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時辰後。
最後一枚種子,在陳陽指尖靈光滋養下,終於掙脫了堅硬的外殼,探出一絲嫩白根芽。
陳陽緩緩收回了靈力。
他長舒一口氣,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長時間極度專注催化工作,對心神的消耗著實不小。 超便捷,隨時看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地上那數百個靈光包裹的光團,此刻都已煥然一新,內裡的種子或是萌出嫩芽,靈氣內蘊。
達到了嚴若穀要求。
陳陽定了定神。
起身走向一直閉目盤坐在偏殿一角的嚴若穀,拱手道:
「嚴大師,所有種子已按您要求催化完畢,請您驗收。」
他心中清楚,嚴若穀對自己頗有些成見。
此番刻意在休沐日,安排如此繁重苛刻的任務,難保不會在驗收時故意刁難,尋找瑕疵。
但陳陽對自己的催化之術有足夠信心。
他雖追求速度,但對每一株草木靈藥都傾注了全部心神。
神識感應其細微的生命律動,以最契合的靈力進行催化,確保生機激發的同時,不損其本源靈韻。
快,不代表粗糙,更不代表差錯。
嚴若穀緩緩睜開眼。
眸子掃過地上的種子光團,神識看向每一處細節。
他看得極為仔細。
許久後。
嚴若穀收回神識,臉上看不出喜怒,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既未出言讚許,也未指出任何錯漏,隻是淡淡道:
「嗯,擱那兒吧。」
說罷。
便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陳陽見狀,心中卻是鬆了一口氣。
沒有評價,便是最好的評價。
至少,嚴若穀沒能找到可以指責的破綻。
他再次拱手,不再多言,轉身退出了偏殿。
走出大煉丹房時,午後的陽光正烈。
陳陽抬頭看了看天色,已然過了正午。
他想起四日前對赫連山許下的承諾,腳步不由加快了幾分,朝著山門外坊市的方向飛去。
穿過街道,來到那間略顯老舊的館驛。
陳陽輕車熟路地上到二樓盡頭,站在房門前,輕輕叩響了門扉。
「篤、篤。」
門內一片寂靜,毫無回應。
陳陽微微一怔,又加重力道敲了兩下。
「篤、篤、篤!」
這一次,門內終於傳來了那熟悉的沙啞聲音,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:
「進來吧……」
陳陽心中一定,推開房門。
屋內陳設依舊,光線昏暗。
赫連山盤膝坐在蒲團上,如同枯木。
赫連卉則靜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大紅喜服與紅蓋頭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赫連前輩,我來了!」
陳陽踏入房內,順手帶上門,主動打招呼道。
赫連山眼皮微抬,瞥了他一眼,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:
「哦?還知道來?」
「老夫還以為,楚丹師今日貴人事忙,把四日前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呢。」
「正琢磨著,是不是該去天地宗裡麵請你出來。」
他故意把請字咬得略重。
陳陽聽得嘴角微扯……
進天地宗裡麵抓人?
這話也就聽聽罷了,天地宗護山大陣何等嚴密,更有百草真君坐鎮。
便是元嬰真君,若無正當理由或受邀,也絕不敢輕易硬闖。
一旁的赫連卉卻輕笑出聲,聲音透過紅蓋頭傳來,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:
「楚道友莫要聽我爺爺胡說。」
「他呀,從一大早就在這兒坐立不安,嘴上說你定然言而無信,不會再來了。」
「我卻覺得,楚道友不像是那般輕諾寡信之人。」
「方纔我們還在為此打賭呢。」
陳陽聞言,連忙解釋道:
「讓兩位久等了,實在抱歉。」
「今日本想一大早就過來,不料丹房內臨時有緊要任務耽擱了……」
「一直忙到方纔才結束。」
他將嚴若穀之事簡略帶過。
赫連山又哼了一聲,臉色稍霽:
「罷了,來了總比不來強。」
說著,他不再廢話,熟練地取出牽絲紅線。
如以往一般,一端繫於赫連卉手指,另一端套上陳陽的左手無名指。
熟悉的血氣牽引感再次傳來。
陳陽早已習慣,安然承受。
血契進行中,氣氛比之前緩和不少。
陳陽想起赫連洪,便隨口問道:
「前輩,不知赫連洪前輩近來可好?還在遠東嗎?」
赫連山一邊注意著紅線上血氣的流轉,一邊淡淡道:
「我三弟還在遠東那邊,照料我大哥。否則,此次帶小卉前來天地宗的,本該是他。」
他語氣平淡,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。
陳陽聞言一愣。
赫連戰好歹是元嬰真君,修為通天,何需旁人專門照料?
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紅蓋頭下的赫連卉輕聲解釋道:
「楚道友有所不知。」
「我大爺爺這百餘年來,為了我這道基缺陷引起的血氣衰敗之症,四處奔波。」
「尋醫問藥,探索秘境古墓,消耗了太多本源與心力,早已積勞成疾,隻是強撐著罷了。」
「上次洛金宗之事,他被六位真君氣機鎖定,一路追殺……」
「雖僥倖逃脫,但傷勢與損耗更是雪上加霜,如今需要靜心調養,三爺爺便留在遠東看護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歉疚與擔憂。
陳陽瞭然點頭。
回想連天真君蒼白如紙的臉色,氣息中的虛浮之感,一副本源受損,強弩之末的模樣。
真君亦非不死之身。
漫長的歲月與過度的透支,同樣會在他們身上留下痕跡。
接下來的時間,便在血氣的無聲流淌與偶爾的閒聊中度過。
赫連山似乎對天地宗如今的狀況頗感興趣,不時詢問。
陳陽也如實告知宗門內的一些見聞。
然而。
當陳陽提及天玄一脈的未央主爐,在過去的一個月裡,繼續在大小丹試中保持不敗,穩穩壓製地黃一脈時……
赫連山那張乾瘦的臉,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去。
眼神也變得銳利而冰冷。
「如今地黃一脈,主事的大宗師……是叫風輕雪?是個女子?」赫連山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正是。」
陳陽點頭,察覺到赫連山情緒的變化,心中微動:
「前輩……認識這位風大宗師?」
「不認識。」
赫連山回答得乾脆,卻又追問道:
「她什麼模樣?你且說來聽聽。」
陳陽便憑著半年前山門試煉時的記憶,大致描繪了一下風輕雪的形貌氣質……
雖非絕美,卻飄然如雪,眼神通透彷彿能洞悉人心,氣質出塵。
赫連山聽完,眉頭緊鎖,沉默片刻,才緩緩搖頭:
「此人……老夫未曾見過。應是在我離開天地宗之後,才拜入宗門的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厲,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憤懣:
「隻是此人,身為地黃一脈的掌舵大宗師,煉丹造詣恐怕……徒有其表!」
「否則,何以讓地黃一脈被那天玄壓製得如此之慘,整整一年,一場未勝?!
「簡直是……丟盡了地黃的臉麵!唉!」
最後那一聲嘆息,沉重無比。
陳陽仔細觀察著赫連山的神色。
那嘆息聲中,絕非簡單的旁觀者感慨。
更像是一種深植於血脈,與自身榮辱緊密相連的痛心與不甘。
一個猜測越發清晰……
他斟酌著語句,小心翼翼地試探道:
「赫連前輩,您當年在天地宗時……莫非,曾是地黃一脈的……丹師?」
赫連山對丹道的精深理解,以及對天地宗的熟稔與特殊情感,絕非一個普通丹房弟子所能擁有。
赫連山聞言,霍然抬頭。
眼中幽光閃爍,死死盯住陳陽,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危險:
「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」
那目光銳利如刀,隱隱帶著被觸及隱秘的怒意,讓陳陽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。
陳陽立刻噤聲,不敢再深問下去。
房間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。
兩個時辰,在沉默中悄然流逝。
血契完成,紅線解開。
陳陽活動了一下手指,便準備告辭離去。
「等等。」
赫連山卻忽然叫住了他。
陳陽停下腳步,回頭望去。
赫連山站起身,走到陳陽麵前,那雙陰鷙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,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:
「楚宴,老夫有一事不解。」
「你當日脫身後,本可回到天地宗,安穩修行,十年八年不出山門亦屬尋常。」
「為何……四日後果真來了?」
「今日即便被耽擱,午後仍趕了過來,為小卉引渡血氣?」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加銳利,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:
「你該不會……是假戲真做,對我家小卉,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吧?」
此言一出,石破天驚。
「爺爺!你莫要胡言!」
紅蓋頭下,赫連卉的聲音瞬間拔高,帶著羞惱與急切:
「我與楚道友連麵都未曾見過,何來此說?莫要唐突了楚道友!」
赫連山卻不管孫女的抗議,隻是緊緊盯著陳陽,等待他的回答:
「楚宴,你給老夫一個解釋。」
陳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。
他看著赫連山那執拗而探究的眼神,又瞥了一眼旁邊的紅蓋頭。
心中念頭急轉。
最終。
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的茫然與無奈緩緩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坦誠。
他苦笑著開口,聲音清晰:
「前輩多慮了。晚輩對赫連道友,絕無半分逾越之想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誠懇地迎上赫連山的視線:
「晚輩今日前來,原因很簡單。」
「四日前,晚輩在此親口許諾,會再來為赫連道友引渡血氣。」
「既然許諾了,自然應當履行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
「說出口的話,答應下的事,難道……還能隨意更改,當作從未說過不成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赫連山那雙陰鷙的眼中,似乎有微光蕩漾了一下。
赫連山沉默著,沒有再追問心思之事。
陳陽便接著道:
「明日開始,晚輩又需在丹房勞作三日。四日後休沐,晚輩會再來此館驛。」
說罷,他拱手一禮,再次準備轉身。
「你接下來,打算去往何處?」
赫連山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絲緩和。
陳陽有些疑惑地回頭。
難道還要繼續傳輸血氣?
他看了一眼赫連卉的手腕,紅潤飽滿,顯然暫時無需補充。
他略一思索,還是如實相告:
「晚輩打算去坊市,將近日煉製的丹藥出售,換些靈石,也看看市價反饋。之後……便返回宗門了。」
他原本還計劃去聽丹師的課程。
但被嚴若穀耽擱了三個時辰,又來此引渡血氣兩個時辰,此時早已過了開課時間,隻能作罷。
心中不免感慨,丹房弟子時間確實緊張。
若成了正式煉丹師,時間安排便能自由許多。
「你煉製的丹藥?」
赫連山忽然道:
「拿來給老夫瞧瞧。」
陳陽一怔。
赫連山乾咳兩聲,似乎想掩飾什麼,語氣卻不容拒絕:
「咳咳……你之前不是問老夫,是否曾是地黃一脈的丹師嗎?把你煉的丹藥拿出來,讓老夫看看成色。或許……能指點你一二。」
陳陽聞言,先是愣住,隨即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芒!
果然!
自己的猜測沒錯!
這位赫連山前輩,當年在天地宗,絕非等閒之輩,極有可能是一位造詣不低的煉丹師。
這可是難得的機緣。
他強壓心中激動,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個玉瓶,雙手奉上,語氣恭敬異常:
「這是晚輩煉製的回氣丹,服用後一個時辰內,可緩慢恢復一成左右的靈力。」
「這是靈元丹,適用於鍊氣期修士日常修煉。」
「還有這是築基丹……煉製得粗陋,勞請赫連大師過目指點!」
他連稱謂都立刻改成了赫連大師。
聽到大師這個稱呼的瞬間,赫連山這位見慣風浪的元嬰修士,都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他瞥了陳陽一眼,眼神古怪,低聲嘀咕了一句:
「楚宴你這小子,平日裡看著憨直純樸,有些時候,倒是……頗會順杆爬,嘴皮子也溜。這油滑勁兒,不像是天生的……跟誰學的?」
陳陽見狀,有些尷尬地笑了笑:
「晚輩鍊氣期時,曾拜過一位師尊。他老人家為人處世圓融通達,對晚輩多有照拂。晚輩耳濡目染,便學了些皮毛。」
「哦?你那位師尊,也是煉丹師?修為如何?」
赫連山隨口問道。
陳陽連忙搖頭:
「並非煉丹師,修為也隻是結丹期。但他待晚輩極好,傳授了許多修行與處世的道理。」
他簡單帶過,不欲多提。
赫連山點了點頭,不再追問,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玉瓶上。
他拔開瓶塞,倒出幾粒丹藥,置於掌心,先是仔細觀察丹形,色澤,又湊近輕嗅。
緊接著,在陳陽驚訝的目光中,赫連山五指微一用力。
竟將掌中幾顆丹藥盡數捏成了細膩的粉末!
「赫連大師……?」
陳陽心頭一跳,試探著叫了一聲,不明所以。
赫連山卻抬起頭,定定地看著陳陽,半晌不語。
良久。
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濃重的懷疑:
「這些丹藥……當真是你親手煉製?不是用什麼廢丹、劣丹充數?」
陳陽眨了眨眼,被問得有些發懵,但還是肯定地點頭:
「確確實實是晚輩親手所煉,絕無虛假。」
赫連山聞言,眼中精光一閃,忽然抬手。
竟將那捏碎的丹藥粉末,用靈力包裹著,直接送入了陳陽微張的口中!
「唔!」
陳陽猝不及防,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,粉末入喉,化作一股略帶苦澀的暖流。
「你自己煉製的丹藥,難道從未嘗過是何滋味嗎?」赫連山的聲音帶著訓斥。
陳陽咂摸了一下口中殘留的味道,眉頭微蹙:
「好像……是有點苦澀?」
「何止是有點苦?!」
赫連山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:
「這是回氣丹!補充靈氣的丹藥!追求的是中正平和,易於吸收!」
「怎會有如此明顯的苦澀之味?」
「你這丹藥裡,是不是把丹爐底未清理乾淨的爐灰,雜質也一併煉進去了?!」
陳陽仔細回味,果然察覺到了一絲極淡的爐灰味道。
心頭頓時咯噔一聲。
煉丹時火候控製稍有偏差,或丹爐清理不淨,便容易帶入雜質,影響丹藥品相與口感。
赫連山見他神色,便知說中了,繼續斥道:
「你如今沒有自己的本命丹火,用的是地火或靈火吧?」
陳陽點頭。
「那就更要注意!」
赫連山語氣嚴厲:
「外火不比丹火如臂使指,控溫更難!」
「煉製回氣丹這等基礎丹藥,需用文火,徐徐圖之,慢慢溫養藥性融合!」
「你那急火猛攻的架勢,是煉爆血丹還是煉回氣丹?!」
接下來,赫連山就著陳陽拿出的每一種丹藥,逐一指出其中的不足之處。
每一個指點,往往一針見血。
這些指點,對於陳陽而言,無異於久旱逢甘霖。
許多困擾他多時,翻遍玉簡也難覓其解的難題,在赫連山三言兩語的點撥下,頓時豁然開朗!
比起丹師的課程,這種一對一的指導,效果不知強了多少倍!
而且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,赫連山在丹道上的造詣與眼界,恐怕遠超大煉丹房裡的尋常丹師。
甚至……
給他一種深不可測之感。
不知不覺間,日影西斜,房間內徹底昏暗下來。
隻有桌上一點如豆的燈火搖曳。
「天色已晚,還不打算回你的天地宗?」
赫連山的聲音將陳陽驚醒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暮色,又看了看旁邊一直打坐不動,彷彿入定般的赫連卉,這才驚覺時間流逝之快。
「晚輩……晚輩這就告辭!」
陳陽連忙起身,臉上帶著感激:
「前輩今日指點,令晚輩受益匪淺!四日後,晚輩定當提早前來!」
赫連山擺了擺手,臉上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:
「你為小卉引渡血氣,老夫指點你幾句丹道,算是兩不相欠。四天後,記得準時便是。」
陳陽連連稱是,恭敬地行禮後,方纔退出房間,輕輕帶上房門。
返迴天地宗的路上,夜風微涼,卻吹不散陳陽心頭的激動。
雖然隻是短短幾個時辰的指點,卻讓他感覺勝過自己埋頭苦修大半年!
赫連山的水平,恐怕真的極高……
自己這次,算是撞上大機緣了!
……
接下來的日子,陳陽往返於天地宗與館驛之間。
在赫連山這位大師的悉心指點下,他的煉丹技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精進著。
許多過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丹道原理,手法訣竅,逐漸融會貫通。
期間。
他也聽聞了嚴若穀再次衝擊主爐之位失敗的訊息。
打聽之下才知,這位嚴大師衝擊主爐已近百年,幾乎每年都會嘗試一次,失敗早已是常態。
而每次失敗後,嚴若穀的心情總會格外糟糕。
在大煉丹房巡視時,也更容易找到陳陽頭上。
……
「楚宴!」
「老夫說過多少次!」
「你是雜役弟子!雜役弟子必須做滿三年雜役,方有資格使用丹房的煉丹爐自行煉丹!」
「這是規矩!誰允許你私自動用的?!」
嚴若穀吹鬍子瞪眼,聲音在丹房內迴蕩。
陳陽聽得耳朵幾乎要起繭子。
他曾私下向執事高遠打聽,是否真有此規矩。
高遠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無奈道:
「楚宴啊,宗門規矩裡……並無這一條明文規定。」
「隻是嚴大師他……早年拜入天地宗時,天資不算突出,確實在大煉丹房做了整整三年雜役,吃了不少苦。」
「或許因此,他對此事格外執念,總喜歡以此來要求後來的弟子……」
高遠拍了拍陳陽的肩膀,寬慰道:
「他也就是嘴上說說,隻要你不正麵頂撞,他也不會真的因此處罰你。忍一忍便過去了。」
陳陽也隻能苦笑以對。
他分析過嚴若穀針對自己的原因。
無外乎當初學堂爭端,以及後來百草真君賜下全篇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引得他嫉妒。
傳聞嚴若穀苦求多年,也隻得了三卷……
但這些小事,與從赫連山那裡得到的實實在在的丹道指點相比,微不足道。
陳陽便將主要心思放在了跟隨赫連山學習,以及自身煉丹練習上。
對嚴若穀的偶爾刁難,隻當是耳旁風。
……
這一日。
館驛房間內,紅線相連,血氣流轉。
陳陽如同往常一樣,向赫連山述說著天地宗內近況。
「還是老樣子。天玄那邊,未央主爐風頭無兩,代表天玄參與的丹試,依舊未嘗敗績。」
陳陽說道。
他當初下注的那兩百靈石,從半年前滾到八萬。
如今又過去半年,眼看快要滾到二十萬靈石了。
全賴未央主爐保駕護航。
「地黃一脈的支柱,楊屹川楊大師,晚輩前些日子遠遠見過一麵,似乎消瘦憔悴了許多。」
「不過藥園裡的一些雜役女弟子卻在議論,說他瘦下來後,反倒有種……」
「嗯,頹廢而憂鬱的別樣氣質。」
陳陽如實轉述。
「至於風大宗師……」
陳陽看了一眼赫連山:
「赫連前輩你讓我多留意……」
「但那個層次距離晚輩實在太遠,平常根本接觸不到。」
「隻能從其他丹師同門口中聽聞零星訊息。」
赫連山聽著,臉色越來越黑,聽到最後,更是氣得咬牙切齒,鬍鬚都微微發抖:
「什麼風大宗師?!我看那女人,就是徒有虛名,空占其位!」
「還有那楊屹川,地脈……支柱?」
「我看就是隻豬!」
「蠢笨如豬!」
他罵得毫不留情,甚至遷怒到陳陽頭上:
「楚宴!老夫上一次讓你熟記的草木靈藥,你辨識得如何了?!」
話音未落。
赫連山體內靈力驟然湧動。
他抬手一揮,一道道精純的靈力在身前空中迅速凝結!
一株株形態各異,細節栩栩如生的草木靈藥虛影憑空浮現,散發出氣息!
十株虛影同時出現,僅維持一息,便驟然消散。
緊接著,又是全新的十株虛影浮現,同樣一息即散。
如此迴圈往復,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。
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,空中已然閃現過上萬株不同的草木靈藥虛影!
這是赫連山考校陳陽草木辨識能力的獨特方法,極其嚴苛。
不僅考驗記憶力,更考驗對草木形態,氣息特徵的瞬間捕捉,與精準識別能力。
陳陽早有準備。
在虛影閃現的同時,便已分出一縷神識。
快速在早已備好的空白玉簡中,銘刻下每一批虛影對應的草木名稱。
當最後十株虛影消散,陳陽立刻將銘刻完畢的玉簡雙手奉上。
赫連山接過玉簡,神識沉入,飛速掃過。
下一刻。
他勃然大怒,將玉簡「啪」地一聲拍在桌上:
「楚宴!這一萬株草木,你怎麼又認錯了三十株?!這都第幾次了?!你的腦子是石頭做的嗎?!」
陳陽一臉無奈,苦笑著解釋道:
「赫連前輩息怒……」
「晚輩,晚輩是道石築基啊。」
「神識記憶之力,遠不及道韻築基者那般近乎過目不忘。」
「這草木辨識,需死記硬背者甚多,晚輩……實在力有未逮。」
他語氣誠懇,帶著幾分自嘲。
道石築基的侷限性,不僅體現在鬥法,修行速度上。
更體現在神魂的靈動上。
道韻築基者,因玄妙道韻時刻滋養神魂,記憶能力遠超同儕。
這也是為何煉丹師普遍追求道韻築基的原因之一。
當年的楊屹川,便是因展現出驚人丹道天賦,被宗門不惜代價堆資源,硬生生堆出了一個道韻築基。
還有杜仲,山門試煉中一步登天,其本身亦是道韻築基。
陳陽瞭解過,為了保持道韻純粹,這類天驕在鍊氣期往往連丹藥都極少服用。
全憑苦功吐納。
直到築基時,才服下人生第一枚丹藥……
築基丹。
「哼!道基一事,最重純粹!」
赫連山怒氣稍緩,但仍帶著不滿:
「你定是在鍊氣低階時,貪圖進境,服食了太多丹藥,妖丹,駁雜不純,才築了這道石之基!」
「根基不純,後患無窮!」
他看了一眼旁邊靜坐的赫連卉,語氣中又帶上一絲傲然與惋惜:
「看看我家小卉,當年便是穩紮穩打。」
「全靠自身吐納,水到渠成,根基無比紮實!」
「隻是可惜……」
陳陽被他說中舊事,雖不完全準確,隻能硬著頭皮點頭:
「前輩教訓得是。」
隨即,他又忍不住問道:
「那晚輩這道石之基,難道……就真的無法彌補了嗎?」
赫連山聞言,冷笑一聲:
「彌補?如何彌補?即便是那傳說中地獄道的寒熱池,也隻是緩慢溫養,補全道基瑕疵而已。」
「道石便是道石,道紋便是道紋,道韻永遠是道韻!」
「一旦一處丹田築成道基,另外兩處丹田便會自然生出排斥感應,你自己修煉時,應當也有所察覺才對。」
他瞥了陳陽一眼:
「難不成,你還想碎掉道基,重頭再來?可笑!」
陳陽默然。
他確實能感受到丹田之間的隱約排斥。
但他心中,始終記掛著當年青木祖師在地獄道中提及的線索。
那人間道,或許存在天道築基的機緣!
為此,他甚至趁著銅片價格走低時,一口氣囤積了百餘枚。
然而,人間道卻如石沉大海,始終未曾開啟。
「難道……我也會像赫連卉一樣,錯過了上一輪地獄道,此生便再也等不到人間道開啟了嗎?」
陳陽心中黯然,不由喃喃自語:
「難道,就不能……多一個丹田築基嗎?」
這隻是他下意識的不甘之語。
不料,赫連山聽了,卻眉頭一挑,沉吟道:
「多丹田築基?老夫倒是曾在一部極其古老的殘捲上,見過隻言片語的記載。」
「傳聞上古有一種極其罕見,近乎傳說的道基,名為三才道基,似乎便可三處丹田先後築基,達成某種玄妙平衡……」
「不過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敲了敲桌子:
「那等虛無縹緲之事,不是你該想的!」
「你還是多想想……」
「如何用你這道石腦袋,給老夫記下更多的草木知識吧!」
他越說越氣:
「老夫本還想讓你,去旁觀一下那天玄一脈,未央的煉丹手段,看看她到底有何門道。」
「結果你倒好,連旁觀丹試的資格都沒有……」
「隻是個丹房弟子!」
他語氣中滿是恨鐵不成鋼。
陳陽隻能無奈攤手:
「晚輩也想啊,可規矩如此……不過,赫連大師……」
他眼中露出期待之色:
「再過幾日,便是大煉丹房一年一度的弟子晉升試煉了。」
「您覺得……」
「以晚輩如今的水平,可有把握晉升煉丹師?」
拜入天地宗,已近一年光陰。
坊間又開始售賣新的山門試煉令牌,而大煉丹房內部的晉升試煉,也即將拉開帷幕。
每年,都會有十幾名佼佼者,從數萬丹房弟子中脫穎而出……
晉升為正式煉丹師,擁有獨立開爐資格,地位截然不同
赫連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沉吟片刻,才慢悠悠道:
「以你目前的水準,隻要臨場不發揮失常,別犯那些低階錯誤……勉勉強強,應該夠資格晉升了吧。」
陳陽聞言,心中一鬆,眼中光彩更盛,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……
時光荏苒,幾日轉瞬即過。
大煉丹房弟子晉升試煉,在一片寬闊廣場上舉行。
與山門試煉的浩大場麵相比,此番試煉規模小了許多,參與者也僅限於大煉丹房內的弟子。
但氣氛同樣莊重而熱烈。
試煉分為三輪。
草木辨識,催化炮製,以及最終的煉丹。
經過赫連山這小半年的特訓,尤其是那……萬株草木瞬息辨識的折磨,陳陽在草木辨識一輪中表現沉穩。
雖未拔得頭籌,卻也穩穩位列前十。
催化炮製一輪,更是他的強項,手法嫻熟流暢,對藥性把握精準,引來了幾位監考丹師的微微頷首。
排名更進一步。
最後一輪。
煉製指定的造血丹。
此丹乃修士重傷後用以穩固氣血,促進生肌的常用丹藥,煉製難度適中,但極其考驗對血氣藥性的理解,與火候的精細控製。
陳陽心中一定。
他當年為了參悟楊屹川的煉丹手法,曾咬牙買下過整整一爐,楊屹川煉製的造血丹。
反覆研究揣摩,對此丹的煉製流程早已爛熟於心。
加之赫連山的指點,讓他對火候與藥性融合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開爐,控火,投藥,融液,凝丹……
陳陽心無旁騖,每一個步驟都力求精準。
當丹爐開啟,丹香四溢,五顆圓潤飽滿,隱現淡紅色丹紋的造血丹呈現在監考丹師麵前時。
幾位丹師眼中皆露出讚許之色。
最終成績匯總,陳陽綜合排名高居第三。
穩穩獲得了晉升煉丹師的資格。
……
當丹師袍遞到陳陽手中時,陳陽恍如夢中。
他接過衣袍,感受著質地,以及衣袍上隱隱流轉,有助於寧心靜氣的陣法微光。
一時間竟有些怔住了。
「楚宴,恭喜!」
執事高遠笑容滿麵:
「自今日起,你便是我天地宗,第三千零九位在冊的正式煉丹師了!可喜可賀!」
平日裡陳陽常去打下手的杜仲,此刻也走上前來,臉上帶著笑容:
「楚道友,恭喜!」
「去年山門試煉初見,我便覺你丹道天賦不凡,非池中之物。」
「沒想到僅僅一年,你便成功晉升,未來可期!」
就連一起從遠東歸來,如今依舊是丹房弟子的包衛,也擠在圍觀人群中,滿臉羨慕地高聲喊道:
「楚師弟!不,現在該叫楚大師了!恭喜楚大師!」
陳陽拱手回禮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今日,終於在這丹道聖地站穩了第一步。
晉升儀式並未結束。
很快。
廣場前方的高台上,靈光匯聚,一道道氣息浩瀚的身影顯現。
天地宗內地位尊崇的主爐煉丹師們,聯袂而至,前來觀禮,並為新晉丹師舉行正式的擇脈儀式。
主爐們自然而然地分列兩側。
左側,天玄一脈。
以未央為首,其身後數位主爐氣度沉凝。
右側,地黃一脈。
陳陽看到了麵色依舊憔悴,但眼神專注的楊屹川站在靠前位置。
而在楊屹川身前半步,站著一位清冷如雪,眉目如畫的女子。
正是地黃一脈的掌舵大宗師,風輕雪。
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新晉丹師,無喜無悲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天玄一脈的最前方,那位鬚髮皆白,長眉垂落的老者。
天地宗宗主,百草真君,竟也親自到場了!
陳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百草真君身上。
這位賜予他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全篇,改變了他天地宗修行起點的宗主,此刻正麵帶微笑,俯瞰著台下。
似乎察覺到了陳陽的注視,百草真君的目光微微轉動,與陳陽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。
隨即。
百草真君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。
他竟主動開口,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全場:
「楚宴。」
全場一靜,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陳陽身上。
陳陽心頭一跳,連忙躬身:
「弟子在。」
百草真君撫了撫垂下的長眉,笑嗬嗬地道:
「你可是在疑惑,當年山門試煉,老夫為何會心血來潮,賜下那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全篇於你?」
陳陽輕輕點頭:
「弟子……確有此惑。弟子自知丹道天賦平平,唯定力稍強,實不知何以得宗主如此厚賜。」
「哈哈!」
百草真君朗笑一聲,聲若洪鐘,震得廣場上靈氣微漾:
「原因很簡單。老夫修行至今,最喜之事,便是無心插柳!」
「見有潛質,心性尚可的弟子,便隨手賜下一份機緣,如同隨手撒下一把種子。」
「至於這種子能否生根發芽,能否長成參天大樹,全看其自身造化與努力。」
他目光落在陳陽身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:
「而你,楚宴,未曾讓老夫失望。」
「今日你能站於此地,身穿丹師之袍……」
「便是對老夫當年插柳,最好的回應!」
此言一出,廣場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,與艷羨的吸氣聲。
無數道目光再次射向陳陽。
這一次,其中蘊含的羨慕,變得無比熾熱!
宗主親口承認未曾失望,這幾乎等同於公開的賞識與認可。
其份量,遠比那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本身更重。
這意味著,從今往後,陳陽在天地宗內,將擁有一個極為特殊的標籤……
得宗主青眼者!
就連高台上,天玄與地黃兩脈的主爐,大宗師們,看向陳陽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深意。
未央周身的金光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。
風輕雪清冷的眸子在陳陽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楊屹川則抬起頭,認真打量了陳陽幾眼,憔悴的臉上露出些許複雜神色。
陳陽心中亦是一震。
百草真君這番話,竟與當初赫連山猜測的無心插柳,撒種看緣之語,不謀而合!
這位宗主,行事果然如赫連山所言。
「好了。」
百草真君收回目光,笑容微斂,恢復了宗主的威嚴,看向台下所有新晉煉丹師:
「既已晉升丹師,按照宗門慣例,需擇一脈而入,精修丹道。天玄地黃,各有千秋,擇其適者而從之。」
他話音剛落,旁邊一位負責儀式的大宗師袖袍一揮。
霎時間,十幾道靈光飛射而出,精準地懸浮在每一位新晉丹師麵前。
靈光散去,顯露出一對令牌。
左玄右黃,質地古樸,分別銘刻著天、地二字,散發著不同的靈韻波動。
「擇玄令,入天玄。擇黃令,入地黃。爾等可憑本心,自行抉擇。」
百草真君的聲音平靜響起。
台下頓時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「這還用選嗎?今年肯定是天玄啊!」
「沒錯!未央主爐威勢無雙,整整一年壓得地黃抬不起頭!」
「往年還有不少弟子因各種原因選地黃,今年……怕是一個都沒有了吧?」
「地黃一脈,今年真是……顏麵盡失啊。」
議論聲雖低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地黃一脈的主爐們,臉色都不太好看。
楊屹川更是死死握緊了拳頭,低下頭,肩膀微微聳動,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。
風輕雪神色依舊平靜。
隻是那清澈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。
果然。
如同眾人預料。
新晉的煉丹師們,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紛紛伸手,握住了身前那枚玄色令牌!
一道道清越的嗡鳴聲響起,玄色令牌靈光大放,與選擇者氣息相連,代表著他們正式歸屬天玄一脈。
選擇的過程很快。
轉眼間,十幾位新晉煉丹師中,已有九成以上做出了選擇。
清一色的玄光閃耀。
隻剩下最後兩三人,似乎還在猶豫。
而陳陽,便是其中之一。
他的目光,在身前的玄色令牌與黃色令牌之間緩緩移動。
高台上。
百草真君看著陳陽,臉上帶著和煦而鼓勵的微笑,似乎也在等待他做出那個理所當然的選擇。
天玄一脈的主爐們,目光也大多落在陳陽身上。
這位得宗主親口讚譽的新晉丹師,入天玄一脈自是鐵板釘釘之事。
地黃一脈那邊,氣氛更加沉悶。
風輕雪已微微側身,似乎準備在最後一人選擇後,便率先離場。
楊屹川依舊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陳陽的手,緩緩抬起,伸向了那枚玄色令牌。
越來越近,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那冰涼的令牌表麵。
百草真君臉上的笑意更深,微微頷首。
「善……」
一個善字幾乎要脫口而出。
然而。
就在陳陽指尖即將觸及玄色令牌的前一剎那。
他手臂倏然一折,以一種快得令人眼花的速度,閃電般轉向。
五指張開,一把牢牢握住了旁邊那枚黃色的令牌。
緊接著。
他清朗而堅定的聲音,響徹在驟然變得一片死寂的廣場上空:
「弟子楚宴,選擇加入,地黃一脈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