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土廣袤,仙凡雜處,訊息傳遞的速度卻快得驚人。
陳陽這個名字,在地獄道試煉結束後的幾個月裡,確實在東土修行界掀起過不小的風浪。
身為菩提教行者,其於殺神道中身列第一,力戰西洲妖神教十傑,與三位小妖王打得難分難解。
這般戰績,放在任何宗門都算得上天驕。
但東土終究是個大戲台,你方唱罷我登場。
築基修士終究隻是築基,既非那些能煉製逆天丹藥的天地宗丹師,也非一劍光寒十九州的劍道天才。
若無後續驚人之舉,名聲便如夏日午後的驟雨。
來得猛烈,去得也匆忙。 【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,隨時看 】
不過數月。
關於陳陽的議論已漸漸稀疏,大多修士隻當那是殺神道試煉中又一個曇花一現的人物。
畢竟殺神道還要持續九十餘年,後來者居上的可能性並非沒有。
唯有最終的順位,纔是名副其實的百年第一。
然而就在眾人以為,陳陽這個名字會如許多曾經耀眼又迅速黯淡的星辰般,慢慢淡出視野之時……
搬山宗傳來的訊息,再度將這個名字推至風口浪尖。
搬山宗,飛來峰。
四位元嬰真君坐鎮的山門,竟被陳陽再度闖入,於眾目睽睽之下,又一次擄走了嶽家小姐嶽秀秀!
若說第一次還能解釋為陳陽年輕氣盛,貪戀美色,行事莽撞。
那麼這第二次,意味就完全不同了。
訊息如野火燎原,一夜之間傳遍東土各個宗門。
修士們茶餘飯後,坊市酒樓之中,議論之聲再度鼎沸。
「聽說了嗎?那陳陽昨夜又去搬山宗了!」
「何止聽說!我有個表兄在搬山宗外門當差,他說昨夜整個宗門都震動了!四位供奉真君齊齊出手,竟都沒攔住!」
「不是沒攔住,是根本攔不住!聽說陳陽此番不是孤身一人,有菩提教的高人隨行助陣!一人之力,鎮壓了整個搬山宗!」
「真的假的?那可是四位真君啊!」
「千真萬確!我那表兄親眼看見嶽蒼真君從半空栽落,修為盡失的模樣!若非菩提教大能,哪有這般威能?」
「從四位真君眼皮子底下,硬生生把嶽秀秀搶走,待到天明時分,度過一夜**,又送了回去……」
「這般手段,這般行事,當真是……」
「囂張!但也真是厲害!」
議論紛紛之中,風向悄然轉變。
若說之前陳陽之名還帶著幾分狂妄好色之徒的貶義。
那麼經此一夜,這名字便與菩提教聖子,牢牢綁在了一起。
傳聞愈演愈烈。
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,陳陽便是菩提教內定的下一任聖子。
此番前來東土,名為試煉,實為立威擇偶。
菩提教的名聲,在這般傳聞中水漲船高。
西洲第一大教的名頭,在東土修士心中又沉了幾分。
能培養出這般弟子,並安排大能為其護道,更能令四位元嬰真君都奈何不得……
這菩提教的底蘊,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深不可測。
而陳陽的形象,也在傳聞中發生了微妙的轉變。
一些曾對陳陽擄走女修行徑不齒的修士,此刻也換了口風:
「陳陽若真是菩提教聖子,那行事便不能以常理論之。」
「西洲荒涼,難覓良配,前來東土擇選道侶聖女,倒也說得過去。」
「不錯,你看他兩次擄走嶽秀秀,卻都愛護有加,第二次更是清晨便安然送回。」
「若真是心存玩弄,又豈會這般顧忌周全?」
「依我看,陳陽在殺神道中,也隻對九華宗弟子出手狠辣,與其他宗門皆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「此人恩怨分明,並非嗜殺之輩。」
更有一些女修,在聽聞陳陽可能是菩提教聖子後,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:
「陳陽這位聖子,來東土或許真是為了尋找道侶……」
「若是尋常三葉行者,自然配不上東土女修。」
「可若是西洲大教聖子……」
「那嶽秀秀能被陳陽兩次擄走又送回,恐怕不是被強迫,而是兩情相悅吧?」
「搬山宗的嶽秀秀,必定有過人的才情與姿色,才能讓菩提教聖子如此念念不忘。」
「否則陳陽為何不再去雲裳宗找柳依依、宋春心,偏偏要去搬山宗找嶽秀秀呢?」
……
這些紛紛揚揚的議論,陳陽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。
隻因此刻,他正坐在楚國都城,宴客樓二層靠窗的位置。
手中把玩著一隻粗瓷酒杯,神識卻如無形的水波,悄然漫過整座酒樓。
楚國是東土的一個凡人大國,修行勢力卻不強盛。
國內僅有四個小宗門,宗主皆是結丹修為,餘下便是散修雲集。
此地仙凡之隔不顯,宴客樓這般酒樓,進出的既有錦衣華服的凡人商賈,也有布衣短打的鍊氣散修。
偶爾還能見到幾位氣息內斂的築基修士。
陳陽此刻便是以浮花千麵術,幻化成一中年散修模樣。
麵容平凡,衣著普通,丟在人堆裡毫不起眼。
他慢慢飲盡杯中略顯澀口的凡酒,目光隨意掃過樓上那桌正高聲議論的修士。
「兩個築基初期,四個鍊氣九層……散修打扮,應是本地人。」
陳陽心中微定,收回大部分神識,隻留一縷繼續留意四周動靜。
今日已是他離開搬山宗的第三日。
那夜藉助傳送陣逃離後,陳陽不敢停留,連續變換方位,穿梭數處地界,最終才來到這偏遠的楚國。
此地距離搬山宗已有數十萬裡之遙,宗門勢力薄弱,訊息傳遞雖快,但實際追查力度應當不強。
讓陳陽有些哭笑不得的是,年糕那夜鬧出的驚天動靜,竟被外界解讀成自己帶領菩提教高手強闖搬山宗。
這背後若無菩提教推波助瀾,他是不信的。
「嶽蒼那老狐狸,恐怕也樂得旁人這般解讀……」
「既能全了搬山宗顏麵,說成是菩提教聖子攜大能來襲,非戰之罪。」
「又能藉此機會,讓菩提教好生宣揚一番。」
陳陽心中冷笑,這菩提教當真是算計深遠,無所不用其極。
自己明明已交還令牌,近乎退教,他們卻還要借自己的名頭宣揚教威。
不過傳聞中有一點,倒是讓陳陽心中稍慰。
那便是關於嶽秀秀名聲的轉變。
在搬山宗那段時間,陳陽雖與世隔絕,但從嶽錚偶爾的隻言片語中,也能聽出嶽秀秀因被自己擄走之事,承受了不少非議與戲謔。
那些話語不堪入耳。
陳陽當時聽了便覺氣悶,卻不知如何化解。
而今。
隨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傳成了菩提教聖子,許多事便悄然改變了。
嶽秀秀在傳聞中的形象,也從被擄走的可憐女修,變成了能讓聖子念念不忘的奇女子。
連帶著柳依依、小春花的名聲,也少了幾分輕佻,多了幾分能被聖子看中,必有過人之處的猜測。
人心之易變,皆繫於地位之起伏,由此可見一斑。
陳陽輕輕搖頭。
正欲再斟一杯酒,神識卻捕捉到隔壁雅間傳來的一陣嬌笑聲。
那雅間設有簡易隔音禁製,但對陳陽如今的神識而言,形同虛設。
裡麵是四五位女修,修為皆在築基中期,衣著光鮮,應是本地小宗門的長老。
「我隻是那幾日閉關,錯過了殺神道開啟罷了。若我當時在場,遇到了陳陽,說不定他看都不會多看嶽秀秀一眼呢。」
「就是,那嶽秀秀我見過一次,模樣雖清秀,但比起雲裳宗的柳仙子、宋仙子,恐怕還差些韻味。」
「至於柳依依和宋春心,我看八成也是仗著雲裳宗擅製法衣,衣著打扮出眾罷了。」
「若論本身姿色……」
一陣低低的嬉笑聲後,有個聲音帶著大膽的挑釁:
「坊間總把雲裳宗的女修傳得神乎其神,要我說,脫了衣服,其實也就那樣……沒準兒,還不如咱們有看頭。」
……
「咳咳咳!」
陳陽一口酒嗆在喉中,連連咳嗽,引得鄰桌幾位客人側目。
他連忙擺手示意抱歉,心中卻有些尷尬。
此類女修間的私座談會,於陳陽而言,還是頭一回見識。
他雖非古板之人,但這般直白的比較議論,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。
「罷了,不聽也罷。」
陳陽放下酒杯,留下幾塊碎銀,起身離開酒樓。
回到下榻的客棧房間,陳陽先是謹慎地佈下隔絕陣法,又細細檢查了一遍屋內陳設。
確認無異樣後,才盤膝坐下,調息凝神。
儘管暫時安全,但陳陽心中那根弦始終緊繃。
道盟的殺令仍在,九華宗更不會善罷甘休。
萬幸東土廣袤,人口億萬,隻要不暴露真容,不行張揚之事,隱匿其中倒也不算太難。
至於菩提教那邊,陳陽已無聯絡之心。
令牌、護心鏡等物皆已交還,雖未明言退教,但意思已到。
他當初加入菩提教,本就是為了借其名頭方便尋找沈紅梅,哪曾想會捲入這般漩渦。
想到沈紅梅,陳陽心中便是一陣悵然。
「通竅,你真的一點沈紅梅的訊息都沒有?」
陳陽視線一轉,便落在了桌角,那條正蜷縮休憩的紅蟲身上。
通竅懶洋洋地動了動身子,傳出的聲音帶著濃濃睏意:
「沒有啊……都說多少遍了。」
陳陽無奈。
他第一次問及此事時,通竅竟是一臉茫然。
後來經陳陽再三提醒,通竅才恍惚想起……
似乎幾年前,在前往淩霄宗之前,自己確實曾答應過為他打聽訊息。
陳陽隻能嘆息。
這傢夥在淩霄宗待了三年,恐怕真是隻顧著玩耍,正經事一件沒幹。
通竅對此堅決否認。
他表示自己在淩霄宗謀得一份職司,專司掌管群山妖獸,並立下誓言,定要培育出一批實力強橫的妖獸。
陳陽聽後,隻能報以苦笑。
「你們倆在淩霄宗,真沒惹出什麼亂子?年糕,你來說。」
陳陽看向另一側的年糕。
年糕是昨日才從沉睡中甦醒的,被通竅的胎衣包裹著帶回來。
因甦醒未久,顯得有些蔫蔫的,沒什麼精神。
陳陽起初擔心它因那夜爆炸傷了本源,仔細觀察後,發現它氣息平穩。
隻是需要時間恢復,這才放下心來。
「沒有呀二哥……」
年糕的聲音軟綿綿的,卻很有禮貌:
「我和大哥每天都在十萬群山裡,照顧那些小獸,可乖了。」
陳陽點點頭,心中卻不由想起三年前,通竅在搬山宗受辱後,曾咬牙切齒說要帶年糕去報仇。
當時陳陽不解其意,如今想來,通竅所謂的報仇,恐怕就是想讓年糕去炸了搬山宗山門。
一念及此,陳陽後背冒出些微冷汗。
幸好當時他讓通竅去了淩霄宗,而非搬山宗……
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年糕,你身體真的無礙?」陳陽每日都會照例問一句。
「沒事的二哥,我好著呢!」
年糕說著,身體表麵努力凝聚出兩隻白白的小手,朝陳陽揮了揮,模樣憨態可掬。
陳陽這才徹底安心。
通竅和年糕這兩個傢夥,生命力之頑強,遠非常人可及。
「你們好生休養,我出去轉轉。」
陳陽起身,撤去陣法,推門而出。
……
他每日外出,並非單純閒逛。
來楚國這幾日,他每日都會變幻容貌,去城中坊市售賣一些東西。
主要是當初千寶宗唐珠瑤的那些法寶。
這些法寶被柳依依以雲裳宗手帕抹去了印記,來歷乾淨,不易追查。
陳陽每日變換不同麵容,均以適中價格出售幾件法寶,行事低調,毫不引人注目。
此外。
還有地獄道試煉初期,收買路錢得來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功法玉簡。
這些玉簡多是小門小派流傳的基礎功法,沒有私人印記,賣了也無妨。
幾日下來,陳陽陸陸續續換得了幾十萬靈石,加上之前積蓄,儲物袋中的靈石已有一百六十萬之巨。
對於一個築基修士而言,堪稱钜富。
當然。
陳陽儲物袋中還有一些東西,他從未動過出售的念頭。
比如歐陽華贈送的《百仞磐石功》玉簡,以及另外兩件禮物。
這位師尊,雖未真正指點陳陽修行,但那份贈丹贈功,指引前路的恩情,陳陽一直銘記於心。
若非歐陽華,他或許至今還在齊國打轉,更別提見識東土之廣闊,殺神道之兇險了。
「殺神道,確是修士築基後的磨礪之地。而地獄道……雖險惡,卻也讓我脫胎換骨。」
陳陽走在熙攘的街道上,心中感慨。
七色罡氣,天香摩羅雙修道,浮花千麵,淬血圓滿,血氣妖影,萬森印推至第四印乃至觸控第五印門檻……
地獄道三年,收穫之豐,遠超他入道時的想像。
不僅如此,還有一些無形之物,也在悄然改變。
比如此刻……
陳陽腳步未停,神識卻早已鎖定了身後尾隨的四道氣息。
三個築基初期,一個築基中期。
從他今日在坊市,售賣最後幾本無關緊要的功法玉簡時,這四人便在一旁觀望。
雖詢價幾次,卻未真正購買。
待陳陽收了靈石離開坊市,他們便如嗅到腥味的野貓,悄然跟了上來。
陳陽故意在城中繞了幾圈,這四人卻始終不遠不近地吊著。
神識始終牢牢鎖定陳陽,以致他連浮花千麵都不方便施展。
直至陳陽轉入一條僻靜街巷,他們才快步上前,呈合圍之勢。
「道友,走得這般急作甚?」
為首那築基中期的壯漢堵住前路,皮笑肉不笑地開口。
他麵容粗獷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衫,腰間掛著一柄寬背砍刀。
看似散修打扮,眼神卻透著股狠厲。
另外三人分別封住左右後三方,隱隱形成包圍。
陳陽停下腳步,麵色平靜。
方纔他隻賣了幾本最基礎的築基期功法,統共也就賣了兩千多靈石。
這四人顯然是盯上了這筆小財。
陳陽心中並無多少怒意,反而有些感慨。
若是換作地獄道,烏桑、墨淵那些妖神教十傑,若看上了什麼東西,恐怕早就直接動手搶奪了。
哪會這般廢話周旋。
「這裡是東土,不是地獄道。」
陳陽心中默唸。
地獄道那三年,屍山血海見得太多,心性難免被磨礪得冷硬。
此刻看著眼前這四個想要打劫的散修,陳陽竟覺得他們身上那股裝出來的凶煞之氣,顯得有些……可笑。
這在從前,是他絕不敢想的。
這便是心態的轉變。
見過真正的大江大河,再看這些小溝小渠,便難起波瀾。
「道友,靈石交出來,免得傷了和氣。」
見陳陽沉默,那壯漢臉色一沉,體內靈力運轉,築基中期的氣息刻意釋放出來,試圖形成威懾。
陳陽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隻是平平淡淡的一眼,既無殺氣,也無威壓。
但那壯漢卻莫名心頭一緊,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隨即察覺失態,臉上閃過一絲惱羞成怒的紅暈。
就在此時,陳陽神識微動,察覺到天邊有一道流光正朝這邊飛來。
觀其服飾氣息,應是楚國某個結丹宗門的宗主,有事路過,神識隨意掃過下方街巷。
陳陽不欲節外生枝。
他略一沉吟,伸手探向腰間,連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靈石袋,數也未數,直接拋給那壯漢。
「拿去吧。」
聲音平淡,說完轉身便走,步履匆匆,彷彿真有急事。
那三個築基初期的修士見狀,先是一愣,隨即大喜。
「哈哈,大哥,這廝果然慫了!」
「快看看有多少!」
「起碼有兩三千吧!嘖嘖,真是肥羊啊!」
三人圍上前,眼中放光。
唯獨那接住靈石袋的壯漢,僵立在原地,額角竟滲出一滴冷汗。
「大哥,你怎麼了?快分錢啊!」一個瘦高個催促道。
壯漢喉結滾動,聲音竟有些發乾:
「此人……此人……」
「什麼啊大哥?」旁人狐疑。
壯漢深吸一口氣,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:
「那個眼神……我見過那種眼神。我三叔幾月前從地獄道活著回來,就是那種眼神……看人像看石頭,看我們……像看死人。」
此話一出,另外三人臉色驟變。
地獄道!
那是他們這些楚國散修想都不敢想的凶地。
於他們這些楚國散修而言,殺神道遙遠如傳說,從未親身踏足。
其兇險自不必說,單是那高昂的銅片代價,便令人卻步。
他們僅聞,無數東土修士陷落地獄道三年,而能生還者,皆是大宗驕子或絕強散修。
其中每一位,都堪稱他們仰慕的物件。
「大、大哥,會不會看錯了?」一人顫聲問。
壯漢搖頭,臉色蒼白:
「不會錯。我剛才神識隻移開一瞬,他就不見了……這手段,絕不是普通築基。」
三人連忙四下張望。
果然,長巷空空,哪還有陳陽的身影?
隻有穿堂風呼嘯而過,捲起幾片枯葉。
四人握著那袋沉甸甸的靈石,卻覺掌心冰涼,冷汗涔涔。
……
陳陽早已變換容貌,回到了宴客樓後的客棧。
關上房門,布好陣法,他坐在桌邊,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心中卻仍有些哭笑不得。
「我居然被幾個築基散修打劫了……」
「地獄道判官呂子胥,也才收我六百過路費。」
「這四個傢夥,倒劫了我三千。」
當然,這點靈石對如今的陳陽而言,九牛一毛。
他更不願為這點小事暴露行蹤,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破財消災,是最穩妥的選擇。
接下來幾日,陳陽不再去坊市。
該賣的東西已賣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一些功法玉簡雖無追蹤印記,但涉及宗門根本,拿出來容易惹禍。
此外,還餘下大量儲物袋。
在地獄道尚未演變出道途時,陳陽曾拾取過數十個九華宗弟子的儲物袋。
這些儲物袋雖無印記,卻設有禁製,令他無法開啟。
不過陳陽估計其中財物有限。
那時道途未顯,這批弟子僅是探路的先鋒,連領隊也不過是道紋築基層次。
東西已賣得七七八八……
他索性就在楚國都城內外閒逛,感受這久違的凡俗煙火氣。
街邊小販的吆喝,孩童的嬉鬧,茶館裡說書人的抑揚頓挫,甚至空氣中飄散的炊煙與食物香氣……
讓他那根從地獄道,至搬山宗始終緊繃的心絃,終於得以略略一鬆。
但陳陽也察覺到一絲異樣……
通竅這傢夥,似乎每次自己說要出門時,都隱隱有些迫不及待。
等他回來時,通竅又總是格外警惕。
幾十年相處,陳陽絕不懷疑通竅會背叛自己。
但這般反常舉動,還是讓他心生好奇。
那房間裡又沒有妖獸給它鑽,通竅每天縮在屋子裡,到底在搗鼓什麼?
陳陽決定試探一番。
這日午後。
他照例起身,對躺在桌上的通竅道:
「我出去轉轉,看看坊市有沒有合適的煉丹爐。」
說罷,推門而出。
但這一次,他並未真的離開。
而是收斂全身氣息,如同融入牆角的陰影,靜靜站在房門之外,連呼吸都壓至微不可聞。
他甚至對恰好路過,一臉詫異的店小二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隨手彈過去一塊碎銀。
店小二會意,躡手躡腳地離開了。
陳陽屏息凝神,側耳傾聽。
起初,房內一片寂靜。
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,才傳來極其輕微,悉悉索索的動靜。
是年糕軟糯的聲音,壓得低低的:
「大哥,二哥走了,快拿出來吧……」
通竅的聲音更小,帶著慣有的警惕:
「再等等,萬一他沒走遠,殺個回馬槍呢?」
又是一陣沉默。
然後年糕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點迫不及待:
「快點吧大哥,我要等不及了……」
接著,便是更明顯的窸窣聲,像是某種輕薄之物被小心翻動。
然後……
「哢嚓。」
一聲清脆輕微的咀嚼聲。
年糕滿足的嘆息:
「好香啊……好脆……」
通竅含糊不清的聲音夾雜在咀嚼聲裡:
「真好吃……幸好陳陽不在,不然就得三個人分了……快吃快吃,沒多少了……」
陳陽眉毛一挑,心中好笑。
原來這兩個傢夥,是在背著自己偷吃點心?
他搖搖頭,正準備離去。
而就在此時。
一股極其淡雅,卻彷彿能勾動靈魂的奇異米香,從門縫中飄散出來,鑽入陳陽的鼻腔。
陳陽修行至今,築基有成,早已對口腹之慾看得很淡。
尋常靈食珍饈,也不過是補充靈力,滿足口舌罷了。
但這股香氣……不同!
它彷彿直接作用於神魂,勾起一種最純粹的渴望。
陳陽甚至能感覺到,自己口腔中不受控製地開始分泌津液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悄悄推開了房門。
「這兩個傢夥,到底在吃什麼……」
陳陽心中好奇,不由得眯起眼睛,朝屋內望去。
桌上。
通竅正趴在一疊雪白薄片旁,嘴裡還叼著半片,嚼得哢嚓作響。
年糕則化出兩隻小手,也捧著一片,小口小口地啃著,一臉陶醉。
那疊薄片層層疊疊,晶瑩剔透。
宛如上好的冰片,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與那股勾魂攝魄的異香。
「好啊!你們倆背著我偷吃!」
陳陽又好氣又好笑,大步走了過去。
通竅嚇了一跳,嘴裡薄片差點掉出來,連忙囫圇吞下,急道:
「陳陽你、你怎麼回來了!」
年糕也呆住了,捧著半片薄片,手足無措地看著陳陽,又看看通竅。
小臉上寫滿了被抓包了的慌張。
陳陽沒好氣地走到桌邊,伸手就去拿那疊薄片:
「我還以為你們在搗鼓什麼秘密,原來是偷吃零嘴!年糕你想吃什麼,街上什麼買不到?至於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的手指已觸碰到那疊薄片。
冰涼光滑,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。
而那股近在咫尺的異香,更是濃烈了數倍,如同有了實質,直往他腦門裡鑽。
陳陽幾乎是下意識地,抽出一片,放進了嘴裡。
「哢嚓。」
薄脆的口感在齒間迸發。
緊接著。
一股難以形容,混合著米糧醇香,草木清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靈韻的複雜滋味,在口腔中轟然炸開!
這滋味並非單純味覺的享受,更彷彿能撫慰神魂,滌盪靈台。
讓人瞬間忘卻煩惱,隻剩滿足與愉悅。
「好……好香!」
陳陽眼睛一亮,脫口而出。
一旁的通竅見狀,頓時急了,也顧不上被抓包的尷尬,猛地撲過來:
「陳陽!你慢點吃!就剩這麼點了!給我留點!」
說著,扭動身子就去搶陳陽手中那疊薄片。
陳陽此刻哪裡還顧得上謙讓,下意識抬手護食。
年糕看著兩人爭搶,先是愣了愣,隨即也加入戰團,小手努力去夠薄片,嘴裡還軟軟地喊著:
「二哥,大哥,給我一片……」
一時間,桌上亂作一團。
直到最後,那疊原本就不算厚的薄片,被瓜分得隻剩三張,疊在一起,厚度還不甚均勻。
通竅眼疾手快,爪子閃電般探出,就要將兩張一起撈走,嘴裡還嚷著:
「一人一張!說好了啊!」
但陳陽神識何等敏銳,早就看出最下麵那張格外厚實,恐怕是兩張粘在了一起。
他出手如電,一把按住通竅的爪子,將薄片奪了回來。
「有你這麼當大哥的嗎?」
陳陽瞪了通竅一眼,抽出最上麵那張,遞給眼巴巴的年糕:
「年糕,這張給你。」
年糕接過,小聲道:
「謝謝二哥……其實大哥喜歡吃,就讓給他吧……」
說著,還真要把薄片遞給通竅。
「給他作甚?」
陳陽一把搶回,連同自己手上那兩張一併拿在手裡:
「他前幾日不知偷吃了多少!這東西……到底是什麼做的?怎麼如此香?」
說著,他將那兩張薄片湊到嘴邊,準備一口咬下,同時隨口問道:
「通竅,沒看出來,你還會做這種零嘴?」
通竅眼睜睜看著薄片就要進陳陽嘴裡,急得抓耳撓腮,聞言下意識搖頭:
「不是我做的啊!是年糕做的!」
陳陽動作一頓,詫異地看向年糕:
「年糕,你還會這個?」
年糕有些不好意思,扭了扭身子,小聲道:
「不、不是我做的呀……是二哥你做的……」
陳陽失笑:
「我?我幾十年沒下過廚了,什麼時候做過這東西?」
他搖搖頭,覺得年糕在說笑,又要將薄片送入口中。
「就是二哥你啊!」
年糕急了,聲音也大了些:
「那天晚上,你不是用火烤我嗎?然後我身上就掉下來這些薄片呀!」
哢嚓!
陳陽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嘴邊的薄片,距離嘴唇隻有一寸之遙。
他緩緩地低下頭,目光死死鎖定手中那兩張晶瑩剔透,異香撲鼻的雪白薄片。
腦海中。
錦安曾經的話,如同驚雷般炸響:
「惑神麵,乃天香教聖物所製……煉製之法,首需以靈火煆燒聖物,待其蛻下一層外殼,此殼名為天香聖蛻,乃煉製神麵之基……」
陳陽的瞳孔,驟然收縮!
他的目光在年糕和通竅間來回掃視,聲音因極度震驚而有些發顫:
「你、你們……把這些薄片……吃了大半?!」
通竅被陳陽驟變的臉色嚇了一跳,縮了縮身子,小聲嘟囔:
「不、不然呢……放著多可惜……而且真的很好吃啊……」
通竅說著,忽然話鋒一轉,問道:
「你不是也在吃嗎?」
陳陽眼前一黑,險些暈厥。
如今……
他從麵容到名號皆已無法在東土公開行走。
隻能憑藉浮花千麵術,在楚國這般沒有元嬰修士的小國之間輾轉藏身。
思來想去,唯一可行的出路,似乎隻剩下小師叔曾提及過的惑神麵了。
而煉製惑神麵最核心的材料……天香聖蛻,竟然被這兩個傢夥……
當成零嘴啃了。
還啃得就剩最後兩張!
「你們這兩個……」
陳陽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氣血與咆哮的衝動。
他看著手中那兩張薄如蟬翼,價值連城的天香聖蛻。
又看看一臉無辜的年糕,和滿臉無所謂的通竅。
最終。
陳陽雙手捂住額頭,發出一聲輕嘆。
同時不忘運轉靈氣,將那僅剩的兩張薄片裹住,隔絕了其中散發出的誘人香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