一分不少地還你。」
「絕不能讓你因我之故,被你師尊責罰!」
蘇緋桃看著陳陽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。
但最終,她隻是靜靜地看著,將那到了嘴邊的話語,又輕輕嚥了回去。
化作唇邊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「嗯。」
她輕輕應了一聲。
……
次日。
兩人再次通過傳送陣,來到了人間道。
這次傳送的位置,直接被蘇緋桃設定在了雅苑一間僻靜的廂房內,省去了入城的麻煩。
蘇緋桃一落地,便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,開始裡裡外外地檢查起來。
看看花圃裡的花草長勢如何,摸摸廊下的桌椅是否有灰,甚至去廚房看了看米缸,水缸是否滿著。
那份細緻與認真,讓陳陽看得有些莞爾。
「蘇道友,不過是一處用凡俗銀錢購置的臨時落腳點而已,何必如此費心檢查?」
陳陽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著忙碌的蘇緋桃,忍不住笑道。
蘇緋桃正彎腰檢視一盆蘭草的葉子,頭也不回地說道:
「既是我們買下的院子,便是我們的地方。」
「既是我們的地方,自然要心中有數,打理妥當。」
「這是我的習慣。」
語氣理所當然。
陳陽笑了笑,不再多言。
這十天裡,陳陽依舊每日在城中走動。
與未央連續丹試積累下的精神疲憊,在這純粹的凡俗生活中,慢慢消散了。
讓陳陽感到奇異的是……
這一次在人間道,他生出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覺。
過去數次前來,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旁觀者。
一個擁有修士記憶,暫時被困在凡軀中的外來客,冷靜地觀察著人間道。
而這一次。
當他清晨在雅苑中醒來,聽著窗外鳥鳴,與遠處隱約的市聲。
當他與蘇緋桃一同在街邊小店用早飯,聽著鄰桌談論柴米油鹽。
當他傍晚坐在院中,看著夕陽將天邊染紅,翠翠和另外幾個丫鬟,嘰嘰喳喳地說著坊間趣聞……
他有時會恍惚。
彷彿自己本就生長於此,那飛天遁地,煉丹求道的歲月,纔是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夢。
「蘇緋桃……」
一日午後,陳陽躺在院中樹蔭下,竹製躺椅上,望著藍天,忽然開口道:
「其實在我上山修行之前……」
「最大的願望,就是能攢夠錢,買一座這樣有庭院的小宅子。」
「種些花花草草,再請一兩個勤快的傭人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。」
一旁正在為茉莉花修枝的蘇緋桃聞言,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陽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。
她輕輕笑了笑,聲音悅耳:
「那現在,你這個願望,不就已經實現了嗎?」
陳陽也笑了,點了點頭,心中卻有些感慨。
他從未想過,早年那個樸素的願景,會在多年以後……
以這樣一種方式,在築基秘境裡成為現實。
「那你的願望呢?」
陳陽側過頭,看向蘇緋桃:
「你之前說……」
「來人間道是想體驗許多未曾做過的事。」
「現在,可有什麼想做的,或是覺得已經體驗到了的?」
蘇緋桃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。
她低下頭,目光落在手中那株生機勃勃的茉莉上。
片刻後。
她才重新抬起頭,看向陳陽,臉上綻開一個明朗而滿足的笑容。
「我的願望啊……」
她輕聲說,目光卻彷彿透過陳陽,看向了更遠的什麼地方:
「現在……也算實現了吧。」
陳陽看著陽光下,她笑容明媚的側臉,若有所思。
當年初次知曉蘇緋桃是秦秋霞親傳弟子時,他還曾暗自揣測。
這般師承,其弟子多半也是極難相處,冷硬孤高的性子。
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,尤其是在這人間道中,褪去了修士的光環與身份的桎梏。
陳陽發現,蘇緋桃內心其實有著柔軟的一麵,與外表那副清冷劍修的模樣,頗為不同。
十天時光,再次在平淡而溫馨的日常中悄然流走。
……
離開人間道,返迴天地宗的第二日清晨。
陳陽正在洞府中打坐調息,準備稍後前往丹試場。
忽然。
洞府外傳來一陣喧囂的聲浪!
那聲音並非一人兩人,而是數百人匯聚而成的嘈雜,由遠及近,朝著他洞府所在的山崖湧來!
陳陽心中一驚,立刻結束調息,起身推開石門,禦空而起,立於洞府上空。
隻見遠方天際,黑壓壓一片人影正飛速靠近。
粗略一掃,竟有數百之眾!
這些人一個個麵色激動,為首者,赫然是那位一直看他不順眼的嚴若穀!
其身後,還跟著許杏林,薑棄疾等數位陳陽認識的天玄一脈丹師,皆是麵色不善。
「這是……沖我來的?」陳陽眉頭緊皺。
與此同時。
這百草山脈西麓,居住的眾多地黃一脈丹師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浩大聲勢驚動。
紛紛走出洞府。
或禦空,或立於山崖,驚疑不定地看向那群來勢洶洶的丹師們。
「我等天玄一脈丹師,聯名要求……」
嚴若穀運足靈力,聲音如同洪鐘,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,清晰地傳遍整個山崖:
「將楚宴,逐出丹師之列!剝奪其丹師身份!」
聲浪滾滾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陳陽瞳孔微縮,身形卻穩如磐石,迎著那數百道目光,沉聲喝道:
「嚴丹師!此地乃百草山脈西麓,我地黃一脈丹師清修之地!你率眾擅闖,高聲喧譁,意欲何為?!」
嚴若穀一步踏前,淩空與陳陽對峙,手指幾乎要點到陳陽鼻尖,聲色俱厲:
「楚宴!」
「你身為丹師,不思精進丹道,卻整日譁眾取寵,糾纏我天玄一脈主爐。」
「行徑卑劣,根本不夠資格位列我天地宗丹師之中!」
他話音一落,身後數百天玄丹師立刻群情激憤,紛紛高聲附和:
「楚宴!你每日挑戰未央主爐,騷擾不休,視我天玄主爐為何物?!」
「正是!一次兩次切磋尚可,日日如此,便是對我天玄一脈的羞辱與不敬!」
「滾出天地宗!你不配做煉丹師!」
「請風大宗師明察,剝奪此獠丹師身份!」
聲浪一浪高過一浪,最後匯聚成整齊劃一的怒吼,在群山間迴蕩:
「請風輕雪大人,剝奪楚宴丹師身份!」
數百名丹師,其中不乏結丹修為者。
儘管他們因專營丹道,而不善鬥法……
但此刻將全身靈力灌注於聲浪之中,合力呼喊,聲勢依舊極為駭人。
靈力激盪,震得周圍山石簌簌作響,許多修為較低的丹師被這聲浪衝擊,臉色發白,心神不穩。
陳陽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這些人,分明是想以勢壓人。
就在這聲浪震天之際,一道赤紅劍光自山門外方向疾馳而來,瞬息即至,正是蘇緋桃。
她一眼看清場上情形,尤其是看到陳陽被數百人圍堵喝罵,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瞬間燃起怒意。
「這些傢夥……」
蘇緋桃貝齒輕咬,周身道韻流轉,凜冽的劍氣沖天而起。
氣氛,在這一刻緊繃到了極致!
彷彿下一秒,便是血濺五步!
陳陽心頭劇震。
對天地宗的煉丹師拔劍?
無論結果如何,這都將引發兩大宗門之間的巨大風波,後果不堪設想!
電光火石之間,陳陽催動體內道石。
靈力奔湧,瞬息匯聚於喉間,化作一道純粹的音浪衝擊!
「吵死了!」
一聲暴喝,如同九天驚雷陡然炸響!
那聲音並不如何高亢尖利,卻蘊含著一厚重的穿透力!
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,而是從大地深處,從山嶽根基中爆發而出。
「轟!」
音波以陳陽為中心,轟然擴散!
那數百丹師合力發出的喧囂聲浪,被這聲雷霆怒喝狠狠撞上,瞬間支離破碎,消散無形!
音波所過之處,空氣泛起肉眼可見的漣漪。
不少築基修為的丹師被怒喝正麵衝擊,頓時氣血翻騰,腦中嗡鳴一片,身形搖搖晃晃。
即便是為首的嚴若穀,這位結丹期的煉丹大師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,震得胸口一悶。
喉頭泛起腥甜,臉色唰地白了三分,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踉蹌了一步。
一手死死捂住心口,眼中儘是駭然與難以置信。
就連一旁已蓄勢待發的蘇緋桃,在這聲怒喝響起的剎那……
也是嬌軀微不可察地一顫,凝聚的劍氣都為之一滯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陳陽,美眸中同樣充滿了錯愕。
陳陽心念電轉,立刻意識到自己方纔情急之下,動用的力量有些過火了。
他眼珠一轉,臉上迅速換上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。
右手也捂住了自己心口,學著嚴若穀的樣子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一邊咳,一邊指著那群呆若木雞的天玄丹師,聲音顫抖著控訴:
「咳咳……好一個天玄……仗著人多,便如此欺辱於我……恃強淩弱……咳咳咳……」
他咳得麵紅耳赤,彷彿一口氣隨時要上不來。
身形在空中都晃了晃,一副隨時要暈厥過去的模樣。
這突如其來的病弱,讓在場所有人都懵了,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就在這沉寂的氣氛中。
遠空。
兩道身影飄然而至。
為首者,一襲丹師長袍,氣質雍容沉穩,正是地黃一脈掌舵大宗師,風輕雪。
她身側,跟著她的弟子,地黃一脈的支柱人物,楊屹川。
風輕雪一來,目光先是在空中掃視一圈,掠過那群天玄丹師,最後落在正捂著心口,虛弱咳嗽的陳陽身上,眉頭頓時微微蹙起。
她轉而看向對方,同樣捂著心口的嚴若穀。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,瞬間籠罩全場:
「吵吵鬧鬧的,成何體統!聲音還這麼大!」
她目光鎖定嚴若穀,語氣轉冷:
「一定是你帶頭鬧的吧,嚴若穀!」
風輕雪修為已達到了元嬰層次,遠非結丹期的嚴若穀可比。
嚴若穀頓時感覺體內靈力滯澀,呼吸艱難,臉色由白轉青,額角冷汗涔涔而下。
「風、風……風大人……我、我……」
他聲音顫抖,幾乎語不成句,在那浩瀚如海的威壓麵前,之前的氣勢洶洶蕩然無存。
風輕雪見狀,冷哼一聲,緩緩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壓。
但她的眉頭依舊緊鎖,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場麵,不悅道:
「誰給我說說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本座隨小楊閉關一段時日,甫一出關,便見你等在此聚眾喧譁,擾人清修!」
在場的天玄一脈丹師,在風輕雪的注視下,一個個噤若寒蟬,低下頭去。
沉默了半晌。
才終於有一個稍微膽大些的丹師,硬著頭皮,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,聲音發虛地開口:
「回、回稟風大宗師……是、是那楚宴!」
「這段時日,他日日辱我天玄一脈主爐未央!」
「請風大宗主秉公處置,剝奪其主爐身份!」
此言一出,風輕雪不由得蹙起了眉頭。
陳陽見風輕雪露出如此神色,當即按捺不住,嚷道:
「你胡說什麼?話可要說清楚!」
他原本還被蘇緋桃攙扶著,一手捂住心口。
此刻卻猛地挺直身子,幾步便跨到方纔開口的丹師麵前。
陳陽瞪圓了雙眼,直直逼視對方,臉上兇相畢現,嚇得那煉丹師連連倒退了好幾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