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位逾期未歸的師兄,是大煉丹房的寧長舟和包衛。
約莫是三個月前被派遣前往遠東,接收一批預定好的藥材。
此類事務在天地宗實屬尋常。
宗門雖坐擁百草山脈,號稱東土靈草薈萃之地,卻也非包羅萬象。
總有那麼些生於奇絕險地,或特定水土方能孕育的偏門靈藥,需從外界收購補充。
因此。
每月皆有眾多天地宗弟子,穿梭於東土各地,負責接收這些草木靈藥。
一般而言,此類接收任務週期固定,月餘便可往返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,.隨時享 】
然而這一次……
寧長舟與包衛二人,自出發至今已逾三月,音訊全無。
陳陽接到的指令,便是前往遠東檢視,嘗試聯絡。
在執事高遠,乃至大多數天地宗修士看來,這或許隻是交接環節出了些許紕漏,或是那兩名弟子途中因故耽擱。
畢竟……
天地宗的名頭,在東土的份量非同小可。
鮮少有人敢明目張膽對宗內之人不利,即便是最底層的藥園雜役,那身服飾也代表著天地宗這座靠山。
所以,陳陽起初並不覺得這趟行程有多危險。
不過……
他一開始並不願意去。
隻是前些日子,那嚴若穀難得現身大煉丹房,恰撞見陳陽在丹師休憩間隙,煉製丹藥。
嚴若穀當即麵色一沉,當眾嗬斥。
言明雜役弟子需滿三年勞役,方有資格於大煉丹房內接觸丹爐,私自動用,實屬僭越。
陳陽雖未爭辯,心中卻知此事難以理論。
果不其然……
沒過幾日,這前往遠東查探的差事,便落在了他的頭上。
「八成是那姓嚴的從中作梗。」
陳陽心下明瞭,卻也無奈。
宗門任務,不容推拒。
隻是令他頗為意外的是,蘇緋桃竟會主動提出同行。
這讓他心底那絲漫不經心,立刻收斂了起來,轉為十二分的謹慎。
有此女在側,許多手段不便施展,言行更需小心。
兩人並未耽擱。
當日午後便準時於天地宗山門外會合,隨即前往宗門所屬的大型傳送法陣。
光華閃爍,空間輪轉。
等到視野再度清晰,二人已置身於一處分陣節點。
此處位於東土偏遠處,靈氣略顯稀薄,規模遠不及天地宗本陣恢弘。
九華宗在東土修建的傳送法陣,雖四通八達,連線東土多數重要節點,卻也未能覆蓋每一個角落。
尤其是那些地處偏遠,局勢複雜的區域……
比如,他們此行的目的地……
遠東之地!
像千寶宗、禦氣宗等遠東宗門,便因距離過於遙遠且關係微妙,並未與九華宗陣網直連。
要去往那裡,傳送之後,尚需自行飛行一段,尋找大型飛舟搭乘。
陳陽與蘇緋桃禦空飛行約半日。
找到一處修士聚集的坊鎮,登上了前往遠東的定期飛舟。
此舟形體修長,舟身鐫刻著繁複的加速與防風陣法符文。
顯然造價不菲,速度也非尋常飛舟可比。
即便如此,抵達遠東也需十日左右航程。
陳陽繳納了不菲的靈石費用,甚至額外多付了些,要了一間獨立的艙室。
他雖不介意與眾人同處大廳,但既有蘇緋桃同行,單獨一處,彼此都更安靜些。
蘇緋桃對此並無異議。
進入艙室後,她便尋了一處蒲團,安然盤坐。
艙室不大,陳設簡單,僅一桌兩蒲團,一側有小小的舷窗。
陳陽也於另一蒲團坐下,看著對麵神色平靜的蘇緋桃,忍不住再次開口:
「其實蘇道友,你真的不必專程陪我走這一趟。」
「我好歹是天地宗弟子,掛著宗門的名頭……」
「等閒之輩,想來也不敢輕易招惹。」
他心中真實所想,是獨自一人,速去速回,儘快了結這樁任務。
儘早回到大煉丹房,繼續煉丹修行。
成為正式煉丹師,纔是他現階段的目標。
蘇緋桃聞言,卻是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透過舷窗,似乎看向了那遙遠的遠東方向,聲音清冷依舊:
「楚宴,你不知那遠東之地的兇險。」
「兇險?」
陳陽露出幾分訝異。
「嗯!」
蘇緋桃轉回視線,看向他,語氣肯定:
「非常兇殘。你可知曉……地獄道?」
陳陽心中微動,麵上不動聲色:
「自然知曉,殺神道中困鎖無數修士三年的道途,在東土誰人不知?」
「那遠東之地的混亂與兇殘,某種程度上,堪比那地獄道。」蘇緋桃語出驚人。
「什麼?堪比……地獄道?」陳陽聲音微微變調。
「確實如此!」
蘇緋桃頷首,繼而話鋒微轉:
「楚宴!你也不必因我同行而不好意思。」
「事實上,在天地宗內,許多煉丹師都會主動結交,乃至依附一些淩霄宗或其他擅鬥法的宗門修士,以為護持。」
「煉丹師精研丹道,戰力往往薄弱,此乃常情。」
說著。
她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陳陽身下。
陳陽立刻會意,她這是在看自己的道基。
在蘇緋桃這位淩霄宗劍主親傳,道韻築基的天驕眼中,自己這個道石築基的煉丹師,恐怕實力確實不堪一提。
需要保護也在情理之中……
陳陽隻得順著話頭點頭:
「蘇道友所言極是,煉丹師確多疏於爭鬥。」
蘇緋桃接著道:
「不僅僅如此……」
「許多煉丹師擇選道侶時,也傾向尋劍修,或戰力強橫的長輩。」
「互補長短。」
她語氣平淡,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。
陳陽心中暗自嘀咕:
「我的實力……倒也不必找劍修做靠山。」
但麵上仍是恭敬受教的模樣。
蘇緋桃要求同行之事,已與執事高遠打過招呼,高遠對此樂見其成。
畢竟,蘇緋桃雖隻是築基,卻是實打實的道韻天驕,聲名在外……
昔日下山首戰,便斬殺了為禍一時的烏桑。
餓鬼道結束後,烏桑便蹤跡全無,再未出現於殺神道。
既然無人見過他的屍體,那麼在東土修士們看來,他顯然已被蘇緋桃誅殺殆盡。
「那就……多謝蘇道友一路保駕護航了。」
陳陽拱手,誠聲道謝。
蘇緋桃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,露出一抹淺淡笑意。
這抹笑意出現在她清冷的臉上,竟有種冰雪初融般的奇異柔和感。
陳陽不由得微微凝神,多看了一眼。
「你看我做什麼?」
蘇緋桃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目光。
「沒什麼……」
陳陽回過神,坦然道:
「隻是覺得蘇道友平日少見笑容,方纔一笑,倒是……頗為溫和。」
此言一出,蘇緋桃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,瞬間消失無蹤。
恢復了一貫的平靜,甚至比平日更顯幾分疏離的冰冷。
陳陽一愣,心下嘀咕:
「莫非說錯話了?誇人溫和也算冒犯?」
他轉念一想……
或許對方不喜此類評價,或是劍修性情使然,不慣於流露柔軟。
他便不再多言,隻當自己失言。
同樣收斂心神,開始閉目打坐調息。
飛舟在雲端平穩航行,日夜不休。
十日時光,在枯燥的航行與偶爾的交談中,悄然流逝。
這一日。
飛舟緩緩降落在了一片荒涼而開闊的原野上。
這裡便是遠東之地的邊緣,一處混亂的集散地。
陳陽與蘇緋桃剛下飛舟,腳踩在粗糲的砂石上,便察覺到四周投來數道不懷好意的目光。
遠處。
甚至傳來幾聲短促的呼喝與慘叫。
幾名同樣剛下飛舟,修為不高的散修,已被一夥人圍住,正被逼迫交出儲物袋。
「掏錢!快點!」
「磨蹭就宰了你!」
「看什麼看?把身上值錢的都交出來!」
兇悍的喝罵聲夾雜著靈力波動,毫不掩飾。
陳陽神識一掃,心中微凜。
那夥打劫者中,竟有一個中年漢子氣息沉渾,隱隱超出築基範疇,分明是結丹修士!
雖隻是結丹初期,且氣息有些虛浮……
但搶幾個築基修士,還是完全不在話下的。
「這便是遠東,毫無秩序可言。」
蘇緋桃的聲音在身旁淡淡響起,帶著一種見慣不驚的漠然。
果然。
那夥人的目光很快也掃了過來,為首那名結丹修士,眼神在陳陽與蘇緋桃身上掃視。
尤其在感受到陳陽身上,那並不強烈的靈力波動後,眼中貪婪之色一閃。
然而。
就在他準備有所動作的剎那。
蘇緋桃眉宇間一縷精純劍意悄然流轉,腰間那枚刻有淩霄雲紋的令牌,也隨著她不經意的動作,清晰地顯露出來。
同時。
一股淩厲無匹的道韻氣息,隱約透出。
那結丹修士臉色驟然一變,前踏的腳步硬生生頓住,甚至下意識地後撤了半步。
眼中忌憚之色大盛。
蘇緋桃遞過一個眼神。
陳陽會意。
兩人身形同時一動,化作兩道遁光,迅速離開了這處是非之地。
直到此時。
那中年漢子才鬆了口氣,額角竟已滲出冷汗。
「老大,怎麼回事?」
旁邊一名手下疑惑道:
「那兩人……」
「閉嘴!」
中年漢子低喝一聲,眼中猶有餘悸:
「那是淩霄宗的道韻天驕……不想死就別招惹!」
……
直到飛出百裡,陳陽才稍稍放緩速度,取出執事高遠給予的遠東地圖玉簡,神識浸入其中。
很快。
他找到了此次的目的地……
洛金宗!
令他微感驚訝的是,這洛金宗竟是一個未在道盟旗下登記在冊的大宗門!
更讓陳陽心頭一緊的是……
資料顯示,此宗有元嬰真君坐鎮。
至於是否有化神老祖閉關,則記錄不詳。
「化神……」
陳陽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惑神麵。
若真有化神修士神識隨意掃過,是否能看穿這麵具的偽裝?
他心中不免有些打鼓。
這時。
一旁的蘇緋桃見他眉頭微鎖,以為他是被方纔的陣仗與遠東的惡名所懾,開口問道:
「可是有些懼怕了?」
陳陽正憂心惑神麵之事,聞言順水推舟,連連點頭,臉上適當地露出幾分後怕:
「怕,自然是怕的!早就聽聞此地兇險,沒想到一下飛舟便是這般景象。」
蘇緋桃語氣平靜地寬慰道:
「遠東之地確然兇險,許多陰暗處,非你等一心撲在丹爐前的煉丹師所能想像。」
陳陽陽一邊趕路,一邊隨意提起:
「說起遠東,我倒也知曉一些。」
「此地有名聲顯赫的千寶宗,似乎還有專修氣練的禦氣宗……」
「都是道盟六大宗門。」
他語氣平常,卻見身旁的蘇緋桃聞言,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。
「沒錯,是這樣,不過……」
她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,隻淡淡道:
「這兩個宗門……可並非什麼好去處。」
陳陽側目看向她,臉上露出幾分疑惑:
「哦?此話怎講?」
陳陽略一沉吟,又似忽然想起什麼,恍然道:
「對了,蘇道友先前曾提及,你來自一處小國……莫非,就是在遠東?」
蘇緋桃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巒上。
片刻後。
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「沒錯,我生在遠東,對這邊的情況也更熟悉。」
「比如禦氣宗,千年之前,在東土有個更響亮也更駭人的名頭……」
「殺人宗!」
……
「殺人宗?」陳陽略微震驚。
「看來你並不知曉。那你可曾見過禦氣宗的罡氣手段?」蘇緋桃問。
陳陽搖頭:
「未曾親眼得見,隻是煉丹之餘略有耳聞。」
他七色罡氣卡在最後一步,對禦氣宗手段自然好奇,但此刻隻能裝作不知。
蘇緋桃解釋道:
「因其門人功法特異,喜以罡氣殺人,且往往性情暴烈,一言不合便驟下殺手,吐氣奪命,故得此凶名。
「至於千寶宗……」
「過去則被稱為血寶宗。」
……
「血寶宗?這名字……」陳陽神色凝重。
「蓋因他們煉製的法寶,常需以敵手精血反覆淬鍊,方能提升威力,甚至有些邪異的法寶,直接以生靈血氣魂魄為材。久而久之,便得了這個稱呼。」
蘇緋桃語氣依舊平淡,彷彿在說一件尋常舊事:
「不過,那都是千年前,他們尚未歸附道盟時的舊事了。歸附之後,明麵上此類行徑已極少發生。」
陳陽心中凜然。
沒想到地獄道中打過交道的兩宗,竟有如此血腥的過往。
他隨即問道:
「那此次我們要去的洛金宗呢?又是何等來歷?」
蘇緋桃目光投向遠方天際,緩緩道:
「洛金宗立派兩千年。傳說此地原有一條大河,名曰洛水。」
「後來天外隕星墜落,填平河道,帶來無盡奇異金屬。」
「宗門便是依託這些天落之金建立,故名洛金。」
「千年前道盟勢力延伸至遠東,意圖收攏各派時,洛金宗是少數明確拒絕加入的大宗之一。」
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:
「原來如此……蘇道友果然博聞。」
他心中對洛金宗的警惕,又提高了一層。
不入道盟,自有其底氣與行事邏輯,往往也意味著更不可控。
陳陽不再多言,循著地圖指引,向洛金宗方向飛去。
遠東之地地貌奇特,多荒漠,戈壁與奇崛山巒,靈氣分佈也極不均勻。
時而能感到某些區域傳來隱晦而強大的修士氣息,令人心悸。
蘇緋桃似乎對路徑頗為熟悉,偶爾會指引方向,避開一些不太平的區域。
半日後。
遠方地平線上,出現一片金光璀璨的建築群。
那便是洛金宗山門。
整片建築通體以某種金色石材砌成,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陳陽在宗門前按下遁光,稍作遲疑,還是低聲問蘇緋桃:
「我聽聞洛金宗內有元嬰真君坐鎮,不知……是否有化神修士潛修?」
他終究更在意這個。
蘇緋桃奇怪地瞥了他一眼:
「你為何如此關心化神存在?」
未等陳陽回答,便又道:
「據我所知,宗內確有化神老祖,但皆在閉死關,非宗門生死存亡之大事,絕不會驚動。」
陳陽心下稍安。
隻要不是化神修士日常神識巡查,惑神麵應當能瞞過真君探查。
他整了整衣袍,上前通報。
守門弟子聽聞是天地宗來人,查問核實後,不敢怠慢,迅速入內稟報。
不多時。
一位管事模樣的結丹修士迎出,態度還算客氣。
陳陽說明來意,詢問寧長舟、包衛二人下落。
那管事聞言,臉上卻浮現出一絲極為古怪的神色。
似尷尬,又似好笑。
他斟酌了一下言辭,道:
「原來是天地宗的道友,有失遠迎!寧道友與包道友正在宗內做客,請隨我來。」
陳陽與蘇緋桃對視一眼,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,跟隨管事入內。
洛金宗內部。
道路多以金屬與石材混合築成,風格粗獷堅硬,與天地宗的草木清華截然不同。
沿途所見弟子,也多氣息剽悍,眼神銳利。
很快。
他們被引至一處偏殿。
殿內。
陳陽一眼便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。
正是寧長舟與包衛。
然而。
令他愕然的是,那寧長舟身上,竟穿著一身極為紮眼的大紅新郎吉服!
寧長舟本是大煉丹房弟子中頗為出眾的一位。
不僅樣貌俊朗,丹道天賦亦是不弱,距離正式煉丹師僅一步之遙。
修為也入了結丹。
此刻他卻是一臉愁苦,見到陳陽,如同見了救星,卻又滿是無奈。
「寧師兄?包師兄?你們這是……」
陳陽上前,驚疑不定。
他原以為二人遭遇不測,或被困險地,萬萬沒想到是這般情景。
寧長舟長嘆一聲,苦著臉道:
「楚師弟,你來了……唉,別提了!」
「我們半月前到此接收那批地火金蓮,交割本是順利。誰知……」
「誰知這洛金宗一位長老的孫女偶然見到我,言說仰慕我天地宗丹道威名,又……又察覺我元陽未泄,竟……」
「竟強行要我入贅!」
……
「啊?!」
陳陽這下是真的目瞪口呆,幾乎以為聽錯。
旁邊的包衛也湊過來,連連擺手,表情沮喪:
「哎呀楚師弟!你是不知道啊!我們走不了!」
「那慕容長老扣著藥材,說除非寧師兄答應這門親事,成了他家的女婿,否則藥材不給,人也不讓走!」
「唉,遠東離中部實在太遠了,足足數百萬裡!我們的傳訊,根本傳不迴天地宗啊。」
陳陽一時無語。
他本以為是什麼龍潭虎穴,陰謀詭計,結果竟是……
桃花劫?
還是強買強賣的那種!
這遠東之地的民風,果真彪悍得超乎想像。
寧長舟補充道:
「天地宗的招牌,在東土多數地方確實管用,無人願平白得罪煉丹師。」
「可在這裡……」
「他們不動刀兵,卻用這種法子扣人。」
「藥材是宗門所需的,我……我也不敢真以死相逼誤了事,隻得……唉!」
「宗門那邊催得急……」陳陽揉了揉眉心:「你們還需多久?」
寧長舟算了算日子:
「七日後是良辰吉日,成親之後……若洛金宗肯放人,我便帶著藥材……返回宗門。若實在走不脫,就勞煩楚師弟先將藥材帶回去。」
陳陽隻覺得一陣頭痛。
就此兩手空空回去復命,說同門被扣下當新郎官了?
高執事怕不是以為他在說笑。
嚴若穀因此來找麻煩,也很棘手。
可若等上七日……
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語的蘇緋桃,後者臉上沒什麼表情,似乎對此等離奇事也見怪不怪。
「罷了……」
陳陽嘆口氣:
「我既奉命前來查探,總要有個確切結果。」
「我就在這裡等上七日……再看情形。」
「若屆時你仍無法脫身,我和包師兄再帶上藥材返回宗門。」
寧長舟與包衛聞言,皆是鬆了口氣,連連道謝。
又寒暄幾句宗門近況與大煉丹房的瑣事,陳陽見二人除了人身自由受限,倒也無性命之憂。
甚至未被苛刻對待。
也就徹底放下心來,與蘇緋桃一同告辭出來。
走出偏殿。
陳陽望著洛金宗內一些已開始懸掛的紅綢裝飾,忍不住喃喃:
「這遠東之地的風氣……當真令人大開眼界。」
蘇緋桃走在他身側,淡淡道:
「我也未曾料到是這般情形。不過細想,倒也合理。」
「煉丹師身份清貴,資源豐沛,性情大多溫和專注,對某些推崇力量,環境艱苦之地的人來說,確有莫大吸引力。」
「尤其是一位元陽未泄,前途可期的年輕煉丹師。」
陳陽不解:
「元陽未泄……很重要?」
蘇緋桃瞥了他一眼,似乎覺得他這個問題有些天真:
「自然重要!」
「於某些修煉特殊功法,或講究陰陽調和的道侶而言,純陽之身頗有裨益。」
「何況,這也往往意味著心性專注,未有太多雜亂牽扯。」
陳陽一愣,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,隨即反應過來,半開玩笑地自嘲道:
「我長成這樣,總不至於也像寧師兄那樣,被哪位小姐瞧上,強拉去拜堂吧?」
蘇緋桃聽了,定定地看了他片刻。
忽然。
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,緊接著,一聲清晰而短促的噗嗤笑聲溢了出來。
她似乎想忍住。
但那笑意卻從眼底漫開,讓整張清冷的臉龐瞬間生動明媚了許多。
宛如堅冰乍破,春水初漾。
陳陽先是一怔,隨即也不由也輕聲笑了出來。
不光是因為蘇緋桃的笑,也因想起寧長舟那副愁眉苦臉,身著大紅喜袍的滑稽模樣。
與平日裡在大煉丹房,那沉穩寡言的形象反差實在太大。
「哈哈,連蘇道友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笑了……」
陳陽笑道:
「看來我這副麵容,在此地確實是安全的保障。」
蘇緋桃笑了幾聲,慢慢收斂。
但眼角眉梢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柔和,輕輕嗯了一聲,並未再多言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陽與蘇緋桃便在洛金宗客舍住下。
洛金宗方麵知他是天地宗來人,又是新郎官的同門,禮數上倒也周全。
陳陽每日除了打坐修行,便是偶爾在洛金宗允許的範圍內走動,觀察這風格獨特的宗門。
或與寧長舟、包衛聊聊。
蘇緋桃則時常外出,有時一去半日。
問起,也隻說在附近訪友或處理些私事,神色淡然,陳陽便也不多追問。
隻是她每次歸來,都會對陳陽說一句:
「安心待著,在洛金宗你不會有事。」
語氣篤定,令人莫名心安。
七日彈指即過。
洛金宗內張燈結彩,喜氣洋洋,籌備著慕容長老孫女的大婚之禮。
陳陽作為男方親友,被安排在賓客席中。
他望著滿眼紅色,心中感慨,這竟是他第一次參加他人的婚宴。
雖場麵盛大,但想到新郎官那副趕鴨子上架的窘態,又覺有些荒謬。
吉時將至,賓朋滿座,氣氛熱烈。
寧長舟已換上更正式的喜服,被眾人簇擁著,臉上笑容僵硬。
那位慕容長老坐於上首,滿麵紅光。
他的孫女,即今日的新娘,鳳冠霞帔,雖蓋著紅巾,亦能感到其身形窈窕,此刻想必也是嬌羞滿懷。
陳陽坐在席間默默觀禮,心中已在盤算婚禮結束後,如何與寧長舟商議返程之事。
蘇緋桃坐於他身側不遠,神色平靜,目光偶爾掃過全場。
就在司儀高喊吉時已到,新郎新娘準備跪拜天地的前一剎那……
異變陡生!
一股霸烈無匹的恐怖威壓,毫無徵兆地自九天之上轟然降臨!
整個洛金宗的喜慶喧譁,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生生扼住,瞬間死寂!
「慕容修!」
一道粗糲沙啞的巨大聲浪滾滾而下,震得殿宇樑柱簌簌作響,修為稍低的賓客更是臉色煞白,幾欲吐血。
「借你孫女婿一用!」
話音未落。
一隻遮天蔽日的靈氣大手,已然穿透殿頂,氣息磅礴,朝著禮台上的寧長舟一把抓去!
其速之快,超越了絕大多數修士的反應極限。
陳陽同樣被威壓死死鎖定,他恰好因貴客身份,座位離禮台頗近。
在那巨手籠罩而下的瞬間,他隻覺得周身靈力徹底凝固。
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,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毀滅性的力量降臨。
他心中駭浪滔天:
「真君!這是元嬰真君出手!」
巨手五指合攏,精準地將驚駭欲絕的寧長舟撈在掌中。
那粗糲的聲音帶著一絲滿意,甕聲甕氣地迴蕩:
「不錯不錯!元陽充沛,根基紮實!正合用!」
與此同時。
新娘子的蓋頭被勁風掀起,露出一張姣好卻瞬間慘白,梨花帶雨的臉龐。
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:
「爺爺!我的郎君!我的郎君被搶走了!!」
「連天老鬼!你敢!!」
上首的慕容長老鬚髮皆張,目眥欲裂,暴喝一聲,元嬰期的雄渾靈力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匹練,轟向那正在縮回的大手。
然而。
那大手的主人似乎早有準備。
縮回之勢詭異迅疾,金光匹練竟是慢了半拍,眼看就要抓空。
慕容長老臉色鐵青,眼中閃過一抹肉痛與決絕。
電光石火之間。
他猛地一咬牙,袖中飛出一道金符。
符篆不過巴掌大小,卻瞬間爆發出太陽般刺目的金芒!
這金符並非擊向大手,而是在慕容長老的操控下,如瞬移般貼向了離他最近,同樣被真君威壓波及而難以動彈的陳陽後背!
慕容長老一手疾如閃電,按在陳陽肩頭。
口中暴喝一聲晦澀咒言:
「乾坤易位,李代桃僵!給我換回來!」
陳陽隻覺得天旋地轉,眼前景象扭曲破碎。
在意識陷入黑暗的前一瞬,他隱約看見……
寧長舟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觀禮台上,而自己,正被那隻大手攥入掌心!
……
慕容修如釋重負,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的大笑:
「哈哈哈!幸好幸好!老夫這珍藏的移形換影符總算派上用場!」
「乖孫女莫哭,爺爺把你的好郎君搶回來了!」
「那連天老鬼定是又為他家那個氣血衰敗的丫頭,出來抓人採補元陽,呸!」
「想動我慕容家的孫女婿,沒門!」
禮台上。
寧長舟一臉懵逼地重新站在了原地,大紅喜袍有些淩亂。
而新娘看見自己心儀的郎君歸來,默默抬手拭去眼角的淚,終是喜極而泣。
然而。
就在慕容長老正自得意,眾人驚魂未定之際……
一個清冷的女聲驟然響起,帶著質問,穿透了大殿的嘈雜:
「慕容修,你在做什麼?楚宴呢?!」
眾人循聲望去。
隻見蘇緋桃立在殿中,周身氣息雖隻是築基,但那冰冷的目光,竟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凝。
慕容修聞言一愣,待看清不過是個築基女修敢如此當眾嗬斥自己,怒意瞬間沖頂:
「小輩!你大膽……」
蘇緋桃根本不待他說完,聲音陡然拔高,一字一頓,帶著森然殺氣,重複問道:
「我問你!楚宴呢?!我說過要護他周全。你,把他弄到哪裡去了?!」
全場死寂,落針可聞。
所有賓客,包括洛金宗弟子,全都驚呆了。
一個築基修士,竟敢以這般姿態直麵質問元嬰長老?
慕容修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,元嬰期的恐怖威壓,轟然瀰漫開來。
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。
他眼中殺機暴湧:
「不知死活的東西,你在找死?!」
然而。
就在他元嬰威壓即將徹底碾向蘇緋桃的剎那……
蘇緋桃眉心處。
一點璀璨如星辰,淩厲無匹的劍痕道韻驟然亮起!
一股浩瀚精純,且帶著無上劍道威嚴的恐怖氣息,如同沉睡的巨龍甦醒,轟然泄露出一絲!
僅僅是這一絲氣息,便讓慕容長老那狂暴的元嬰威壓如同撞上銅牆鐵壁,猛地一滯!
他臉上的暴怒瞬間轉化為驚駭,瞳孔驟然縮成針尖。
死死盯著蘇緋桃眉心的劍痕道韻,聲音都因極度的震驚而變得乾澀: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這劍痕……你是宗主的……」
……
與此同時。
另一邊。
天旋地轉,五感剝離的混沌感持續了不知多久,彷彿隻有一瞬,又彷彿過了百年。
陳陽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緊緊束縛。
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。
當初被嶽蒼攜著飛行時,便是類似的輕飄與失控。
隻是此刻,束縛感更強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。
「砰!」
重重墜地之感傳來。
陳陽悶哼一聲,壓下喉頭腥甜,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,驅散眼前的昏花。
光線有些昏暗。
似乎是在某個洞窟或石室之中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,淡淡的血氣,還有一種沉重威壓。
他掙紮著撐起上半身,視線逐漸聚焦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兩雙腳。
一雙穿著破爛的獸皮靴,沾滿泥垢。
另一雙則乾脆赤足,腳掌寬厚,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。
陳陽順著腳向上看去。
兩個男子站在他麵前不遠處。
一個身材高大,肌肉盤結,宛如鐵塔,周身散發著爆炸性的力量感。
另一個身形乾瘦,麵色陰鷙,一雙眼睛如毒蛇般,冷冷掃視過來。
陳陽晃了晃頭,視線逐漸清晰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肌肉盤結的壯漢身上。
那張臉……有些眼熟。
還有那身氣勢……
陳陽瞳孔驟縮,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,猛然躍入腦海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乾澀,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:
「你是……赫連洪前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