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如沙,從指縫間悄然流逝。
一晃,一個月過去了。
自陳陽從殺神道地獄道消失,東土修真界掀起了一場規模空前的搜捕浪潮。
道盟通緝令如雪片般灑向各大宗門,懸賞數額一日高過一日,從最初的三百萬靈石,一路飆升到八百萬、一千五百萬……
最後甚至驚動了某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,開出一件古寶的天價。
可陳陽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,.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九華宗動用了所有情報網路,將東土掘地三尺。
六大宗各自派出擅長追蹤的修士,探查每一處可能藏身的秘境洞府。
甚至連某些與世無爭的散修聚集地,都有人拿著畫像挨個盤問。
一無所獲。
於是,流言開始滋生蔓延。
「那陳陽……會不會已經逃去西洲了?」
「有可能!他是菩提教行者,西洲纔是他的老巢!」
「南天呢?聽說他和鳳梧關係匪淺,會不會被鳳家接走了?」
「鳳梧?那個南天鳳血世家的天驕?他們真有糾葛?」
「何止糾葛!十幾年前就有小道訊息,說鳳梧早年曾被陳陽始亂終棄,後來覺醒血脈還對那妖人念念不忘……」
議論聲甚囂塵上。
而似乎是為了印證這些猜測,在地獄道結束後的第三十天,南天鳳血世家,竟真的派來了人。
沒有大隊人馬,也不是元嬰真君帶隊,而是兩個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的少女。
她們乘著一艘通體赤紅,形如鳳凰的戰船,自九天之上破雲而下,降臨東土。
戰船所過之處,霞光漫天,鳳鳴隱隱,引得無數修士仰頭觀望。
兩女未曾拜會任何宗門,也不與任何人交談,隻是駕馭戰船在東土上空盤旋數日,將各大宗門的山門,主要城池,甚至某些隱秘的傳送點都看了一遍。
然後,她們進入了殺神道。
然而僅僅一個時辰後,便有人察覺,那兩人竟已離開殺神道。
隨後更是片刻未停,徑直登上戰船,倉促駛離東土,往南天方向去了。
走得如此匆忙,甚至未與任何人交代一句。
倒像是突然發生了什麼不得不立刻趕回的急事。
結合地獄道中,關於陳陽與判官鳳梧關係親密的傳聞,一個沉寂了十多年的舊事,再次被翻了出來。
並且在添油加醋後,傳得更加繪聲繪色……
「當年鳳梧還是鍊氣修為時,就被陳陽那妖人引誘玩弄,始亂終棄!」
「後來鳳梧覺醒鳳仙血脈,回歸南天,卻還對那妖人念念不忘。」
「甚至不惜化身判官,在地獄道中為他撐腰!」
「難怪鳳家派人來東土,原來是來抓陳陽的!」
「何止鳳梧?你們沒聽說嗎?」
「雲裳宗那兩位仙子,柳依依和宋春心,在地獄道三年,日夜與陳陽相伴……嘖嘖,孤男寡女,荒郊野嶺,能發生什麼?」
「還有搬山宗那位千金嶽秀秀,好端端一個宗門明珠,被擄走三年,回來時昏迷不醒……誰知道這三年裡,她遭遇了什麼?」
流言如毒草,瘋狂生長。
「陳陽此人,不光是天性嗜殺,更是色中餓鬼!」
「地獄道那種地方,三年時間……雲裳宗那兩位仙子,怕是早已被玩弄得不成樣子了。」
「嶽秀秀更是無辜,落入魔爪,清白恐怕……」
「西洲妖修,果然都是縱情縱慾,不知廉恥之徒!」
一聲聲議論,一句句揣測,在東土每一個角落迴蕩。
當然,這些聲音,傳不到陳陽耳中。
……
搬山宗,飛來峰。
此峰並非天然生成,而是搬山宗開宗祖師,搬山真君石成磊,於千年前施展搬山神通,從百萬裡外的遠東之地生生搬運而來。
其後數百年,歷代搬山宗強者效仿祖師,陸續從各處名山大川,靈脈福地搬運峰巒。
最終形成瞭如今搬山宗千峰競秀,萬壑爭流的奇特格局。
而飛來峰,正是最初被搬來的那座主峰,也是搬山宗核心禁地之一。
山腰,一處偏僻院落。
小院被層層陣法籠罩。
最外圍是警戒陣法,任何未經許可的氣息靠近,都會觸發警報。
中間是隔絕陣法,阻擋神識探查,隔絕聲音傳遞。
最內層則是聚靈養神,固本等等輔助修煉的複合陣法。
此刻。
小院正中的閣樓內,陳陽正靜靜躺在床榻上。
他雙眼緊閉,臉色依舊蒼白,可比起一個月前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,已好了太多。
呼吸平穩悠長,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周身有淡淡的靈氣光暈流轉。
床榻四周,擺放著七七四十九盞青銅燈盞。
燈盞中燃燒的不是尋常燈油,而是以數十種珍貴靈藥提煉而成的養神香。
淡青色的煙霧裊裊升起,在陣法引導下,絲絲縷縷融入陳陽口鼻,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與神魂。
這個過程,已經持續了一個月。
一月前。
嶽蒼將昏迷的陳陽帶回搬山宗,並未聲張,隻悄悄請來了菩提教一位深諳醫理的六葉行者。
行者仔細探查後,對嶽蒼緩緩搖頭;
「此子經脈似龜裂旱地,神魂若風中殘燭,本源損耗極重。即便藉助寶藥相助,也需靜養三月,方有甦醒之望。」
可如今,僅僅一個月。
床榻上,陳陽的睫毛,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然後,緩緩睜開。
瞳孔起初渙散迷茫,映著天花板上陣法流轉的微光。
過了數息,焦距才逐漸凝聚,意識如同從深海浮出,一點點回歸。
「此地……」
他張了張嘴,聲音乾澀得像砂石摩擦。
腦海中,破碎的記憶片段開始拚接。
地獄道最後的血戰,胡修齊燃身**,葉歡的傳送符,嶽蒼的九葉令……
還有,昏迷前最後的那個念頭……
嶽秀秀。
陳陽猛地想坐起來。
可身體剛剛抬起一寸,便覺四肢百骸傳來針紮般的刺痛,虛弱感如同潮水湧來,讓他眼前一黑,又重重跌回床榻。
「陳行者,莫要妄動。」
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陳陽轉頭看去。
隻見一個身著深褐色短褂,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,正推門而入。
他約莫四十上下模樣,麵容方正,膚色微黑,眼神沉穩,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雙手。
手指粗短,骨節突出,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,彷彿常年與岩石,重物打交道。
陳陽不認識此人。
但他能感覺到,對方身上那股沉穩如山的築基圓滿氣息,以及……一絲若有若無,與嶽蒼同源的血脈波動。
「你是……」陳陽警惕地盯著他,試圖再次坐起。
「躺著就好。」
中年男子上前一步,抬手虛按。
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湧來,將陳陽輕輕按回床榻。
他走到床邊,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,在陳陽眼前晃了晃。
令牌呈深褐色,六片葉子環繞嶽字。
菩提教,六葉行者令。
「都是自己人,陳行者不必緊張。」
中年男子收起令牌,語氣溫和:
「在下嶽石恆,搬山宗結丹長老,也是……嶽蒼之子。」
陳陽瞳孔微縮。
嶽石恆!
嶽秀秀的父親!
他喉嚨發乾,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:
「嶽長老,關於令愛之事……」
話未說完,嶽石恆便擺了擺手,笑容依舊:
「陳行者見外了。秀秀之事,我已從她口中知曉前因後果。不過是小孩子貪玩,跟著陳行者去地獄道歷練了三年,算不得什麼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寬和:
「陳行者乃我菩提教天驕,行事自有分寸。些許小事,不必掛懷。」
陳陽愣住了。
小孩子貪玩?跟著歷練?算不得什麼?
這和他預想中的興師問罪,拔刀相向……差距未免太大了。
他張了張嘴,還想解釋。
解釋是通竅擄人,自己其實一直想把她送回來……
可看著嶽石恆那副小事一樁的笑容,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。
「陳行者昏迷這一個月,外界可是鬧翻了天。」
嶽石恆在床邊坐下,語氣輕鬆,彷彿在聊家常:
「道盟通緝,六大宗搜捕,連南天鳳血世家都派人來轉了一圈……可惜,他們做夢也想不到,陳行者會在我搬山宗養傷。」
陳陽心中一動,連忙問道:
「柳依依她們……」
「雲裳宗暫無動作。」
嶽石恆道:
「荷洛仙子似乎將此事壓下了,門中未見處罰風聲。」
「葉歡、江凡、劉有富呢?」
「葉行者離開地獄道後不久,便被教中接應,已返回西洲復命。江凡與劉有富暫時隱匿,暫無危險。」
一問一答,嶽石恆知無不言。
陳陽稍稍鬆了口氣,可心中那根弦,依舊緊繃。
他沉默片刻,低聲問道:
「我……如今是何處境?」
嶽石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看向陳陽,眼神變得認真:
「道盟殺令已下,罪名有二。」
「一,屠戮九華宗三百弟子,殘害胡修齊、徐堅兩位道韻天驕。」
「二,修煉淬血邪法,以東土修士血氣滋養己身。」
頓了頓,他補充道:
「九華宗已聯合六大宗,誓言不死不休。此外……妖神教亦將陳行者列為必殺目標,西洲那邊,恐怕會有動作。」
陳陽閉上了眼。
胡修齊臨死前那一手,果然毒辣。
自爆弟子,潑盡髒水,將他徹底釘死在東土公敵的恥辱柱上。
如今即便他渾身是嘴,也說不清了。
「嶽長老……」
陳陽重新睜眼,聲音平靜:
「我何時可以離開?」
嶽石恆臉上的笑容,徹底消失了。
他盯著陳陽看了許久,才緩緩道:
「陳行者傷勢未愈,外界危機四伏,此時離開……絕非明智之舉。」
「我已無大礙。」
陳陽試圖運轉靈氣,可經脈中依舊滯澀,隻能勉強提起一絲:
「況且,我有自保之法。」
陳陽心中暗自盤算。
按錦安所說,妖神教不僅有浮花千麵術,更有那惑神麵。
隻要不遇化神大能,便可輕易瞞過世人耳目。
而製作惑神麵所需的天香教聖物,他猜十有**,就是通竅的小弟年糕。
既然如此,不如先回去找通竅一趟。
一來打聽沈紅梅的訊息,二來也可試試能否製成惑神麵。
倘若真能做成,往後在東土行走便多了一重身份,行事也方便許多。
陳陽始終沒忘記天地宗的事。
若非當年被地獄道耽擱了整整三年,早在畜生道試煉結束後,他就該攢夠靈石動身前往了。
如今雖遲了三年,可手中積蓄反倒更厚,底氣也足了不少。
然而一聽到陳陽想要離開,嶽石恆便瘋狂搖頭:
「不成。家父吩咐過,陳行者必須在搬山宗靜養,直到……徹底康復。」
徹底康復四個字,他咬得有些重。
陳陽心中一沉。
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或許不是被庇護,而是……被軟禁了。
就在這時,嶽石恆腰間的傳訊令牌輕輕震動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起身道:
「宗門還有些雜務需處理,陳行者好生休養。家父稍後便到,你們……慢慢聊。」
說完,他朝陳陽點點頭,轉身離去。
房門關上,陣法重新閉合。
陳陽躺在床上,望著天花板上的陣紋,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。
……
約莫半炷香後。
房門再次被推開。
嶽蒼大步走了進來。
比起一個月前,這位元嬰真君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,眼中那份撿到寶的喜悅幾乎要溢位來。
他走到床邊,看著陳陽已經恢復血色的臉,連連點頭:
「好!好!不愧是能在地獄道力壓群雄的天驕,這恢復速度,遠超預料!」
陳陽撐起身子,靠在床頭,微微躬身:
「多謝嶽前輩救命之恩。」
「哎,自家人,說什麼謝不謝的。」
嶽蒼擺擺手,在床邊坐下,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陽:
「陳行者,你是不知道,這一個月,老夫將你在地獄道的戰績打聽得清清楚楚!」
他越說越激動:
「以一敵三,力壓烏桑、墨淵、紫骨三位妖皇弟子!」
「破九華宗三重殺陣,反殺胡修齊、徐堅!最後那法印沉落,更是霸氣絕倫,一舉滅殺三百九華宗弟子!」
「壯哉!壯哉!我菩提教有此天驕,何愁不能大興!」
陳陽卻搖了搖頭,語氣平淡:
「前輩過譽了。地獄道環境特殊,業力風暴,判官攔路,同道競爭……處處皆是磨礪。我能有所成長,不過是借了環境之勢。」
陳陽至今還記得,三年前初入地獄道時的狼狽。
他與江凡、嶽秀秀一起瑟縮著躲在狹小的樹洞之中……
回憶著當年的一幕幕,陳陽輕聲一嘆,嘆罷,抬眼向嶽蒼看去:
「更何況,最後能破局,全賴葉歡那炷情天恨海香。若無此香激發潛力,我早已是妖神教砧板上的魚肉。」
這是實話。
情天恨海香霸道的藥效,固然讓他短暫擁有了超越極限的力量,可也幾乎榨乾了他的本源。
這一個月昏迷,與其說是養傷,不如說是在生死線上掙紮。
嶽蒼聞言,卻哈哈大笑:
「陳行者太過自謙了!環境磨礪,也要自身能承受才行。信香激發潛力,前提是你得有那份潛力可挖!」
他拍了拍陳陽的肩膀,力道不輕:
「老夫修行六百餘載,見過所謂天驕無數。可能在地獄道那等絕境中,殺出如此戰績者……你是獨一個!」
陳陽沉默。
他知道,嶽蒼這些話並非全然是客套。
這位元嬰真君眼中的欣賞與重視,做不得假。
可越是如此誇讚,他心中那股不安,就越發強烈。
「嶽前輩……」
陳陽轉移話題:
「秀秀小姐……如今可好?」
提到孫女,嶽蒼眼睛一亮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推開窗扉,指向遠處一座雲霧繚繞的孤峰:
「看見那座漱玉峰了嗎?那是搬山宗靈氣最純淨,最隔絕外界乾擾的閉關之所。秀秀十日前便開始在那裡閉關,準備……道韻築基。」
陳陽順著方向望去。
神識穿過層層雲霧,隱約能看到峰頂一道嬌小的身影,正盤膝而坐,周身有淡金色的道韻緩緩流轉,與天地靈氣交融。
「道韻築基……」陳陽喃喃。
這是最正統,也最艱難的築基之路。
需在鍊氣圓滿時,感悟一絲天地道韻,以此為契機,引動靈氣灌體,凝塑道基。
一旦成功,根基之紮實,遠非尋常築基可比。
「沒錯。」
嶽蒼語氣中帶著自豪:
「長則三月,短則二三十日,便能功成。到時候,老夫一定帶秀秀來見陳行者。」
陳陽點了點頭,輕聲道:
「築基修行,穩紮穩打方是正道。不可急於一時,不可貪功冒進。」
嶽蒼聞言,眼中欣賞之色更濃。
陳陽說完後,又接連問了許多關於地獄道的事,最後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:
「那妖仙……還有當時那陸浩三人,究竟是何來歷?」
聞言,嶽蒼神色驟然一變,眉宇間浮起幾分凝重。
關於地獄道中發生的一切,外界流傳最廣的說法,是陳陽屠戮了東土修士。
可結合菩提教暗中傳遞的訊息,再聽陳陽此刻詳細道出更多親眼所見的畫麵。
嶽蒼隱隱覺得,真相恐怕遠比傳言複雜。
他起身,在房間內佈下三道新的隔絕結界,又仔細檢查了一遍,這才沉聲開口:
「那妖仙的來歷,老夫亦不知曉。」
「但胡修齊三人……若老夫所料不差,恐怕是九華宗內,三位元嬰,乃至更高境界的真君,以秘法凝聚的化身。」
陳陽瞳孔驟縮。
「化身?」
「不錯。」
嶽蒼點頭:
「元嬰修士可分化神識,寄託於傀儡、符籙、甚至某些特殊寶物之中,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實力的身外化身。修為越高,化身越強,甚至能達到與本尊相差無幾的地步。」
他看向陳陽,眼神複雜:
「胡修齊三人,很可能就是九華宗三位真君,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。」
「唯有藉助這般宛若重生的軀殼,他們才能在殺神道中重新登記身份……」
「避開業力排斥。」
「但那畢竟是雙月皇朝的試煉地,後果之嚴重可想而知。正因如此,纔不是隨便哪個元嬰修士都能以化身進入的。」
陳陽隻覺後背發涼。
三位真君化身!
難怪他們不受道基影響,難怪他們佈下的陣法威力如此恐怖,難怪……青木祖師會說內外皆殞。
胡修齊燃身**,死的不僅是那具化身,恐怕連外界的本尊,也受到了難以挽回的重創!
「至於妖神教與九華宗的關係……」
嶽蒼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微不可聞:
「陳行者,此事關乎東土秘辛,老夫今日所言,出我口,入你耳,絕不可外傳。」
陳陽鄭重頷首。
嶽蒼深吸一口氣:
「九華宗與妖神教……早有勾結。」
「什麼?!」陳陽失聲。
「那紅膜結界,的確是九華宗負責維護。」
嶽蒼冷笑:
「可修的是它,拆的……也是它。」
「據教中傳來的訊息,妖神教這些年在外海開闢靈脈,建立據點,所需的地脈勘探,陣法佈置,大多由九華宗派遣弟子暗中協助。」
「雙方合作,已有數百年之久。」
「或許……兩者之間,還有更久遠,更隱秘的聯絡。」
「隻是這秘密,唯有九華宗最核心的幾人知曉。」
陳陽怔怔地坐在床上,腦海中一片混亂。
嶽蒼看著他震驚的模樣,嘆息一聲:
「此事,便是在搬山宗內,也僅有老夫與宗主等寥寥數人知曉。九華宗做得隱秘,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,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裡。」
陳陽沉默許久。
他早知道九華宗生財有道,僅次於天地宗,卻未料到他們不光賺東土修士的靈石,竟連西洲妖修的錢也不放過。
正思忖間,他忽地靈光一閃……
想起幾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結丹長老謝長風,帶著一眾弟子採集月華月魄的舊事。
這念頭一起,陳陽心中便琢磨開了。
看來這搬山宗,隻怕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,多半也想效仿九華宗的路子分一杯羹。
他麵上卻仍維持著平靜,並未貿然開口詢問。
二人又攀談了幾句,嶽蒼便先行離去。
陳陽獨自留在原地,望向窗外。
神識隱約能察覺到一絲一縷的靈氣正朝天空某處匯聚,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獨坐峰頂,正在吐納調息。
正是嶽秀秀。
築基需在清淨空靈之地,方能築就最上乘的道基。
「鍊氣期的小丫頭,竟也要築基了……」陳陽心中暗嘆。
就在這時,嶽秀秀忽然睜開雙眼,彷彿察覺到了什麼,轉頭朝他的方向望來。
陳陽連忙收回神識,搖了搖頭。
「我可真是糊塗了,別人築基,有什麼好看的。」
萬一驚擾了小姑孃的百日築基,那便真是罪過了。
……
而另一邊,九華宗內。
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蹌蹌,是陸浩。
這一個月來,他過得渾渾噩噩。
作為那場劫難中唯一的倖存弟子,宗門非但未加責備,反而下發了不少獎勵。
諸位長老待他也算寬和。
可陸浩總也忘不掉。
忘不掉胡修齊倒下時的眼神……
還有自己腦海中那些閃爍不明的碎片,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,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陣。
「我此身……為何而生?」
他喃喃自語,忽然想起徐堅生前也這樣問過。
鬼使神差地,他晃晃悠悠地飛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……
清河宗。
此宗依附於九華宗,規模不小。
陸浩落地時目光下意識一凝,落在了山門處一尊雕塑上。
那是清遠真君。
幾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華,最終成就真君之位。
陸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,對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。
可這一次,當他的目光觸到那青年麵容的瞬間……
「轟!」
彷彿驚雷劈入靈台,無數碎片轟然炸開!
陸浩渾身劇震,踉蹌幾步,旋即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牽引著,跌跌撞撞地朝某個方向衝去。
他沖回九華宗。
徑直往後山。
向著最高的那座雲海崖狂奔。
那是真君清修之地,尋常弟子嚴禁靠近。
一路上,值守的築基弟子,結丹執事紛紛嗬斥阻攔:
「陸浩!站住!」
「雲海崖豈是你能闖的?!」
可此時的陸浩,每踏出一步,周身氣息便暴漲一分。
起初隻是築基圓滿,幾步之後已如結丹,再幾步竟隱有元嬰威壓!
待到後來,一聲無意識的低喝湧出,氣浪如潮,將攔路弟子盡數震開。
他終於衝上崖頂。
崖邊生滿葫蘆藤,藤上懸著一個個紫金葫蘆,正靜靜吸納著朝霞靈氣。
旁側一座樸素小殿,寂然無聲。
陸浩卻像早已走過千萬遍般,徑直推門而入,熟稔地開啟一道密室石門。
然後,他僵在原地。
室內三人相對而坐。
居中那位青年雙目緊閉,似在入定。
而左右兩人,卻已是白髮枯槁,氣息全無,不知逝去多久了。
「胡……師兄……徐師兄……」
陸浩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這時,身後傳來一道蒼老的嘆息。
一位老者緩緩現身,望著跪地顫抖的背影,緩緩開口:
「你終於……想起來了麼?」
他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:
「陸清遠。」
陸浩眉心驟然亮起一點璀璨光芒,兩行清淚隨之滾落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
他嗓音嘶啞,像是承受著千鈞之重:
「那雙月皇朝殺神道的業力……為何會這般重……」
他哽咽著,終於找回了那個淹沒在輪迴與遺忘中的答案。
「我……我乃九華宗清遠真君。」
字字泣血,卻又重若山嶽:
「我此身,為我九華妖仙而生!」
……
又半個月過去了。
陳陽的恢復速度,快得連嶽蒼都感到驚訝。
經脈中靈氣流轉日漸順暢,血氣雖未完全恢復,可已能正常行走,施展簡單術法。
按理說,該離開了。
可每當他提出想要告辭,嶽蒼總是滿臉堆笑地阻攔。
「外麵風聲太緊,道盟殺令未撤,九華宗更是不死不休。陳行者此時離開,無異於自投羅網。」
「陳行者,老夫是為你好啊。再等等,等風頭過去,等秀秀築基出關……你們年輕人,也該認識認識。」
「九華宗那邊,據說有元嬰真君親自出關,誓要取你性命。留在搬山宗,有老夫坐鎮,他們不敢輕舉妄動。」
理由一個接一個,情真意切,關懷備至。
可陳陽心中的不安,卻越來越濃。
因為他發現,房間周圍的陣法,正在悄然變化。
最初是防止外人闖入的警戒陣,隔絕陣。
後來,多了聚靈陣,養神陣。
而現在……這些陣法開始反向加固,從保護變成了禁錮。
靈氣可以進,神識可以出,可人……出不去。
嶽蒼的態度,也從最初的熱情招待,變成瞭如今的……軟磨硬泡。
直到這一日,陳陽再次提出離開。
嶽蒼臉上的笑容,終於維持不住了。
他盯著陳陽,沉默許久,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堅決:
「陳陽!你不準走!」
「你必須……」
「前往西洲,入我菩提教總壇修行。」
圖窮,匕見。
陳陽心臟猛地一沉。
他終於明白了嶽蒼所有的好意,療傷庇護,甚至有意無意撮合他與嶽秀秀……
都是為了這一個目的!
將他送去西洲,送入菩提教總壇。
「為何?」
陳陽聲音平靜,可袖中的手,已悄然握緊。
「因為你是人才!」
嶽蒼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:
「你的潛力,你的心性,你在地獄道展現出的實力……都證明你是千年難遇的奇才!這樣的璞玉,隻有在總壇,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!」
「留在東土,你隻會被追殺,被圍剿,在逃亡中浪費天賦!」
「去西洲,入總壇,你將是下一代菩提聖子,未來甚至可能執掌一教,君臨西洲!」
聲音越來越高,嶽蒼的情緒近乎激動。
可陳陽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
然後,搖頭。
「我不去。」
兩個字,斬釘截鐵。
嶽蒼臉色一僵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成了拉鋸戰。
嶽蒼每日都來,苦口婆心,從菩提教的悠久歷史,說到總壇的豐厚資源,從西洲的廣闊天地,說到未來的無上榮耀。
可陳陽,油鹽不進。
直到這一日。
葉歡,從西洲回來了。
她一襲青衫,馬尾高束,風塵僕僕卻神采奕奕。
進入搬山宗後,徑直來到飛來峰,見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嶽蒼。
「葉行者!」
嶽蒼如同見到了救星,連忙上前:
「你可算來了!」
「嶽行者……」
葉歡拱手行禮,目光掃向小院:
「陳陽呢?」
「在裡麵。」
嶽蒼苦笑:
「可是……他不願去西洲。」
葉歡眉頭一挑。
「不願?」
她輕笑一聲:
「我菩提教拉人入夥,向來是以欲為餌。財欲、權欲、情慾……總有一樣能打動人心。」
她看向嶽蒼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
「嶽行者,此事交給我。」
嶽蒼一愣:
「葉行者有何妙計?」
葉歡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抬手,解開了束髮的絲帶。
如瀑青絲,披散而下,垂至腰際。
然後,她理了理鬢角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:
「我在菩提教中,雖不算傾國傾城,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。教中為我傾倒的男子,沒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」
她頓了頓,眼中笑意更濃:
「隻要我放下頭髮,稍作姿態,再拋幾個媚眼……以陳陽這般修為年紀,血氣方剛,必定把持不住。」
「屆時,我再順勢提出同去西洲,他豈會拒絕?」
一番話,說得行雲流水,自信滿滿。
可嶽蒼聽完,臉色卻變得有些……古怪。
他猶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問:
「葉行者……你見過陳行者的真容嗎?」
葉歡輕哼一聲,從懷中取出一卷畫像,隨手展開。
畫像已經有些脫色,邊緣磨損,畫麵模糊。
隻能勉強看出是個青衣男子的側影,麵容平淡無奇。
「我仍記得三年前在地獄道初見他時的模樣,確實俊俏非凡。即便後來焚香時神誌不清,但短短三年,模樣總不至於相差太多。」
她指了指畫像,語氣篤定:
「不過如此。花郎之相雖然罕見,可這畫像上的模樣……普普通通罷了。」
嶽蒼看著那畫像,嘴角抽了抽。
「葉行者,這畫像……你是多少錢買的?」
葉歡豎起三根手指:
「三枚靈石。東土這些奸商,一張破畫也敢賣這麼貴。」
說完,她將畫像收起,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長髮,朝嶽蒼嫣然一笑:
「放心吧,嶽行者。」
「開啟結界,讓我進去。」
「半個時辰內,我必讓他點頭,隨我去西洲!」
聲音清脆,信心十足。
嶽蒼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看著葉歡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,終究把話嚥了回去。
他抬手,打出一道法訣。
小院最外層的結界,緩緩開啟一道縫隙。
葉歡昂首挺胸,邁步而入。
嶽蒼連忙跟上。
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庭院,推開閣樓房門。
房間內,陳陽正盤膝坐在床榻上調息。
聽到動靜,他睜開眼,看向門口。
當看到葉歡時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:
「葉歡?你回來了?」
聲音溫和,帶著久別重逢的欣然。
葉歡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說話……
可目光落在陳陽臉上的剎那,她整個人,僵住了。
時間彷彿凝固。
葉歡的眼睛,一點點瞪大。
瞳孔中,倒映著那張臉,蒼白卻難掩俊美,清瘦卻不減風骨。
最要命的是眼角那兩朵血色小花,在窗欞透入的天光下,彷彿正在緩緩綻放,每一片花瓣都勾勒著驚心動魄的妖嬈。
那不是普普通通。
那是……足以讓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絕色。
葉歡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她隻覺得臉頰忽然滾燙,心跳莫名加速,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。
「葉行者?」嶽蒼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葉歡猛地回過神。
她幾乎是下意識地,轉身就往外走!
腳步匆忙,甚至帶倒了門邊的矮凳。
「葉行者!你去哪兒?!」嶽蒼連忙追出去。
葉歡頭也不回,聲音有些慌亂:
「我、我去買身新衣裳!還有……胭脂!水粉!」
嶽蒼愣住了。
「現在?」
「現在!」
葉歡已經跑到了院門口,忽然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閣樓方向,臉頰緋紅,語氣卻斬釘截鐵:
「方纔是我大意了!」
「這花郎之相……確實、確實有點姿色!」
「我得好好打扮打扮!」
說完,她身影一閃,化作一道青煙,消失在天際。
留下嶽蒼站在原地,看著空蕩蕩的院門,又回頭看了看閣樓中那張依舊平靜的臉。
許久。
他搖了搖頭,苦笑一聲。
「這都……什麼事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