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的視線,驟然迎上赫連山那雙陰鷙的眼眸,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。
一股涼氣順著脊背竄起。
他萬萬沒有想到,這位來自遠東的赫連山,竟然會一路追蹤至此,出現在天地宗山門之外的坊市之中……
直接找上門來!
心中驚駭如潮湧。
陳陽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顫音,乾澀地開口:
「原……原來是赫連前……」
「前輩?」
赫連山嘴角一咧,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。
那笑容非但沒有任何暖意,反而透著一股子陰惻惻意味,令人心底發毛。 超便捷,.隨時看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叫得這般生分作甚?咱們現在,可是一家人了。前輩二字,聽著多疏遠,多傷感情啊!」
話音未落。
一隻乾枯的手掌,已然無聲無息地搭在了陳陽的肩頭。
看似隨意,實則重若千鈞。
更有一股渾厚的靈力瞬間透入,鎖住了陳陽肩井要穴,讓他半邊身子都微微發麻。
陳陽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四周。
坊市街道依舊人來人往,喧囂嘈雜。
然而。
在他與赫連山身週三尺之內,空氣卻呈現出一種凝滯,光線也似乎黯淡了幾分。
一道由精純靈力化作的淡灰色光幕,如同一個倒扣的碗,將他二人與外界隔絕開來。
外麵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。
陳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這點築基期的微末修為,在真正的元嬰老怪麵前,差距實在太大,猶如螢火之於皓月。
在這等絕對的實力壓製下,莫說高聲呼救,恐怕連稍微劇烈一點的靈力波動,都難以穿透這層光幕傳到外界。
硬拚?
更是癡人說夢。
他隻得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尷尬笑容,硬著頭皮道:
「赫連前輩……您這話,晚輩……晚輩怎麼有點聽不太懂?」
「聽不懂?」
赫連山發出一陣桀桀笑聲,如同夜梟啼鳴,在這被隔絕的小小空間裡迴蕩,讓陳陽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:
「你小子,還真是薄情寡義,翻臉不認帳啊!」
「這世上,哪有新郎官拜了堂,成了親,第一晚就丟下新娘子跑路的道理?」
「把我家小卉一個人丟在那兒,孤零零的,你這心腸……」
「可真是硬得很吶!」
說話間。
他那搭在陳陽肩頭的手掌陡然加力。
五指嵌入皮肉,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,推著陳陽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蹌。
赫連山就這麼半推半押著,朝著街道旁一條略顯僻靜的巷口走去。
動作看似隨意,實則牢牢掌控著陳陽,容不得他有絲毫反抗。
「前……前輩!您這是要帶晚輩去哪裡?」
陳陽心中大急,聲音都變了調。
他是真怕這行事詭異,不按常理出牌的赫連山,一言不合就將他擄回那混亂兇險的遠東之地。
短短數日的遠東經歷,已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夠深刻的陰影。
若無必要……
他絕不想再踏足那片是非之地。
赫連山聞言,側過頭,咧開嘴,露出森白的牙齒,嗤笑道:
「怕什麼?老夫還能吃了你不成?瞧你這點膽子!」
他語氣帶著嘲弄。
說著。
他已押著陳陽拐進了巷子。
七繞八拐,最終停在了一棟看起來頗為老舊,門麵不起眼的館驛門前。
陳陽抬頭看了一眼那褪色的招牌,心中稍安。
還好,不是直接去傳送陣或荒郊野外。
至少還在天地宗勢力範圍內。
赫連山推門而入,徑直押著陳陽上了二樓,來到走廊盡頭最僻靜的一間房外。
房門悄無聲息地滑開。
隨即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將陳陽推了進去。
緊接著。
房門在身後「哢噠」一聲緊閉。
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,數道隱晦而強大的禁製波動瞬間升起。
將整個房間包裹得嚴嚴實實,徹底與外界隔絕。
房間不大,陳設簡陋,隻有一桌兩椅一床,窗戶緊閉,光線昏暗。
陳陽穩住身形,目光迅速掃過房間。
隻見靠窗的桌邊,一道身影正靜靜地坐著。
穿著一身刺眼的大紅喜服,頭上依舊蓋著那塊鮮紅蓋頭。
一動不動。
正是赫連卉。
「誰?」
似乎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,那紅蓋頭下,傳出了赫連卉帶著警惕的聲音。
赫連山這時才慢悠悠地踱步進來。
順手又加固了兩層隔音結界,臉上露出笑容,聲音刻意放緩,帶著幾分戲謔:
「還能是誰?」
「當然是你那拜了天地,成了親,卻又在新婚之夜跑得沒影的好新郎……」
「楚宴,楚小友唄!」
陳陽被這稱呼臊得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但形勢比人強,隻得乾咳一聲,朝著那紅蓋頭方向拱了拱手,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:
「赫連道友,是在下。」
「原來你和赫連前輩暫居在此處啊,來了東土中部,怎麼也不早知會一聲?」
「也好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。」
紅蓋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帶著遲疑試探著問:
「地……地主之誼?楚道友,請問……這裡是什麼地方?」
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茫然。
陳陽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過來。
這赫連卉頭上的紅蓋頭頗為玄異。
不僅從外麵無法窺探內裡,恐怕在裡麵的人,視線也同樣被徹底遮蔽,無法看到外界情形。
這玩意兒的功效,倒真與凡俗婚禮中,不到洞房花燭不揭開的蓋頭有幾分神似。
……
「這裡?」
陳陽定了定神,回答道:
「這裡是天地宗山門外不遠的一處城池。」
「天地宗……」
「就在那邊!」
他抬手指了指窗外,心中卻有些無奈。
本想著趁休沐日出來放鬆一下,處理些丹藥,沒想到又撞上了這樁麻煩事。
「天地宗地界?!」
赫連卉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驚愕。
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動作顯得有些急促:
「爺爺!我們……我們還是回去吧!回遠東去!」
陳陽有些意外,不明白赫連卉為何突然如此激動,甚至有些抗拒留在此地。
「胡鬧!」
赫連山臉色一沉,冷哼一聲,袖袍隨意一揮。
一道柔和的黃光拂過,便將站起的赫連卉按回了椅子上。
他似乎懶得再多費口舌。
直接運轉靈力,幾道禁製靈光沒入赫連卉周身大穴,暫時製住了她的行動。
隨後。
他毫不猶豫地再次取出了……那截暗紅色的牽絲紅線。
如同在遠東石洞中的那一夜重現。
赫連山動作熟練地將紅線一端係在赫連卉蒼白的手指上,另一端,則不由分說地套住了陳陽的左手無名指。
紅線繫上的剎那。
熟悉的悸動感再次從血脈深處傳來。
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體內的血氣,再次被這詭異的紅線引動。
絲絲縷縷,溫和卻持續不斷地流向另一端。
陳陽心中嘆了口氣,有些無奈,但也並未強行抗拒。
一方麵是無法反抗。
另一方麵……
他也確實沒有感覺到身體有太多不適,或明顯的虧空感。
流失的這點血氣,對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。
與此同時。
紅線另一端。
赫連卉那原本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指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起來。
那紅潤之色甚至還順著她的手指,緩緩向手掌、手腕蔓延,彷彿乾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。
「果然有效!而且效果……比上次更明顯!」
赫連山緊盯著紅線上的流轉光暈,與赫連卉手上的變化,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。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確認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,猛地轉向陳陽。
目光灼灼如同發現了稀世寶藏:
「小子!你這血氣……不對勁!」
「何止是旺盛……」
「簡直比那些專門保持元陽,修煉純陽功法的修士,還要精純澎湃數倍不止!」
那目光看得陳陽心頭一陣發麻:
「前輩說笑了……」
陳陽乾笑兩聲,試圖遮掩:
「晚輩一個普通丹房弟子,哪有什麼旺盛血氣,許是……許是近來煉丹順遂,心情舒暢,氣血自然就好些?」
「哼,不老實!」
赫連山冷笑一聲,顯然不信這套說辭。
他踱步到桌邊,自己倒了杯涼茶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,陰惻惻地道:
「老夫一開始,還真以為你就是個普通丹房弟子。」
「不過嘛……既然找來了,總得打聽打聽。」
「你楚宴這個名字,在如今的天地宗內,也不算寂寂無名啊。」
陳陽聞言,輕輕皺起了眉頭。
名聲?
他平日裡除了勞作聽課,自行練習,幾乎不與其他弟子深交。
更不參與什麼宗門內的紛爭,何來名聲?
赫連山放下茶杯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,發出篤篤的輕響。
他那沙啞的聲音帶著玩味,緩緩響起:
「老夫可是打聽到了,大半年前的山門試煉……」
「你在第一輪,便因打坐定力超群,得了宗主青睞,當場賜下了完整的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!」
他頓了頓,目光如鉤:
「那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全篇……」
「在天地宗內,向來隻有主爐級別的煉丹師,或是對宗門有特殊貢獻,潛力巨大的核心丹師,方有資格獲得並修煉。」
「許多在大煉丹房苦熬了上百年的老資格,求全卷而不可得。」
「你倒好,初入宗門,便四卷全本入手!」
「你還敢說,自己毫無背景,隻是個普通弟子?」
赫連山身體微微前傾,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瀰漫開來。
他死死盯著陳陽,一字一句道:
「還有上一次!」
「在遠東,洛金魔宗竟能為了你,不惜同時驚動三位本宗元嬰,外加禦氣、千寶二宗的三位真君,合計六位真君聯手追殺我等!」
「這般陣仗……」
「楚宴,你老實告訴老夫,你該不會是天地宗內,某位隱世不出的丹道大宗師的嫡係後輩。」
「甚至是……某位大人物的私傳血脈吧?」
這個問題,他已不是第一次問及。
但此刻在此地,此情此景下問出,更添了幾分逼人的銳氣。
麵對這再次襲來的尖銳質疑,陳陽心中無奈更甚。
他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與自嘲,看向赫連山:
「前輩,您真的想多了。」
「若晚輩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血脈背景,或是某位大宗師的至親……」
「又怎會在大煉丹房裡,每日煙燻火燎,被那些繁瑣的雜役事務纏身,忙得團團轉?」
他語氣誠懇,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惑:
「至於宗主為何賜下吐納訣……晚輩至今也不甚明白。」
「或許,隻是宗主他老人家一時……心血來潮!」
「看晚輩打坐樣子還算順眼,便隨手賞了。」
「晚輩在丹道天賦上其實平平,唯獨這打坐定力,或許……確實比常人強上那麼一點點。」
他伸出拇指和食指,比劃了一個微小的距離。
他這番話,倒有大半是實情。
百草真君的賞識來得突兀。
那全篇吐納訣的賞賜也讓他受寵若驚之餘,倍感壓力。
他也曾暗自揣測過原因,最終也隻能歸結宗主的隨心之舉。
赫連山聽了陳陽的解釋,卻沒有立刻反駁,反而陷入了短暫的沉思。
他低聲喃喃:
「心血來潮……隨心所欲……嗯,這作風,倒確實像是百草那老傢夥能幹出來的事……」
他語氣複雜,彷彿對百草真君其人頗為瞭解。
陳陽心中一動。
結合赫連山之前提及天玄、地黃之爭的激動,以及他話語中對百草真君隱約的熟稔……
陳陽心中生出猜測……
這位赫連山,當年在天地宗,恐怕並非僅僅是個無足輕重的藥園雜役或普通弟子。
說不定。
他當年曾是大煉丹房裡,有資格獨立開爐煉丹的正式煉丹師!
隻是不知因何緣故,最終離開了天地宗,回歸遠東。
不過。
此刻顯然不是打聽這些的時機。
陳陽按捺住好奇心,沒有冒昧詢問。
……
時間緩緩流逝。
窗外的天色,從陳陽清晨出門時的晨曦微露,逐漸變成了日上三竿。
陽光透過緊閉窗戶的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斑。
從赫連山斷斷續續的敘述中,陳陽也對赫連卉如今的狀況有了更多瞭解。
赫連卉在數年前,已然成功結丹。
然而。
結丹帶來的丹氣滋潤,並未能從根本上扭轉她血氣持續虧空的頑症。
隻是略微延緩了衰敗的速度。
赫連山說到此處,重重嘆息一聲,臉上皺紋更深:
「結丹……實屬無奈之舉,飲鴆止渴啊!」
「原本指望著,上一輪殺神道開啟,能演化出那傳說中的地獄道。」
「古籍有載,地獄道中有寒熱池,有淬鍊道基,彌補先天缺陷之神效。」
「若小卉能入地獄道,借那寒熱池之力,或有一線生機,補足這道基導致的血氣本源虧空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眼中滿是遺憾與不甘:
「可惜啊,人算不如天算。」
「上一輪殺神道,偏偏就沒有開啟地獄道!」
「後麵雖然地獄道出現,可小卉因為已參加過一輪殺神道,身上留下了殺神道業力印記,按規矩,便無法再進入了!」
「唉,若是當初耐心再好一些,等上一等……」
陳陽聽著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他對殺神道瞭解頗深,自然知道赫連山所言非虛。
上一輪殺神道,他雖未親歷其盛況,但也知曉順位排名。
赫連卉位列第九!
絕對是東土築基修士中頂尖的天驕人物。
他也明白赫連山感慨的緣由。
殺神道百年一啟,每次開啟後關閉十年。
修士通常隻能參加一輪,之後便會被殺神道獨特的業力標記,無法再次進入。
赫連卉上一輪沒有等到地獄道,便意味著徹底失去了彌補道基的可能。
「不過……」
陳陽順著話頭,語氣感慨道:
「那地獄道中……」
「晚輩雖未親入,但也聽聞兇險無比,步步殺機。」
「赫連道友上一輪殺神道,能以第九順位脫穎而出,已是驚才絕艷了。」
赫連山聞言,卻是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:
「兇險?修行之路,何處不兇險?與天爭命,與人爭運,本就是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些許風險,何足道哉?」
他看了一眼陳陽,那眼神中帶著些許關切:
「不過你這小子,是個煉丹師,心思都撲在丹爐藥草上……」
「恐怕連像樣的廝殺都少有經歷,沒見過多少真正的血腥場麵吧?」
「心生畏懼,倒也正常。」
陳陽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幾分靦腆,肯定地點了點頭:
「前輩慧眼!」
「晚輩……確實不喜爭鬥。」
「隻願沉浸丹道,遠離那些打打殺殺,血腥醃臢之事。」
他語氣真誠,彷彿這纔是他楚宴應有的樣子。
赫連山聽了,一副瞭然的表情,點了點頭,語氣帶著些感慨:
「唉,天地宗出來的弟子,大多都是這般性子。」
「丹道天賦或許出眾……」
「卻往往疏於實戰,鬥法手段稀鬆平常,總喜歡依賴交好的劍修或其他擅戰修士庇護。」
他話鋒一轉,拍了拍胸脯:
「不過你放心!你既已與小卉締結血契,拜了天地,便算是我赫連家的人了!」
「老夫作為小卉的爺爺,自然有責任為你提供庇佑!」
「往後在這東土,隻要報上我大哥連天真君的名號,等閒宵小,絕不敢動你分毫!」
他說得擲地有聲,彷彿給了陳陽莫大的保障。
陳陽聽著,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,默然不語。
心中卻不由得想起一個月前……
連天真君赫連戰被洛金魔宗六位元嬰真君,追殺得吐血遁逃,狼狽不堪的場景。
那等陣仗,連天真君的名號……似乎也不太頂用?
不過這話他自然爛在肚子裡,不會說出來觸黴頭。
時間繼續流逝,房間內光影緩慢移動。
又過去了一個多時辰,日頭已開始明顯偏西,在窗欞上投下長長的斜影。
赫連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,這才上前,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那截牽絲紅線。
紅線離體的瞬間,陳陽體內那股被牽引的感覺頓時消失。
他暗暗內視,仔細探查周身。
氣血執行平穩,丹田靈力充沛,神魂穩固,確實沒有任何不適或虧空之感。
這讓他心中稍定。
琢磨著回去後大不了多嚼幾十株益血草,權當加個餐補一補。
而赫連山則迫不及待地湊到赫連卉身邊,連聲追問:
「小卉,感覺如何?這次可比上次時間還長些!」
上一次血契,不過短短半個時辰左右。
渡過去的血氣竟支撐赫連卉,維持了一個多月相對清醒的狀態,未曾陷入因血氣枯竭而導致的假死沉眠。
而這一次……
持續了將近三個時辰。
渡過去的血氣總量遠超上次。
紅蓋頭下,赫連卉似乎也在仔細感知自身的變化。
片刻後。
她的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輕顫與……久違的生機:
「我……我感覺……很好!前所未有的好!」
她試著微微運轉了一下體內靈力,一股沉穩凝實的丹氣隨之自然流轉,散發出清晰的氣息波動。
那氣息中,原本揮之不去的衰敗與枯竭之感,竟淡去了許多!
赫連山見狀,頓時喜上眉梢,枯瘦的臉上煥發出光彩,激動道:
「好!好!小卉,莫非……莫非這血氣衰敗之症,真有徹底痊癒的希望?」
赫連卉卻緩緩搖了搖頭,聲音恢復了平靜,帶著謹慎:
「爺爺,莫要太過樂觀。」
「我隻是感覺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好,體內似乎……多了些暖意和力量。」
「但距離痊癒,恐怕還差得遠。」
「此事……不敢奢望太多。」
話雖如此,她語氣中的那絲希望,卻是掩飾不住的。
赫連山聽得更是心花怒放,猛地轉過頭,目光如電,再次牢牢鎖定陳陽。
那眼神中的熾熱與盤算,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陳陽被他看得心頭一跳,連忙指了指窗外西斜的日頭,急聲道:
「赫連前輩!您看,這天色可不早了!晚輩還得趕回宗門呢!您……您總不能還把晚輩強留在這裡過夜吧?」
他真怕這老傢夥又生出什麼強行扣留,甚至綁回遠東的念頭。
赫連山盯著陳陽,目光閃爍不定,嘴唇抿成一條線,心中的確在劇烈掙紮。
「將楚宴關起來?」
「還是……」
「綁回遠東藏起來?」
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盤旋。
畢竟,眼前這小子血氣之效,遠超以往尋到的純陽修士。
而且抽了這麼久的血,居然還跟沒事人一樣!
這等人形大補藥,放過實在太可惜了。
遠東那些被抽過血的純陽修士,哪個不是兩三個時辰下來就手腳發軟,麵色蒼白,虛得像軟腳蝦?
就在赫連山眼神漸狠,似要有所動作的剎那。
一旁的赫連卉卻忽然開口。
聲音雖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:
「爺爺!您心裡那些盤算,我都清楚!收起來吧!莫要再為難楚道友了!」
她微微轉向赫連山的方向,語氣帶著懇求與堅持:
「這裡是天地宗地界,不是我們可以肆意妄為的遠東!」
「楚道友與我們非親非故,能相助兩次,已是仁至義盡。」
「我們還是……儘早返回遠東去吧。」
赫連山聞言,臉上閃過一絲急躁與不甘,反駁道:
「回遠東?回去做什麼?!」
「遠東地界那些合適的純陽修士,這百年早就被我們找了個遍,得罪了個遍!」
「如今好不容易遇上楚宴這麼個更好的……豈能就此放過?!」
……
「可是爺爺……」赫連卉情緒也激動起來,正欲再勸。
「前輩!赫連道友!」
陳陽忽然上前一步,打斷了這對祖孫的爭執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鄭重。
赫連山和紅蓋頭下的赫連卉同時一怔,停下了話語,轉向他。
陳陽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赫連山陰晴不定的臉。
最後落在那紅蓋頭,以及赫連卉那已恢復了不少血色的手腕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道:
「今日,晚輩先返回宗門。待處理完接下來三日丹房內的雜役事務,到了下次休沐之日……」
他頓了頓,語氣堅定:
「我會再過來。」
此言一出,房間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赫連山瞪大了眼睛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紅蓋頭也猛地一顫,顯然赫連卉也震驚不已。
陳陽迎著兩人,繼續說道:
「不光是這一次。今後,隻要情況允許,我都會儘量抽空過來。每次……為赫連道友引渡兩個時辰左右的血氣。」
他看了一眼窗外,彷彿在計算時間:
「大不了,我休沐時,少聽兩節丹師開設的課程便是。」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赫連卉身上,眼神格外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。
當初在青木門,與赫連卉、赫連洪雖隻是短暫交集,卻也算共同經歷過生死險境。
後來搬山宗前來抽取靈脈,經赫連洪出麵周旋,最終換來進入大宗門拜師的資格。
這份人情,陳陽一直記著。
如今見到赫連卉被這血氣衰敗之症折磨,若能以自己這富餘的血氣相助……
於他並無大損,卻能救人於危難。
也算償還部分因果,全了當年的交情。
「你……此話當真?」
赫連山的聲音乾澀,充滿了懷疑:
「小子,莫要拿話誆騙老夫!」
「你今日回了那天地宗山門,大門一關,陣法一啟,老夫還能衝進去抓你不成?」
「到時候,你躲在裡麵十年八年不出來,老夫又能奈你何?!」
他越說越覺得陳陽是在使緩兵之計,周身靈力隱隱鼓盪,大有立刻動手將人拿下的意思。
然而。
就在他眼神轉厲的瞬間。
赫連卉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前所未有的堅決,甚至有一絲哽咽:
「爺爺!不要動手!小卉……求你了!」
赫連山動作一滯,看向自家孫女。
雖然隔著紅蓋頭,但他彷彿能感受到那後麵哀求的眼神。
「放楚道友走吧!」
赫連卉的聲音清晰而堅定。
赫連山臉上肌肉抽動,眼中掙紮之色劇烈翻騰。
他死死盯著陳陽,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良久。
他周身的靈力波動才緩緩平息下來,重重地哼了一聲,揮手撤去了房間入口處的結界禁製。
「前輩寬宏,晚輩感激不盡!」
陳陽見狀,立刻抱拳深深一拜,不敢有絲毫耽擱,轉身推開房門,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房間。
很快便融入了外麵坊市的人流之中,朝著天地宗山門的方向飛馳而去。
赫連山站在窗前,望著陳陽身影消失的方向,臉上滿是不甘與陰鬱,低聲嘟囔:
「糊塗啊!小卉,你太糊塗了!」
「這楚宴一看就是癡迷丹道之人,回到那丹房,鑽進那些丹方玉簡裡,怕是十年八年都想不起出來走動了!」
「我們這一放,等同於放虎歸山,再想找他,難了!」
紅蓋頭下,赫連卉沉默了片刻,才輕聲道:
「這裡是天地宗地界,爺爺,您不是……一直不喜歡天地宗嗎?我們還是回去……回遠東去吧。」
她的語氣帶著試探與勸說。
赫連山聞言,猛地一怔,轉過頭,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那紅蓋頭:
「小卉……你為何會知曉,我不喜天地宗?」
他自問從未在赫連卉麵前,明確表露過對天地宗的惡感。
赫連卉的聲音很輕,卻條理清晰:
「因為,平常大爺爺和三爺爺在您麵前,都極少主動提及天地宗,談及其他宗門時卻並無此避諱。」
「而且,以往需要來天地宗採購丹藥或辦事,從來都是三爺爺出麵。」
「您……一次都未曾踏足過此地。」
她頓了頓:
「爺爺,我們明天就動身回去吧。」
「那楚道友……我雖未見其麵容,但從言談聽來,性情溫和,不似奸猾之輩。」
「但他也明言了,不喜血腥爭鬥,隻願安心煉丹。」
「我們這般強行抽取他的血氣,本就是強人所難,他心中豈會樂意?」
「既非心甘情願,又何苦強求,徒增彼此怨懟?」
這番話,說得輕輕柔柔,卻如涓涓細流,潤入赫連山焦躁的心田,帶著幾分透徹的無奈與豁達。
赫連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房間內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。
許久。
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聲音帶著疲憊與妥協:
「罷了……人已經放走了,再追也無益。回去……就回去吧。」
赫連卉似乎鬆了口氣:
「那我們明日便啟程?」
「不……」
赫連山卻緩緩搖頭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陳陽離去的方向,眼神深邃:
「不是明日。再等四天。」
「爺爺?」赫連卉不解。
「我要看看……」
赫連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,帶著一種執拗的驗證:
「這個楚宴,四日後,到底會不會如他所說,再次出現,履行約定。」
他轉身走回房內,在唯一的蒲團上盤膝坐下,閉上了眼睛:
「你放心,就算他四日後不來,爺爺我……也絕不會再去找他半點麻煩。隻是,總得……親眼確認一番。」
赫連卉聞言,張了張嘴,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。
隻是那紅蓋頭,幾不可察地微微垂落了一絲。
……
另一邊。
陳陽腳步匆匆,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天地宗山門內。
穿過熟悉的陣法光幕,那顆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實處。
回到自己的洞府。
他立刻緊閉石門,啟動基礎的防護禁製,然後盤膝坐下,再次仔仔細細地以內視之法探查周身。
經脈暢通,靈力飽滿,氣血旺盛如常,丹田道石之基穩固,毫無異樣。
那被牽絲紅線抽走的血氣,眨眼間便自行補滿了。
「還好,確實沒什麼虧空。」
陳陽徹底放下心來。
他習慣性地從儲物袋中,取出幾株補充血氣的低階靈草,放入口中慢慢咀嚼。
淡淡的草木清香與微澀的汁液在口中化開,帶來細微的暖流。
這幾乎成了他的日常習慣。
既能溫養血氣,也能平復心緒。
隻是他心中仍存著疑問:
「我的血氣,為何能對赫連卉的血氣衰敗,有如此顯著的補益之效?」
「我並未修煉純陽功法,元陽也早失……」
「莫非,是因為我走了西洲妖修的淬血路子。」
但他旋即又否定了部分:
「可我的淬血之路,早已與正統西洲妖修淬血法門迥異……」
……
「楚師兄?楚師兄在嗎?」
洞府外。
忽然傳來幾聲小心翼翼的呼喚,打斷了陳陽的思緒。
陳陽起身開門。
隻見門外站著幾名藥園的男女弟子,手中捧著一些需要緊急催化的靈藥幼苗,臉上帶著期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。
「需要催化靈藥?」
陳陽不等他們開口,便已瞭然,語氣溫和地問道。
幾個弟子連忙點頭,其中一個圓臉女修小聲道:
「是……是啊,楚師兄。」
「我們一早聽說您出門了,就一直在這附近等著您回來呢……」
「是不是,不太方便?」
「如果不方便,我們改日等師兄您休沐時再來也成……」
陳陽笑了笑,搖了搖頭:
「無妨,一點小忙而已,舉手之勞。」
說著,他便接過那些靈藥,就在洞府門口,施展催化之術。
隻見他指尖泛著淡淡的青綠色靈光,輕柔地拂過那些略顯萎靡的幼苗。
在幾名弟子驚嘆的目光中,那些幼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,葉片變得飽滿潤澤。
靈氣內蘊,生機勃勃。
幾名弟子接過催化好的靈藥,臉上滿是感激與喜悅,連連道謝後才歡天喜地地離去。
隱約間,還能聽到他們遠去的交談聲隨風飄來:
「我就說吧,楚宴師兄麵噁心善,這種小忙隻要開口,他一定會幫的!」
「是啊,別看師兄長相……嗯,比較有威嚴,但心地是真的好!」
「這就叫人不可貌相!咱們以後得多向楚師兄請教學習!」
陳陽站在洞口,聽著這些漸行漸遠的議論聲,心中卻無太多波瀾。
彷彿他們談論的楚宴是另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。
歸根結底,楚宴隻是一個化名,一副麵具。
這些讚譽與親近,建立在虛假的身份與表象之上,如同空中樓閣。
但聽得多了,日積月累……
有時也會讓他生出一絲淡淡的恍惚。
在這天地宗,他以楚宴的身份生活、學習、勞作。
接受著同門的善意與尊敬,某種程度上,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真實?
他搖了搖頭,將這些雜念拋開。
「呼,今日就不研讀那些丹道玉簡了。打坐調息吧,明日還要去丹房當值。」
他看了一眼天邊緩緩沉落的夕陽餘暉,轉身回到了洞府之中。
……
三天時間,匆匆而過。
又到了休沐之日。
陳陽起了個大早,心中已規劃好今日行程。
先去館驛,為赫連卉引渡兩個時辰血氣,履行那日的承諾。
然後再去坊市,將這幾日煉製的丹藥出售,看看市場反饋,檢驗一下自己最近的進步。
然而。
他剛收拾妥當,推開洞府石門,還未走出幾步,一道身影便匆匆從山道小徑上跑來。
正是平日裡在大煉丹房負責跑腿傳話的雜役弟子蔣良。
蔣良見到陳陽,連忙停下腳步,喘了口氣,道:
「楚師弟!可找到你了!高執事有令,讓你速去大煉丹房一趟!」
陳陽輕輕皺眉,心中思忖。
莫非是昨日自己處理某批藥材時,出了什麼細微差錯,被執事發現了?
煉丹房的規矩向來嚴苛……
對於藥材處理,丹爐清理,火候記錄等環節要求極細!
稍有差池,輕則罰沒靈石,重則麵壁思過,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門。
他不敢怠慢。
立刻調轉方向,隨著蔣良向大煉丹房飛去。
來到大煉丹房外,那處專供執事處理事務的偏殿,陳陽見到了正伏案查閱玉簡的執事高遠。
「高執事,您找我?」
陳陽上前,拱手問道。
高遠抬起頭,見到陳陽,臉上露出慣常的笑容,點了點頭:
「楚宴啊,來得正好。是這麼回事,丹房裡有一位大師,最近正籌備煉製一爐緊要丹藥,意在衝擊主爐之位。」
「煉丹所需的一批覈心草木靈藥,需要先行催化處理。」
「且要求極高,尋常弟子難以勝任。」
「聽聞你催化之術了得,那位大師特意點名,要你前去協助。」
話音剛落。
偏殿側門處,一道身影緩緩踱步而出。
來人鬚髮皆白,麵容清瘦,眼神銳利,正是嚴若穀!
嚴若穀目光落在陳陽身上,不帶什麼溫度,隻是隨意地一揮手。
霎時間。
偏殿中央的空地上,靈光連閃,出現了數百個被精純靈力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光團。
每一個光團中心,都懸浮著一枚草木種子!
「楚宴!」
嚴若穀的聲音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:
「這些種子,需在三個時辰內,以特殊手法催化至萌芽初顯,靈韻內蘊的最佳狀態。」
「事關老夫此番煉丹成敗,不得有誤,速速開始吧。」
「若是耽擱了……」
他話語未盡,但其中隱含的威脅與壓力,已撲麵而來。
陳陽看著眼前這密密麻麻的靈種光團。
又看了一眼麵色嚴肅的高遠和眼神淡漠的嚴若穀,心中瞬間明瞭。
這哪裡是簡單的協助?
這分明是刻意刁難!
如此數量,要求如此苛刻的催化任務……
別說三個時辰,就算是十個時辰,讓一個熟練催化的弟子來做,也需全力以赴,心神耗損巨大。
而今日……
本是他的休沐之日!
他嘴唇微動,正想以今日休沐為由,委婉推拒或請求寬限。
然而。
嚴若穀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,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聲音陡然轉冷,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:
「楚宴,你還愣著做什麼?莫非,是想違抗丹師之令,耽誤老夫的煉丹大事?後果,你可承擔得起?」
陳陽心頭一沉。
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高遠,壓低聲音道:
「高執事,今日……是弟子的休沐之日。」
高遠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,擺了擺手,解釋道:
「楚宴啊,宗門規矩裡有一條……」
「若丹房內的丹師,因煉丹需要,下達輔助任務,雜役弟子亦需優先配合完成。」
「這也是為了保障丹藥煉製的順利進行。」
「嚴大師此次煉丹,關係其主爐晉升,確屬緊要。」
陳陽聞言,目光再次掃過種子光團。
又看向嚴若穀那副淡漠表情,以及高遠那愛莫能助的神色。
他知道,今日這場勞役,是躲不過去了。
沉默了片刻,他終是緩緩點了點頭,聲音平靜無波:
「楚宴……明白了。」
高遠神色鬆了下來,語氣也轉為溫和,帶著安撫的意味:
「你放心,今日這工作不會讓你白做。一旦完成,所有工時,皆按平日裡三倍靈石俸祿計算,絕不會虧待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