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刻,在陳陽震驚的目光中,嶽秀秀的身形開始發生變化。
她身上那件鵝黃色的襦裙,顏色如同褪色般迅速淡去,化作一片純淨的雪白。
布料不再有織物的紋理,反而呈現出一種柔軟光滑,近乎半透明的質感。
如同上好的糯米糰子,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她的身體也開始融化。
沒有直接潰散,而是逐漸變得更加柔軟,更加……富有彈性。
四肢向內收縮,軀幹變得渾圓。
整個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捏塑,從人形迅速凝聚,最終化作巴掌大小的一團白色物事。
那團白色物事在空中輕輕飄浮,表麵光滑如凝脂,隱隱有微光流轉。
隨後,它的正麵緩緩浮現出五官的輪廓。 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,.任你挑 】
一雙圓溜溜的眼睛,一個小巧的鼻子,還有一張微微上揚,帶著傻笑的嘴巴。
正是年糕。
陳陽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,心中那點殘留的僥倖與猜疑,終於徹底落地,化作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。
成了!
他委託嶽秀秀做的事情,終究……還是成了!
可這份驚喜,隻持續了短短一瞬。
陳陽猛地抬頭,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此時已經入夜,距離天明,最多不過六個時辰。
按照嶽蒼的說法,菩提教的樓船,今夜便會抵達東土某處隱秘港口。
明天天亮,葉歡便會親至搬山宗,由嶽蒼護送他登船,駛向西洲。
時間,已經不多了。
必須立刻行動!
陳陽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看向飄浮在空中的年糕,聲音急促卻依舊保持清晰:
「你是怎麼進來的?」
這處閣樓有嶽蒼佈下的真君意誌結界,隻允許特定之人進出。
旁人別說進來,就連感知到此地存在都難……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驚疑:
「莫非……陣法失靈了?」
這個念頭剛升起,陳陽便一步踏出,向著房門方向走去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門框的剎那。
嗡!
一股無形無影,沉重如山的壓力,毫無徵兆地從四麵八方湧來!
那壓力並非實質,卻比實質更加可怕。
它直接作用於神魂,作用於意識深處,彷彿有一座巍峨的山嶽轟然壓下,要將每一個試圖逾越的念頭,徹底碾碎!
陳陽悶哼一聲,身形劇震,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。
他抬起頭,瞳孔微縮。
在神識的感知中,房門處並非空無一物,而是佇立著一道模糊卻無比偉岸的虛影。
那虛影身著深青色短衫,麵容古銅,眼神淡漠,正是嶽蒼的模樣!
但……
不是嶽蒼本人。
是他留在這陣法中的……一縷真君意誌!
唯有得到嶽蒼許可之人,方能進入此地。
其餘任何人,哪怕是一隻蚊子,一縷微風,都會被無情拒之門外。
陣法,並未失靈。
嶽蒼的真君意誌,依舊如銅牆鐵壁,將這座小院,變成了一座隻進不出的絕獄。
「嗯!」
陳陽低喝一聲,毫不猶豫地向後撤去。
直到退到房間中央,那股如山壓力才驟然消散。
他額角已滲出冷汗,心臟仍在急促跳動。
而就在這時。
院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一道嬌小的身影,推門走了進來,正是嶽秀秀。
與平日不同,她眼眶微紅,臉頰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。
一邊走一邊抬手擦拭眼角,嘴裡低聲嘟囔著,聲音帶著委屈與心疼:
「我的鶴兒……我養得最好的那隻鶴兒……」
陳陽見狀,心中瞭然。
八成是通竅那傢夥,在路上又幹了什麼好事。
多半是見到仙鶴走不動路,又鑽進去研究了一番,惹得嶽秀秀心疼落淚。
他張了張嘴,想安慰兩句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眼下,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。
嶽秀秀走進房間,目光落在飄浮在空中的年糕上,微微一怔,眼中的淚意被好奇取代:
「陳哥哥,這是……什麼東西?」
……
嶽秀秀望向年糕。
按照陳陽的吩咐,她已委託師姐去尋找陳陽的朋友,而今天正是約定的最後一日。
嶽秀秀原本已不抱希望,開始收拾自己的衣衫行李。
不料,那位師姐竟真的帶回了兩個人。
那是兩位少年,一個臉色紅潤,一個膚色白皙,看衣著似乎是淩霄宗的弟子。
其中那紅潤臉龐的少年,一路上都在嚷嚷著要去找仙鶴。
嶽秀秀試探著向對方提起了陳陽的名字。
兩人聞言,眼睛皆是一亮。
嶽秀秀並未直接透露陳陽就在此處,隻說可以帶他們去見一個人,讓陳陽先暗中確認一下,以免找錯了人,橫生枝節。
這是她在地獄道歷練三年後,養成的小心與警惕。
讓她沒想到的是……
行至半路,路過仙鶴園時,那紅潤少年竟一個閃身鑽了進去。
緊接著,嶽秀秀便瞧見一隻小蟲子從那少年身上飛出,徑直朝園中的仙鶴而去。
這一幕,瞬間擊中她的記憶。
當年,她的鶴兒正是被一條又肥又紅的蟲子狠狠欺辱過。
嶽秀秀心下駭然,立刻明白了這少年的身份。
但她強忍著沒有聲張,因為她知道,此人是陳陽的朋友,或許正是帶陳陽離開此地的關鍵。
然而,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。
同行的那位白皙少年卻像是驟然察覺了什麼,身形一動,便如疾風般向著小院方向疾馳而去,轉眼不見了蹤影。
事情發展到眼下這般情形……
……
「姐姐,是我呀!剛纔不是還為我帶路嗎?」
年糕說著,身形忽地一晃!
化作一個白皙少年的模樣,正是嶽秀秀先前見到的那位。
嶽秀秀眼睛一亮,又驚又喜:
「啊……你還會變樣子呀?好厲害,像變戲法一樣!」
年糕聞言,那張小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。
它像是急於展示自己的本事,在空中滴溜溜轉了一圈,然後……
然後,又迅速變化,變成一隻威風凜凜的猛虎,毛髮畢現,虎目圓睜。
變成一條蜿蜒遊動的青蛇,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變成一株搖曳生姿的蘭花,花瓣舒展,幽香隱隱……
最後。
它身形一縮,竟變成了一隻通體雪白,神駿非凡的仙鶴!
雙翅微展,頸項修長。
鶴頂一點嫣紅,栩栩如生。
與嶽秀秀養的那隻最愛的仙鶴,幾乎一模一樣!
「好厲害!」
嶽秀秀瞪大了眼睛,忍不住驚撥出聲:
「和我養的鶴兒……真的一模一樣!」
年糕聽到誇獎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扭了扭身子,聲音裡帶著羞澀:
「也沒有這麼厲害啦……獻醜了,獻醜了……」
陳陽卻沒心思欣賞年糕的戲法。
他盯著年糕,腦海中飛速閃過錦安曾提及的關於惑神麵的資訊。
天香教聖物所製,可完美偽裝氣息形貌,即便元嬰真君也難辨真偽。
唯有化神層次的感知方能識破。
而年糕能隨意變化形態,甚至模仿他人氣息的能力,與那惑神麵的描述,何其相似!
「年糕……」
陳陽聲音凝重:
「你是怎麼進出這陣法的?再演示一次。」
年糕歪了歪腦袋,但還是依言照做。
它先是從仙鶴形態變回最初的白色糰子,然後飄到房門前。
就在觸碰到那股無形屏障的瞬間,它的身體表麵泛起一層微光,形態開始迅速變化!
五官身形,衣著,甚至眼神中那怯生生的神韻……
短短三息,它竟變得與站在陳陽身後的嶽秀秀,一模一樣!
兩個嶽秀秀並肩而立。
若非年糕剛剛完成變化,身形尚未穩定,還在微微扭動,幾乎叫人難以分辨真假。
接著。
年糕身形一定,便向前走去。
它先是毫無阻礙地穿過房門,步出小院。
片刻後,它又走了回來,穿過房門,重新變回年糕的糰子形態。
這一來一去的穿行,於嶽蒼的法陣禁製中,竟是如入無人之境,未激起半分波瀾。
「就是這樣啊……」
年糕解釋道,聲音依舊帶著點懵懂:
「這法陣裡麵,好像有個東西看著我。我起初也進不來,後來變成這位姐姐的模樣,它看了我一眼,就讓我進來了……」
陳陽心臟狂跳!
果然!
這陣法中的真君意誌,雖有辨別之能,可其判斷依據,恐怕是基於形貌,氣息,血脈波動等表象。
而年糕的變化,並非幻術,而是從最本質層麵進行的模仿,連嶽蒼留下的意誌,都被騙了過去!
這豈不是說……
年糕,很可能就是製作惑神麵的關鍵,天香教聖物?
「年糕……」
陳陽壓下心中激動,沉聲問道:
「你可知曉天香教?可知曉一種名為惑神麵的寶物?五百多年前在西洲!」
年糕眨巴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,想了半天,茫然搖頭:
「天香教?惑神麵?沒聽過啊……五百年前的事情,我記不了那麼久的。」
它頓了頓,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:
「我過一段時間,就要睡一覺。每次睡醒,中間好多事情都會忘掉……我記性可差啦,比我大哥差遠了,他記事可厲害啦!」
陳陽心中一沉。
記性不好?會遺忘?
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。
可轉念一想,通竅那傢夥神出鬼沒,說話也常常顛三倒四,年糕有這種特性,似乎也不足為奇。
時間緊迫,容不得細究。
陳陽當機立斷,朝年糕招了招手:
「你過來。」
年糕乖乖飄到他麵前。
陳陽右手抬起,食指伸出,指尖一點淡青色的靈氣火焰嗤地燃起。
火焰不大,溫度卻極高,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。
「不要亂動……」
陳陽聲音低沉:
「我……要試一試。」
話音未落,他指尖那點靈火,已輕輕點在了年糕雪白的身體上!
嗤!
輕微的灼燒聲響起。
「啊!」
年糕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。
陳陽手指一顫,險些收回火焰。
可他還是強忍著,沒有停下。
一旁的嶽秀秀也嚇了一跳,小手捂住嘴,眼中滿是擔憂。
她覺得年糕可愛,見到陳陽用火燒它,心中自然不忍。
可她更知道,陳陽做事總有道理,便強忍著沒有出聲,隻是緊張地看著。
然而。
年糕接下來的反應,卻出乎兩人意料。
那聲驚叫之後,它並沒有掙紮,反而……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滿足嘆息:
「唔……不是不舒服,反而……暖烘烘的,好舒服啊……」
聲音裡,甚至帶著點愜意的顫音。
陳陽聞言,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地。
看來這煉製惑神麵的法子,對年糕並無損害。
他不再猶豫,按照錦安曾提及的步驟,持續以靈火炙烤年糕。
火焰溫度被他精準控製在某個臨界點,既不會傷及年糕,又能激發其內在的某種變化。
時間,一分一秒過去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。
嗤嗤……
一陣如同麵團發酵般的細微聲響,從年糕體內傳來。
陳陽定睛看去,隻見年糕原本巴掌大小的身體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……
膨脹!
一倍,兩倍,五倍,十倍……
短短數十息,它已從巴掌大小,膨脹到了磨盤規模!
通體依舊雪白,可質地卻發生了變化。
不再柔軟如糯團,反而呈現出一種充滿彈性,近乎膠質的堅韌感。
年糕的聲音也變得悶聲悶氣,彷彿從很深的地方傳來:
「二哥……我好像……變大了啊……好大……」
陳陽沒有說話,隻是將嶽秀秀拉到自己身後,目光緊緊盯著不斷膨脹的年糕,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這變化……似乎和錦安描述的不太一樣。
神麵的煉製,首先需用靈火煆燒聖物,待其蛻下一層外殼,然後以此殼作為原材料進行後續煉製。
可眼下年糕的膨脹,卻更像某種失控……
難道自己猜錯了……
年糕並非天香教聖物?
還是錦安查閱的典籍中,關於惑神麵的製法,其記載本身就有遺漏?
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,年糕的膨脹速度,驟然加快!
更詭異的是陳陽早已收回了靈火,可年糕的膨脹,非但沒有停止,反而如同滾雪球般,越來越快!
先是填滿了大半個房間,將桌椅床榻擠到牆角。
隨後嘭地一聲,將屋頂撐得隆起,瓦片簌簌落下。
緊接著,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……
轟隆!
整座閣樓,被硬生生從內部撐爆!
磚石木料向四周飛濺,煙塵沖天而起!
而年糕,已膨脹到了房屋大小,並且還在繼續!
陳陽護著嶽秀秀,迅速退到房間邊緣。
他抬頭望去,隻見那雪白色的球體,如同某種恐怖的活物,正在瘋狂生長,擠壓著四周的一切。
最可怕的是,當年糕膨脹的軀體觸及到院落最外層的陣法結界時。
嗡!
結界光華大盛,嶽蒼那道真君意誌虛影再度浮現,雙手虛按,試圖將年糕鎮壓回去。
可下一刻。
哢嚓……哢嚓……哢嚓!
陣法碎裂聲密集響起!
那困住陳陽數月,讓他束手無策的元嬰級陣法,在年糕那不講道理的膨脹麵前,竟如同脆弱的蛋殼,被硬生生撐得變形扭曲。
最後……
轟然炸裂!
無數道陣法紋路在空中崩斷。
嶽蒼那道意誌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,隨即化作點點靈光,徹底湮滅。
困了陳陽數月的囚籠……就這麼碎了。
碎得如此輕易,如此乾脆!
可陳陽卻笑不出來。
因為年糕的膨脹,還在繼續。
此刻的它,已膨脹到了小山包大小,通體雪白,光滑如鏡,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。
而它體內,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,正在瘋狂匯聚升騰!
那不是築基,不是結丹,甚至不是元嬰……
那是一種更加浩瀚,更加古老,彷彿觸及天地本源的氣息。
陳陽的臉色,徹底變了。
這氣息,讓陳陽瞬間想起了曾見識過的……
天外化神降臨時的威壓。
「年糕,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!」
陳陽朝著那巨大的白球厲聲喝問。
年糕龐大的身軀表麵,艱難地浮現出一張放大了無數倍的臉。
那張臉努力擠出一個笑容,聲音如同悶雷滾動,斷斷續續傳來: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……我想起來了……我這是……生氣了……」
「生氣?!」陳陽心臟驟停。
「對……生氣……」
年糕的聲音越來越悶,越來越急:
「我大哥說過……我容易生氣……讓我平常不要生氣……生氣就會……就會……」
「就會怎樣?!說清楚!」
陳陽幾乎是在吼。
年糕似乎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,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驚雷炸響:
「就會爆炸!」
砰!
話音落下的瞬間,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,從年糕體內傳來!
不是陣法破碎的聲音。
而是某種更加可怕,更加本源的力量,在它體內醞釀到極致後,即將徹底宣洩而出的……
前兆!
陳陽瞳孔縮成針尖。
他想也不想,一把抱起嶽秀秀,體內血氣與靈力同時爆發,向著院外瘋狂衝去!
幾乎同時……
「見鬼!你們怎麼讓年糕生氣了?!糟了糟了!他一生氣,就完蛋了!」
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,如同鬼魅般在陳陽耳邊響起。
陳陽猛地轉頭,隻見身旁不知何時,多出了一個臉色紅潤的少年。
那少年滿臉焦急,跳腳大罵,眼神卻死死盯著遠處那不斷膨脹的白色巨球。
這氣息……這語氣……
「通竅?!」陳陽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紅潤少年茫然轉過頭,看了陳陽一眼,先是疑惑,隨後鼻子用力嗅了嗅,側耳細聽片刻,眼中方纔閃過一抹恍然:
「你是……陳陽?你真沒死啊?咦……你體內氣息怎麼變了?」
陳陽哪有時間解釋,急聲道:
「說來話長……」
「說來話長就別說了!」
通竅直接打斷,指著遠處已經膨脹到半個山頭大小的年糕,聲音都在發抖:
「快走!你們快走!這地方不能待了!再不走,都得死!」
陳陽再不猶豫,腳下發力,身形如電射出!
浮花千麵術瞬間運轉,麵容變幻,化作嶽錚的模樣。
他索性攔腰抱起嶽秀秀,頭也不回地朝著飛來峰下疾掠而去!
途中,遇到幾名聞訊趕來的搬山宗弟子,見到嶽錚抱著妹妹倉惶逃竄,連忙上前詢問:
「嶽師兄!天色已黑,你和秀秀師妹這是要去哪……」
「飛來峰出事了!」
陳陽模仿著嶽錚的語氣,厲聲喝道:
「快通知所有人,退出飛來峰!越遠越好!!」
那幾名弟子一愣,還沒反應過來,便感覺到腳下大地開始劇烈震顫!
頭上山腰處,傳來連綿不絕,如同巨獸甦醒般的轟鳴。
他們臉色大變,再不敢多問,轉身就跑,一邊跑一邊扯開嗓子嘶喊:
「撤離!」
「所有人撤離飛來峰!!」
「敵襲!敵襲!!」
驚呼聲瞬間響徹整座山峰。
陳陽頭也不回,繼續向下沖。
途中與數名結丹長老擦肩而過。
對方神識早已鎖定山腰處那恐怖的白色巨球,無暇分神,隻是匆匆瞥了嶽錚和嶽秀秀一眼,便厲聲催促:
「嶽師侄!帶秀秀快走!此地有變!」
陳陽一言不發,速度再提。
而當他終於衝到山腳,回頭望去時……
映入眼簾的景象,讓他渾身冰涼。
隻見飛來峰半山腰處,一個直徑超過百丈,純白色的巨球,如同第二輪圓月,靜靜懸浮在那裡。
球體表麵光滑如鏡,在月光下反射著清冷的光,將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白晝。
而更可怕的是,那巨球還在以緩慢的速度,繼續膨脹。
它所過之處,山石樹木,如同脆弱的紙片,被無聲無息地擠壓碾碎。
整個飛來峰,正在被這白色巨球……一點點吃掉。
就在這時……
轟!
一道磅礴的元嬰氣息,如同火山爆發,自搬山宗深處沖天而起!
嶽蒼的身影,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半山腰,淩空而立,死死盯著眼前那恐怖的白色巨球。
當他看清那巨球的模樣,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氣息時,這位元嬰真君的臉色,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從容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東西?!」
他的聲音,因為極致的震驚與恐懼,而微微發顫。
小院的蹤跡早已消失,陳陽和嶽秀秀更是不見蹤影。
可此刻的嶽蒼,已經顧不上了。
因為眼前這白色巨球中醞釀的力量,一旦徹底爆發……
恐怕整個飛來峰,不,是整個搬山宗山門,都要被夷為平地!
「快!守護宗門!!」
嶽蒼嘶聲怒吼,聲音傳遍全宗:
「搬山宗大敵來襲!!」
「去請另外三位供奉!!」
「不……不行!這東西……得請老宗主出關!快去請搬山真君!」
聲音未落,三道同樣磅礴的元嬰氣息,自搬山宗不同方向沖天而起!
三道身影瞬間出現在嶽蒼身側,正是搬山宗另外三位真君供奉。
為首一名麵容清秀,眼神銳利的青年看著那白色巨球,臉色凝重:
「嶽老弟,這是怎麼回事?這是何物……為何來襲?」
嶽蒼張了張嘴,想解釋,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鬼東西從哪冒出來的。
而就在這一瞬。
轟隆!
白色巨球內部,傳來一聲彷彿天地初開般的恐怖悶響!
緊接著,球體表麵,無數道細密的裂紋,如同蛛網般驟然蔓延!
「不好!!」
嶽蒼瞳孔驟縮,元嬰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,在身前佈下層層疊疊的防禦光幕!
另外三位供奉同樣反應極快,各展神通,護體靈光,法寶屏障,陣法虛影……
瞬間將四人籠罩得嚴嚴實實!
他們能感覺到,那巨球內部的力量,已經醞釀到了極致。
即將……徹底爆發!
然而,預想中的毀天滅地的衝擊,並未到來。
當白色巨球表麵的裂紋擴散到極致,最終噗的一聲輕響,徹底炸開時。
沒有火光,沒有巨響,沒有衝擊波。
隻有無數團巴掌大小,雪白色的,軟綿綿的……小糰子。
如同天女散花,又如同暴雪傾盆,密密麻麻,鋪天蓋地,朝著四麵八方激射而去!
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輕飄飄的。
可詭異的是,無論那些搬山宗弟子如何閃躲,如何撐起護體靈光,如何施展遁術……
那些雪白的小糰子,彷彿長了眼睛,總能以某種刁鑽的角度,輕飄飄地貼在他們身上。
一貼上,便牢牢粘住,如同附骨之疽。
然後……
「我的修為……消失了?!」
一名築基弟子驚恐地發現,當小糰子貼在他臉頰上的瞬間,體內奔流的靈力,如同退潮般迅速枯竭消散!
連維持禦空飛行都做不到,整個人如同斷翅的鳥兒,從空中直直墜落!
「我也是!靈力提不起來了!」
「這鬼東西粘在身上,修為就沒了!」
「救命!!」
驚呼慘叫,以及墜地轟隆聲,瞬間響成一片!
從築基到結丹,無一倖免。
隻要被小糰子粘上,無論修為多高,靈力都會在瞬間消失,如同從未存在過。
就連淩空而立的四位元嬰真君,也未能倖免。
嶽蒼眼睜睜看著一團年糕輕飄飄地穿過他佈下的十七層防禦光幕,如同穿過空氣般,輕輕貼在了他額頭上。
下一刻。
體內浩瀚如海的元嬰靈力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空!
那種空蕩蕩,彷彿變回凡人的虛弱感,讓嶽蒼心神劇震,眼前一黑,險些從空中栽下去!
萬幸他體魄強橫,勉強穩住身形,卻也隻能如同那些低階弟子一樣,狼狽地向地麵墜落。
另外三位供奉同樣中招,各自被年糕糰子粘在身上,修為盡失,如同下餃子般劈裡啪啦砸向地麵。
一時間,整個搬山宗,以飛來峰為中心,如同下起了一場詭異的年糕雨。
無數修士從空中墜落,摔得七葷八素,卻因為體魄強橫,大多隻是皮肉傷,並無性命之憂。
可他們身上,都粘著一團或幾團雪白色的軟糯年糕。
修為盡失,動彈不得。
……
「這是……年糕?」
山腳下,嶽秀秀接住一團飄來的年糕,拿在手裡捏了捏,觸感柔軟,帶著淡淡米香,眼中滿是好奇。
可就在她觸碰的瞬間。
體內剛剛築基,尚未完全穩固的靈力,如同潮水般退去!
「啊!」
嶽秀秀驚呼一聲,身形一晃,向著地麵墜去!
陳陽眼疾手快,伸手去拉。
可遠處,更多年糕糰子朝著他們蜂擁而來!
速度極快,避無可避。
一團年糕,輕飄飄地貼在了陳陽手臂上。
剎那之間,陳陽隻覺得體內奔流的靈力,沸騰的血氣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滅!
靈力消散,血氣沉寂,連臉上的浮花千麵術都維持不住,麵容瞬間恢復原貌。
禦空之術失效,他和嶽秀秀一樣,朝著地麵直直墜落!
「完了……」
這個念頭剛升起。
「快走快走!過一會兒他們就該恢復過來了!!」
一道紅光,如同流星般從斜刺裡衝出!
是通竅!
它本體飛來,周身籠罩著一層微弱的紅光。
紅光之中,顯出一條肥嘟嘟,紅艷艷的蟲子。
雖然飛行速度不快,可還是在陳陽和嶽秀秀即將墜地的最後一刻,險之又險地托住了兩人!
「抓緊我!」
通竅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虛弱,顯然也受到了年糕的影響:
「我帶你們出去!」
它鼓盪起全身的光輝,奮力向四周撐開,織成一張巨網,托著陳陽和嶽秀秀,搖搖晃晃地朝著搬山宗外飛去。
速度很慢,如同老牛拉車。
可終究,是在一點點遠離那片下著年糕雨的區域。
當年糕糰子落盡,通竅也終於支撐不住,身上紅光一閃,吐出一團灰白色的胎衣狀物質。
胎衣破裂,一隻神駿的仙鶴從中掙紮而出,抖了抖羽毛,仰頭髮出一聲清越的鶴唳。
「這是我的鶴兒!」
嶽秀秀眼睛一亮,這正是她最喜歡的那隻仙鶴。
「讓它載你們飛!」
通竅的聲音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:
「我……撐不住了……」
紅光徹底消散,通竅似乎陷入了沉睡。
而那隻仙鶴則乖巧地俯下身子,讓陳陽和嶽秀秀爬上它的背,隨即雙翅一展,朝著遠方的天際疾馳而去!
速度,比通竅快了十倍不止。
直到此時,那些摔落在地的搬山宗修士,才勉強從修為盡失的震撼中回過神來。
他們掙紮著坐起,看著身上怎麼扯都扯不掉的年糕糰子,又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逐漸遠去的仙鶴背影,以及鶴背上那兩道熟悉的身影……
「那人……那人是陳陽!!」
「還有他身邊……是秀秀小姐!此人莫非是專程來我搬山宗,再擄走秀秀小姐一次?!」
「這東西……這鬼東西到底是什麼?!我的修為……這一定是菩提教的邪法!!」
怒罵聲響徹夜空。
嶽蒼坐在地上,看著仙鶴消失的方向,臉色鐵青,眼中滿是驚疑不定。
他用力撕扯著額頭上那塊年糕糰子。
這東西若是靈氣尚在,隨手便能拂去,偏偏沾上後靈氣就沒了蹤影,現在隻能徒手一點點清理乾淨。
「菩提教的東西……」
嶽蒼咬牙切齒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:
「哪有這麼邪門?!」
……
搬山宗外,百裡處,一座偏僻的山穀。
仙鶴緩緩降落,陳陽和嶽秀秀翻身而下。
山穀深處。
嶽秀秀依循記憶,尋到了一座傳送陣,此陣乃是搬山宗早年所建,如今掩於荒草,近乎荒廢。
陳陽沒有立刻啟動陣法,而是快速清理著身上殘留的年糕糰子。
幸好粘得不多,清理起來不算費力。
隨著年糕被取下,體內那股修為消失的詭異感覺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。
靈力重新在經脈中奔流,血氣在淬血脈絡中復甦,力量感一點點回歸。
陳陽長舒一口氣,轉頭看向身旁的嶽秀秀:
「沒事吧?」
嶽秀秀連忙搖頭,飛快應道:
「我沒事,好著呢!」
陳陽點了點頭,目光再次投向遠方搬山宗的方向。
真君追擊的速度極快,必須儘快離開。
但他心中仍有疑慮……自己身上是否被留下了某種追蹤標記?
於是陳陽看向了通竅。
通竅蜷縮在仙鶴溫熱的背羽間,似乎疲憊不堪,唯有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它周身的光芒顯得有些黯淡。
但氣息平穩,光澤柔和,應該隻是耗神過度,並無大礙。
「幫我查查……」
陳陽將自己遭菩提教囚禁之事簡要告知。
通竅聽罷,雖對菩提教知之甚少,卻未多追問,隻是微微頷首,將此事應下:
「行,通爺幫你看看。」
通竅支起身子,滴溜溜地圍著陳陽轉了兩圈,似是觀察著什麼。
隨後身形一閃,便沒入陳陽的儲物袋內檢視。
片刻後。
通竅從儲物袋中探出一物,正是陳陽的行者令牌。
「這令牌上……有一縷很淡,但很特殊的氣息!」
通竅的聲音有些訝異:
「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定位標記,手段隱蔽,我都要觀察許久才能察覺。」
「它與遠方存在著一種隱秘的連結……」
「隻要令牌在身,縱使相隔萬裡,對方亦能有所感知。」
陳陽心中一凜。
他想起來了。
當初在地獄道,陳陽曾讓葉歡去尋找柳依依。
因恐柳依依不識來人,他便將自己的行者令牌交給葉歡作為信物。
二人重逢後不久,葉歡便將令牌還給了陳陽,同時叮囑陳陽,行者令牌務必隨身攜帶。
此刻經通竅一點,他驟然反應過來。
原來嶽蒼當初能一路精準追來,並非元嬰真君手段通天,而是有令牌的原因。
否則,茫茫東土,他豈能如此輕易就鎖定自己的行蹤?
「還有這個。」
通竅又掃出了儲物袋中的那麵護心鏡。
葉歡送的那件法寶。
「裡麵也有一道印記,與令牌同源,但更加隱蔽。」
陳陽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毫不猶豫,將所有與菩提教相關的東西。
行者令牌、護心鏡、甚至當初從江凡那裡得到的血髓精元和丹藥,統統取出,塞進一個空的儲物袋中。
然後,他將儲物袋遞給嶽秀秀。
「秀秀……」
陳陽看著她,聲音溫和卻堅定:
「這些東西,麻煩你回去後,交還給嶽前輩。」
他想說退出菩提教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,未說太滿。
眼下還是留些餘地穩妥,否則因此觸怒菩提教,反生事端。
嶽秀秀接過儲物袋,緊緊攥在手中,抬起頭看著陳陽,眼圈微微發紅:
「那……陳哥哥你呢?」
「我先走一步。」
陳陽笑了笑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
「記住,好好呆在搬山宗,陪你大哥修行。西洲……別去了。」
嶽秀秀咬著嘴唇,沒有說話,隻是用力點了點頭。
她其實從未真正想去西洲。
父親說的遍地仙鶴固然誘人,可比起從小長大的宗門,熟悉的親人……
那些仙鶴,又算得了什麼?
隻是,她一直不敢說。
「對了……」
陳陽想了想,又補充道:
「下次如果嶽前輩再讓你陪某位行者去西洲……」
嶽秀秀一愣:
「哪位行者?爺爺隻提過陳哥哥你呀……」
陳陽加快語速道:
「我是說菩提教,他們如果看上哪個行者天資出眾,管他是楊行者、林行者還是李行者,想拉攏進總壇,又讓你陪著去西洲的話……」
他語氣沉了沉,叮囑道:
「記住,直接拒絕。」
「別怕……」
「你大哥嶽錚會護著你的!」
陳陽想說……我也會護著你,可終究沒說出口。
現在的他,連自身都難保,又拿什麼去承諾?
嶽秀秀卻重重點頭,聲音雖輕,卻異常清晰:
「不會的。將來就算要去西洲……我也隻會和陳哥哥一起去。」
陳陽怔了怔,隨即失笑。
他不再多言,體內靈力運轉,浮花千麵術再次發動,麵容變幻成一個平凡無奇的中年散修模樣。
轉身,朝著山穀深處的傳送陣走去。
走出幾步,他忍不住回頭。
月光下,少女依舊站在原地,身邊立著那隻神駿的仙鶴,手中緊緊攥著那個儲物袋。
她臉上有不捨,有擔憂,可更多的,是一種如釋重負後,淺淺的笑意。
見陳陽回頭,她抬起手,輕輕揮了揮。
沒有言語。
陳陽也笑了,朝她點了點頭,隨即轉身,再不回頭,大步踏入傳送陣中。
靈力注入,陣紋亮起,光華將他吞沒。
當光芒散去,山穀中,隻剩下嶽秀秀和身旁的仙鶴。
夜風吹過,山穀寂靜。
嶽秀秀站在原地,望著傳送陣方向許久,才輕輕嘆了口氣,抱著儲物袋,翻身騎上仙鶴。
「鶴兒,我們……回家。」
仙鶴清鳴一聲,雙翅展開,沖天而起,朝著搬山宗方向飛去。
……
而此刻,傳送陣的另一端。
陳陽踏出光幕,抬眼望去。
眼前是一座陌生荒涼的山嶺,遠處有稀疏的燈火,似乎是一座凡俗小鎮。
夜風凜冽,吹起他散亂的鬢髮。
他深吸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,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。
沒有陣法囚籠,也沒有真君威壓,更沒有步步緊逼的算計與逼迫。
隻有無邊的夜色,與舒爽的夜風。
「呼……」
一聲長長的嘆息響起,隨即融入夜風,消散無蹤。
陳陽抬起頭,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,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他邁開腳步,朝著山下那點燈火,大步走去。
身影很快融入夜色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