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感覺自己在飄。
不是禦空飛行的那種掌控感,而是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,身不由己,隻能隨波逐流。
耳邊是呼嘯的風聲,眼前是飛速掠過的模糊景象。
山脈、河流、雲層,一切都化作流動的色塊,在視野邊緣拉扯成線。
他勉強睜開眼。
入目的是嶽蒼那張古銅色,皺紋深刻的臉。
這位搬山宗的元嬰真君正一手托著他,另一手負在身後,腳下不踩任何法器,卻以驚人的速度撕裂長空,向著某個方向疾馳。 (由於快取原因,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,.隨時享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速度太快了。
快到陳陽隻覺得周身靈力凝滯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他努力運轉體內殘存的靈氣,試圖穩住身形,可那股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,從四肢百骸深處蔓延開來,連抬起手指都費勁。
隻能任由嶽蒼的靈力將他裹挾,如提線木偶般向前。
他勉強轉動眼珠,辨認方向。
太陽在左側,應該是……東南方。
搬山宗的方向。
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時,陳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。
並非恐懼,更不是絕望,而是一種荒誕到極致的……不真實感。
就在半個時辰前,他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……
被一位元嬰真君千裡追殺,油盡燈枯,無路可逃。
可現在,這位真君不僅沒殺他,反而救了他,帶他飛向搬山宗。
而理由,更加荒誕……
「嶽前輩……」
陳陽艱難開口,聲音乾澀沙啞:
「你……當真是菩提教九葉行者?」
這個問題,他已經問過無數次了。
可他還是忍不住要再問一次。
彷彿隻有反覆確認,才能讓這匪夷所思的現實,在昏沉的腦海中紮根。
嶽蒼低頭看了他一眼,那張嚴肅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意。
那是一種……長輩看到晚輩時,那種略帶欣慰,略帶感慨的笑。
「怎麼,令牌都給你看了,還不信?」
嶽蒼聲音渾厚,帶著元嬰修士特有的沉穩:
「老夫加入菩提教,至今已六百三十七年。從無葉行者做起,歷經三次晉升,終成九葉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中透著一絲自豪:
「我搬山宗,雖非菩提教在西洲那般顯赫,可在東土,卻是教中最重要的據點之一。」
陳陽呼吸一滯。
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,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:
「那……搬山宗……嶽石恆嶽長老……」
他喉嚨發乾:
「莫非也……」
嶽蒼哈哈大笑。
笑聲爽朗,在高速飛行帶起的罡風中依舊清晰:
「我兒石恆,天資雖不如我,可心性沉穩,做事周全。百年前便已是我教六葉行者,如今兼任搬山宗長老,暗中為教中輸送資源,傳遞情報,功不可沒!」
陳陽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。
搬山宗元嬰供奉、結丹長老……都是菩提教行者?
那搬山宗算什麼?
菩提教在東土的分舵?
這資訊量太大,大到他虛弱的思維幾乎無法處理。
他下意識追問,聲音更澀:
「嶽錚……呢?」
那位在殺神道與他靜靜對視,眼神複雜的搬山宗天驕。
那位道韻圓滿,氣息沉凝如山的天之驕子。
嶽蒼的笑容更深了,眼中滿是欣慰:
「我孫錚兒,天資更勝其父。」
「築基當日,我便親自為他授予行者令。」
「晉升三葉至今,已過三十餘年。若非此次殺神道開啟,他需在宗門統籌排程,老夫本想讓他也進去歷練一番……」
三葉行者。
嶽錚。
陳陽閉上了眼。
原來他一直以為隱秘無比,見不得光的菩提教身份,在東土……竟然能存在於大宗級別的勢力中?
原來他一直小心翼翼隱藏的行者令,在有些人那裡……竟是家族傳承的榮耀?
荒誕。
太荒誕了。
而就在這時,最後一個問題,如同鬼使神差般,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滑出:
「那……嶽秀秀呢?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陳陽就後悔了。
因為他清楚地看到,嶽蒼臉上的笑容,驟然凝固。
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固,笑容僵硬在臉上,唯有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……沮喪。
嶽蒼沉默了。
高速飛行帶起的罡風依舊呼嘯,可陳陽卻覺得,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滯了。
許久。
嶽蒼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了許多,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顫抖:
「秀秀她……並不知曉菩提教的存在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投向遠方,彷彿要穿越千山萬水,看到那個失蹤了三年的孫女:
「按照計劃,本應等她築基之後,由我親自引薦入教。」
「老夫甚至……早已請西洲的匠師,為她量身打造了一枚三葉行者令。」
「令牌的樣式,我都想好了,正麵刻三葉環繞,背麵則雕一隻翩然欲飛的仙鶴。
「這孩子打小就愛看仙鶴,說一看到鶴飛起來,她心好像也跟著飛走了……」
聲音越來越低,到最後,幾乎化作一聲嘆息:
「可惜啊。」
「三年前,我孫女秀秀便不知所蹤,至今……」
「下落不明!」
嶽蒼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慼。
陳陽聞言,心中卻是猛地一沉。
看來這位嶽前輩,至今仍未知曉殺神道中發生的事……
他暗暗吸了口氣,心緒飛轉,思索著該如何開口。
可話到嘴邊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因為就在這一瞬間,體內那股積壓已久的虛弱感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爆發。
噗!
一口暗紅色的鮮血,毫無徵兆地從陳陽口中噴出!
血腥味在喉頭瀰漫,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模糊。
耳畔嶽蒼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,彷彿隔著層層水幕:
「陳行者,真沒想到啊……三年前妖神教伏擊我教樓船,教中損失慘重,老夫本以為此次殺神道,我菩提教已難有作為。」
「可你……你竟能在那地獄道中,力壓東土天驕,壓製妖神教那些小崽子,穩坐順位第一整整三年!」
「你為我菩提教,真正揚了名啊!」
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激動:
「隻可恨我那孫女秀秀不在,否則……老夫真想介紹你們認識認識。她可是我搬山宗的掌上明珠,容貌、天資、心性,皆是上上之選,若能與你……」
後麵的話,陳陽聽不清了。
他的意識如同沉入深海,嶽蒼的聲音化作模糊的嗡嗡聲,視野徹底黑暗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,他腦海中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……
完蛋。
嶽蒼要是知道,他口中的掌上明珠,被自己抓走當了三年俘虜,在地獄道裡九死一生……
這位元嬰真君,會不會當場把他捏死?
陳陽渾身一僵,思維瞬間停滯。
然後,黑暗吞沒了一切。
……
嶽蒼正說得興起,忽然感覺臂彎一沉。
他低頭看去,隻見陳陽雙眼緊閉,臉色慘白如紙,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,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他手臂上。
「陳行者?」
嶽蒼一愣,輕輕晃了晃陳陽。
沒有反應。
「怎麼這麼虛弱?」
嶽蒼皺起眉頭,神識如潮水般探出,瞬間將陳陽籠罩。
這一探,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血氣近乎枯竭,不是消耗過度,而是那種傷及本源的,近乎油盡燈枯的枯竭。
靈力滯澀不堪,經脈中靈氣流轉如老牛拉車,處處阻塞,顯然是過度壓榨後的反噬。
神魂波動微弱,彷彿風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。
「這身體……」
嶽蒼喃喃自語:
「竟差到這種地步?地獄道雖兇險,可總共也才持續了三年多,又不是九十九年那一次……」
殺神道內外隔絕,即便他身為元嬰真君,也無法探查其中究竟。
唯一能窺見一二的,隻有那枚銅片。
上麵隻會浮現試煉者的名字與所屬勢力,即便人已身亡,名字卻依舊留存。
這便是殺神道的順位規則。
隻論排名先後,不問生死存亡。
至於妖神教潛入殺神道之事,早在三年前,隨著他們的名字出現在順位之上,便已被東土各方知曉。
嶽蒼也曾暗中打聽,卻未能得到太多訊息。
畢竟當年菩提教樓船上的人幾乎全數覆滅,隻隱約聽說,妖神教似乎遣了一批修士進入殺神道試煉。
那些年輕妖修的名字,因未曾顯揚於世,來歷成謎。
淬血境的妖修本就少有聞名之輩,連菩提教也未探明底細,嶽蒼自然也未曾收到西洲傳來的風聲。
不過在他看來,這多半隻是些小角色,小打小鬧罷了。
妖神教不可能一上來就派出真正的天驕踏入東土,更不會輕易讓他們投身殺神道這等兇險之路,尤其是地獄道這般絕險的道途……
無非是一次試探罷了。
「終究是年輕,缺乏磨礪啊。」
嶽蒼輕聲嘆息,看向陳陽的眼神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:
「這血氣衰敗的程度,連我孫女秀秀都不如……」
他一邊搖頭,一邊調整靈力輸出,將陳陽護得更穩了些,繼續朝著搬山宗方向疾馳。
然而,就在他飛出約莫幾百裡後……
嗡。
腰間那枚代表著搬山宗供奉身份的令牌,忽然輕輕震動。
嶽蒼神識一掃,一道加密的傳音,瞬間湧入腦海。
「人已接到,正在返回。」
嶽蒼隨口回應,語氣輕鬆:
「就是這位陳行者……狀態不太好啊,軟綿綿的,怎麼看都不像是能穩坐順位第一的樣子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
「地獄道才開了三年而已,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……現在的年輕人,根基還是不夠紮實啊。」
傳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一個凝重的聲音響起:
「嶽長老,關於三年前妖神教送入殺神道的那批年輕妖修……地獄道結束,剛剛傳出來了確切訊息。」
嶽蒼不以為意:
「哦?查到身份了?是哪個妖王麾下的雜兵?還是哪個小部族的子弟?」
在他看來,三年前妖神教伏擊菩提教樓船,主要目的是打擊菩提教。
順帶送一批妖修進殺神道,無非是摟草打兔子,派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進去探探路罷了。
可接下來聽到的話,讓嶽蒼臉上的輕鬆,瞬間凝固。
「不是雜兵。」
傳音另一端的聲音,低沉而嚴肅:
「順位第二,烏桑,西洲白髮妖皇,豬皇白千愁的親傳弟子,淬血圓滿,豬皇領地斬天試煉通過者。」
嶽蒼瞳孔驟縮。
「順位第三,墨淵,北冥夜皇親傳,淬血圓滿。」
「順位第四,紫骨,不死鬼皇關門弟子,淬血圓滿。」
「順位第五,荼姚,西洲毒蠍一脈百年天驕……」
「順位第六,元烈,巨象族長玄孫……」
一個名字,一段介紹。
每一段,都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嶽蒼心頭。
他握著令牌的手,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臉上的輕鬆從容……在這一刻,寸寸崩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震驚,是駭然,是……難以置信!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」
嶽蒼失聲低吼,聲音都在發顫:
「妖皇親傳!妖王族長玄孫!這等身份的天驕……妖神教怎麼捨得送進地獄道?!他們就不怕……」
「他們怕。」
傳音另一端的聲音冰冷:
「可他們更怕……錯過這次機會。」
「什麼機會?」
「獵殺東土天驕,以血氣滋養自身,同時……提升妖神教聲望的機會。」
嶽蒼沉默了。
他緩緩低頭,看向臂彎中昏迷不醒的陳陽。
那張蒼白俊美的臉上,此刻沾著血汙,眉頭即使在昏迷中依舊微微蹙著,彷彿在承受某種無形的痛苦。
「這些妖皇弟子,妖王子嗣……」
嶽蒼的聲音乾澀無比:
「陳陽他……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?」
不是怎麼拿到順位第一。
而是……怎麼活下來的。
麵對這樣一群妖孽,能在他們的圍獵下存活三年,已是奇蹟。
更何況……
還壓在他們頭上,穩坐第一?
傳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道:
「根據殺神道回歸的東土修士口述……地獄道最後一日,陳陽曾以一己之力,正麵擊潰烏桑、墨淵、紫骨三人聯手。」
「隨後九華宗三位道韻天驕,佈下三重殺陣……亦被陳陽破陣反殺。」
「九華宗三百弟子……盡歿於陳陽之手。」
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記耳光,狠狠抽在嶽蒼臉上。
嶽蒼此刻才意識到,自己剛才那番隨口之言有多麼可笑。
他五指死死扣住令牌,手背上青筋虯結,彷彿再多用一分力,便要將這方玄鐵捏出裂痕來。
許久。
他才艱難開口:「道盟那邊……」
「殺令已下。」
傳音另一端的聲音斬釘截鐵:
「妖神教亦將陳陽列為必殺目標。嶽長老,請務必,護住陳行者周全!」
傳音,戛然而止。
令牌恢復平靜。
可嶽蒼的心,卻再也無法平靜。
他站在原地。
儘管依舊在高速飛行,可整個人卻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,僵立在空中。
風呼嘯而過,吹動他烏黑的頭髮,吹動他深青色的衣袍。
可他隻是低著頭,死死盯著臂彎中那個昏迷的年輕人。
半晌。
他忽然抬起左手,掌心一翻。
一枚古樸的銅片,憑空浮現。
殺神道銅片。
嶽蒼的神識沉入其中。
第一行,依舊是他看了三年的那個名字:
陳陽·菩提教
下方緊跟著:
烏桑·妖神教
墨淵·妖神教
紫骨·妖神教
……
一個個名字,如同墓碑上的銘文,冰冷而肅殺。
過去三年,他每次檢視順位,都以為陳陽下麵那些名字,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妖神教小卒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真相揭曉。
嶽蒼緩緩收起銅片。
他低頭,看著陳陽臉上乾涸的血汙,忽然抬手,掌心湧出一團溫潤的靈光。
靈光如水,輕柔地拂過陳陽的臉頰脖頸,胸膛四肢……
所過之處,血汙盡去,露出下方蒼白卻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的麵容。
以及,眼角那兩朵……妖異盛開的血色小花。
「這、這是……天香教花郎之相……」
嶽蒼喃喃自語,眼神複雜到了極致:
「長得這般模樣,行事卻如此狠絕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,不再多言。
周身靈力轟然爆發,速度再提三成。
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青色流光,朝著搬山宗方向,疾射而去!
……
同一時間。
東土,雲裳宗方向。
柳依依與小春花並肩飛行,身後跟著數十名雲裳宗女弟子。
一行人禦使著統一的粉色雲帕法器,在空中劃出一道綺麗的軌跡。
隻是氣氛,卻與那綺麗的法器格格不入。
沉默。
壓抑。
柳依依抿著唇,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憂慮。
她時不時回頭望向陳陽消失的方向,儘管知道早已看不見,可那眼神,卻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。
小春花緊緊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。
她低著頭,嘴唇咬得發白,眼眶紅了一圈又一圈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其他女弟子麵麵相覷,想勸,又不知從何勸起。
畢竟……
她們親眼見證了地獄道最後那血腥的一幕,看到了陳陽如何以一敵眾,如何斬殺九華宗三百弟子,又如何……被那位元嬰真君千裡追殺。
她們理解兩位師姐的擔憂。
可她們更知道,有些事,不是擔憂就能解決的。
就在這沉悶的飛行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後。
前方天際,兩道身影踏雲而來。
衣袂飄飄,氣質出塵。
正是荷洛仙子與宋佳玉。
「大師傅!小師傅!」小春花眼睛一亮,欣喜地喊出聲。
三年未見,她確實想念兩位師尊了。
可這份欣喜,隻持續了一瞬。
因為她清晰地看到,荷洛仙子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,此刻卻是一片沉凝。
而宋佳玉站在師尊身側,看向她們的眼神裡,也帶著難以掩飾的複雜。
柳依依心中一沉。
她上前一步,正要開口……
「不必多說。」
荷洛仙子抬手,打斷了柳依依的話。她的聲音依舊柔和,可那柔和之下,卻藏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:
「地獄道之事,我已盡知。」
「現在……」
「立刻隨我回宗!」
話音落,她袖袍一展,磅礴的元嬰靈力如潮水湧出,瞬間將柳依依、小春花以及所有雲裳宗弟子盡數籠罩!
「外界……已不太平。」
最後一句話,隨著靈力捲動,飄散在風中。
粉色雲帕調轉方向,在荷洛仙子與宋佳玉的護送下,加速朝著雲裳宗山門飛去。
……
另一處荒僻山野。
錦安獨自一人,禦空飛行。
他臉色蒼白,胸口還有未完全癒合的傷口,每飛行一段,都要停下喘息片刻。
體內血氣萎靡到了極點,連維持最基本的血氣流轉都困難。
地獄道最後那場大戰,他雖未直接參與,可被胡修齊三人陣法鎮壓,又強行爆發血氣震懾陸浩,早已傷及本源。
此刻的他,急需一處安全之地閉關療傷。
是就近找一座修士城池落腳?
還是在這荒山野嶺尋一處洞府,佈下禁製靜養?
錦安正權衡著利弊……
「錦安。」
一個冰冷的女聲,毫無徵兆地從身後響起。
錦安渾身一僵,緩緩轉身。
隻見不遠處,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淩空而立。
男子身高九尺,**上身,肌肉如銅澆鐵鑄,麵板表麵隱隱有雷紋流轉,女子身著水藍色長裙,麵容姣好,可眼神卻冷得像萬載寒冰。
妖神教護法,雷煉與雨霖夫婦。
「為何……」
雨霖緩緩開口,聲音裡聽不出情緒:
「隻有你一人?其他人呢?」
……
東土,某座中型修士城池。
江凡與劉有富攙扶著依舊眼神空洞的葉歡,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緩緩行走。
三人穿著最普通的灰色道袍,收斂氣息,儘量不引人注目。
可即便如此,江凡依舊能感覺到,這座城池的氣氛……不對勁。
太緊張了。
街道上往來的修士,個個行色匆匆,臉上或是凝重,或是興奮。
茶館酒肆裡,議論聲壓得極低,可那些隻言片語,依舊能飄入耳中……
「聽說了嗎?地獄道死了幾萬人!」
「九華宗三百弟子,全滅!胡修齊、徐堅兩位道韻天驕,隕落!」
「菩提教陳陽……此人到底什麼來頭?」
「畫像!誰有陳陽的畫像?我出三百靈石!」
「五百!我出五百!」
江凡與劉有富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。
劉有富壓低聲音,倒吸一口涼氣:
「這地獄道的訊息……傳得也太快了。江行者,我們……」
江凡搖了搖頭,示意他噤聲。
他扶著葉歡,快步走進一條僻靜的小巷,尋了一間最不起眼的客棧,要了兩間房。
關上房門,佈下隔絕禁製後,江凡才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他從懷中掏出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,握在掌心,輕輕摩挲。
清涼之意順著手腕蔓延,讓焦躁的心緒略微平復。
「陳行者……」
江凡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,喃喃自語:
「願你能……平安無事。」
……
風。
一股無形卻磅礴的風,正以東土為中心,向著四麵八方席捲。
這風,三年前從西洲吹來,掠過紅膜結界,湧入殺神道,在地獄道那暗紅色的荒原上盤旋積蓄。
如今,地獄道結束。
這風裹挾著血腥,重新吹了出來。
吹過雲裳宗,吹過荒山野嶺,吹過修士城池,吹向……整個東土。
一天。
兩天。
三天。
風勢,一日勝過一日。
陳陽二字,如同燎原的星火,在短短五日內,傳遍了東土每一個角落。
從六大宗,千寶、禦氣、雲裳、天地、淩霄、九華,到無數中小宗門,再到無門無派的散修洞府……
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
與之相伴的,還有畫像。
起初,是千寶宗倖存弟子根據記憶描繪的草圖,線條粗糙,神態模糊,隻能看出是個年輕男子,眼角有花。
可很快,這草圖便流傳出去,被無數丹青妙手,甚至精通神識烙印的修士反覆臨摹完善。
直到某一日,一位擅長神韻入畫的元嬰真君,偶然得到一幅拓本。
他觀畫三日,提筆一揮。
一幅全新的畫像,誕生了。
畫中人身著青衣,負手而立,側臉微仰,望向遠方。
麵容俊美得近乎妖異,尤其眼角那兩朵血色小花,在淡墨暈染下,竟彷彿真在緩緩綻放,透出一股勾魂攝魄的妖嬈。
最可怕的是,這畫像中,蘊含了那位真君觀摩拓本時,探查到的一絲源於陳陽本人的神韻。
哪怕後來流傳的,都是這幅畫的拓印副本,可那一絲神韻,竟如同烙印般,詭異地保留了下來。
於是,詭異的一幕出現了。
畫像所到之處,無論男女修士,隻要修為不足元嬰,在凝視畫像超過三息後,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不是恐懼,不是厭惡。
而是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吸引力。
彷彿那畫中人,真的透過紙麵,在靜靜看著你。
眼神淡漠,卻又帶著某種深入骨髓的……蠱惑。
「這便是西洲花郎之相?」
「難怪能迷惑雲裳宗仙子……」
「果真……妖異。」
議論聲四起。
可與之相伴的,卻是畫像的瘋狂流傳。
尤其是築基期、結丹期的女修,竟開始私下爭相購買收藏,甚至……拓印交換。
價格水漲船高。
從最初的三百靈石,一路飆升到三千、五千,甚至在某些黑市,一幅原版拓印能拍到上萬靈石!
陳陽曾以為,東土修士道心堅定,恪守禮法,不會被外相所惑。
他錯了。
美,是一種超越立場,超越善惡的力量。
一朵花隻要足夠絕艷,無論在何處,都會吸引飛蛾撲火。
從散修到宗門,從築基到結丹……乃至某些以清心寡慾著稱的苦修宗門,門下女弟子之間,竟也開始有畫像暗中流傳。
直到,這股風……吹進了東土最鋒銳,最孤高,最以苦修著稱的宗門……
淩霄宗。
地獄道結束第十日。
淩霄宗,白露峰。
幾名身著白色劍袍的年輕女弟子,悄悄聚在後山一處僻靜的平台。
為首的女修約莫二十出頭,麵容清秀,修為已至築基後期。
她警惕地環顧四周,確認無人後,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,靈力灌注。
嗡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展開,隔絕內外視線與聲音。
「師姐,快拿出來看看!」
一名年紀稍小的師妹迫不及待地催促,眼睛亮晶晶的。
為首的師姐抿唇一笑,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畫軸,小心翼翼展開。
畫軸之上,青衣男子的側影,赫然呈現。
「呀!」
幾名師妹同時低呼,眼睛瞪得滾圓。
「這……這便是那西洲天香花郎,陳陽?」
年紀最小的師妹湊近了些,臉頰微微泛紅:「和傳聞中……不太一樣啊。」
「傳聞說他凶神惡煞,殺人如麻,可這畫像……」
另一名師妹介麵,聲音越來越小:
「倒像是……像是畫本裡寫的,那種禍國殃民的……妖妃?」
「噗!」
有人笑出聲:
「什麼妖妃,人家是男子!」
「男子怎麼了?長得好看,不分男女!」
幾人低聲笑鬧著,目光卻都黏在畫像上,挪不開。
為首的師姐手持畫像,輕聲道:
「最近宗門嚴禁流傳此畫,說是惑亂道心,妨礙修行。可我倒是覺得……平日練劍累了,看上一眼,也沒什麼不好。」
「就是就是!」
立刻有人附和:
「況且那陳陽,又沒殺我淩霄宗弟子。殺人的是妖神教烏桑,和陳陽有什麼關係?」
「師姐說得對!」
「咱們偷偷看,不妨礙修行就行!」
幾人說著,已經開始商量,要不要各自拓印一份。
然而就在這時……
哢。
一聲輕響。
淡金色的隔絕光幕,如同脆弱的琉璃,寸寸崩碎!
一道白色身影,如同出鞘的利劍,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平台邊緣。
衣白如雪,氣息淩厲。
正是白露峰劍主,秦秋霞。
「師、師尊?!」
在場所有女弟子,臉色瞬間煞白!
為首的師姐手一抖,畫像險些脫手。
秦秋霞麵無表情,緩步上前。
她每走一步,周遭的空氣就冷冽一分,彷彿有無形的劍意在瀰漫,壓得幾名女弟子喘不過氣。
「拿出來。」
三個字,冰冷如鐵。
那師姐渾身一顫,不敢有絲毫違逆,顫抖著將畫像遞上。
秦秋霞接過,垂眸看了一眼。
目光落在畫中人眼角那兩朵血色小花上時,她的瞳孔,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。
然後……
嗤。
一縷淡白色的劍氣,自指尖迸發。
畫像瞬間化作飛灰,簌簌飄落。
「花郎之相,惑人心智,亂人道基。」
秦秋霞聲音冰冷,不帶一絲情緒:
「你們幾人,心誌不堅,自去戒律峰領罰。」
「弟子……領命。」
幾名女弟子麵如死灰,卻不敢辯駁,躬身行禮後,匆匆退去。
平台之上,隻剩下秦秋霞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地上那攤灰燼。
一陣山風吹過,灰燼揚起,露出其中一角尚未燃盡的殘片。
正是畫中人眼尾,那朵血色小花的輪廓。
在陽光下,那殘片的邊緣,竟隱隱泛著一絲妖異的紅。
「哼。」
秦秋霞冷哼一聲。
袖袍一揮,劍氣再起!
最後一點殘片,徹底湮滅,再無痕跡。
她轉身,禦劍而起,化作一道白色劍光,向著白露峰最高處的那座洞府飛去。
洞府位於峰頂絕壁,推開沉重的石門,入目是一片簡潔到極致的石室。
石床、石桌、石凳,除此之外,別無他物。
唯有一麵牆壁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劍痕。
每一道劍痕,都透著淩厲無匹的劍意。
而此刻,在石室中央,一道紅衣身影,正閉目盤膝,靜靜打坐。
她似乎沒有察覺到秦秋霞的歸來,依舊沉浸在修煉中,周身有淡淡的劍氣縈繞,時隱時現。
秦秋霞走進石室,在石桌旁坐下。
她沒有看那紅衣身影,隻是望著牆壁上的劍痕,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彷彿自言自語:
「妖神教,烏桑……」
「殺我淩霄宗,三位劍主親傳。」
她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桌邊緣:
「此仇……必報。」
石室中,一片寂靜。
隻有她低沉的聲音,在石壁間輕輕迴蕩。
而那紅衣身影,依舊閉目盤坐,彷彿對外界的一切,渾然不覺。
唯有周身縈繞的劍氣,在秦秋霞話音落下的剎那……
微微,紊亂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