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陽站在原地,脊樑依舊挺得筆直,可唯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體內是怎樣的虛浮與枯竭。
道基中靈氣滯澀如乾涸河床,每運轉一絲都要耗費莫大氣力。
胸口天香摩羅淬血脈絡中的血氣,更是如同燃盡的炭火,隻剩微弱餘溫。
情天恨海香那霸道絕倫的藥力,在賦予他短暫超越極限的力量後,此刻正化作沉重的枷鎖,壓榨著他最後一點精氣神。
他能感覺到,身體在一點點熄滅。
像一盞油盡的燈,燈芯還在倔強地亮著。
可那光,已然黯淡。
而在他對麵,嶽錚靜靜站著。 追書神器,.超流暢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這位搬山宗道韻天驕,身材魁梧如鐵塔,麵容剛毅如刀削。
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短打勁裝,雙臂裸露在外,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,麵板呈古銅色,隱隱泛著岩石般的光澤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的眼睛。
目光沉穩,彷彿能擔起千鈞重負。
此刻,這雙眼睛正看著陳陽。
不是看他的臉,也不是看他的傷勢,而是……看著他胸前那塊殺神道身份令牌。
「陳陽,菩提教……」
嶽錚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渾厚,如同山岩摩擦。
他沒有動。
甚至連周身靈氣都收斂得一絲不溢,彷彿一尊沉默的山嶽,隻是靜靜立在那裡,便給人一種無可撼動的壓迫感。
陳陽也沒有動。
他體內雖已油盡燈枯,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。
他迎上嶽錚的目光,不閃不避,瞳孔深處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兩人之間,隔著十丈距離。
十丈,對於築基修士而言,不過咫尺。
可這十丈間,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天塹。
一邊是東土道盟六大宗之一的天驕,正統名門,道韻圓滿,另一邊是西洲菩提教行者,身負汙名,滿手血腥。
空氣凝滯如膠。
而就在這時……
「嶽錚!你在等什麼?!」
陸浩焦急的聲音打破了沉寂。
他捂著胸膛斷骨處,踉蹌上前,臉色因受傷而蒼白,眼中卻燃燒著怨毒與急切:
「這妖人已是強弩之末!你沒看到他連站都快站不穩了嗎?!快動手啊!為我胡師兄、徐師兄報仇!!為九華宗三百弟子雪恨!!」
聲聲嘶吼,字字泣血。
可嶽錚,依舊沒有動。
他隻是微微偏過頭,目光從陳陽身上移開,落在了小春花懷中,那個昏迷不醒,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女臉上。
這一看,他整個人如遭雷擊!
「……秀秀?!」
兩個字從喉嚨深處擠出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轟!
嶽錚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氣息,驟然波動!
他死死盯著那張三年未見,卻夜夜入夢的稚嫩臉龐,瞳孔劇烈收縮,呼吸都為之停滯。
「那人……似乎是秀秀小姐!」一名眼尖的搬山宗弟子驚撥出聲。
「真是秀秀小姐!她怎麼……怎麼會在……」
「三年了!整個東土都快翻遍了!原來……原來秀秀小姐一直在殺神道?!」
「天啊……這地獄道是六道中最兇險的一道,秀秀小姐這三年怎麼活下來的?」
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。
嶽錚的拳頭,緩緩握緊。
他死死盯著昏迷的嶽秀秀,目光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凝視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看向陳陽。
那目光,複雜到了極致。
有震驚,有憤怒,有失而復得的狂喜,更有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與審視。
陳陽迎上他的目光,心中苦笑。
果然。
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「我想起來了!」
有修士低聲議論:
「三年前畜生道開啟那日,搬山宗長老嶽石恆的千金嶽秀秀無故失蹤,搬山宗為此幾乎翻遍東土,連殺神道歷練都隻派了寥寥數人……」
「難怪嶽錚方纔不動手,原來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上!」
「不光是雲裳宗仙子,連搬山宗千金都被擄走……這陳陽,好生厲害的手段!」
議論聲鑽入耳中,陳陽卻已無力反駁。
他隻覺得身體越來越重,眼前陣陣發黑,連維持站立都變得艱難。
情天恨海香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,正一點點蠶食他最後的清醒。
必須……儘快離開。
而就在這時,柳依依動了。
她一言不發,蹲下身,縴手如蝶穿花,在赤色砂土上快速勾勒。
指尖靈力流淌,劃出一道道玄奧的陣紋。
是傳送陣,離開殺神道的傳送陣。
她畫得很快,也很穩。
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,卻泄露了內心的焦急。
小春花緊緊抱著嶽秀秀,警惕地環顧四周。
錦安擋在眾人身前,周身血氣雖已萎靡,可那雙妖異的眸子依舊冷冷掃視著每一個蠢蠢欲動的修士。
江凡與劉有富悄悄挪動腳步,將還在盤膝入定,眼神空洞的葉歡護在中間。
身形一動,已掠至傳送法陣中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,若真到了生死關頭,哪怕拚上性命,也要護陳陽周全。
法陣,漸漸成型。
柳依依取出一枚古舊的銅片,嵌入陣眼,這是大宗修士出入殺神道的方式,與小派散修有所不同。
嗡!
淡藍色的光華亮起,陣紋如活物般流轉,散發出空間波動的韻律。
「他們要跑!!」
陸浩急得跳腳,指著柳依依尖聲嘶叫:
「嶽錚!快攔住他們!不能讓他們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錦安身上,最後一絲血氣轟然爆發。
雖然微弱,可那屬於淬血大成妖修的威壓,依舊讓陸浩如遭重擊,踉蹌後退數步,臉色更白了一分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。
錦安悶哼一聲,身形晃動,嘴角溢位一縷鮮血。
他本就損耗極大,方纔強行催動血氣,已是傷上加傷。
陸浩見狀,眼中凶光暴漲,正要再次上前。
「夠了。」
嶽錚忽然開口。
兩個字聲音不高,卻讓陸浩硬生生剎住了腳步。
他愕然轉頭,看向嶽錚。
隻見這位搬山宗天驕,依舊站在原地,目光複雜地看著陳陽,又看了看小春花懷中的嶽秀秀,最終……緩緩搖了搖頭。
「嶽道友!你……」
陸浩不敢置信。
而旁邊,已有明眼人低聲解釋:
「陸道友莫急,嶽道友的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中,投鼠忌器啊……」
「是啊,萬一逼急了,那妖人狗急跳牆傷了嶽小姐……」
「嶽錚這是顧全大局,不得已啊……」
解釋聲入耳,陸浩卻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死死盯著嶽錚的眼睛。
那裡麵,沒有憤怒,沒有屈辱,沒有妹妹被挾持的焦急與無奈。
反而……
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火熱!
彷彿獵人看見了夢寐以求的獵物,礦工發現了深埋地底的稀世珍寶。
那眼神,讓陸浩心底莫名發毛。
而此刻,柳依依的傳送陣已徹底啟用!
藍光沖天而起,將陳陽幾人以及數百名雲裳宗弟子,盡數籠罩!
「陳大哥,我們走!」
柳依依伸手拉住陳陽手臂。
見陣法終於落成,陳陽鬆了口氣,低喝一聲:
「好!」
在光芒徹底吞沒視野的前一瞬,他最後看了一眼嶽錚。
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嶽錚依舊沒有動。
他隻是靜靜站著,目光掠過陳陽,掃過那片藍光,最終定格在光芒中若隱若現的……
妹妹的身影。
然後,他看見小春花猶豫了一瞬,輕輕將懷中昏迷的嶽秀秀放下,放在傳送陣邊緣。
藍光吞沒一切。
傳送陣光芒驟熄,原地空空如也,隻剩下逐漸平復的空間漣漪,以及……安靜躺在地上的嶽秀秀。
嶽錚眼中精光一閃,身形如電射出!
眨眼間,他已來到嶽秀秀身邊,單膝跪地,小心翼翼地將妹妹抱起。
手指搭在她腕脈上,靈力輕柔探入,仔細檢查。
「秀秀……秀秀?」
他低聲呼喚,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輕柔。
半晌,嶽秀秀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眼。
茫然。
渙散。
然後,漸漸聚焦。
當她看清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時,瞳孔驟然放大:
「大、大哥……?」
聲音虛弱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。
「是我。」
嶽錚重重點頭,眼眶微紅:
「秀秀,是我。」
「這裡……柳姐姐呢?宋姐姐呢?還有……仙鶴哥哥呢?」
嶽秀秀掙紮著想要坐起,小腦袋轉來轉去,尋找那些熟悉的身影。
可四周,隻有搬山宗同門的身影靜立,遠處東土修士的身影正漸漸散去。
仙鶴哥哥?
嶽錚心中一動,麵上卻不露聲色,隻是輕輕按住妹妹的肩膀,柔聲道:
「你先別動,傷還沒好。我帶你……回家。」
說著,他抱起嶽秀秀,轉身看向同門:
「布陣,離開。」
「是!」
搬山宗弟子齊聲應諾,迅速開始佈置傳送陣。
陸浩呆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看著嶽錚抱著妹妹頭也不回地走向傳送陣,搬山宗弟子有條不紊地啟動陣法,藍光再次亮起……
「嶽錚!你……」
他想質問,想怒罵,可話到嘴邊,卻哽在喉嚨。
最終,隻能眼睜睜看著搬山宗眾人消失在光芒中。
原地隻剩下他,以及……滿地狼藉。
陸浩頹然低頭,目光所及,儘是九華宗弟子的殘肢斷臂,以及徐堅、胡修齊那焦黑的屍身。
他默默上前,顫抖著手,開始收斂同門屍骨。
一具,兩具,三具……
當他的手觸碰到胡修齊那碳化乾枯的屍體時,一滴滾燙的液體,終於從眼眶滑落,砸在焦黑的胸膛上,發出嗤的輕響。
明明這兩位師兄,過去與他關係也算不上多好,心中卻莫名湧起一陣難過:
「胡師兄……徐師兄……」
陸浩哽咽著,將兩人的屍體小心收起。
……
東土,某處荒僻山穀。
嗡!
傳送陣光芒亮起,數百道人影踉蹌出現。
正是陳陽一行人。
「這裡……」
一名雲裳宗女弟子環顧四周,眉頭緊皺:
「柳師姐,這傳送地點……似乎不是我雲裳宗常用的接引點?」
柳依依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靜靜站著,目光落在陳陽身上,眼中滿是憂慮。
她當然知道這不是常規接引點。
這是她刻意選擇的一處偏遠標記點,人跡罕至,遠離各大宗門勢力範圍。
原因很簡單。
陳陽此刻的狀態,太糟糕了。
臉色蒼白如紙,氣息微弱如絲,連站立都需要她攙扶。
體內靈力近乎枯竭,血氣更是萎靡到近乎消失。
這樣的他,絕不能暴露在各大宗門眼皮底下。
殺神道內發生的一切,此刻恐怕已如颶風般在東土傳開。
菩提教陳陽,屠殺九華宗三百弟子,殘害胡修齊、徐堅兩位道韻天驕,蠱惑雲裳宗仙子,擄走搬山宗千金……
每一條,都是死罪。
用不了一盞茶,道盟通緝令就會傳遍東土,六大宗高手會蜂擁而至。
必須儘快……將他藏起來。
「柳師姐。」
一名麵容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,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陳陽,又看向柳依依,語氣帶著質問:
「你莫非……真的與這菩提教男子牽扯不清?雖然此人的確……樣貌出眾……」
說到最後,聲音漸低,臉頰微紅。
柳依依依舊沉默。
可小春花卻一步踏出,擋在陳陽身前,昂起頭,聲音清脆如鈴:
「沒錯!就是牽扯不清!我和柳姐姐就是被他蠱惑了,如何?!」
話出口,石破天驚。
所有雲裳宗女弟子都愣住了,麵麵相覷,不敢相信這位平日裡成熟穩重的宋師姐,竟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認。
陳陽也是微微一怔,看向小春花。
卻見小春花忽然轉身,踮起腳尖,吧唧一聲。
重重親在他臉頰上!
唇瓣沾染了陳陽臉上的血汙,留下一點嫣紅。
小春花毫不在意,抬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,將那抹紅暈抹開,反倒平添幾分嬌艷與野性。
她目光環視全場,一字一句:
「誰有意見?」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全場死寂。
眾女弟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終都低下了頭。
柳依依與小春花乃荷洛仙子親傳弟子,亦是眾師妹公認的師姐,在雲裳宗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。
平日裡她們可以質疑,可以勸說,可當兩人如此決絕地表明立場時……
沒有人敢再說什麼。
可問題,依舊存在。
「柳師姐,宋師姐……」
另一名年長些的女弟子苦笑開口:
「就算你們傾心此人,可如今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總不能將他帶回雲裳宗,也不能……」
話音未落。
轟隆隆!
一道驚雷般的巨響,毫無徵兆地在天邊炸開!
隨即。
一個蒼老粗獷,帶著滔天威壓的聲音,如同滾滾天雷,自極遠處轟然傳來:
「你……便是陳陽?!」
聲浪如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!
噗!
本就虛弱的陳陽,被這聲音一震,喉頭一甜,險些噴出血來!
他踉蹌後退,全靠柳依依攙扶才勉強站穩。
「這氣息是元嬰……真君?!」
柳依依臉色驟變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
「怎麼可能這麼快?!」
就算訊息傳得再快,就算道盟反應再迅速,也不可能在傳送完成的瞬間,就有真君級強者鎖定位置,追殺而至!
這速度……快得詭異!
彷彿對方早就等在這裡,守株待兔!
「哪位前輩在此?!」
柳依依踏前一步,將陳陽護在身後,揚聲高喝:
「晚輩雲裳宗荷洛仙子親傳柳依依!還請前輩……」
「你……便是陳陽?!」
第二聲質問,再度響起!
比第一聲更近,威壓更盛!
聲浪所過之處,山穀草木為之俯首,岩石表麵浮現細密裂紋!
陳陽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震顫,眼前陣陣發黑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「陳大哥!」
柳依依眼圈通紅,死死抓住陳陽的手臂。
小春花更是臉色煞白,聲音發顫:
「陳師兄……糟了!這氣勢……我隻在師尊身上感受過!這是真君!是真君在隔空傳音!」
她的話沒錯。
那聲音明明還在極遠處,可每一次響起,都彷彿跨越千裡,迅速逼近!
每一次質問,威壓便加重一分,彷彿整片天地都在向陳陽施壓!
陳陽咬緊牙關,瘋狂思索對策。
回殺神道?
不行。
殺神道雖限製修為,可此刻他油盡燈枯,連維持清醒都難,回去也是死路一條。
逃?
往哪逃?
真君瞬息間便可跨越百裡,在這般的速度麵前,築基修士如何逃脫?
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絕境中……
一隻冰涼的手,輕輕碰了碰陳陽。
是江凡。
他臉色凝重,將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塞進陳陽手中,同時急促傳音:
「快走!」
陳陽一愣,神識下意識探入儲物袋。
然後,眼神一凜。
儲物袋裡,整整齊齊碼放著三十張靈符。
符紙呈淡黃色,表麵以銀砂勾勒著繁複的空間陣紋,每一道紋路都流轉著微光,散發出濃鬱的空間波動。
這靈符……他見過。
隨機傳送符!
陳陽曾在地獄道用過兩次。
深知其傳送落點完全隨機,太過兇險,所以即便手頭還有一張,他也從未想過動用,更不打算用陶碗複製。
畢竟一個不留神,若被傳送到某處絕地,那就麻煩大了。
可這些符,似乎又有些不同。
陣紋更加穩定,波動更加內斂,最重要的是……符紙角落,都印著一個細微的箭頭標記!
「這不是隨機傳送符……」
劉有富的傳音緊接著響起,語速快如連珠:
「這是定向傳送符!」
「葉行者前幾日特意叮囑,若殺神道生變,這些符……全給你!」
「每一張,都能定向傳送百裡!」
陳陽猛地轉頭,看向一旁依舊眼神空洞,盤膝入定的葉歡。
是她?
她早就料到會有今日,早早備下了這些救命的符?
「陳陽!」
第三聲質問,如同九天雷霆,轟然降臨!
這一次,聲音已近在百裡之內!
威壓如山崩海嘯,陳陽隻覺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,一口鮮血再也壓抑不住,噗地噴出!
「陳大哥!!」柳依依淚如雨下。
小春花死死抓著陳陽的手,指甲掐進肉裡,卻渾然不覺。
沒有時間猶豫了。
陳陽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決絕。
他一把推開兩人的手,聲音嘶啞卻堅定:
「我不能留在此地,這真君……是沖我來的!」
話音未落,那股恐怖氣機已迫在眉睫,幾乎將他鎖定。
就在鎖定前的一剎那,錦安察覺陳陽意欲離去,翻手取出那枚妖神教令牌,塞入他手中:
「脫險後,憑此聯絡。」
令牌之上,清晰烙印著十傑的血氣印記,其中一道,正是屬於錦安。
「好!」
陳陽迅速收好令牌,朝小師叔點頭致意。
緊接著,他自儲物袋中抽出一張定向傳送符,深吸一口氣,將符籙拍在掌心,靈力洶湧灌入!
嗡!
符紙燃起銀白色火焰。
空間波動劇烈蕩漾,陳陽的身影瞬間模糊,下一刻……
消失不見。
百裡之外,一片荒蕪丘陵。
陳陽踉蹌現身,腳下一軟,險些栽倒。
他強撐著一口氣,抬頭四顧。
荒草萋萋,亂石嶙峋,遠處有低矮的山巒輪廓,天空灰濛濛的,不見人影。
暫時……安全了?
這個念頭剛升起。
「陳陽?!」
第四聲質問,如同跗骨之蛆,再度從身後傳來!
比上一次……更近了!
陳陽心頭巨震。
怎麼可能?!
他明明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機鎖定,這真君如何能一次次精準找到他的位置?!
來不及細想,他咬牙抽出第二張傳送符,靈力灌注……
再傳送百裡。
落地,喘息,環顧。
「陳陽?!」
聲音,如影隨形。
第三張。
第四張。
第五張……
陳陽如同被獵犬追逐的兔子,在荒原上瘋狂跳躍。
每一次傳送落地,喘息的時間不超過三息,那催命般的聲音便會再度響起,一次比一次近,一次比一次沉重。
對方來勢之快,陳陽竟連掏出陶碗複製符籙的間隙都來不及尋找。
儲物袋中的傳送符,一張張減少。
二十張。
十五張。
十張。
五張……
當最後一張傳送符在指尖燃盡,陳陽出現在一片開闊的平原時,他知道……自己已無路可逃。
體內的靈力,徹底枯竭了。
血氣,早已點滴不存。
甚至連維持禦空飛行的力氣,都沒有了。
他咬緊牙關,試圖催動最後一絲靈氣,向遠方疾馳……
噗!
剛飛起三丈,眼前驟然一黑,氣血逆沖,又是一口鮮血噴出!
整個人如同斷翅的鳥兒,從空中直直墜落!
耳邊風聲呼嘯。
陳陽心頭一凜,已然感應到一股恐怖氣息正自遠方極速逼近。
要……死了嗎?
陳陽閉上眼睛。
然而……
預料中的撞擊與粉碎,並未到來。
一道柔和卻磅礴的靈力,如同無形的手掌,輕輕托住了他下墜的身體。
陳陽愕然睜眼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一雙布鞋。
深灰色,布麵洗得發白,鞋底沾著些許泥土,樸實無華。
視線向上。
深青色布褲,同樣洗得發白,褲腿束在腳踝。
再向上。
一件同樣深青色的粗布短衫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古銅色、筋肉虯結的小臂。
最後,是一張臉。
一張老者的臉。
頭髮烏黑,梳得一絲不苟,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髮髻。
臉龐方正,麵板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,皺紋如刀刻般深,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彷彿兩盞永不熄滅的燈火。
此刻,這雙眼睛正靜靜看著陳陽。
而那張臉上,嘴唇微動,發出了陳陽這一路上聽了無數遍,幾乎成為夢魘的聲音:
「你……便是陳陽?」
聲如洪鐘,每一次吐納都帶著磅礴無盡,毫無衰退的威壓。
陳陽心中一凜,至此已萬分確定,來人必是真君無疑。
他強壓下心悸,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硬著頭皮反問道:
「未請教前輩姓名?」
老者神色平靜,淡淡開口:
「老夫,搬山宗嶽蒼!」
嶽蒼?!
陳陽心神劇震,老者身份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。
嶽秀秀的爺爺。
一股寒意瞬間從脊背竄上頭頂。
完了!
定是那嶽錚已將訊息傳回搬山宗。
自己擄走嶽秀秀整整三年,如今人家爺爺親自殺上門來了。
可這反應速度……未免太快了。
「前輩息怒!」
陳陽急忙辯解,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倉促:
「關於……那件事,實乃一場誤會!是在下一位朋友所為,絕非有意冒犯貴宗……」
在殺神道的這幾年,陳陽不是沒想過搬山宗遲早會追究。
可縱使在心中預演過無數次說辭,真當麵對這位元嬰真君的滔天怒意時,他仍感到百口莫辯。
畢竟搶劫仙鶴,擄走宗門千金是鐵打的事實。
一念及此,他便對通竅當年做的好事惱恨不已。
……
嶽蒼眉頭微蹙,捕捉到陳陽話裡的蹊蹺:
「朋友?」
他目光如炬,直直盯向陳陽:
「那你究竟是不是陳陽?」
陳陽趕忙點頭承認:
「是我,嶽前輩!此事純屬誤會,萬事好商量!」
他深知形勢比人強,語氣放得極低:
「前輩若有任何要求,但請開口。靈石、法寶,在下一定盡力籌措……」
見對方神色未動,陳陽把心一橫,想起青木祖師在地底的教誨。
若遇不可力敵之強敵,須先示弱,再證明自身價值。
他深吸一口氣,彷彿下了極大決心:
「若前輩不看重這些外物……晚輩……晚輩於丹道一途,也曾下過苦功!」
「雖未正式開爐,但昔日多有機緣,屢次觀摩天地宗楊大師煉丹,自覺頗有心得!」
「若前輩能高抬貴手,我願為搬山宗效力,以求將功補過!」
他記得清楚,在東土,煉丹師雖也難免被劫掠,卻極少被輕易打殺。
這已是他能想到的,最有分量的保命籌碼。
果然。
嶽蒼聽罷,眼中閃過一抹亮光,追問道:
「你……還懂得煉丹?」
聲音中,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趣。
陳陽心中一鬆,連忙點頭:
「略懂,略懂!」
嶽蒼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深吸一口氣,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問出了那個重複了無數遍的問題:
「好,好,好。」
「菩提教……」
「陳陽……是吧?」
陳陽愣了一下,不知他為何又問一遍。
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他深吸一口氣,點頭:
「是!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。
嗡!
一股浩瀚如海,磅礴如天的威壓,轟然降臨!
不是攻擊,不是鎮壓,而是……
封鎖!
以嶽蒼為中心,方圓千丈的天地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從世界中切割出來。
光線扭曲,聲音隔絕,連風都停止了流動。
這片空間,成了獨立於外界的……囚籠。
陳陽臉色劇變。
「我、我不過是個築基……殺我何須如此陣仗!」
陳陽心中叫苦不迭。
真君手段,果然通天。
這般封鎖天地,別說逃,連傳訊都不可能。
完了。
這一次,真的完了。
然而,預想中的真君殺招並未到來。
嶽蒼隻是緩緩上前,伸出手。
不是掐訣,不是施法,而是如同尋常老者般,輕輕抓住了陳陽的肩膀。
陳陽渾身緊繃,做好了被捏碎肩胛骨的準備。
可那隻手,隻是輕輕抓著。
沒有用力,沒有靈氣灌注,隻是……抓著。
彷彿長輩扶著晚輩,師傅攙著徒弟。
陳陽愕然抬頭。
卻見嶽蒼那張古銅色,皺紋深深刻印的臉上,此刻正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。
有激動,有欣慰,有如釋重負,更有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哽咽。
他盯著陳陽,嘴唇微微顫抖,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半晌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而鄭重,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:
「陳行者……辛苦了!」
聽到這稱謂,陳陽眨了眨眼,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失血太多聽錯了。
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他錯愕了片刻,忽然心頭一動,像是想到了什麼。
雖知曉嶽蒼的名諱,仍是試探著開口:
「嶽前輩,你難道是……?」
而嶽蒼,卻已鬆開了他的肩膀,緩緩抬起右手。
掌心向上,一枚令牌悄然浮現。
令牌是深褐色的,細看之下,表麵有樹木年輪般的紋理。
正麵雕刻著九片栩栩如生的葉子。
葉片形態各異,有的舒展如掌,有的蜷曲如鉤,有的鋒銳如劍,九葉環繞,簇擁著中心一個古樸的嶽字。
陳陽目光觸及那九片葉子的瞬間,便像被釘住了一般,整個人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忘了。
「老夫嶽蒼……」
嶽蒼的聲音,在寂靜的天地囚籠中緩緩響起,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滄桑:
「菩提教九葉行者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,卻像一道驚雷,在陳陽腦海中猛然炸開!
他瞪大眼睛,目光從眼前黑髮如墨,眼神如燈的老者身上,移到那張飽經風霜卻依舊剛毅的臉。
最終。
牢牢鎖定了對方掌心中,那枚象徵著菩提教行者身份的九葉令。
許久。
許久。
陳陽才緩緩張開口,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:
「嶽前輩……你……」
嶽蒼看著他茫然無措的模樣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卻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,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他收起令牌,輕輕拍了拍陳陽的肩膀。
這一次,動作隨意而親切。
「什麼都別問。」
「先跟我走。」
「路上……慢慢說。」