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,認識我?」
赫連洪臉上露出狐疑之色,眼睛上下打量著陳陽,聲音沉悶如雷,帶著不加掩飾的困惑。
聽到這熟悉嗓音的瞬間,陳陽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。
沒錯……
眼前這肌肉盤結的壯漢,正是赫連洪!
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腦中急轉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,.超方便 】
既然此人是赫連洪,那麼方纔出手,被稱作連天老鬼的那位元嬰真君……
陳陽下意識地轉動脖頸,向後看去。
洞口光線稍亮處,一位身著簡素黃袍的青年男子靜靜站立。
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,麵容清瘦,與赫連洪的粗野截然不同。
隻是此刻他臉色異常蒼白,嘴唇亦無血色,周身氣息雖深沉如淵,卻隱隱透出一股虛浮之感。
彷彿大病初癒,或是消耗過巨。
陳陽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連天真君!
赫連洪的大哥,當年在齊國匆匆一瞥,便是陳陽此生所見的第一位元嬰真君。
而就在陳陽心神震動之際。
赫連洪的粗嗓門再次響起,這一次音量更高,在這空曠的石洞中激起陣陣迴音:
「小子!我問你話呢!你認識我?!」
不光是赫連洪,與他並肩而立的那位乾瘦中年人,也投來了狐疑而銳利的目光。
那目光如同兩柄淬毒的細針,彷彿要刺穿皮肉,直窺骨髓。
陳陽心中念頭百轉千回,麵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。
最讓他慶幸的是,赫連洪顯然並未看穿他臉上的惑神麵偽裝。
他暗自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心緒,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,聲音帶著敬畏:
「晚輩……晚輩隻是多年前曾有幸,遠遠聽聞過赫連前輩……奏樂的風采……」
奏樂二字出口的瞬間,石洞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。
緊接著……
「什麼?!!!」
那乾瘦的中年人,猛地扭頭瞪向赫連洪,深陷的眼窩裡幽綠光芒暴漲,劈頭蓋臉便是厲聲斥罵:
「赫連洪!你這個混帳東西!」
「我家小卉這些年來生命垂危,日日受苦,你這做三爺爺的,居然還有閒心去碰你那些破爛樂器?!」
「你對得起小卉嗎?!」
「對得起大哥和我嗎?!」
這突如其來的厲聲質問,如同一盆冰水澆在赫連洪頭上。
他那張粗獷的臉瞬間僵住,旋即漲得通紅。
慌忙擺手,銅鈴大眼中滿是委屈與急切,聲音都拔高了幾度:
「我沒有!」
「早在二十年前,我就已立誓不再觸碰那些樂器。」
「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!我心裡隻有小卉,哪有心思弄那些!」
他一邊急赤白臉地澄清,一邊猛地轉頭,虎目圓睜,怒視陳陽,那眼神凶得彷彿要吃人:
「喂!你小子不要胡說八道!」
「我什麼時候當眾奏過樂讓你聽見了?!」
「說清楚!什麼時候!在哪兒!」
陳陽被他這兇悍的氣勢逼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,眨了眨眼,含糊道:
「這個……時間太久了,怕是……怕是二十多年前了吧?」
「具體何時何地,晚輩實在記不清了。」
「隻記得旋律……頗為獨特,印象深刻。」
他頓了頓,又試探著問:
「原來赫連前輩這些年……已然捨棄了奏樂的雅好?」
赫連洪聽他這麼說,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,長長籲出一口粗氣,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的修士,語氣裡帶著委屈:
「二哥!你聽見了沒?是二十年前!二十年前啊!」
「我這二十年,哪天不是盡心盡力,挖空心思想法子救小卉?」
「我發過的誓,字字句句都刻在骨子裡!你……你怎能不信我!」
說著,他那張兇悍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傷心,配合那魁梧如山的身軀,顯得頗有幾分滑稽。
中年修士盯著赫連洪看了半晌,又瞥了一眼站在那裡的陳陽。
眼中淩厲之色漸漸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與歉意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,聲音緩和下來:
「好了……好了,是二哥一時情急,誤會你了。」
他擺擺手,終止了這個話題,目光重新落回陳陽身上。
那審視的目光再次變得灼熱起來,嘴角甚至扯出一絲古怪的笑意:
「不過……此人既然認得你,也算是有緣了……」
陳陽心頭猛地一跳,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攀升。
他強作鎮定,試探著問:
「有緣?前輩是指……?」
中年修士低笑起來,那笑聲在空曠石洞中迴蕩,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:
「自然是……姻緣之緣。老夫赫連山,小兄弟不必拘束。今日之後,咱們說不定……就是一家人了!」
一家人?!
陳陽瞳孔驟縮,背脊瞬間竄上一股寒意。
他瞪大了眼睛,聲音不自覺帶上一絲急促:
「前輩此言何意?!」
赫連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,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:
「老夫可是打聽清楚了。」
「洛金魔宗那邊,慕容修那老匹夫不知走了什麼狗屎運,得了個好孫女婿。」
「是從東土中部大宗門來的,一表人纔不說,最關鍵的是……元陽未泄!
說著,赫連山目光灼灼地看向陳陽,看得陳陽後背都有些發涼。
陳陽心念一轉,聯想到遠東之地的民風,頓時明白過來。
赫連洪他們幾個,八成是把他當成寧長舟了。
陳陽深吸一口氣,趕忙解釋道:
「兩位前輩,不對,是三位前輩,你們真的誤會了。慕容長老的那位孫女婿,真的不是我。」
此言一出,石洞內陡然一靜。
赫連洪與赫連山同時愣住,連站在洞口陰影處的連天真君,也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簾。
陳陽抓住這片刻的寂靜,飛快地繼續說道:
「那是我同門的一位師兄。」
「姓寧,名長舟。」
「他確實才貌雙全,丹道天賦出眾,乃是宗門重點栽培的物件,元陽未泄也是實情。」
他邊說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,語氣帶上幾分自嘲與無奈:
「但三位前輩請仔細看看晚輩這副尊容……」
「粗鄙兇惡,哪裡像是能被慕容長老千金青睞的樣貌?」
「那位寧師兄纔是真正儀表堂堂,風度翩翩。」
赫連洪與赫連山聞言,果然將目光聚焦在陳陽臉上。
陳陽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神識掃過麵龐,細細探查。
他心中提起十二萬分警惕,全力維持惑神麵的偽裝。
片刻。
赫連洪首先收回目光,粗聲粗氣地嘀咕道:
「二哥,這小子說得……好像有點道理。」
「他這模樣,是有點……嗯,粗獷。」
「那慕容修的孫女我雖未見過,但聽說是個眼光高的,喜歡俊俏郎君……」
「怕是真的看不上這種。」
赫連山也皺緊了眉頭,乾瘦的臉上陰晴不定,喃喃道:
「慕容修那老傢夥,最是疼他那孫女,尋常男子豈能入眼?此人相貌……確實不像。」
兩人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轉向了洞口的黃袍青年。
他們的大哥,連天真君,赫連戰。
赫連戰此刻也完全回過神來。
他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,一道遠比赫連洪二人厚重精純,帶著真君特有威壓感的神識,緩緩漫過陳陽全身。
這一次探查更為仔細,彷彿要將他裡外看個通透。
陳陽心中一緊,察覺到真君神識掃向自己,立刻猜到了對方想探查什麼。
他索性主動散開了一絲自身氣機。
「你們說的元陽未泄,那是我那位寧師兄的事。晚輩早年就已經成過親,元陽早就不在了。」
聽到陳陽這話,連天真君頓時瞪大了眼睛。
他又仔細感知了片刻,瞬間明白過來。
「洛金魔宗那邊……都怪我這幾日太過操勞,當時隻顧著隔空抓人,到手便走,沒有仔細探查清楚。」
「你身上這種感覺……我想起來了,是移形換影符,換位時無形無跡,極難被察覺。」
「慕容修前些年確實弄到過一張這種符。」
「為了一個孫女婿,他居然連這種符都捨得用。」
「失算了。」
……
「什麼?!」
赫連洪臉色大變,魁梧的身軀猛地踏前一步,地麵都微微震動:
「大哥!你是說……抓錯人了?!那現在怎麼辦?!」
連天真君沉默不語。
赫連洪則將目光投向陳陽:
「那你,小子,你到底是從哪來的?」
陳陽見這情形,索性將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甚至還拿出了一塊令牌,那是他作為大煉丹房弟子的身份憑證。
「晚輩楚宴,乃是天地宗煉丹房弟子。此次前來遠東,隻是為了尋找兩位同門師兄。」
聽到這裡。
赫連洪等三人麵麵相覷,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。
最後還是赫連洪率先打破了這片寂靜。
他急得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,目光再次落到陳陽身上,凶光閃爍:
「要不……把這沒用的傢夥直接丟出去算了?」
既然陳陽不符合要求,在赫連洪看來便毫無價值,還是個燙手山芋。
畢竟,陳陽方纔自稱是天地宗弟子。
天地宗的名頭,即便在混亂的遠東,也有相當的分量。
赫連洪雖渾,卻也知能不招惹儘量不招惹。
萬幸的是,眼前這小子隻是丹房弟子,並非更金貴的煉丹師或主爐,否則麻煩更大。
然而。
赫連山卻緩緩搖了搖頭,枯瘦的臉上重新蒙上一層陰霾。
他看了一眼洞口方向,聲音低沉而沙啞:
「丟了他容易,可我家小卉……又該如何?這幾日,她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,氣息也越發微弱了……」
他猛地轉回頭,目光死死盯住陳陽,那眼神中的陰鷙再次浮現,甚至帶上了一絲狠絕的意味:
「大哥,你速速再去尋找其他合適的純陽修士,最好是有結丹修為的。至於此人……」
他頓了頓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:
「既然來了,就不能白來。先讓他與小卉成親,能用幾日算幾日!總能……吊住小卉一線生機!」
陳陽聽到這裡,心裡頓時一沉。
從剛才開始,他就不斷聽到成親、小卉這些字眼。
「等等,三位前輩,你們這是打算做什麼……」
小卉成親?
難道說的是……赫連卉?
陳陽腦海中立刻浮現出當年跟在赫連洪身邊,那個氣血衰敗的老嫗。
「前輩且慢!」
陳陽急忙出聲,試圖做最後的掙紮,抬出自己最大的依仗:
「晚輩楚宴,乃是天地宗正式錄名的弟子!」
「我宗門有嚴規,弟子在外若有不測,宗門必會追查到底!」
「我天地宗內,有四十六位主爐煉丹師,皆是我師長前輩!」
「他們……若知此事,絕不會善罷甘休!」
「還請三位前輩三思!」
他試圖用宗門的威勢震懾對方。
然而。
赫連山聞言,隻是緩緩踱步上前,乾瘦的臉上露出一抹譏誚的冷笑,聲音不高,卻字字冰冷:
「嗬……天地宗的主爐,地位尊崇,自然不假。可是……」
他湊近一些,那雙深陷的眼睛如同鬼火,緊盯著陳陽:
「他們與你,又有什麼乾係?」
「你一非主爐大師,二非宗門正式煉丹師,不過是一個大煉丹房裡,煙燻火燎,做些雜役活計的普通弟子罷了。」
「你覺得,天地宗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丹房弟子,大動乾戈,深入這混亂的遠東,來尋我赫連山的麻煩?」
陳陽張了張嘴,竟一時語塞。
赫連山的話,刺破了他試圖維持的底氣。
主爐的地位,煉丹師的尊貴,但那是別人的。
作為一名丹房弟子,陳陽在宗門內的地位確實不低。
比起那些在藥園裡辛苦培育草木靈藥的弟子,他的身份不知要高出多少。
即便在宗門外,憑著煉丹房弟子這塊招牌,也曾有一些小宗門試圖拉攏他。
那些結丹修為的掌門,見到他時無不極盡恭敬,一口一個楚大師地稱呼。
但弟子終究隻是弟子……
「我……」
陳陽還想再辯,哪怕是無力的辯白。
……
「聒噪!」
一旁的赫連洪早已不耐。
大手隨意一揮,一道靈光閃過,陳陽頓時感覺嘴唇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粘住,任憑如何用力,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赫連洪瞪著他,甕聲甕氣道:
「你這小子,從剛才起就嘰嘰歪歪沒完。」
「心浮氣躁,定性太差。」
「比起我家小卉當年吐納時的沉穩,差遠了。」
「給我好好靜坐,定定性子!」
陳陽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不過這禁製的束縛感並不算太強,畢竟赫連洪並非真正的元嬰真君,也隻是隨手佈下的一道禁製。
陳陽索性也不再掙紮。
輕嘆一聲,便依照赫連洪所說,就地盤膝坐了下來。
見他如此配合,赫連洪哼了一聲,臉色稍霽。
連天真君見狀,微微頷首,蒼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隻淡淡道:
「我出去再尋合適人選。山弟,洪弟,你們在此……看住他。」
說罷,黃袍身影一晃,便如融入陰影般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洞口。
赫連洪撓了撓頭,對赫連山道:
「二哥,你先看著他,我去把小卉帶過來,再把成親要用的東西準備一下。」
見赫連山點頭,他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轉眼間。
偌大的石洞內,隻剩下盤膝而坐的陳陽,與靜靜站在不遠處,如同一截枯木般的赫連山。
洞內恢復了寂靜。
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,以及陳陽刻意放緩的呼吸聲。
石壁上嵌著幾顆散發著濛濛白光的夜明珠。
光線昏暗,將赫連山乾瘦的身影拉得長長的,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,形如鬼魅。
陳陽依舊盤膝而坐,靜心吐納。
赫連山在一旁註視他。
沒過多久。
赫連山那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:
「你這吐納的功法……是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?」
陳陽緩緩睜開眼,嘴唇動了動,發不出聲音,便想以神識傳音回應。
不過下一刻,赫連山便大手一揮,陳陽口唇間的封禁隨之消散。
「是。」陳陽簡短答道,聲音平靜。
「嗯!」
赫連山點了點頭,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:
「天地宗的丹房弟子,隻要年限資質足夠,大多會修習這第一卷功法,作為丹道根基。這是天地宗最基礎的吐納法門之一。」
陳陽心中微動,赫連山對天地宗內部情況的瞭解,似乎比尋常外界修士更具體。
他猶豫了一下,順著對方的話,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:
「前輩,晚輩這般吐納……可有什麼不妥之處?」
赫連山聞言先是一愣,但很快便明白了過來。
陳陽此刻的疑問,顯然與赫連洪離開前那番話有關。
赫連山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
「我那三弟……他自小將小卉視若己出,甚至比我這個親爺爺更寵她。」
「小卉幼時展露修煉天賦,吐納沉穩,心性靜定,他便逢人便誇,引以為傲。」
「久而久之,便養成個怪癖,喜歡拿小卉的定性去和別家小輩比較……」
「總覺旁人心浮氣躁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陳陽:
「他的話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陳陽聽到這話,足足沉默了半晌,神色甚至有些恍惚。
他眨了眨眼,纔像是回過神來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:
「沒事……赫連洪前輩隻是隨口一提罷了……我怎麼會介意呢……哈哈。」
赫連山又將話題轉了回來,目光落在陳陽吐納時,周身隱隱流轉的靈力微光上:
「不過,你這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,修煉得倒頗有火候,氣息綿長沉穩,根基打得不錯。比我家小卉吐納……似乎還要更凝練三分。」
「你是煉丹師,這吐納法,想必是你的專修功法吧?」
「日夜勤修不輟,方有此效。」
專修功法?
陳陽聞言心中一怔。
這吐納訣他實際修煉的時間並不長,先前在那白色空間中經歷的六十年,僅僅是一種針對耐力的試煉。
但此刻還是順著對方的意思,輕輕點了點頭:
「是!晚輩平日隻專注丹道,便隻修習這吐納法,不敢分心他顧。」
他含糊地應承著。
赫連山卻似乎對他的回答頗為滿意,再次點頭:
「老夫沒看錯。若非將此訣作為專修功法日夜淬鍊,專精一道,斷無這般沉穩精純的吐納韻律。」
他像是來了些談興,開始詢問陳陽在大煉丹房多久了,平日做些什麼,天地宗近況如何等等。
陳陽一一謹慎作答,心中那種感覺愈發清晰。
眼前這位看似陰鷙的赫連山,對於天地宗,似乎有一種超乎尋常的關注,甚至可說是……
執念!
他試探著問道:
「前輩似乎對天地宗頗為熟悉?莫非……早年曾在宗內修行過?」
這個問題,讓赫連山陷入了更長的沉默。
昏暗的光線下,他乾瘦的身影彷彿凝固了。
良久,他才用一種近乎縹緲的沙啞嗓音緩緩道:
「都是幾百年前的舊事了……年輕時,確曾在天地宗學過幾年丹道皮毛。後來……回了遠東,便再未踏足中土,宗內訊息,也漸行漸遠了……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不可聞,隻剩下空洞石洞裡的迴響。
陳陽心中瞭然。
天地宗雖是丹道聖地,但也並非人人能成煉丹師。
更多的弟子在經歷漫長歲月後,或因資質所限,或因耐不住枯燥,最終選擇離開,回歸故裡或另尋出路。
這赫連山,想必就是其中之一。
隻是……
看他此刻神情,似乎對那段往事,並非毫無牽掛。
洞內再次安靜下來。
陳陽正思忖著如何繼續套話,赫連山卻忽然主動開口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:
「你方纔說……天地宗有四十六位主爐?」
「老夫記得,數十年前新晉一位,應是第四十五位才對。」
「這第四十六位……是何時之事?」
他微微偏頭,深陷的眼窩看向陳陽:
「老夫久居這遠東,照顧小卉,我那大哥和三弟也不關心這些丹道瑣事,無人與我提及。你……說來聽聽。」
陳陽心中略感詫異。
未央主爐晉升之事,雖是半年前發生,但在東土煉丹界早已傳開。
即便遠東訊息閉塞,也不至於毫不知情。
看來這赫連山是真的與外界隔絕已久。
他便將百草真君親赴西州,請來未央,未央以金光罩體,神秘莫測,晉為主爐後代表天玄一脈屢屢壓製地黃一脈等事,簡略說了一遍。
「西洲妖修?!百草他……竟讓西洲妖修入主爐之位?!」
赫連山聽聞,乾瘦的身軀猛地一震,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。
「正是。」
陳陽肯定道,並補充了一句:
「不過話說回來,那未央主爐的煉丹術確實有過人之處,聽聞是西洲秘傳,與東土丹道迥異,往往能出奇製勝。」
「這半年來,天玄一脈在她的帶領下,在大小丹試中,確實壓製了地黃一脈不少風頭。」
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身為旁觀者的感慨:
「隻可惜晚輩隻是丹房弟子,無緣親臨現場觀摩那些高妙的丹比……」
這是天地宗的規矩。
唯有大煉丹房中那三千位有資格開爐的正式煉丹師,以及主爐,方可選擇加入天玄或地黃其中一脈。
進而獲得旁觀宗門各類煉丹比試的資格。
而尋常的大煉丹房弟子,則隻能留在丹房內研修與勞作。
不過陳陽曾聽說,若是能成為某位主爐丹師的隨身丹童,倒也有機會隨主爐一同前往觀賽。
然而。
陳陽後麵的話,赫連山似乎完全沒有聽進去。
他整個人彷彿被天玄壓製地黃這幾個字牢牢攫住。
深陷的眼窩中,那幽綠的光芒劇烈閃爍起來,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
「天玄……壓製地黃?這半年來……大小丹試?地黃一脈……輸了很多?」
陳陽被他突然激動起來的情緒弄得一愣,仔細回想了一下,肯定地點頭:
「這半年來,不是輸了很多……」
他看著赫連山驟然緊鎖的眉頭,補充道:
「是……好像一場都沒贏過。」
……
「什麼?!!!」
赫連山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,乾瘦的身軀劇烈一晃,差點站立不穩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,聲音尖利起來:
「一場沒贏?!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小子,一定是你記錯了!你在那大煉丹房做雜役,終日煙燻火燎,事務繁雜,定是記混了勝負!」
陳陽沒想到他反應如此之大,心下奇怪,但還是小聲卻清晰地反駁道:
「晚輩不會記錯。」
「雖然不能親臨觀看,但每場丹試的勝負,煉丹房中都有公示。」
「煉丹房裡不少弟子,甚至煉丹師,都喜歡拿兩脈的比試來賭鬥。」
「我也有跟風下注。」
「這半年來,天玄一次都沒贏過……」
他聲音越說越低,更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起初他隻是出於好奇,隨手押了兩百靈石賭天玄贏。
結果竟贏了。
第二次他便順手把本利一起,繼續押給了天玄。
其實陳陽倒不是真看好天玄一脈,他押注的真正原因,是未央。
隻要哪場比試有未央參加,陳陽就會跟著下注。
畢竟上次神識外放時,那道金光給他一種玄奧難測的感覺,總覺得此人深藏不露。
而未央偏偏大大小小的比試一場不落,全都參加。
陳陽就靠著未央,一路贏了過來。
從最開始的兩百靈石,如今已滾到快八萬靈石了。
他心下早打算好了……
哪天未央不再參加這些比試,他就轉押地黃一脈試試。
畢竟在他心裡,還是頗信服楊屹川,楊大師的煉丹造詣的。
……
「不可能……怎麼會一場沒贏……地黃一脈在做什麼?!」
赫連山徹底失態了,他原地轉了兩圈,枯瘦的臉上肌肉扭曲:
「我之前明明聽聞,這些年一直是地黃一脈穩穩壓製天玄!怎會突然變成這樣?!胡鬧!簡直是胡鬧!」
陳陽看到赫連山這副神情,也不由感到意外。
對方那激動的模樣,讓他不禁想起宗門裡那些年長的雜役弟子。
天玄與地黃之間的競爭,其實和普通弟子並沒多大關係。
頂多算是休憩之餘下注打賭的談資。
可那些老雜役卻總為此爭論得麵紅耳赤,甚至偶爾還會因立場不同而大打出手。
此刻赫連山那激動難抑,咬牙切齒的模樣,與那些老雜役簡直如出一轍。
陳陽心中暗嘆……
看來這赫連山當年在天地宗,怕也是個沉迷於此道的人物,即便離開數百年,這份執著也未曾消減。
他想了想,試圖出言寬慰,畢竟對方情緒激動,看著不太好:
「前輩息怒。」
「那未央主爐,確實實力超群,晉升之時曾引動百草山脈異象,有彩蝶環繞飛舞,據說那是引起了山脈靈韻的共鳴,非同小可。」
「再者……」
他斟酌著用詞:
「天玄,地黃,顧名思義,天在上,地在下。或許……如今正是天時運轉,輪到天玄崛起,壓製地黃,也是……也是天地之理吧?」
他本意是順著字麵意思說句好聽話,緩和一下氣氛。
不料,這話如同火上澆油!
「錯了!大錯特錯!!」
赫連山猛地轉過頭,死死盯住陳陽,那雙深陷眼中的幽綠光芒,此刻熾烈得駭人。
之前所有的陰鷙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發出來:
「不是天在上!是地養天!地!養!天!」
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駁弄得一怔,愕然地看著眼前彷彿換了一個人的乾瘦老者。
赫連山胸膛劇烈起伏,枯瘦的手掌在空中用力一揮,彷彿要劈開某種迷霧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訓導意味:
「你且想想!這茫茫天地,可以沒有飄渺無形的天,但絕不能沒有厚過載物的地!」
「若無大地承載,那天是什麼?」
「不過是一團虛無縹緲的混沌之氣,空無一物!」
「萬物生靈,何處立足?!」
「丹藥草木,何處生長?!」
陳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喝問震住了,下意識地喃喃重複:
「地養天……」
……
「沒錯!」
赫連山重重頓首,眼中光芒灼灼。
陳陽喃喃道:
「可宗門裡……不都說天生萬物……」
……
「簡直荒謬!」
赫連山聽了,冷哼一聲,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,幾乎要點到陳陽鼻尖:
「那你,楚宴!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?!你此刻腳下踩著的是什麼?!」
「你煉丹所需的草木金石,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?!」
「若無大地厚德載物,孕育萬靈,蘊藏精華,何來丹道?!」
「何來天地宗?!」
這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洪鐘大呂,敲打在陳陽心頭。
赫連山此刻的語氣神態,還有話語中蘊含的那股近乎偏執的信念,早已超出了尋常老雜役爭論的範疇。
那是一種更深沉的堅持與辯駁。
陳陽怔在原地,陷入了沉思。
赫連山的話語,與他過往的認知,與他修煉《玄黃丹火吐納訣》時的感悟,隱隱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。
是啊,丹道離不開草木金石,這一切的根基,似乎確實源於腳下這片厚重的大地……
他彷彿入定一般,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思緒中,連時間的流逝都忽略了。
直到。
一聲粗豪的嗓音,將他從沉思中猛然驚醒。
「二哥!我把小卉帶過來了!吉時差不多,讓他們這就拜堂成親吧!」
陳陽悚然抬頭。
隻見赫連洪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去而復返,肩上似乎……扛著一抹刺眼的紅色!
赫連洪小心翼翼地將肩上之物放下。
那是一個穿著大紅喜袍的女子身形,頭上蓋著同樣鮮紅的蓋頭,遮住了麵容。
她就那麼靜靜地立在那裡,喜袍的料子華貴,在昏暗的珠光下泛著柔滑的光澤。
赫連卉?
陳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頂紅蓋頭,試圖感知蓋頭下的情形。
然而。
他的神識剛剛觸及那鮮紅的布料,便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眉心傳來。
彷彿被針紮了一般!
「唔!」
他悶哼一聲,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額頭。
「楚宴!」
一旁的赫連山聲音沙啞地響起,帶著警告:
「莫要用神識亂探!」
「那紅蓋頭……是老夫多年前從一處古修夫婦合葬墓中所得的法器,有安魂定神,隔絕探查之效。」
「胡亂窺視,反傷自身!」
陳陽聞言,心中凜然,立刻收回了神識。
既然不能看蓋頭下,他便轉而感知赫連卉周身的氣息。
然而……
一片空洞。
沒有預料中的微弱呼吸,甚至連最基礎的靈力波動都沒有!
隻有一片死寂的空洞感,彷彿那裡站著的,隻是一尊華美的人形雕像。
不。
不是雕像……
陳陽的後背,瞬間被一層細密的冷汗浸透。
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湧上心頭,神色驚疑道:
「這、這……是一具屍首?!」
就在他心中駭浪滔天之際。
赫連山那陰側側,帶著某種詭異安撫意味的聲音,再次響起。
冰冷的氣息彷彿能鑽入骨髓:
「楚宴……你看錯了。我家小卉隻是……睡得太沉了。等拜了堂,成了親,她自然……就會醒過來了。」
下一刻。
洞口處人影晃動,幾個麵無表情的僕從走了進來。
他們不看陳陽,徑直抖開另一套大紅色的新郎吉服,不由分說,動作機械卻利落地套在了陳陽身上!
陳陽低頭,刺目的紅色映入眼簾,粗糙的布料摩擦著麵板,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。
石洞內。
那幾顆夜明珠的光芒似乎更暗了些。
赫連山退開兩步,與赫連洪並肩而立。
兩個身影,一枯瘦如鬼,一雄壯如山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,投出扭曲拉長的影子,籠罩在陳陽和那靜立不動的紅影身上。
赫連山的聲音,在寂靜中幽幽響起,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:
「天黑了……時辰剛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