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。 超好用,.等你讀
閣樓的房門被重新推開,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。
陳陽從打坐中睜開眼,目光平靜地望過去。
走在前麵的是嶽蒼,依舊是一身深青色粗布短衫,麵容古銅,眼神沉穩。
而跟在他身後的葉歡,卻讓陳陽微微怔了一下。
她換了一身衣裳。
不再是之前那件便於行動的青衫勁裝,而是換上了一襲淺粉色的羅裙。
裙擺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雲紋,袖口綴著兩圈素雅的滾邊,隨著步履輕輕晃動,竟平添了幾分難得的柔美。
她的臉也變了。
膚色似乎白皙了些許,像上了層淡淡的脂粉,透著玉質的潤澤。
嘴唇抿成一條線,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緋色唇脂,在閣樓內陣法流轉的微光下,泛著淺淺的水光。
最讓陳陽意外的是她的頭髮。
之前總是利落地束成高馬尾的青絲,此刻被精心梳攏,在腦後盤起一個簡單卻不失雅緻的髮髻。
幾縷碎發從鬢角垂落,柔順地貼在臉頰兩側,剩下的長髮則披散在肩頭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。
整個人,彷彿從那個雷厲風行的菩提教行者,變成了某個宗門深閨中精心打扮過的女修。
陳陽看得有些錯愕。
而葉歡走進來後,並未像往常那樣隨意,反而格外安靜。
她在嶽蒼對麵的一張椅子上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背脊挺直,眼神微微低垂,竟顯出幾分端莊。
嶽蒼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。
他看向陳陽,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,可話語卻直截了當,沒有半分迂迴:
「陳陽,關於去西洲之事……」
他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張,緩緩展開。
紙張很普通,是最尋常的宣紙,邊緣甚至有些毛糙。
紙麵上,隻有簡簡單單四個字……
吾很滿意。
字跡歪歪扭扭,筆畫粗細不均,像是初學寫字的孩童,一筆一畫勉強拚湊而成。
信上沒有落款,唯見下方蓋著一枚小印,形如一枚菩提子。
瞧著平平無奇。
可嶽蒼捧著這張紙,臉上卻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激動與自豪。
他小心翼翼地托著紙頁,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,遞到陳陽眼前:
「陳行者,你且看,這是葉行者從西洲總壇帶回來的嘉獎!總壇那邊,對你在地獄道的表現……評價甚高!」
「嘉獎?」
陳陽微微皺眉,目光落在那四個稚拙的字上:
「就這四個字?」
「就這四個字!」
嶽蒼重重點頭,聲音都抬高了幾分:
「陳行者有所不知,這字跡雖簡,可落筆者……乃是我菩提教至高無上的那位教主!」
他壓低聲音,眼中閃爍著崇敬的光芒:
「教主一向深居簡出,不輕易開口,更不輕易落筆。」
「能得他親筆寫下這四字評語者,皆是我菩提教中備受矚目的俊才……」
「日後都會受到總壇的重點栽培。」
陳陽沉默。
他看著那四個歪斜的字,心中並無太多波瀾。
滿意?
滿意什麼?
滿意他在地獄道殺人如麻?
滿意他修煉淬血之路?
還是滿意他……有被栽培的價值?
而這時,坐在一旁的葉歡,輕輕嗯了一聲。
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耳畔。
可就是這一聲,讓陳陽的汗毛,不受控製地豎了起來。
因為那聲音裡,竟帶著一絲……刻意壓抑的嬌滴滴韻味。
不是葉歡平時乾脆利落的聲線,而是彷彿捏著嗓子,將聲音放軟放柔,尾音微微上揚,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撩撥感。
嶽蒼似乎並未察覺異樣,他趁勢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,托在掌心。
那是一麵巴掌大小的護心鏡。
鏡體呈暗金色,表麵光滑如鏡,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路。
鏡背嵌著一塊深褐色的晶石,晶石內部似有暗紅色血絲流轉,隱隱散發出熟悉的氣息。
陳陽目光一凝。
這氣息……他認得。
是鐵山。
那位在地獄道被他擊殺,甲殼被葉歡收走的妖神教十傑。
「陳行者請看……」
嶽蒼將護心鏡遞到陳陽麵前:
「這是葉行者特意委託西洲教中匠師,以你斬殺的鐵山軀殼為主,輔以十七種珍稀礦晶,耗時一月煉製而成的護身法寶!」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讚嘆:
「此鏡可抵擋結丹修士全力一擊三次。此等威能,在法寶中自是非同尋常,堪稱珍品。」
葉歡適時伸手,從嶽蒼掌中接過護心鏡。
她的動作很輕,指尖小心翼翼,彷彿怕碰壞了什麼。
接過法寶後,她抬起頭看向陳陽,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銳利的眼睛,此刻竟漾起一層柔波:
「陳行者可以試試……合不合身。」
聲音又軟又糯,與平時判若兩人。
她站起身,捧著鏡子向陳陽走近兩步:
「不如……解開衣衫,我為你戴上?」
陳陽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後仰了仰身子,連連擺手:
「不必!不必勞煩葉行者!」
他指了指旁邊的小桌:
「先將法寶放下吧。」
葉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,但還是依言將護心鏡輕輕放在桌上。
放好之後,她並未立刻退回座位。
而是站在桌邊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緣,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陳陽。
嶽蒼見狀,眼中笑意更濃。
他繼續開口,語氣越發熱情:
「陳行者,西洲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。隻要你點頭,抵達西洲之日,便可拜入我菩提教護教妖皇,風皇座下,成為其親傳弟子!」
「妖皇親傳?」陳陽心頭微震。
妖皇,那是與東土化神真君同等層次的存在。
若真能得此等人物指點……
葉歡適時接話,聲音依舊柔柔的:
「沒錯。屆時陳師弟便是師尊座下第八位弟子,而我……便是你師姐了。」
說話間,她抬手輕輕捋了捋鬢角垂落的髮絲,將那幾縷碎發捋得更加筆直柔順。
嶽蒼趁熱打鐵:
「風皇雖為妖皇,可對弟子從不藏私。無論淬血之法,妖族神通,還是我菩提教秘傳,隻要你願學,皆可傾囊相授!」
葉歡再次附和,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:
「若是陳師弟修行中有什麼不解之處,也可隨時來問我。師姐雖不才,可畢竟早入門些年,總能為你解惑一二。」
說著,她微微挺直了腰背,胸前曲線在不經意間顯露了幾分。
陳陽默不作聲。
嶽蒼觀察著他的神色,眼中閃過一抹精光。
他輕咳兩聲,聲音壓低了些,語氣中帶著幾分斟酌:
「不光是為你尋覓名師……教中考慮到陳行者兼修淬血,難免會有一些……妖修習性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:
「所以,總壇那邊還特意準備了一批……」
話到此處,欲言又止。
陳陽心中狐疑,下意識追問:
「一批什麼?」
嶽蒼沉默片刻,終於緩緩開口:
「一批……道侶。」
三個字,石破天驚。
陳陽瞳孔驟縮。
嶽蒼繼續道,語速加快:
「考慮到淬血修士血氣旺盛,修行之餘難免寂寞……」
「教中已為你物色了數十位容貌,資質皆屬上乘的西洲女妖。」
「她們皆自願侍奉,可為你紅袖添香,亦可助你雙修淬血,絕不會耽誤你修行……」
「荒唐!」
陳陽猛地打斷,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霍然起身,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:
「誰要這些?!不要!統統不要!」
連連擺手,眼中儘是反感。
葉歡見狀,眼中卻是一亮。
她上前半步,聲音依舊輕柔,可話語內容卻大膽了許多:
「既然陳師弟不喜歡西洲女妖,也無妨。我菩提教中,亦有端莊秀麗,修為不俗的女修。若師弟有意,我可代為引薦……」
說話間,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陳陽,眼中那層柔波之下,隱隱有某種熾熱在湧動。
陳陽迎上她的目光,沉默片刻,忽然輕聲開口,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:
「端莊?」
兩個字,像針一樣刺進葉歡耳中。
她臉上的柔美笑容微微一僵。
下意識地,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,雙腿併攏,雙手交疊,背脊挺直……應該,還算端莊吧。
可被陳陽這麼一問,她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雙腿又悄悄往中間合攏了些,腰背挺得更直,連交疊的雙手都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,力求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。
陳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在嶽蒼與葉歡之間來回掃視,半晌,忽然冷笑一聲:
「嶽前輩,葉行者。」
聲音很平靜,可那平靜之下,卻透著洞悉一切的嘲諷:
「我陳陽好歹也是菩提教行者,教中那些以欲為餌的手段,豈會不知?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「從修行資源,到妖皇師尊,再到什麼西洲女妖,端莊女修……這一套撒餌釣魚的把戲,我在江凡江行者身上,早已見識過了。」
目光轉向葉歡,帶著幾分憐憫:
「葉行者,何必為了拉攏我去西洲,如此大費周章,甚至不惜……喬裝改扮,矯揉造作?」
話音落下,閣樓內一片死寂。
葉歡臉上的柔美笑容,徹底僵住了。
那層精心維持的端莊嬌柔,如同脆弱的瓷器,在陳陽平淡卻鋒利的目光下,寸寸龜裂剝落。
她盯著陳陽……
眼睛一點點眯起。
然後,忽然笑了。
不是先前那種刻意柔化的笑,而是咧開嘴,露出白生生的牙齒,笑得有些……
猖狂!
她身子往後一靠,整個人癱進椅子裡,先前那挺直的腰背,併攏的雙腿,交疊的雙手,瞬間鬆懈下來。
雙腿大大咧咧地分開,一隻手搭在椅背上,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。
臉上的脂粉還在,唇脂還在,可那眼神,卻已恢復了陳陽熟悉的,屬於葉歡的銳利與不羈。
「大費周章?」
她嗤笑一聲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,甚至帶著幾分痞氣:
「陳行者,這叫先禮後兵。我菩提教想做的事,還沒有做不成的!」
嶽蒼站在一旁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看著葉歡那副徹底撕破偽裝的模樣,終究沒出聲。
陳陽眉頭皺得更緊。
葉歡從椅子上站起來,邁著隨意的步子走到陳陽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
「你必成我師尊的弟子。這話不是我說的,是師尊親口所言,要將你帶回西洲!」
她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:
「至於道侶……自然也要安排上。不過嘛,可不光是為了給你排憂解悶。」
「西洲妖修,血脈傳承重於一切。」
「我將你在地獄道殘留的血氣送回了西洲,師尊查驗後說……」
她湊近了些,幾乎能聞到陳陽身上淡淡的藥香,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:
「你的血氣,很不錯。值得……好好養起來。」
說完她後退半步,朝著陳陽挑了挑眉。
那個眼神,不再有半分嬌柔,隻剩下**裸帶著挑釁意味的張揚。
陳陽的呼吸,在這一刻加重了。
他盯著葉歡,聲音發冷:
「菩提教行事,便是這般強人所難?」
「是又如何?」
葉歡笑得越發肆意。
她再次上前,這一次,竟直接伸出手……
食指微曲,輕輕挑起了陳陽的下巴。
動作很快,一觸即分。
可那冰涼的指尖觸感,卻讓陳陽渾身一僵。
葉歡收回手,指尖在衣襟上隨意掠過,語氣得意:
「陳行者,莫非你以為,如今你還有第二條路可走?」
她轉身,背對著陳陽,聲音在閣樓內迴蕩:
「東土道盟殺令已下,九華宗不死不休,六大宗虎視眈眈。這東土,早已沒有你的容身之地。」
「除非……」
「你願意一輩子躲在這搬山宗,做一隻見不得光的籠中鳥。」
說完,她大步向門口走去。
衣袖帶起一陣風,拂過陳陽的臉頰,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氣。
在踏出門檻的前一刻,她停下腳步,側過半張臉:
「陳行者,我先告辭了。」
「此番回東土,還有些瑣事要處理,約莫……兩個月。」
「兩個月後,我菩提教往來東土西洲的樓船,將再度起航。」
她回過頭,目光如刀,刺向陳陽:
「屆時,我會親自來接你……」
頓了頓,一字一頓:
「上、船!」
最後兩個字,咬得極重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說完,她不再停留,身影一閃,消失在門外。
嶽蒼站在原地,看著陳陽鐵青的臉色,沉默許久,才緩緩開口:
「老夫……去送送葉行者。」
他轉身離開,腳步匆匆。
……
閣樓外,山風凜冽。
葉歡走得很快,幾乎是用飛的,一直掠出搬山宗護山大陣的範圍,纔在一片荒僻的山崖上停下。
嶽蒼緊隨其後,落在她身側。
「葉行者……」
嶽蒼終於忍不住開口,語氣中帶著不解與焦急:
「不是說好了,要慢慢來,循循善誘嗎?怎麼你方纔……」
話到嘴邊,他又硬生生止住,隻是眉頭微蹙,滿心不解……
怎麼一上來就把話說死了?
把偽裝撕破了?
把強逼二字,**裸地攤在檯麵上?
葉歡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站在崖邊,背對著嶽蒼,山風吹得她粉色羅裙獵獵作響,披散的長髮在空中狂亂飛舞。
許久。
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有些發悶:
「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頓了頓,她抬起手,按住自己的心口:
「隻是看到他那副……妖妖調調的模樣,心裡就有些不舒服。」
「尤其是他那雙眼睛,明明我特意打扮了,穿了裙子,戴了簪子,抹了唇脂……」
「可他看著我的眼神,還是那麼平淡,那麼……無動於衷。」
她轉過身,看向嶽蒼,臉上那層脂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:
「嶽行者,你說為什麼?在菩提教,那些男行者見了我的裝扮,哪個不是眼睛發直,殷勤備至?怎麼到了他這兒,就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心臟還在砰砰狂跳,不是因為憤怒或計謀失敗,而是因為……
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莫名的躁動,與不甘。
嶽蒼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
他沉默片刻,才斟酌著開口:
「或許是因為……物以稀為貴。」
「物以稀為貴?」
葉歡一愣。
「不錯。」
嶽蒼點頭,語氣帶著幾分感慨:
「葉行者在西洲,自然是眾星捧月,可在東土……陳行者見過的絕色女修,恐怕不在少數。」
他頓了頓,意有所指:
「遠的不說,單是雲裳宗那兩位與他關係匪淺的仙子。」
「柳依依和宋春心,那是荷洛仙子親手調教的弟子,清修數十載,風姿氣度非凡。」
「陳行者與她們相處三年,眼界……自然被養高了。」
葉歡瞳孔微縮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不習慣的羅裙,又抬手摸了摸頭上那根硌得她頭皮發癢的髮簪,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「我懂了。」
她聲音平靜下來:
「比起東土這些水靈靈,從小就被精心教養的女修,我這個在西洲廝殺慣了的行者,終究是……缺了些什麼。」
並非容貌,也不是身段。
而是一種浸在骨子裡,屬於東土女修的溫婉雅緻,以及那種被漫長歲月與禮法規訓出的柔情。
嶽蒼有些訝異。
他本以為這番話說出來,會惹得這位心高氣傲的風皇弟子不快,卻沒想到,對方竟如此坦蕩地接受了。
「就是這個道理,陳行者生長在東土,看慣了這樣的絕色,自然……」
嶽蒼嘆了口氣,沒再說下去。
葉歡卻笑了。
不是自嘲,也沒有苦澀,而是一種忽然想通了,帶著銳氣的笑。
「我一時半會改不了,他也不可能變。」
她抬起頭,望向西洲的方向,眼中重新燃起光芒:
「既然如此,就讓環境改變好了。」
嶽蒼一怔:「葉行者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這個道理,還是我師尊教我的。」
葉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:
「世間萬物的價值,從不固定。因為事物的價值,很多時候不在於內,而在於……外。」
她轉身,看向搬山宗的方向,目光彷彿穿透層層山巒,落在那個被囚禁在飛來峰小院中的身影上:
「等將他帶去了西洲,沒有東土這些水靈靈的女修環繞,我葉歡……自然就又成了稀罕物。」
想到這兒,她心情莫名好了許多。
她抬手,乾脆利落地拔下了頭上那根精緻的髮簪。
髮簪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玉光,可她隻看了一眼,便隨手丟進儲物袋中。
這些漂亮的女子玩意兒,果然不適合她。
雙手攏起長發,三下兩下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馬尾。
她轉身,朝嶽蒼抱拳:
「嶽行者,這兩個月,勞煩你看緊陳陽,千萬別讓他溜了。」
嶽蒼連忙回禮,笑容篤定:
「葉行者放心。那小院的陣法中有我真君意誌烙印,莫說他如今尚未完全恢復,便是全盛時期,也插翅難飛。」
葉歡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身形一閃,化作一道青煙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嶽蒼站在原地,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輕輕搖頭,苦笑一聲:
「這都……什麼事啊。」
……
時間一天天流逝。
陳陽被困在飛來峰小院,已近兩月。
他的恢復速度,快得驚人。
經脈中靈氣奔流如江河,血氣雖未完全充盈,可已恢復了八成有餘。
神識探出。
能清晰感知到小院外每一層陣法的流轉軌跡,甚至能隱約觸控到那烙印在陣眼深處,屬於嶽蒼的元嬰意誌。
堅不可摧。
這期間,嶽蒼偶爾會來探望,依舊笑容滿麵,噓寒問暖,絕口不提西洲二字,彷彿那日的逼迫從未發生。
嶽石恆也來過幾次,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,說起宗門瑣事,修行心得,甚至偶爾提及女兒秀秀築基的進展。
可每當陳陽試探著提出想要離開,他便打哈哈糊弄過去,不願深談。
一來二去,陳陽心中的希望,一點點沉入穀底。
直到某一日,嶽錚來了。
這位搬山宗的道韻天驕,第一次踏入小院時,神色還算平靜。
他與陳陽寒暄了幾句,問了問傷勢恢復情況,話題便不自覺地轉向了外界。
「陳陽……」
嶽錚看似隨意地提起,可眼神卻銳利如刀:
「如今東土,到處都在流傳……說我妹妹,被你擄去地獄道三年,受盡淫辱。」
他頓了頓,盯著陳陽:
「對此,你有什麼想說的?」
陳陽沉默。
他能說什麼?
說嶽秀秀是被通竅擄走的?
說這三年來他盡力護她周全?
這些話,在流言麵前,蒼白無力。
嶽錚沒有逼問,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去。
可自那之後,嶽錚來的頻率,越來越高。
從三五日一次,到隔日一次,最後甚至每日必至。
每一次,他都會提起外界關於嶽秀秀的傳聞,語氣一次比一次冷,眼神一次比一次厲。
「陳陽,今日又有三個小宗門的弟子,在茶肆議論我妹妹的清白。」
「陳陽,禦氣宗一名長老酒後失言,說我搬山宗千金已是不潔之身。」
「陳陽……」
陳陽隻能沉默。
這不是靠打打殺殺能解決的問題,也不是靈石丹藥能夠彌補的創傷。
如此又過了十日。
直到這天。
遠方天際忽然傳來陣陣異常的靈氣波動。
陳陽循著動靜望去,隻見漱玉峰上一道磅礴的靈氣正朝著一道嬌小人影奔湧而去。
正是嶽秀秀。
當初那個鍊氣期的小姑娘,如今也正式邁入了築基之境,且是頗為難得的道韻築基。
為此,搬山宗特意設宴慶賀,廣邀東土修士。
宴席自然未設在飛來峰。
陳陽所在小院的結界也被暗中加固了一番,徹底隔絕了外界的窺探。
宴散客盡,天色已深。
一道人影卻在這時跌跌撞撞地闖進了陳陽的小樓。
來者是嶽錚。
他麵頰泛紅,身上帶著些許酒氣,眼神卻清明得很。
看來並未真醉,隻是借著這幾分酒意,特地來找陳陽罷了。
他徑直走到陳陽麵前,聲音壓抑著怒火:
「姓陳的!你必須給我妹妹一個交代!」
陳陽抬起頭,看著他。
嶽錚逼近一步,聲音更重:
「說啊!我小妹現在名聲盡毀,半個東土都在說她已被西洲妖人玷汙!今日她築基宴席,賓客之中還有人在竊竊私語,說她……說她早已非完璧!」
陳陽張了張嘴,想說沒有。
可話到嘴邊,卻哽住了。
因為就在這一瞬……
「錚兒!住口!」
一聲暴喝,如同驚雷,在院門外炸響!
嶽蒼高大的身影,如同山嶽般踏入小院。
他臉色鐵青,眼中怒火燃燒,一步跨到嶽錚麵前,抬手便是一巴掌!
啪!
清脆的耳光聲,在寂靜的小院中格外刺耳。
嶽錚被打得偏過頭去,臉頰迅速紅腫起來,可他卻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「誰準你來此胡言亂語,打擾陳行者清修?!」
嶽蒼怒目圓睜,元嬰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,壓得嶽錚渾身骨骼咯咯作響。
緊隨嶽蒼之後,嶽石恆也快步走了進來。
他臉色同樣難看,上前一步,掌心湧出柔和卻磅礴的靈力,輕輕按在嶽錚肩頭:
「錚兒,你醉了。隨為父回去。」
靈力湧入,嶽錚周身躁動的氣息,瞬間平復下來。
他低著頭,被嶽石恆半攙半拽著,踉蹌離開了小院。
風波暫平。
可陳陽的目光,卻落在了嶽蒼身後。
那裡,藏著一道嬌小的身影。
她似乎有些害怕,又有些好奇,正躲在嶽蒼寬厚的背影後,偷偷探出半個腦袋,朝院內張望。
當目光與陳陽對上時,她像受驚的小鹿般縮了回去,可沒過多久,又悄悄探出來。
陳陽看著她,輕聲開口:
「秀秀?」
那道身影微微一顫。
然後,慢慢從嶽蒼的陰影裡走了出來。
月光下,少女一身鵝黃色襦裙,身形嬌小,麵容清秀,臉頰還帶著築基成功後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紅暈。
她低著頭,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,聲音細若蚊蚋:
「是、是我……陳哥哥。」
正是嶽秀秀。
……
嶽錚被帶走後,小院裡隻剩下嶽蒼,嶽秀秀,以及陳陽三人。
氣氛,有些微妙。
「氣息渾厚,根基紮實,道韻築基……成了。」
陳陽看向嶽秀秀,語氣溫和,帶著兄長般的讚許。
嶽蒼臉上的怒容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驕傲。
他拍了拍孫女的肩膀,笑聲爽朗:
「正是!原本老夫還擔心,秀秀這小丫頭想要道韻築基,非得藉助天材地寶不可。沒想到,僅憑天地宗的築基丹,便一舉功成!」
陳陽點了點頭:
「天地宗畢竟是東土煉丹第一宗,築基丹之效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
說話間,他的目光落在嶽秀秀身上。
小姑娘依舊低著頭,規規矩矩地站著,雙手垂在身前,指尖緊張地蜷縮著。
陳陽指了指一旁的椅子:
「坐吧,別站著。」
嶽秀秀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怯怯的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。
可觸及陳陽溫和的目光,她還是順從地走到椅子旁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坐姿極其端正。
雙腿併攏,腳尖微微內收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背脊挺直,下巴微收。
像一個初次赴宴,生怕行差踏錯的名門閨秀。
陳陽與嶽蒼又閒聊了幾句,無非是修行心得,東土近況。
可談話間,陳陽總覺得有些彆扭。
因為嶽秀秀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,像個精緻的擺設,不插話,不動作,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。
而她那雙眼睛,卻時不時偷偷瞟向陳陽。
一旦與陳陽目光接觸,便像受驚般迅速移開,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。
陳陽早已習慣這小丫頭的羞怯模樣,見狀隻是心裡笑了笑。
怎麼築基之後,性子還和鍊氣時差不多?
他與嶽蒼又閒談了幾句,終究未深談下去。
畢竟嶽秀秀就在一旁坐著,他摸不準這丫頭是否知曉她爺爺真實的身份與來歷。
這般聊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嶽蒼忽地抬眼望瞭望窗外天色,隨即一拍腦門:
「哎呀!瞧我這記性!宴席雖散,可還有幾位遠道而來的賓客未曾送走,我得趕緊回去!」
他站起身,朝陳陽拱手:
「陳行者,你與秀秀許久未見,正好敘敘舊。老夫去去就回。」
說完,不等陳陽回應,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。
在踏出院門的那一刻,他看似隨意地抬了抬手……
嗡。
小院最外層的結界,光華一閃,變得更加凝實厚重。
那不是防禦外敵的加固。
而是……防止裡麵的人,出去的禁錮。
嶽蒼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中。
小院裡,隻剩下陳陽,與安靜坐在椅子上的嶽秀秀。
月光透過窗欞,灑在少女鵝黃色的裙擺上,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。
陳陽看著她依舊低垂的腦袋,輕聲開口:
「秀秀,抬起頭來,你如今已是築基修士,怎能還這般怯生生的模樣?」
嶽秀秀搖了搖頭,聲音細細的:
「不、不抬頭……我怕看到陳哥哥,不好意思……」
陳陽失笑。
「有什麼不好意思的?你我在地獄道相伴三年,也算患難之交了。」
嶽秀秀還是搖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陳陽不再勉強,轉而問起她築基的細節,感悟道韻時的感受,靈氣灌體時的痛苦,築基成功後的變化……
嶽秀秀一開始還有些拘謹,可說到修行,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。
聲音依舊很輕,可那雙眼睛卻亮了起來,像暗夜裡悄然綻放的星子。
陳陽耐心聽著,偶爾插話指點兩句。
時間,在平靜的交談中悄然流逝。
不知不覺,已近子時。
陳陽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,又看了看嶽秀秀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之色,溫聲道:
「時辰不早了,秀秀,你先回去吧。」
嶽秀秀正在講述築基時某個關竅的感悟,聞言忽然頓住。
她抬起頭,看了陳陽一眼,又迅速低下頭,搖了搖腦袋。
陳陽微微一怔:
「秀秀?」
嶽秀秀又是搖頭,這一次,幅度更大了些。
陳陽皺眉,語氣帶上了幾分關切:
「聽話,你才築基成功,境界尚未穩固,最需調息靜養。回去好好打坐,莫要耽誤了修行。」
嶽秀秀還是搖頭。
不僅如此,她嘴裡還發出輕輕柔柔,怯弱的聲音:
「今、今晚……我不回去了……」
陳陽愣住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,悄然爬上心頭。
「不回去?」
他聲音沉了下來:
「秀秀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為何不回去?築基後前幾夜調息至關重要,你……」
「我爺爺不準。」
嶽秀秀忽然打斷了他,聲音依舊很低,可這一次,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與……
認命!
她抬起頭,月光照亮了她蒼白的臉頰,和那雙蓄著薄薄水光的眼睛:
「爺爺說……讓我來陪著陳哥哥。」
頓了頓,她咬了咬下唇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
「等到天亮……才準回去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。
陳陽的目光,徹底凝固。
他坐在床榻上,看著月光下那個嬌小無助,卻被迫說出這番話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